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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走向人生深处》作者:张炳剑 阅读次数:

刘再复:走向“第二人生”

 

——《走向人生深处》 

 

张炳剑

 

刘再复是上世纪80年代文学变革时代的弄潮儿,曾任中国社科院文学所所长和《文学评论》主编,其“文学主体论”、《性格组合论》曾在文化界掀起波澜;出国后,他以《告别革命》(与李泽厚合著)及一系列散文随笔创作,在更广阔的华人世界影响巨大。如今,“八十年代”已经几乎成为一个专有名词,在叙述那一段风云变幻的变革年代时,刘再复是经常被提到的一个名字。

正如资深媒体人吴小攀在其新书《走向人生深处》的前言中这样写道:“刘再复是当代中国社会变动、社会转型时期的一个文化标本,他是上一个世纪后半叶历史的亲历者和见证者,他身在时代的潮流之中,但心却在潮流之外,虽然也当过弄潮儿,但大体上是超越潮流的冷观者与思想者。他有关爱,但不是急功近利的救世情节,而是独立思考的终极关怀。”

如今,刘再复的著作在内地的出版成为热潮,主要有三联出版社、中信出版社、福建教育出版社三个系列数十本书。因此,对于我这样的年轻人而言,刘再复无疑是一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思想大师。且不说他的著作等身,以及作品中表现出那个时代难得一见的深刻反思与视野开阔的理论品格。光从他的人生跌宕生涯和学术开阖气势来说,也是一种极大的向往。

他曾经以感性和理性融和的散文体记录一个时代的特殊风貌,也曾以《性格组合论》和《文学主体论》的体统表述,掀起新时期文学反思的浪潮;他曾经身居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这样的“高位”,也曾一度跌入风云突变的危难境地;他曾是瑞典诺贝尔文学奖殿堂里的首位中国嘉宾,也曾是游走于欧美港台四海为家的漂泊者。

这种截然相反的生命状态并非他的主动选择,而是在那个时代中的无奈之举。在我看来,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学术人生,于历史是势,于个人则是命。也许现在回头看,当初的刘再复可以有很多选择,他可以选择逃离,选择合作,也可以选择沉默。但历史总是不能以“如果”来取代,事实上,他在强烈的政治意识的支配下,以及对“本质先于存在”哲学的痴爱中,让自己陷入到了一种迷离斑驳的尘烟当中。从此,他的生命产生了一次转折,一次裂变,一切都近乎归于零,用他自己的话说“像重新转世,重新投胎”。

可以说,以1989年为界,刘再复的人生一分为二。他自称之为两次人生,1989年之前为第一人生,1989年之后的海外生活为第二人生。在归零之后的第二人生,他借助禅宗等文化动力,更仰仗自身不被任何命运击倒的毅力,开始对第一人生进行反思与超越。不管历史如何,这第一人生的苦难与波澜,总归是酿成刘再复此后断裂和超脱的肇始。

经过磨难之后,刘再复对过往的人生有了深刻的反思。他对人生有了另外一种态度,既不纠缠于过去,不迷恋过去的光荣,也不执著于未来,不再制造幻想与乌托邦,只充分活在当下,就在当下感悟真理,创造存在意义。这便是他的放下和舍得,尽管其间饱含着无奈与被动,更粘连着将自我剥离某种母体的血肉相连的苦痛。

作为小辈,我所欣赏的便是他的反思深度与平和态度。告别和远离,这固然是人之常情,但毕竟这只是一种对待的差别,并非人生的大彻大悟。可一旦有所摈弃,有所决绝,由此而来的就是更令人欣喜的、对自我此身的发现和坚守,对彼岸的沉思和关照,是对恒古不变的生命定律的一种敬畏。

在这本《走向人生深处》中,刘再复说国外十几年的生活,于他而言最大的收获有两项:“一是扩大了眼界”,一是“赢得了一个自由表述的个人创造空间”。他更把收获简括为“三宝”:自由表述、自由时间和完整人格。一种得到的珍贵和喜悦溢于言表。在我看来,如果没有种种形态各异的精神文化、现实生活等等的重压,又怎么会有李贽的童心说和六祖慧能的顿悟呢?

这种顿悟表现在刘再复对“存在先于本质”的选择和认定。在第一人生,不论是生活还是创作,他都以“本质先于存在”为纲,在他的人生观中只有国家和集体,而没有个人,这是一种堙灭人性、作茧自缚的观念。而进入第二人生后,他已经没有什么整体、集体事业的责任在身,完全回归个体,只用充分个人化得眼睛看世界、看人生、看文学艺术,“存在”便先于“本质”了。没有了“本质”的羁绊,他便彻底获得自我放逐和游走的淡定,并以“个人的讲述”直抵人类基本精神的内核深处。

“文革”的荒唐使刘再复对政治极其厌恶,在他眼里,任何政治都是以权力角逐和权力分配为基本性质。任何政治人物都标榜正义原则,但真正支配政治的是利益原则。因此,一旦进入政治框架,就不能不带上某些面具,人格便容易发生分裂。

从庄子哲学中,他得出人完全可以脱离政治而存在,即脱离政治角逐、政治利益纷争而存在,这种独立的存在方式、存在状态,才是知识分子的正常状态。故尔,他一再呼吁,应给知识人有不参与社会和不参与政治的自由,即逍遥的自由。但他同时强调,逍遥不等于不关怀。关怀政治是生活在文化中,参与政治则是生活在权力的框架中,这两者有着本质的区别,说到底前者是一种心灵的事业。

无疑,这仍然是“存在先于本质”这个思想的一次纵深。事实上,大乘佛学的影响和禅的参悟,让刘再复的人生境界有了一次大的飞跃。可是,他对《红楼梦》的推崇又分明让我看到,真正让他“升华”的却是曹雪芹注入“红楼”的悟。在谈及《红楼梦》对其的影响时,刘再复坦言:“唯有进入面壁的沉浸状态,才能进入深邃的精神深渊。唯有在那里,我才能与曹雪芹等伟大灵魂相逢。”

这种“禅悟”甚至影响了他的文学思想,参悟了禅的本源后,作为一个思想者,刘再复开始自觉地把人文学术的思考奠基于事实,而且把学禅也基于整个生命的内涵之中,作为“一个追求真理的过程”。不仅如此,他还强调破一切执,回归自性。所谓“一切看空了,生命更积极”。他认为人文学术有两种方式:“一种是主观性的,它是在具体的历史语境下和现实展开对话;一种是客观性的,那是对其精神价值进行具体把握。”

“写作”与“禅”结合的思想自救,不仅让他明白“梦里已知身是客”的灵动,也由此得以进入“一晌贪欢”的智慧的“挥洒”,返归贵族古典,沉潜原形文化,散淡禅意人生。这或许便是刘再复的第二人生。

有人评价此书是刘再复先生“生命之口述实录与心灵之传”,由我看来,这一点也不为过。在书中,除了异常精彩的两次人生经历的动情叙述,自日常小叙至世界大观,包括人间文明与社会建构、立身态度与知识分子天职、宗教情怀与终极认知、文学自性与历史反思、“文革”荒唐与事后自审、大国风度与中国崛起、讲述哲学与贵族精神、学者之“格”与学派之争、文化未来与人类困境等等,刘再复的叙述与思考都富有感情和理性,既温文尔雅又充满睿智,让我们见识了一代大师对于人生对于中国对于世界的那一种“看空而更积极”的思想的灿烂与魅力。

《走向人生深处》的扉页上,刘再复题写着:“人格是人自身的乳汁,它取之不尽并会滋润整个曲折的人生。”可见,他对于人格也是如此的重视。在书中,我们可以看到,在与李泽厚、金庸、钱钟书、高行健等师友的频繁交往经历中,刘再复让我们明白,人格的表现不在于你说了什么,也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你如何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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