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胆识兼备 方为境界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胆识兼备  方为境界

              

    ——庄园《女性主义专题研究》序

 

刘再复

 

也许是二〇〇九年冬季,也许是二〇一〇年春天,我收到了庄园的约稿信。那时她是《华文文学》副主编(主编易崇辉),说她和崇辉计划做我、李泽厚和高行健的“专辑”,请我支持。做前两者的专辑,其他刊物已有先例,而做高行健的专辑,则属于“敢为天下先”。此事一下子打动了我。行健是我的挚友,他的作品已翻译成四十多种文字。因为他的才华,我们的母亲语言更是走进世界的各个角落。三十年前,我作为他的读者与评论者,一直注视着他的脚步,亲眼看到他在小说、戏剧、绘画、美学、诗歌、电影等全方位走上世界的巅峰。他远离政治,人生唯一的焦虑是寻找诸多领域进一步创造的可能性。可是他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之后,故国的文坛却不敢面对,连我对他的评论也不敢面对。此事一直让我困惑。没想到在行健兄获奖十年之后,竟有一位名叫“庄园”的知识女子,带着不同凡响的眼光对我说:我们就是要推出高行健专辑,只要你能“主持”,我们就敢负责做好。在她与易崇辉的精神鼓舞下,我果然主持了这一专辑,并颇有气势地发表于二〇一〇年六月号的《华文文学》上。这项富有诗意的突破,可谓庄园文学批评的大手笔。这一笔意味着胆魄,意味着见识,意味着正义感,意味着文学真诚,意味着拒绝随波逐流的独立人格与批评风格。这一笔是“选择”,是“判断”,是“良心”,是“见证”。它不仅见证高行健的部分才华,还见证了庄园的很了不起的心灵境界。

我看人看作家比较接近中国传统,所以批评时总是注视“双重文本”或称“双重语言”,即书面文本(语言)和行为文本(语言)。西方的文学批评多数把人与作品分开,做的是纯粹书面文本批评。中国则往往把作品与人合为一体,不仅观其作品(书面语言),而且观其行为语言。倘若屈原没有投身汨罗江的行为语言,他的诗未必能如此感动后人。倘若岳飞、文天祥没有抗击外敌的行为语言,他们的《满江红》、《正气歌》也未必能如此响彻历史天空。反之,汪精卫的诗写得再好,但他的秦桧式的遗臭万年的行为语言终究使其诗文怎么也香不起来捧不起来。庄园推出高行健专辑,这是行为语言,有此行为语言在先,我再读她的文学批评文字,便格外顺畅,很快就读到文字中所蕴含的真诚、胆魄、见解,这些文字语言和她的行为语言,具有同样的风格,这里没有“精神奴役的创伤”,没有吞吞吐吐的奴隶痕迹,没有迎合权贵与权威的市侩气息。只要读一读本集子中的《穿行于东西方的性别之旅——评吕红的长篇小说<美国情人>》,就会明白我刚才说的这些话,绝非虚言。庄园的这篇评论如此开篇:

 

看完这本28万字的小说,说真的,我感到非常的疲倦……这真是一本特别现实主义的书。异域里残酷的生存现实,诱惑和陷阱并置的人生境遇,狭小华人社区复杂人等的互相倾轧,剁结在男女情感的旧愁新恨中还涉及文化、政治、种族、身份、性别、移民、海内外等等复杂而沉重的话题。我想说,这不是一个成功的艺术作品,虽然她写得很真实,有激情有锐气,达到一定的深度,具有很强的批判现实的意义,但是里面充满愤怒的情绪,更像是一种,自我宣泄的载体。

这是吕红第一本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它要承载的东西似乎太多了。也许是吕红曾经经历的一切对她来说太沉重了,也许是她追求表达更多的写作主题,也许她的写作经验还不足以自如驾御长篇题材。在行文的书写中,她匆促的笔调或许是因为时间无多,或许是文字呼唤起来的情绪让她不堪承载,因而有时笔调变得凌乱无章,有些地方表达得暖昧不确定,让读者摸不着头脑或陷入意义的阙如状态。应该说,从书中涉及的华人社区参与政治活动的场景和对各个阶层不同身份和种族的人的刻画可以看出,有媒体工作经验的吕红具备了新闻记者以鲜明的个性和独家视角对进行中的事件进行快速反映的职业特长,但这毕竟是讲究布局谋篇的文学小说,所以也凸现出类似新闻题材普遍的即时匆促、不够深入、浮光掠影的弱点。即使是这样,我还是愿意为该作品理出一个头绪,论述其中可圈可点的部分,鼓励这个有潜力的作家可以取得进展和突破。

 

这是真正的文学批评。判断毫不含糊。是成功,就说成功;不是成功,就说不成功。判断这部长篇不成功,落笔很重,但又不是“独断”,这就需要善意地说出理由,需要“专业”地作出分析。从这篇评论,我不仅读出庄园的“批评精神”,而且读出庄园的“批评学养”。说作品落入过重的负荷,匆促的笔触、宣泄的自我等等,不知道用于吕红的长篇是否贴切(我未读过《美国情人》),但用的都是“批评行话”,而且点破的诸问题,又是当下长篇小说常见的毛病。

因为庄园拥有批评的“率真”,所以我便有兴趣一篇一篇地读下来。读到她的杂文,读到她的那些“文明批评”与“社会批评”,尽管也生商榷之念,但不能不佩服她的敢于直言。例如对翁帆出嫁杨振宁先生一事,在我看来此事无是无非、无善无恶,但庄园却从女性主义视角作出另一番解读,道破另一种文化意味。让人觉得这位“华文文学”编者在热情中还有一种冷峻。庄园的率性用于她批评的重心——如张爱玲、李昂等大陆之外的作家,也说出许多新意新话,尽管谈论这些作家的文字已经很多,但庄园并不人云亦云。凭着她的“率性”,还是说出前人未曾说过的新鲜见地。

不管是行为语言,还是书面文字语言,庄园都表现出“胆”、“识”二字。光有胆没有识,或仅有识没有胆,都不行,只有胆识兼备,才能构成境界。庄园的职业是编辑,整天忙于读别人的稿子,“为他人作嫁衣裳”,但凭着“胆”与“识”,她却写出不落俗套的批评文章,展示人生的一番精彩,这是值得庆贺的。

是为序.

刘再复

二〇一二年七月十七日

Colora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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