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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承志的名字依旧闪光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廖承志的名字依旧闪光

                              

在香港多年,常听到朋友对廖承志先生的衷心怀念。廖先生的魂魄显然在祖国南方的大海上空与港岛的记忆中徘徊。朋友们都说,如果廖先生活着,香港人的心理会更踏实。他活着一定会充分尊重香港现有的制度和生活方式,一定会从情感深处理解和守护“五十年不变”的历史性诺言,一定不会摆出任何激进面孔。所有的缅怀都是真诚的,没有虚情。一个领导者去世了那么久,其名字还受到如此爱戴,仅此一点,就让我受到启迪,这是伟大亡灵关于心灵方向的启迪。

香港朋友还常常怀念另一个人,这就是蔡元培,他的墓地就在香港。面对蔡元培和廖承志的怀念,主题是一样的。这两个先贤胸襟如沧海大地广阔,能容天下各色人物。蔡先生是教育家,又是一个彻底的“有教无类”的实践者。不管何种出身,都有受教育的权利,一旦踏进校门,人格都是平等的,这种观念早已是蔡元培天性的一部分,而他包容的民国早期的那群北大教授,在世俗社会的眼里,则有革命的,反动的,保守的,激进的,有左翼先锋,也有右派首领,还有“顽固”地坚守一条过时的长辫子的,可是蔡元培却超越“类别”差异与黑白对垒,只要有真才实学,他就欣赏。不管是陈独秀还是辜鸿铭,他都敬重。他看人不用政治眼睛,而是用美学眼睛。美学家的眼睛是超功利的,它只欣赏品格、智慧、才华、文章,他相信这一切是独立于政治之外的另一层面的永久性价值。社会对人的分类,尤其是政治分类,往往是一种权力操作,它常常造成对人的道德扼杀与政治扼杀。“有教无类”尊重每个人的政治选择,尊重每个人的独立精神而爱其不同形式的智慧才华,这才有宽容。蔡元培担任北京大学校长时,他的“兼容并包”,并不是刻意设置的“政策”,而是他的“天性”。他天生就是这么一个人,爱才如命,不知“分别”,天生就有“四海之内皆兄弟”的博大情怀,天生只爱两样东西:才华之美和真理之美。哪怕美和真理呈现在“黑五类分子”身上,他也会爱的。

能理解蔡元培,就能理解廖承志。廖先生不是教育家,而是政治家,但他的精神气质和心灵方向和蔡先生一样。他作为中国共产党在香港的代表,完全没有共产党高级官员那些常见的脾气和腔调,也没有毛泽东那种“革命策略”,甚至连“政策”二字也很少挂在口里,一切最开明的政策都融化在他心中。他工作着,而所谓工作只是以菩萨的心肠去“兼容并包”。这与其说是在“统战”,还不如说是在打通心灵通道。我相信,在廖承志的生命深处,连“统战”二字都没有。他所信赖的一个“部下”,香港左翼文化界的领导人蓝真先生曾对我讲过廖先生的故事。廖先生说爱国者有各种爱法,就像七个音符“1、2、3、4、5、6、7”,不能要求爱国都唱一个调子。廖先生如此珍惜一切爱国情怀就如同蔡元培珍惜美与真理,哪怕爱国情怀在“四类分子”那边,他也是尊重的。廖先生是政治界的“有教无类”者,即“爱国无类者”。

幸而廖先生的种子在香港并没有消失,我在香港见到几位很可爱的共产党老干部,身上就有廖先生的影子,或者说,都有廖先生的“幽灵”。例如曾任新华社统战部负责人之一的何铭思先生(曾任霍英东基金会主席),都是很有性情很有胸襟的人。蓝先生与何先生都已八十高龄,但仍有一种天真在。我到香港后,许多官员都回避我,可是,何铭思和蓝真先生却不是这种“怯人”,他们对我格外亲切,甚至还买我的书去送大陆的朋友。二〇〇八年我回到北京,见到三联出版社老社长范用先生,他告诉我,蓝真给他送了五本《共悟人间》(我和女儿剑梅共著的散文集)。他为之高兴得很久,我听了也默默感动。蓝先生请我到座落于深水湾海边的家中,面对一望无际的碧海晴空,谈古说今,真是快活。他与范老精神气质很相同,都是“书痴”。而何铭思先生,我与他原素不相识,但当他知道我到广州中山大学演讲时,立即邀请我到他苦心建设的南沙城,陪我参观城中的文化馆阁、科学园地。去年我离开香港前夕,他特带夫人、女儿、女婿,选择离我住处最近的“又一城”餐馆请我和我妻子聚会。餐中说了一段让我绝对不会忘记的话,他说,我想等你再到香港时带你到粤北地区看看,看看那里是怎样贫穷,怎样顽强生活,那里离广州只有一两百里路,可是土地贫瘠,长不出庄稼。他的女儿主持“培华基金会”,就在粤北援助那里的穷苦孩子上学。几次和何先生交往,我感到的是,这是一个充满人性的老革命者。他身上有“钱”,但朝思暮想的是怎么把这些钱用到贫瘠的土地上,日夜牵挂的不是高楼大厦里的股票与证劵,而是偏远乡村的老人与孩子。从二〇〇〇年至今,我们相聚多次。有一次他请我与潘耀明先生去吃饭。席间问我:出版书籍有没有困难?如有困难,他的基金会可以资助。我说我的书在台湾、香港还是可以出,没有什么困难。倒是我的老上司,老朋友赵复三先生用多年的时间,翻译了一部《欧洲文化史》,质量、水平虽很高,但能读进去的人肯定很少,销路肯定不行,耀明兄正在为难,倒是需要支持一下。听我说完,他立即就说,我们可以资助十万港币给出版社。一年后,《欧洲文化史》就在明报出版社出版了。

何铭思、蓝真先生身上都有廖承志之魂。我相信,有这一魂魄在,香港就不会缺少温馨。

 

写于二〇〇六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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