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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百感》
八月的伤感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月的伤感


——缅怀岳父陈英烈老师

 

今年整个八月,我几乎全浸没于悲伤之中。先是远在福建的母亲病重住院,差些让我扑回老家。后来虽然病情和缓,但想到自己朝夕耕作,依然不能给守寡五十一年的母亲求得一个安宁,只能让她带着满头白发和满心思念望断蓝天,真是又惭愧又伤感。于感伤中,给《明报月刊》写了《最后的道德痴人——献给为奴隶的母亲》,心情才稍为平静。这之后,得到邹谠教授去世的消息。这又是沉重的一击。于是,又含着眼泪在《明报》上写了祭文。邹谠教授是属于我热爱的那个世界里的人,这个世界里的人愈来愈稀少了,声音也愈来愈单薄,而我不爱的那个世界,人口与疆域却在不断扩大,强大的喧嚣几乎覆盖一切。

刚写完了邹先生的祭文,又得到岳父陈英烈先生去世的消息。陷入大悲伤的自然首先是我的妻子,她恸哭而返家乡吊唁,我虽然没有恸哭,但一种比妻子更深广的悲哀却使我几个夜晚都难以入眠,岳父是我的中学老师,教我“体育”与“卫生常识”,尽管我穷得全靠每月三块钱的助学金过日子,而且是体育课里全班最笨拙的一个学生,但他始终爱我并支持尚带红领巾的女儿对我的爱恋。他是一个底层知识分子,解放前是个小学教员,每月仅领着两担大米的工资。抗日战争时期,他和许多教员集体被编入“国民党员”的名册(一九四七年从名册上取消),因此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定为“历史反革命”。他工作积极,一九五三年被评为“劳动模范”,工会奖给他一本有毛泽东像的笔记本,可是工会的印章却盖在毛泽东的像上,文化大革命抄家时,这成了他反对红太阳的“铁证”,又定为“现行反革命”。他和我的另一些中学老师,全被吊到屋梁上鞭打,还一起抬着刘少奇的棺材(棺材里装满石头)游斗数十里,最后被开除公职。他一再叮咛我和我的妻子:“你们能给我一点香烟叶子就够了,不要为我说话。”一九八八年我回家乡,心中依旧不平,他却说:“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已平反了、不要老想到我。打在我身上总比打在你们身上好、要是打在你身上,我就心疼。”这话说了一年之后,鞭子偏偏落到我身上、陈希同的子弹直射我的灵魂。他老人家日夜为我焦虑,一直到他读了我的《漂流手记》,才放下心,但他看到其中“抬着政治棺材的老师们”一文却又叮咛说:“替老师们申一口气是要的,但不要再申说了,再申说就回不来。”老人家的一切叮咛都是心坎最深处的爱意,可是我却没有听他的话,依旧常常抚摸伤痕,依旧常常翻阅过去不幸的故事,依旧常常咀嚼苦菜花似的悲剧与惨剧,就像不能给我母亲一个安宁一样,也不能给岳父一个安宁,我是一个多么让人失望的顽固子弟呵。

八月,悲伤的八月,布满哀思的八月。

 

一九九九年八月二十六日

(选自《沧桑百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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