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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愚体”有传人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独家“愚体”有传人
 
       ——《杜永志书法集》序
 
刘再复
 
二〇〇八年我到香港,住在何作如兄的大浦寓所。作如兄虽是“大财主”,生性却像梁山泊中的“大官人”柴进,满身侠气。他酷爱文化艺术,广交天下饱学之士。除了担任渡边集团董事长之外,还兼作艺术品收藏家。一天清晨品尝普洱茶时,他展示一幅清丽峻拔的字幅问我:“这是谁的字?”我不假思索就应声答道:“虞愚老先生!”作如兄诡秘一笑,说:“不对,是杜永志先生”。我顿时吓了一跳,哪有这等奇观?不仅形似,而且神似。我把字幅拿过来仔细又观赏了一番,愈看愈兴奋,以致激动不已。我朝夕思念、朝夕缅怀的虞老又出现在眼前了。书法,这是虞老的魂魄。“魂归来兮”,虞老复活了,我的指尖分明又触摸到虞老暖和的双手和心灵了。
我本就好奇心极强,连问“杜先生是谁?”经作如兄介绍,才知道杜先生原来就是虞老的弟子。他从小热爱书法,由临习柳公权玄秘塔入手,后涉二王等碑帖,七十年代初始师从虞老先生,从那之后,他诚心诚意,以超人的毅力和求道的定力,临摹“愚体”,苦练“愚体”,发愿不仅要学到体之“形美”,而且要得到体之“神韵”。更重要的是,他意识到,虞老的字之所以能独创一格,在于他做人先“独创一格”。虞老系弘一大师的弟子,大师关于书法最主要的见解是不应当“以字传人”,而应当“以人传字”,即字要写好,首先是人要做好。人品先于书品。人精彩,字随之更放光彩。有人的真品格在,才有字的真风格在。杜永志先生得此“真髓”,所以把领悟虞老先生的做人“精神”放在第一位,先学其在艰难困苦中不亢不阿、不屈不挠的大精神,再一笔一划地学习虞老的书法技巧。虞老在文化大革命被打成“反对书法权威”,令其清厕扫地,他不在乎一时的得失荣辱,只记得处处有禅,时时可以悟道,因此,他依然把心投入书法,把扫帚当巨笔,以大地为纸,那一“扫”一“撇”,非同小可。一扫而扫除世间浊气与心中闲气且不说,那一“撇”,更是蓄天地之力,一“撇”千钧。谁也想不到,虞老在被罚为“囚徒”时却在囚禁中积蓄雄风,锻炼笔触,把自己的书法推向更高境界。这乃是做人的力量,内修的功夫。杜永志先生作为弟子,先悟此首要之道,为人刚正、质朴,不慕世俗功名功利,超然物外,全身心都投入“愚体”的领悟与提升中。他喜欢练剑和太极拳,便把剑法拳法溶入书法中,从而别开生面。
我和杜永志先生只见过两三次面。见面后又惊讶,这杜永志先生怎么连人的心性脾气都像虞老,非常谦和,非常厚道,此印象更坚定我的看法,字相似,首先必须心相似;艺相通,首先必须心相通。我一直认为,人与人的差别,诗与诗的差别,艺术与艺术的差别(包括书法艺术的差别)其根本在于“境界”的差别。境界看不见,但可悟到。我有幸成为虞老的忘年之交,就深深地悟到虞老做人写字的境界。
一九八四年虞老从佛学院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之后,和我变成隔所同事。他听说有位名叫刘再复的小老乡就在文学所,便来找我。我们一见如故,他因家中“无人”,几乎过着单身生活,便在下班时经常随我“回家”,每周一次。他爱吃家乡“米粉”,我妈就炒给他吃,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他给我们家的每个人都写字,从老到少,连我妈妈的床头也挂着“无端旧梦驱残醉,九畹贞风慰独醒”(鲁迅语)。每次见到这对联,我就想起母亲数十载守寡如玉,一贞到底,真不愧是“九畹贞风”,也真感谢虞老的诗意评价。虞老到我家,我则绝对不放弃“尊神”就在眼前,赶紧抓住求道的机会。我知道他二十七岁时(一九三六年)就出版过《因明学》,便从“因明”问起,更直追佛教八宗缘由。当时我已是文学研究所所长,他也奇怪这位小老乡怎么如此好问,便认真为我“讲道”。不过他声明说,此时你只能“知道”,将来说不定有一天就会“明道”。果然如此,我到海外后重新拾起他教诲的“道”,真是一句顶一万句。几个“道核”我一直铭记于内心最深处。他告诉我,佛教知识浩如渊海,但其要义只有三点:第一是放下,第二是放下,第三还是放下。在八十年代中期,我身在潮流之中,对于这三个“放下”并无感觉,可是到了海外之后,则给我极大的心灵力量。我之所以能放下第一人生中的一切身外之物,与虞老的教诲有关。“放下”难以一次性完成,必须不断感悟,不断放下,方能彻悟,所以虞老连用三个“放下”。除了讲述“放下”真理之外,他还特别让我记住六个字,即“不将迎,不内外”。“将”是过去,“迎”是未来。不将不迎,便是不执着于过去也不执着于未来,努力活在当下;“不内外”,则是不分内外,不分等级,仅存一颗“无分别”之心。无分别,深信人格平等与心灵平等的真谛,才有大慈悲。佛的慈无量心,悲无量心,均来自“不内外”的无分别心。到了海外,我努力学禅,而入门的启蒙导师正是虞老。对于禅宗的“不二法门”,我一学就明白,因为虞老早已告诉我“不内外”了。
有虞老透彻的佛理“点明”,又有我自身的人生体验,今天我可以说点心得:虞老的境界不是“神境”(上帝之境),也不是“逸境”,而是佛之“莲境”,即从身到心均是处污泥而不染的清白、清脱、清雅之境。看了弘一大师的字和虞老的字,都会觉得字中含有佛性,字幅的整体则佛光四射。观赏其字,有如观雨听声,心灵自静。它让你不浮不躁,把情绪收敛,把才华含蓄于内里。中国文人历来把逸境视为最高境界,但逸境往往不食人间烟火,只见清高,而虞老的莲境则包含着关怀。只要细读虞老所撰所书之联语,就会发现那些语句饱含着人间的温暖。他赠给我的诗云:“曾惊净土卧长蛇,感寓诗成天雨花。万派终归沧海阔,夏声能息郢人譁。且将余事传佳句,欲问名山并作家。下笔冥心千载上,红专早已茁根芽。”这是他读了聂绀弩给我的赠诗后,步其原韵而作的律诗。诗中有对立面,有激励词,如同黑夜中的人间灯火,没有逸姿,却有明亮。但这种“明亮”又不是神的亢奋,即非“神境”,而只是佛的大自在——面对长蛇、郢人的自明、自洁、自立,故可称为莲境。虞老的字在日本展览时,令日本的识者倾倒,肯定与此境界有关。
永志兄显然悟到先师的境界,所以努力追随,勤奋之极。他学虞老,还学到虞老对待先师的精神。虞老崇尚弘一大师,学习大师书法,但并非亦步亦趋,而是在弘体之上又独创“愚体”。愚体中有弘体的底蕴,更增一层弘体中稍弱的骨力,在柔中添了刚气。我和虞老相处时间甚长,他教导我,尽信师不如无师,鼓励我要热爱师长又要超越师长。他对弘一大师的思想,也敢于质疑。我介绍过一位年轻好友、菲律宾华侨王长流给他,后来他极喜欢这位至真至善至诚的小伙伴,书赠给他二十多幅字。有一幅对联便是对弘一大师的思想提出异议。弘一大师曾写道:“会心当处则是,泉水在山乃清”,虞愚则另创一意而写道:“会心不作闲言语,泉水何曾有浊清”。虞老更重“心学”,对“心本体”的认识比弘一大师更彻底,他认定泉水之清不在山中而在心中。泉在山中清,易;在心中清,难。泉水的浊清完全取决于自己的心灵状态。在处世中(会心),只要不作闲言之语,即不作妄语(佛教认定杀人、放火、奸淫、妄语为四大罪恶)便可正派立身,即可处于污泥浊水中而不被污染,持守莲一样的洁境。虞愚老先生这对悟联把弘一大师的“泉水在山乃清”的诗意禅意移入心中,启迪我们“清浊在我”,更近“心性本体论”和“自性本体论”。杜永志兄衷心敬爱虞老,师法虞老,但也努力丰富虞老的“愚体”,有意识地在某些写法上加浓墨色,加重力度,永志兄的试验尚在进行中,我在此祝愿他成功。
说起“境界”,我又想起虞老生前对我的教诲,他说,仅有胆,没有识;或仅有识没有胆,均构不成境界。有胆有识还有“学”,三者兼备才能构成境界。此说极是。虞老先是学贯中西,胸中藏有纵横的“文化十字架”。一九八五年六月,厦门大学哲学系哲海编委会向他求字题词,他立即挥毫写道:“中国文化哲学,乃是主脑。竖承三千年之先秦诸子之学、两汉经学、隋唐五代佛学、宋明理学、清代朴学之结晶,而横吸欧美各国近代现代之思想,始足开拓哲学新局。”大约是为了激励我,他竟然把写好的字幅送给我(至今我还保留着),说“我再写一幅给厦大”。虞老十九岁时(一九二八年)就赴南京支那内学院,师从欧阳竟无先生研究印度因明唯识学,之后,又到厦门大学读书,毕业后留校任教。他的《因明学》依据“因明入正理论”的结构阐释因明的义理,首创用逻辑概念译释因明术语,让人感到耳目一新。那时他还不满三十岁,敢碰这个深奥课题,这除了勤学之外,还需要胆量,而把因明与逻辑加以对比即作比较性研究,又需要见识。正因为把学胆识三者融入其中,所以他的《因明学》才获得成功,并成为中国佛学现代研究史上的一部重要著作。在北京最后的五、六年里,常常聆听虞老深入浅出地讲述佛理佛学,他那些“明心见性”的见解,如“三个放下”等等,简直句句都如棒喝,让我一棒一觉,刻骨铭心。出国后,我在香港、台湾、后来又在国内讲述“六祖坛经”,都把虞老的彻悟之语献给听众,有识者听了之后私下对我说,虞老的话真如“醍醐灌顶”。
虞老的书法能独创别一境界,背后是学胆识兼有的坚实基础。杜永志兄作为虞老的入门弟子,深知书法的来龙去脉,也深知书法中那“不可视”的境界以及境界来自何处,因此除了笔法之外,他又总是作身心的各种修炼,其孜孜不倦和矻矻以修的精神,完全与虞老的气脉相通。今天从早到晚观览了杜先生的书法集,欣赏与缅怀在心中交织,亦悲亦喜(悲虞老生前之孤绝,喜虞老身后之有继),便信手写了以上文字,期与永志兄共勉。
            二〇一二年五月十六日
              美国 科罗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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