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的呼唤-《面壁沉思录》-新文体写作-再复迷网
《面壁沉思录》
苍穹的呼唤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穹的呼唤

 

1

意识到自己站立于地球之上,意识到身处无边大宇宙系统中最美丽的地点,意识到周遭有那么多精彩的兄弟姐妹,意识到在这个稀有的大地上还有无数生命景观尚未欣赏,就足以让我们热爱生活。在宇宙的大明丽与大洁净面前,方知生命语境大于历史语境。历史不过是不断重复的事实,不能限制在历史小语境中。而应当站立在“生命——宇宙”的深广大语境中。这是苍穹的呼唤。

  

2

托尔斯泰一边写作,一边否定自己,与许多中国作家一边写作一边夸张自己的情形很不相同。他在最后岁月离家“出走”,更是用决断的行为语言作最后的自我否定。他每写完一部巨著就不满意自己,就离开这部巨著而往前走,绝不自恋。卡夫卡临终前交待朋友烧毁自己的书稿,也是最后的否定,绝不自恋。具有伟大的内在心灵与内在力量,把一切都看得很平常,不会放大自己,不会像狗一样老是转过头来舔舐自己的尾巴。

3

告别自己,离开自己。挥手告别昨天,挥手告别昨天的光荣与骄傲,挥手告别昨天的诗集和文集,挥手告别昨天的文艺腔与教授腔,不自恋。一旦自恋就走不远,一旦自恋会被昨天的影子拖住脚后跟。曾经属于自虐的一代,不断践踏自己的一代。对自虐的惩罚便是产生自恋。曾经属于自恋的一代,老是对着镜子中的“自我相”微笑,忘记那是幻相与幻觉,于是就生活在幻相与幻觉中。

如今,每天都该告别自己,每天都应从幻相与幻觉中走出来,然后回到那个真实的内心。

   

4

大隐可隐逸于山林,也可隐逸于闹市。喧嚣的城市可以成其静坐静思的山洞,变成一扇悟道的墙壁,令其面壁十年、几十年。达摩就是这样的一个大隐。他的生命特征是无论在什么地方部可以作云游、神游与逍遥游。在洞穴之中,在宫廷之中,在寺庙之中,在世俗世界之中,他都可以面壁悟道说道。如果他到纽约、洛杉矶,一定也可以把纽约、洛杉矶当作一个洞或一堵墙,面对摩天大楼沉思。大隐生活在内心深处,他即使身在花花世界中也能够与花花世界的喧嚣保持内心的距离。内心的距离,使隐逸者精神世界在任何地方都获得冷静与完整。大隐是心隐者,不是身隐者。

5

    禅宗呼唤打破“我执”,并不是打破生命中的“真我”,而是那个“假我”,那个被概念和幻觉所构筑的假我。这个假我化作一道城墙,封闭着真我。打破“我执”,就是推倒这道墙,把真我释放出来。基督致力于“救世”,禅宗致力于“自救”。所谓“自救”,便是打破假我的围困,救出本真的自我。复归婴儿,便是回归到真我之中。

 

6   

当绿影撒落窗前,宁静降临身边和笔下,我便想起了天堂。天堂对我来说非常具体、但它不是琼楼玉宇和雕栏玉砌,而是眼前的树林,草地,阳光,小溪,山峦,峡谷,是工作着和歌吟着的女儿,是信赖我的兄弟,是与泥浊深渊拉开的长距离,是关于冰与火的反省与调侃,是浮上心际的友爱与情爱的记忆,是正在充份表述的思想和支持表述的乾净的书桌和自由时间,是莎士比亚和曹雪芹等天才们为我构筑的内心共和国。

7

本来就是普通的农家子,本来就一无所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桂冠名号所欺骗而自以为不普通。出国之后,最重要的收获是回到普通人的位置上,自己开车,自己锄草,自己包揽琐碎的日常生活。不再以为自己是启蒙者和社会良心,也不再是一个只会写文章、不会生活的怪物。生活变得很具体,一切都好像可以用手触摸到。真切的感觉透过手指,像血液流遍全身。这种时刻,才觉得自己确确实实行走在有沙有土的逼真的地上,一点也没有虚空之感。

   

8

几十年都盲目跟着群体走。突然有一天,醒悟了,转过身来走自己的路。这一转身,便是大转折。这是生命的突围,是新的起跑线,自由就从这里开始。能够转身是幸福。转过身后,便天天向生命靠近,向真实靠近,向童年时代追求光明的本能靠近。如果不能转身而走到绝境,还可以抽身而走。王国维投昆明湖,便是在滔滔的大潮流与大浊流中抽身而走。他用自己的方式与历史告别。转身与抽身,都是自救。

  

9

常常心存感激,常常感激从少年时代就养育我的精神之师,感激荷马、但丁、莎士比亚和托尔斯泰,感激陶渊明与曹雪芹,感激庄子与慧能,感激鲁迅与冰心,感激一切给我灵魂之乳的从古到今的思想家、文学家和学问家,还有一切教我向真实生命靠近的贤者与哲人。感谢他们所精心写作的书籍与文章,感谢它们让我读了之后得到安慰、温暖与力量。还心存感激,感激让我衷心崇仰的蓝天、星空和宇宙的大洁净与大神秘,感激现实之外的另一种伟大的秩序、尺度与眼睛,还感激从儿时开始就让我倾心的近处的小花与小草,远处的山峦与森林,还有屋前潺潺流淌着的小溪和它的碧波。所有这一切,都在呼唤我的生命和提高我的生命,让我时时都对他们怀着永远的谢意与敬意。

10

无论时光如何流迁,童年的记忆总是那么清晰,对于儿时躺卧过作梦过的草圃的记忆总是压倒高楼大厦的记忆。基督的信仰者说良知是对上帝的记忆,而我的良知则是对于童年的记忆。摇篮,慈母,荷塘,清溪、在贫穷中挣扎的乡亲父老,在父老兄弟脸额上滚动的汗水,落下又被捡起的麦穗,一碗稀饭与一碟萝卜干的早餐,所有的记忆都压倒掌声、颂词与桂冠的记忆。寻找故乡,正是寻找与摇篮相连相叠的一切,寻找那一份情感,那一份素朴,那一份与财富权力无关的赤诚与暖流。

11

在海外十二年,一直觉得自己的灵魂布满故国的沙土草叶。这才明白,祖国就是那永远伴随着我的情感的幽灵,并非那个冷冰冰的国家机器。无论走到哪里,《山海经》、《道德经》、《六祖坛经》,《红楼梦》就跟到哪里。原来祖国就是图画般的方块字,就是女娲补天的手,精卫填海的青枝,老子飘忽的胡子,慧能挑水的扁担,林黛玉的诗句和眼泪,还有老母亲那像蚕丝的白头发。祖国不是盯梢着我的眼睛,不是吆喝我的喉咙,不是歪曲我的报纸与杂志,不是禁止我说话的流氓与恶棍。他们永远不理解我灵魂中的那片如茵的绿草地,还有在草地上飞翔的蜻蜓与蝴蝶。

12

在彼得堡的托雨斯泰墓前徘徊后,我用双臂搂抱伟大的灵魂。那一刻,我想起荷尔德林在柏拉图的坟墓之前对早已安息的伟大哲学家说:“父亲,祝福我!”托尔斯泰是我的精神之父,从少年时代起我就远远地望着他,然后就让他的心灵像太阳那样照耀着我。此时,我本能地借用荷尔德林的语言说:“父亲,祝福我。”我点起心香,祈求伟大的灵魂不要抛弃我,别让我离开善的内心,别让浊泥世界的腐败空气进入我的血脉,祈求他提醒我永远拒绝流氓逻辑而追求高尚,祈求他在反暴力的永恒呼唤中,放入我的名字与声音!祈求他帮助我保留降临人间那一刹那所拥有的柔和的孩子的目光。

13

    在伦敦西敏寺的那个瞬间,意识到脚底板下,埋葬着牛顿、达尔文、迪更斯等巨人,每个名字都让我激动得难以自禁。没想到,竟能赢得这样一个时刻,让我和这些伟大灵魂靠得这么近。过去只是在书本上与他们相逢,今天却在他们的故乡相逢。寻找的价值,漂泊的价值,就在此时此刻得到最高的肯定,这是伟大灵魂的肯定。倘若不是漂泊,一个中国的农家子的脚底板怎能走到这里,怎么可能在伟大灵魂的耳边悄悄诉说。有了这次相逢,脚步又有了新的规定,我感到,太阳就从我的脚底板升起,生命又一次听到黎明的呼唤。不错,在此伟大灵魂之前,我们还有什么恩仇心中的阴影不能扫灭,还有什么得失不能放下?

14

    从不对人说“我的心只属于你”,包括不对自己的爱人说,也不对自己的祖国说。我的心,不属于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群体,任何一个国度,它隶属于人类史上那些伟大的灵魂,但也隶属于大地上最平常最质朴的灵魂。既属于长江黄河,也属于落矶山与阿尔卑斯山,既属于活着的人,也属于死了的人。有许多死者,生前是我的导师与朋友,他们去世后,我心灵的一部份,显然也跟着走入另一个世界,因此,我的心既属于此岸,也属于彼岸,既属于可视的大旷野,又属于不可视的大混沌与大明净,包括天外那宇宙的大明净,我的心常被神秘的美抓住。

15

    嵇康的“外不殊俗,内不失正”,一直是我的座右铭。嵇康是屹立于中国大地的人格丰碑,他“外不殊俗”,所以才不摆架子,不装腔作势,不故作高深。也才尊重世俗社会欲望的权利与承担社会的责任,从而不同于自命清高的隐君子。而他的“内不失正”,则是在入乡随俗之时不失心灵原则,不失道德边界,不投机取巧。世俗社会的诱惑太多,物色声色酒色纷纷把人引向邪门歪道,倘若没有原则,便会同流合污。嵇康处污泥而不染,面对权势者而顶天立地,正是内心深处堂堂正正,坦坦荡荡。

16

    火的姿态是向上燃烧的姿态,水的姿态是向下流淌的姿态。以往喜欢把生命比作一团火,今天则喜欢生命只是一脉水。顺其自然,飘逸而下,能流到哪里就到哪里,不必去争取什么火红的人生。水透明,水柔和,水的姿态是低姿态,往下流淌的姿态,但又是朝向大海行进的姿态。老子崇尚水,认定至柔可以战胜至坚,水的克服与征服,不是去冲撞大山,而是沿着大山脚下努力往前走,一直走到大海跟前。

17

    黑格尔说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可是,许多圣人圣贤却只承认婚姻的合理性,不承认情爱的合理性:只承认宫廷妻妾成群的合理性,不承认民间私情的合理性。释迦牟尼、基督开始做的事被认为不合理,中国原始时代精卫填海、夸父追日的故事也被认为不合理,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努力总是难以得到合理性的确认。曹操借王垕的头以定军心,在战争的层面上是合理的,在生命尊严的层面上是不合理的。欲望在历史主义的层面是合理的,但在伦理主义层面却不合理。相信“造反有理”就难以相信社会秩序有理。也许黑格尔也看到这种种矛盾,所以才有“凡是合理的都是存在的”的反命题。我们必须在黑格尔的命题之后加上的命题应是:凡是活生生的生命与生命现象,都不可用哲学命题去裁决,更不可用绝对精神去解释。

  

18

    庄子在两千多年前就写出“齐物论”,阐发万物齐一的平等观。人与人平等,人与物平等,物与物亦平等。万物有灵,庄周有灵,蝴蝶也有灵。两者互梦,也互为灵魂。大梦中肉体消解,生理界线消解,世俗的等级、尊卑、大小等界线也消解。在灵魂的意义上,万物相通、相依、相似、相关,相互构成一个美丽的世界。庄子去世两千多年后,追求人性诗意本质的德国大诗人荷尔德林又畅说万物齐一的思想,他说:“我将存在,我不问我成为什么。存在,生命,这就够了,这是众神的光荣;为此,在神性世界中万物齐一  ,只要是一个生命,这个世界里就没有主仆,像相爱的人,自然的元素生活在一起;他们共同拥有一切,精神、欢乐和永恒的青春。”(《荷尔德林文集》第140页,北京商务印书馆)荷尔德林也许没有读过庄子的书,但大梦相通。也许荷尔德林就是庄子遥想的蝴蝶,也许庄子是荷尔德林长思的“众神”之一。空间相隔一万里,时间相隔两千年,然而人类向往打破尊卑、主仆关系的梦没有停止。生命尊严与人格平等的梦,永远富有诗意。梦相通,是人类诗意栖居于地球的终极向往相通。

19

    刚到海外总是彷徨,彷徨之后如今不再彷徨了,因为终于意识到:文化就在自己身上,家园就在自己的笔下。无论走到哪里,笔也带到哪里。笔下就是我的根,笔下就是永恒的故土。与回到家中就感到温暖与安宁一样,一回到笔下,就像踩到田园与乡野,就像见到亲人与故人,就像见到从女娲精卫到贾宝玉林黛玉这些家园中的兄弟姐妹。寻找各种意义的故乡,发现最具体的故乡是自由抒写的笔下。这一发现常使自己激动不已。

20

    辞国十年后,才感到漂流使自己得救。这不仅是漂流把我从利名的废物堆里拔出来,而且使自己明白,在母亲完成她的“创造生命”之后,我的使命便是“开掘生命”,包括此时敢说已经得救,就因为意识到一切都要“自救”。此一意识,使我得大自在,又得大力量。古希腊神话英雄安泰的力量来自大地母亲的拥抱,而我则意识到力量来自我从母亲怀里站立起来的一刹那。母亲广阔胸脯上坐着等待救援的亿万儿女,她是忙不过来的。何况她的使命已经完成,留待我们的应是无愧于大地母亲的自我完成的使命。

21

    囚徒走出牢房,没有人理会他,像带瘟疫细菌的病人,社会回避他。但是,当他走进山间河谷,就会发现,那里的花草树木照样欢迎他,啼鸟与蝴蝶照样为他翔舞,无论是天上高飞的生命还是地上走动的生命都不会抛弃他。大自然没有势利的眼睛。它是人类最可靠的朋友。也只有穿越过牢狱的囚徒,才知道每一棵绿树每一条小路每一片云彩每一道阳光每一缕清风每一脉泉水每一声乌啼的价值,哪怕是荒原、沙丘、废嘘,也都像兄弟的家园。

22

金庸小说《笑傲江湖》主角令狐冲,独立独行,超越正教、邪教两大营垒的单向立场。他是所谓正教(五岳派)华山派岳不群的弟子,可是,又与邪教(日月神教)中人交朋友。他既爱岳不群的女儿、师妹岳灵珊,又爱日月神教教主(任我行)的女儿任盈盈。他想超越生死对峙的两大阵营而吸收双方武功的精华,但两派的首领部不允许他如此选择。他的功夫高强,两派头目既想拉拢他又想杀害他。最后他和任盈盈远离江湖,隐居在山林里共同弹奏天下的绝唱《笑傲江湖》。这种人迹罕到的深山丛林里,是两极对立之外的第三空间。这正是知识者和一切孤独者的寄身之地。可惜现代社会把这一空间也加以扫荡,于是自由心灵更是无处存放。“令狐冲处境”,是中国知识分子彷徨无地的典型处境。

给令狐冲以自由,给令狐冲以第三空间,这也是苍穹的呼唤。

23

五四启蒙者审判了父辈文化,宣布其“吃人”大罪,判处了父亲的死刑,但还留下了“大地母亲”,这就是社会底层的工农大众。启蒙家们唤醒了母亲,并从母亲的怀抱中得到力量,补充了“丧父”的虚空。拥抱工农,知识分子真的走出了一条路。但今天时代转入以财富为中心,大地母亲被推向边缘,知识分子又面临“丧母”的危机。聪明的知识人早已把富豪和权势者认作“衣食父母”,顾不得其他,唯有孤独的思想者还在缅怀天空与大地,并为此彷徨。

 

24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说《卡拉玛佐夫兄弟》有杀父意识,但它蔑视的父亲不是天上的大父亲(神),而是地上的小父亲(沙皇),对“天父”还是始终心存敬意。俄罗斯的灵魂,几经洗劫,至今仍然不死,就因为还有这一层敬畏。我国“五四”文化革命,也有杀父意识,可是,谋杀的父亲不仅是父辈文化,还有“反科学”的“天父”宗教文化,于是,中国知识人便从此没有地上之父也没有天上之父,既没有传统道德的支撑,也没有宗教情操,变成彻头彻尾的孤儿。

 

25 

如果没有被放逐,就没有屈原;如果不当“逋客”,就没有杜甫:如果没有告别宫廷,就没有李白;如果不被流放到南方的天涯海角,就没有如此丰富的苏东坡。在俄国,如果没有到西伯利亚当过囚徒,恐怕就没有陀思妥耶夫斯基;如果没有从俄国流亡到美国,就没有纳博可夫的《洛丽塔》,更有趣的是,托尔斯泰本在大庄园里活得好好的,临终前还自我放逐。作家诗人在本质上都是流浪汉。即使没有身躯的流浪,也会有心灵的流浪。庄子作逍遥游,便是灵魂的大流浪。作家诗人的生命本质不是固定点,而是自由点。流浪下去,寻找下去,苍穹又一次对我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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