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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现代美学的第一小提琴手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中国现代美学的第一小提琴手


 刘再复


   二〇〇六年上半年,我接受台湾东海大学程海东校长和该校中文系主任王建生教授的邀请,到东海大学担任讲座教授。除了给中文系的研究生讲授“我的六经”、“中国的贵族文学”、“中国的放逐文学”、“中国的挽歌文学”、“红楼梦的哲学内涵”、“双典批判”(对《水浒传》与《三国演义》的文化批判)之外,还应美术系的邀请,给他们做了一次名为“李泽厚美学概论”的讲座。这个题目是美术系的老师与同学出的,尽管我很乐于讲述,但事前没有准备,只好临时抱佛脚,幸而得到系里的柳毅新同学帮忙。他为我找来三民书局出版的《李泽厚论著集》中有关美学的几本书,我便立即进入备课过程。靠着原来的底子(即对李泽厚的论著早已烂熟于心),加上课堂的逼迫,我干脆写出一篇论文似的讲稿。此次讲座,艺术系的师生和中文系的研究生全部参加,座无虚席,好些没有座位的学生还站在教室的后面倚壁记录。讲完反响热烈,好几位老师同学告诉我,想不到李泽厚先生的美学学说如些新鲜、如此富有原创性与体系性。他们还说,除了明了李泽厚美学本身的丰富内涵之外,还有两点让他们留下特别深刻的印象:一是李泽厚既通西方哲学,又通中国哲学,因此,他的美学体系,真的是打通中西文化血脉,一切论述均是融会贯通后的表述。二是李泽厚先生的学术方法,不是寻找孤本秘笈的小证方法,而是点石成全的大证方法,即在基本事实中发现真理的方法。这一点对台湾学人特别有启发。听到老师同学们的反应,我很高兴,大约受到他们的鼓舞,回到美国后我便整理成章。今年年初,我因刚完成了《红楼四书》,便把这一讲稿翻出来,再作一些补充与提升,并和就在身边(我们两家的居所只有三分钟的距离)的李泽厚进行一些新的对话,再收入原来所写的《李泽厚与中国现代美的历程》,便构成此书。

   写好此书后,我请泽厚兄读一遍我的《概论》。但他谢绝。说要等出版后再拜读,出版前不读。我很了解他,因此也没有勉强。我知道他是当代中国的一个独立不移的理性主义者,尊重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但不参与他人对自己的评价。我也深知,尽管李泽厚对我来说,亦友亦师,格外亲近。但对他的评价,则是面对真理的讲述,只能对历史负责,对文化负责,重要的是学术的严肃性,该说的就说,既不必在乎他人的评说,也不必在乎论述对象的意见。我的《概论》他不读,但对话不能不读。他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每篇对话都认真校阅。有的对谈稿已经打印好了,他在打印稿上又改动了几个字,虽是几个字,意思却大不相同。在阅读他的修改稿过程中,我真的受益很深。中国与人类的庞大文化事业,就是这样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作、改动而累积起来的。光会攻击贬抑他人,不知建构,这不是文化。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人性中都有一个弱点,就是“贵远贱近”,“贵耳贱目”,总觉得远在古代(时间之远)和远在天边(空间之远)才宝贵,而身边与当下的人物却不值得珍惜与敬重。刘勰对于“知音难求”的解释就讲了这一人性弱点。(请参见《文心雕龙·知音》)。黑格尔在《精神现象学》里批评“仆役眼里无英雄”,也是在说明“贵远贱近”是人类普遍的弱点。我可以引为骄傲的是自己没有染上这种病症。我明白“资源就在附近”(美国散文家梭罗之语),高山就在眼前。我身边的好几位挚友,都是当代中国与人类世界的天纵之才。李泽厚是其中的一个,无论他是在哲学所(文学所附近)还是在美国落基山下(我家附近),我都深知他精神创造的价值,都在口里叫他“泽厚兄”时心里敬他为自己的老师,“兄长”与“师长”融合为一。1995年,我在《告别革命》中如此称呼他并郑重评价他为“中国大陆人文科学领域中的第一小提琴手”,没想到,我的评价和我的称呼竟遭到许多攻击,说我未免太贬低了自己。对此,我写了《我的骄傲》一文,作了回答。其中一段如是说:我把李泽厚当作“师长”,不是我的谦虚,而是我的骄傲,不是我的自我贬抑,而是我的自我肯定。不用说李泽厚这样杰出的思想家,即使是一些普通的作家诗人,只要我能从他们的文字中得益,我也把他们视为老师。不耻相师,在少年时代我就懂得这一道理。我记得出生于智利的大诗人聂鲁达说过一句话,他说:“我把所有的诗人都称作我的老师,这不是我的谦虚,恰恰是我的骄傲,因为要不是我熟读了在我们国土上以及在诗歌的所有领域写下的这一切佳作,哪里会有我今天的一切。”这是他就任智利大学哲学教育系学术委员时在演讲中说的话,这句话在我心中共鸣得很久,而且使我知道他为什么会成为伟大的诗人。知道一个伟大的诗人在知识面前总有一种永恒的谦卑,并且把这种谦卑视为骄傲。(参见《西寻故乡》第239页,香港天地图书公司1996年版)。

十几年前所作的“第一小提琴手”的评价,今天我仍然坚持。当年我从“学问”、“思想”、“文采”三者统一的价值尺度上去衡量人文科学,觉得他是三者统一的范例。人文科学似乎无需文采,但是他的《美的历程》、《华夏美学》的历史论述,却那么富有诗意,客观历史与主观感受乃至人生慨叹那么相融相契,这不能不说是一种人文异象。李泽厚美学的原创性,包括他的表述文体也是原创的,这也许正是《美的历程》一版再版、经久不衰的原因。严复说,中国学人重博雅、夸多识,西方学人则重新知、重见解。的确如此。所以我也不用博雅多识作为价值尺规观看人文科学。那么,如果以思想见解为学衡标准,说李泽厚为中国美学的第一小提琴手,应当不足为怪了。1988年,法国国际哲学院的院士们进行若干年度一次的无记名投票,选举三位当代世界上最杰出的哲学家。这一年,李泽厚被选上了。我为此高兴了好久,但没有一家报刊做出报道。最后,我只好请求香港《文汇报》的记者刘锐绍先生帮忙,他才写了一则通讯,记载此事。20世纪下半叶,被投票选上巴黎国际哲学院院士的只有李泽厚一人,我提及此事,并非“崇洋媚外”,而是想说明,我的评介尺度与远方的匿名选举者差不多。

我感到自己非常幸运,在出国后的二十年里能不断向泽厚兄学习和求教。历史把我们抛到一起,抛到落基山下的一个叫做博尔德(Boulder)的小城里,让我们可以常常一起散步,一起沐浴高原的灿烂阳光,一起领略人间精彩的智慧。真理多么美呵,智慧多么美呵,我常独自感叹。如果不是漂流到海外,如果不是离李泽厚先生这么近,我真不知道他除了具有天分之外,还如此“手不释卷”,如此勤奋。也不知道他除了对哲学、思想史、美学、文学深有研究之外,还对古今中外的历史学、伦理学、政治学、教育学具有如此深刻的见解。这才使我明白哲学家对世界、对人生见解的深度来自他们涉猎的广度。李泽厚用百分之九十的时间阅读,只用百分之十的时间写作,这种比例启发我更广泛地阅读,从而也使我更明白他的美学深渊具有怎样的奥秘以及他的美学语言为什么是眼界狭窄的美学家所书写不出来的。

   编写好此书后,我突然升起一个念头,想把李泽厚《关于“美育代宗教”的杂谈问答》收入我的书中。这一答问录写于去年,是他宣布“封笔”前最后的作品,又是他对自己的美学观所作的总结性的精心之作。思、诗、史融为一炉且不说,其思想的密度真让我惊讶。一年来,我读了不知多少遍,此次一说想把它拿来“增色”,他立即答应。那么,除了感谢泽厚兄之外我要对读者说:“我的概论,你们可以不读,但李先生的这篇问答则非读不可,那可是他自言自语出来的‘李泽厚美学概论’”。

 

(选自《当代作家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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