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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步高原》
死了的端午节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了的端午节


——缅怀刘中法老师

 

已经很久不愿意提起端午节了。

端午节只属于我的童年时代与少年时代,那之后,这一节日便逐渐死亡。开始是因为饥荒,后来是因为革命,这个节日就死在文化大革命的狂潮中。六七十年代,人们把革命当作唯一盛大的节日,整个东方大陆除了亢奋的呐喊之外,就剩下牛棚里的呻吟,中国处于癫狂病之中,谁还记得粽子、龙舟和五月开满山岗的杜鹃花呢?

虽然端午节只属于年少时日,但还是有印象的。除了记得尝了第一口便永远忘不了的糯米猪肉粽子之外,还记得节日意义的启蒙。告诉我这一意义的是第一个小学校长刘中法老师。那是在读小学四年级的时候,他在地理课堂上指着湖南省的汨罗江说:今天是端午节,记住,当年我国的伟大诗人屈原就在这里投江而死,所以端午节也叫做诗人节,我们要年年岁岁怀念那些为老百姓流尽眼泪的诗人们。中法老师熟悉历史地理,又喜欢文学,讲到屈原诗,苍白的脸涨得通红。也是在这一天,我第一次听到故乡诗人欧阳詹的名字。中法老师的眼睛发着光辉,对我们讲述家乡的骄傲:“知道吗?知道我们的家乡为什么叫做诗山吗?就因为我们的家乡在唐朝出现过一个很有名的诗人,名字叫做欧阳詹。他就在我们学校背后的高盖山上游玩读书。他妈妈的墓就在山上。端午节时我们也要想念欧阳詹,记住。”我当然记住家乡的骄子,特别是从事文学之后更是留心欧阳詹的名字。他于公元457年出生于晋江,是唐代第一个考中进士的福建人。他因和韩愈同时登第而结识韩愈并和韩愈一起致力于儒道复兴和古文创作。他比韩愈年轻十一岁,死时仅四十六岁,韩愈曾作《哀辞》一文悼念他。欧阳詹留有《欧阳行周文集》十卷,《全唐诗》收入他的诗共八十首。唐贞元间他游历太原时和与一位妓女相爱,别离曾与之相约,返回京师后将派人迎娶,但后来欧阳詹未能践约,于是这位妓女在绝望中留下绝笔,这就是《全唐诗》中“太原妓”所作的《寄欧阳詹》:“自从别后减容光,半是思郎半恨郎。欲识旧来云髻样,为奴开取缕金箱。”据说欧阳詹也因为未能与太原妓重新相聚忧郁而死,但我不太相信这一传说。也许是童年时代的经验,因此,一提起端午节,我就要想起棕子、屈原、欧阳詹和我的第一个校长。

当一九五九年我进入厦门大学中文系之后,更是想念这位教我热爱诗人的校长和老师。可是所有关于他的消息都使我感到害怕:他因为曾经担任过国民党县政府机关里的科员而被定为“历史反革命”,属四类分子,不仅被开除教职,而且还要接受管制。六十年代初,饥饿煎熬着每一个人,福建的普通老百姓正在靠山东支持的地瓜叶充饥,可是,中法老师不是普通老百姓,而是“贱民”,地瓜叶是分不到的。偏偏他又有胃病,就常常疼痛得在地上打滚,然而,没有人敢去接近他,整个家乡给予他的只有阴沉的脸和冷酷的目光。

幸而我很快就到北京工作了,远离家乡这些让人寒冷的消息。据说北京的端午节不仅有粽子还有饺子,但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到了北京三年之后,也就是一九六六年端午节的前前后后,一场大革命的风暴把所有正直的诗人学者全都卷走了。噩耗一个一个传来:邓拓跳楼自杀,老舍投湖而死,李平心含冤而亡……而在我面前,社会科学院的学者诗人们,俞平伯、何其芳、钱锺书、杨绛、卞之琳、陈翔鹤、邹荻帆,一个一个被戴上魔鬼的高帽在大街上“示众”,在这如火如荼的革命岁月中,有谁还能想到端午节呢?有谁还能想到粽子、龙舟和开满山岗的杜鹃花呢?

端午节死了,端午节在中国群体的记忆中死了。死了整整十年。

重新想起端午节,是在一九七八年遇到北上探亲的远房堂兄弟的时候,他告诉我:故乡的小河干涸了,龙舟死了,还有会讲诗人故事的刘中法老师也死了。他还说,人都是在死后才变成鬼的,而刘中法老师死之前就成了鬼了。他戴着的斗笠总是把自己的脸盖住,斗笠后却是又长又白的头发,白天他把头埋着,晚上到处去偷挖地瓜芋头,几次被人抓住痛打,也不说一句话,不会叫,不会呻吟,没有人的声音。有个邻居在夜里听过他的声音,那是鬼的哀哭,绝不是人的声音。

听了这一消息,我只感到毛骨悚然。人变鬼,老师变成了鬼,这是可以相信的吗?堂弟为了安慰我,又补充说:不过我们的家乡还是有许多软心人,几个华侨婶子在三更半夜时还悄悄请他去给南洋写信,他的字还像以前那么清秀,一笔一划都很工整。写完信,婶子们总是做一碗米粉给他吃。有一次,正是端午节,老四婶还给他吃了两个粽子,只是他吃的样子很不好,几乎一口吞下一个,差些咽死,那也不是人的吃法!他死的时候,只剩一把骨头,抬棺的人说没抬过这么轻的死人,不像人的尸体。

别说了。我粗暴地打断堂弟的话,我无法再听下去了,淤积在我心中的死亡已经太多,我不能再接受新的死亡。棕子的故事我也不愿意听,我不愿意听粽子变质的故事。我只想让自己的灵魂麻木一些,只想记住“诗山”这一美妙的家乡名字,只想记得故乡诗人在北方高原上的浪漫故事,只想记得我的第一个校长讲述欧阳詹时那涨得通红的脸和骄傲的目光,只想记得龙舟拍起的垒垒浪花和开满故乡原野的杜鹃花。

原载《世界日报》一九九八年六月九日

(选自《漫步高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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