曹雪芹的通观美学-红楼文存-中国古代文化与古典文学-再复迷网
红楼文存
曹雪芹的通观美学作者:刘再复 刘剑梅 阅读次数:
曹雪芹的通观美学
 
   刘剑梅:我读过一些谈论《红楼梦》美学的文章,至今还未抓住要领。这部小说的语言艺术、叙事艺术、审美形式说不尽,但从美学上说,什么是曹雪芹的美学观?换句话说,在曹雪芹看来,什么是美的本质、美的根源,他没有直接回答。我们能不能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刘再复:我在《红楼梦的哲学内涵》中已说过,曹雪芹的哲学是艺术家哲学,不是哲学家哲学,同样可以说,曹雪芹的美学不是哲学家美学,而是艺术家美学。哲学家的美学,从柏拉图到康德的美学,都是抽象的,脱离作家艺术家的具体实践(只有总体的历史实践),而艺术家美学则是艺术家创作实践中的美学。哲学家美学,用柏拉图的话说,探讨的是“美的共同理式”(普遍理式),是“美本身”,而不是具体的审美对象,也不是日常的审美经验,即不是漂亮的小姐,不是美丽的珠宝、花瓶等等。他们的问题是美和美感如何成为可能。而艺术家美学则离不开具体的审美对象,它的重心不是回答“美是什么”,而是如何实现美、创造美,把可能变成现实,把审美理想转化为审美形式。曹雪芹美学不是思辨美学,所以不能界定为哲学家美学。但是,他的巨大艺术实践和巨大艺术成果,在客观上却回答了“美是什么”,美的本质和美的根源在哪里?所以在探讨曹雪芹美学时,绝不能用现有的美学概念去“套”,而应多从他的巨大艺术实践总结出新的美学思想。只有这样做,我们的探讨才是有意义的,才不是多余的。
 
    梅:《红楼梦》具有巨大的原创性,其小说叙事艺术在人类的文学创造史上,完全是一种巅峰现象。小说文本的原创性的背后是哲学观、美学观的独一无二。我这么讲,虽是逻辑的语言,但我相信,它的美学观需要我们开掘和表述。我迫切想听你说说它的美学。
 
    复:把曹雪芹的美学界定为艺术家美学,并不是说曹雪芹把美学等同于艺术,也不是说曹雪芹的美学观等于曹雪芹的艺术观,这一点极为重要。虽然他的美学是艺术家美学,但他的美学观却大于艺术观,或者说,他的美学观是一种通观美学,观万物万有的美学。它是对宇宙、人类、世界,尤其是对生命——包括人的生命和自然界生命的审美把握,不仅是对艺术的审美把握。因此,也可以说,曹雪芹的审美观,就是他的世界观、生命观、宇宙观。我们说他不是哲学家的美学,只是说他的把握方式不是哲学家的逻辑方式,而是艺术家的感陛方式,他的审美观不是由抽象的理性的语言表述,而是由具体的、感性的语言表述。等会儿我们一定会讨论到曹雪芹最崇尚的少女,这是曹雪芹的主要审美对象,但这不是艺术,而是生命。“女儿”是曹雪芹眼中的世界之核,宇宙之心。他“为天地立心”,立的是“青春少女”这个美丽之心。
 
    女儿本体论
 
    梅:作家的思想,除了直接表述之外,主要还是通过作品表述,即不是直说,而是曲说,是通过作品中的人物、情节、结构、细节等方式呈现,与哲学家的哲学相比,作家的思想一般都深藏于作品深处,更须开掘。什么是美?哲学家可以直接回答,直接定义,而作家则只能曲折回答。按照你刚才的说法,曹雪芹的审美观大于艺术观,这就是说,《红楼梦》中的诗学(林黛玉、薛宝钗、贾宝玉都有关于诗的见解,李纨也有)不等于就是曹雪芹的美学。但是,无论是哲学家美学,还是艺术家(作家、诗人)美学,都必须直接或间接地回答什么是美,你能不能说说,曹雪芹是怎么回答的?
 
    复:《红楼梦》美学,本可以作为一个学术专题认真研究。也许你可以做。今天我讲的也许可作为你的思考提纲。我觉得,美是什么?美的本质与根源在哪里?  《红楼梦》的全书已作丁回答。答案异常明确:美是生命,美是青春生命,尤其是少女的青春生命。“女儿”二字,就是美的根源,美的本质。可以这么说,曹雪芹的美学论就是女儿本体论,即青春生命本体论。少女,既是曹雪芹的“美的本质”,又是曹雪芹的根本审美对象。
    我用如此彻底的语言来论说曹雪芹的美学之核,仍然觉得尚未尽意。所以我想借用康德的那个全世界都知道的表述方式来说明。他的形上伦理学最后的结论是从天上到地下,只有两样东西是最灿烂的,这是“天上的星辰,地上的道德律”。那么,我们现在就该作这样的表述,
曹雪芹的审美宇宙图式是:
 
    天上的星辰,
    地上的“女儿”。
 
康德的伦理宇宙图式,强调的是道德的纯粹形式和绝对性,因此导引出道德律令与内心的绝对命令,而曹雪芹的审美宇宙图式则强调少女的纯粹美感,结果导引出青春生命的绝对价值和女儿不要嫁不要死的痴情大梦。
 
梅:这样表述真的彻底了。康德强调的是道德理性,曹雪芹强调的是生命价值。但他们都把人视为目的王国的成员而非工具王国的成员,在贾宝玉眼里,“女儿”就是目的,他到人间来一回,就是为了观赏女儿的美,领略女儿的情,他说他只托生一回,而这一回结束时(死时)只求有女儿眼泪的送别,这显然既是美学观,又是人生观。以前你也说过美即生命,今天你把《红楼梦》的美学观作此表述,美的定义也更为彻底。《红楼梦》确实洋溢着青春生命,把少女生命放在至高无上的价值塔尖上。
 
复:表述得彻底,是因为曹雪芹的美学观本身非常彻底。在价值塔上,他把“女儿”放在阿弥陀佛与元始天尊之上。在审美塔上,他用曲笔通过贾雨村描述甄府中的那个学生——甄宝玉时说得很透彻。尚未“浪子回头”的甄宝玉,就是贾宝玉。甄、贾宝玉二而一,是一体的两面,“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甄宝玉本真时这样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糊涂。又常对跟他的小厮们说:‘这女儿两个字,极尊贵,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元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这就是曹雪芹的价值观,女儿至上、青春生命至上的价值观,这一价值观也是美学观。极尊贵者极清净。唯识宗讲净染二法,曹雪芹主要是呈现禅宗思想,全书浸造禅宗的不二法门,唯独对人世间却用净染二法加以自然分际,分为以男子为主体的泥浊世界和以女儿为主体的净水世界。我说曹雪芹打破一切尊卑、贵贱、善恶、好坏、内外的界线,贯彻不二法门,却守住了美丑之分,也就是净染之分,泥浊之分,这不是“分别”,而是“了别”,即自然分别。曹雪芹很特别,他的哲学不属于既有的某一家。因此,七八岁时的贾宝玉也才说出与童年甄宝玉同样意思的话:“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我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第二回)。《红楼梦》在开篇第二回中,就把“女儿”这一核心价值确立起来,即把美之核心确立起来。所谓“女儿”,既非嫁出的女子,也非混沌未凿的女婴,而是指青春少女,即已萌动了恋情的“姑娘”。在曹雪芹的审美系统中,正是这种“女儿”,被放置于美的巅峰被视为集天地精华的奇观。曹雪芹也把花卉草木星星月亮等大自然的美视为审美对象,但他特别把人的生命景观——尤其是少女的青春生命景观——视为天地间第一美景,确认这是美的根本。女儿是美的轴心,万物、万有都跟着这一轴心转,也都在这一轴心面前黯然失色。
 
梅:中外古今的作家艺术家,好像找不到第二个像曹雪芹这样彻底地把青春生命提到这么高的地位,提到美的本质的高度上,提高到超乎神圣价值(阿弥陀佛等)的高度。
 
复:没有,绝对没有。没有一个如此彻底。大哲学,精彩的哲学,都应具有彻底性。我们应当特别注意的是,曹雪芹的美学观,又是曹雪芹的价值观、世界观、宇宙观。也就是说,曹雪芹的美学是一种大观美学,是用大观的审美眼睛看一切,包括看世界、看宇宙、看人生、看生命。李纨作为诗社的批评家,她评诗判决诗的水平,这也是审美,但此时的审美对象只是诗,只是艺术。贾元春省亲时看弟妹们的诗,也是面对艺术的审美。贾政率领宝玉和一群清客给大观园各馆命名,他的选择也是艺术批评,也是审美,然而,这都属于小观美学。大观美学的审视范畴大于艺术美学与艺术批评范畴,美学大于艺术学。美学如果仅以艺术为对象为主题就会变成小观美学。曹雪芹的大观美学以世界、宇宙、人生为审美对象。他审视人,审美“女儿”,审视世界、宇宙的一部分,所以他把这部分视为天地精英毓秀的结晶,视为世界净水领域的主体。
 
梅:中国的诗说、词说、小说评点都属小观美学,但孔子、老子、庄子、慧能的思想中则有大观美学。我正在做庄子的课题,觉得庄子的《逍遥游》,也有一种大观眼睛,他的审美观也是他的世界观。
 
复:中国的通观美学实际上是以审美的态度去立身、去知人、去论世、去把握宇宙真谛。《红楼梦》可视为中国美学的正典,它呈现了中国大观美学的全部特色。《红楼梦》中一切梦境,都是他的美学观对象化的结果,无论是地上的大观园与诗园还是天上的太虚幻境、警幻仙境都是其美学观的对象化,但也是他的世界理想,他的理想国。曹雪芹的审美理想与人生理想、社会理想几乎是同一的。
 
梅:曹雪芹梦境中的核心是少女,是清一色的少女,也就是说,他的世界之核是少女。他的大观美学并非笼统的美学,而是非常具体、非常感性、非常独特的美学。
 
复:曹雪芹唯一牵挂的就是那些可爱的青春生命。贾宝玉只为她们发呆、流泪、痛哭,只为她们的消失悲伤。《红楼梦》的审美是对生命的审美,对青春的审美,对少女的审美,对女儿国的审美。《红楼梦》的艺术魅力就来自这里,它的诗意源泉就在这里。毫不含糊,毫不摇捏,唯一牵挂、唯一欣赏的就是少女的美貌、心灵与青春活力。
 
梅:曹雪芹把美的根源定位于青春生命,除了女性,应当也包括男性,即除了少女,也包括美少年,如秦钟、水溶、蒋玉菡等,当然,少女是第一位的。
 
复:不错,凡是青春生命他都欣赏,只是真正美的源泉是少女。秦钟所以也让宝玉倾心,也是因为他带有少女的柔美和多情之美。贾宝玉本身也是如此,带有少女的柔性美。
 
梅:贾宝玉是个男性的女性主义者。要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他倒是典型的一个。
 
复:你用“男人的一半是女人”来形容贾宝玉,十分贴切。宝玉在自然生命的层面上是男性,但在性情层面上则几乎是女性,在心灵层面上更属于净水世界。他不是“花”(女性)却又是花主(绛洞花主),女性之王。因此,他的审美也超越性别。你记得贾宝玉第一次见到秦钟的印象吗?他简直在秦钟的美貌面前吓呆了,只觉得相形见绌,觉得自己虽然出身豪门贵胄,但在美之前,显得污浊不堪,只有羞愧,可见他对美是何等醉心,何等倾倒。对秦钟如此,更不用说对秦可卿,也更不用说在林黛玉、晴雯等少女面前是何等崇拜了。贾宝玉不在乎权势、财富、功名,也不在乎各种偶像,唯一拜倒的就是青春生命,这是对美的投入,对美的倾倒。很特别、很彻底的一种审美态度。
 
梅;对秦钟的一见钟情,见到的只是身体,只是外表形体,贾宝玉就如此倾倒。他好像不考虑我们现在所说的内在的心灵美。
 
复;贾宝玉对人的形体美貌有种特别的敏感。青春生命首先是貌美,是肌体的美,贾宝玉天然地醉心这种外在美。古希腊的审美何尝不是如此。希腊和特洛伊为海伦而战争,还不是为海伦的绝世美貌。希腊雕塑中,无论是女性的维纳斯还是男性的掷铁饼者,都是形体的魅力。曹雪芹并不知道希腊的审美历史,但他的天性与希腊的审美天性相通。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曹雪芹的审美触角不进入生命的内部。相反,曹雪芹更为倾倒的是那些既有形体之美而且拥有精神之美与心灵之美的生命,如林黛玉的生命。也因此,他才有对黛玉的特别依恋。不管是贵族还是“下人”,只要美就好,身为下贱,并不影响其身体之美,更不用说比天还高的心灵之美了。曹雪芹对生命的审美,是真正打破尊卑、打破贵贱、打破等级等功利界线的审美,是纯粹的审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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