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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家园》读后随笔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行走的家园》读后随笔

 

(序言)

 

刘再复

 

一位好友把王菁野的散文集打印稿放到我的面前,让我看看。我没有见过王菁野,以往也没有读过她的文章。打开集子,见到目录,我立即被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普希金、莱蒙托夫、契诃夫、次维塔耶娃、肖斯塔科维奇等名字所抓住。这群俄罗斯作家、艺术家正是我的主观宇宙中的一片星空,早已是我灵魂的一部分。这些名字对我来说,不仅是灿烂的,而且是神圣的。此刻竟有一位年轻的中国诗人,作了“俄罗斯朝圣之旅,也把这些名字视为星斗,视为神圣,提着心灵朝着他们行走,这就让我不能不读了。一口气读了十二篇,从普希金到帕斯捷尔纳克,一篇也不漏。读完真感到惊喜。尽管我熟知这些作家艺术家,读过他们的传记,论述过他们的作品,但是读了菁野的这些游记,还是觉得新鲜,还是与菁野产生了心灵的共振。这是因为菁野亲自到了这些天才的故乡,叙述时有实感,更重要的是她还对这些天才投进真挚的崇仰,所以文字中不仅拥有俄罗斯历史、土地的气息,而且拥有笔调的深切与真实。一个从事写作的人,对文学不能仅有兴趣,还必须有信仰(沈从文语)。菁野就是一个文学圣徒。在唯利是图的时代,在人们遗忘俄罗斯文学伟大深渊的时代,一个年青的女性,能有一份这样的酷爱,能有一份这样的认知,能有一份这样的才情,实在难得。大约是被第一辑(“俄罗斯朝圣之旅)所打动,我又读了第二辑(“莫斯科散记)和第三辑(“故园之恋)。这才知道,菁野有一段时间常在俄罗斯,是个在中国与俄国之间的流浪汉。在世俗社会里,她扮演的是记者、母亲的角色,但总是生活在自己的内心中,常常感到不知何处是自己的栖身之所。在“我的十年心路中中,她自述道:“十年前,我总是到人群里去排解自己的孤独,十年后,在人群里的时候我就更孤独。在自己的内心里走得远了,在人群里反而觉得不知所措,感到异常孤独。这种孤独感使她的散文格调免于媚俗而具有形而上的意味。我在海外漂泊二十年,既以“四海为家,但也常感到“四海无家,所以很能理解菁野的无家可归感。这里所指的家,不是世俗的家,而是存在之家,即灵魂可以安放的处所。菁野的孤独感正是这种找不到存在之家的彷徨感与不安感。当她的母亲去世之后,她所以会感到彻骨的悲痛,就是这个知心的妈妈,不仅是她的世俗之家,而且又是可以存放她的悲欢歌哭的存在之家。正是这样,她写出了动人的思念:

妈妈离世的那一刻我没能守在她的床前,这将是我毕生的遗憾。把妈妈一个人丢在墓地回家的路上,我突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一个处所可以算是我家。

这个世界上被我贴心贴肺地叫做妈妈的人去了,我只觉得我的生命的源头陡然断流,原来浅唱低吟的河道中,如今只剩呜咽不止。好长一段时间,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想做什么。走在路上也好,吃着饭也好,抑或是做着手边的工作也好,眼泪会随时随地簌簌落下,那种挥之不去的彻骨的孤独,让我仿佛置身于一座不期而遇的断桥,任我耗尽心智耗干时日依然无法跨越。以往,每当我累了伤心了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想回去看看妈妈,只要有妈妈在,我的身后就总有一堵用目光挺起的墙,可供我依靠,喘息。可是现在,我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专门为我守候在那里的。我只能抬头搜寻天空,期望和妈妈的目光相遇,我相信离开的妈妈就在天上,我对她撕心裂肺般的思念她定能感知,或许,我只能籍此而心安。

除了对俄罗斯作家的朝拜领悟篇章之外,我最欣赏的就是怀念母亲的伤感文字。文学毕竟是以情感为第一性。集子中“最深的秋色”“你给我的这个秋天等与缅怀母亲同一基调的文字,都有一种伤感美。在唯利是图的时代,这种美快要绝迹了。我把伤感美视为古典情韵的现代呈现。一次偶然的邂逅之后,再也难以相逢,留下的只有刻骨铭心的怀念与记忆。这些文字很能唤起读者的经验。人生美好瞬间的短暂,生命激情的不可重复,从而引起作者时间性的珍惜与咏叹。这些珍惜之情诉诸笔墨,便是诸如以下的文字:

深秋的某一天是我临世的日子,其时,该有无边的落木萧萧落下,覆盖我清冷的孤独。人非草木,不能望秋而陨,但季节的寒凉已深深地及于内心,对秋天便自然而然地多了一份感悟。

因而,我选择深秋的最后一天出行,没有明确的意向,只觉得冥冥之中有一个声音在呼唤我。这声音穿越千山万水,在一个宁静的夜晚沿着细若游丝的轨道抵达于我的内心,牵引着我的脚步不远千里地赶赴秋色。我在秋天的阳光里将生命大幅地展开,与自然中的一沙一石一草一花一起领会造物主衍生万物的初衷,听山林飒飒林风的声响,如聆听高僧的偈语,等待着在这一刻去同自然会合,去同自己会合。当然,也同你会合。

可你会继续前行的,我知道。也许不再为了红叶,而仅仅是为了追逐那
些许亮色。只有一点我们笃信不疑:不论我们的心灵怎样一次次地遗失了栖居地,漂泊年年,这个秋天是唯一的,这个秋天里的故事也是唯一的,就像叶子上的脉络不会重复,就像头上的秋阳不会以唯一的角度照着这片叶子。若有一丝苦涩而陌生的滋味漫过我们的心头,那也是为了回馈这个秋天而做的唯一的抒发。这种清冷的记忆与思念,在当今社会中,已经变得很稀有了。生活在时髦与时尚中人们距离这种情感与文字已经很远,但我倒觉得,这种古典的感伤之美倒是具有永恒之美。有些读者也许具有另一种审美趣味,或许喜欢写实的叙述。倘若如此,倒可以读读《行走的家园》第二辑(“莫斯科散记),王菁野本是记者,写起纪实文章,可能倒是轻松一些。     

刘再复 

  2009126BOHLD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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