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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大连《新商报》李媛媛问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答大连《新商报》李媛媛问

 

刘再复

 

1.在《童心百说》的自序中,您写到,六十岁前后您的“反向努力”意识开始觉醒,并引用《道德经》中的话,“复归于朴”“复归于婴儿”。之前我读《道德经》时是因为内心压抑,从而在书中寻得慰藉,当读到一半时,心情释然很多,就放弃不再读下去了。这好像和您说的觉醒是两个方向,是我理解错了吗?您认为一个人在什么样的状态下才有可能读《道德经》?

 

答:我的“反向努力”意识觉醒于六十岁前后,也就是说,反向努力是晚年开始的。必须注意反向努力的生命时间段。一个人如果还处于青少年时代,怎能侈谈“复归婴儿”呢?人生可作多种阶段划分,也可作两大阶段划分。关于两大阶段,我曾用不同话语作过多次表述。例如,我曾说,希腊两大史诗象征着人生两大经验模式,《伊里亚特》象征着出征、出击,也就是“正向努力”;《奥德赛》象征着返家、回归,也就是“反向努力”。佛教宣讲两大法门:“观”法门与“止”法门。“观”是指经历、体验、奋斗;“止”是指放下、静慮、反思,也是两大阶段。不过“止”有小止、中止、大止。这里说的是大止(大阶段)。至于小止,则天天、时时都可以有。如果用西方哲学语言表述,又可以说,人生基本上是由“自然的人性化理性化”和“人性理性的自然化”两大过程组成。儒家的重心是强调自然的人化理性化,孔子正是在这个“化”的过程中成为伟大的教育家;老子、庄子给孔子补充的是:人在成为理性人成熟人之后应当回归自然。《道德经》所讲的“复归于朴”、“复归于婴儿”便是“回归自然”,属于第二过程。童心乃是赤子之心,它是一种生命自然。人到了晚年,应当努力回归这种自然,即放下以往的恩怨计较(如成败、输赢、功过、得失等),重新进入婴儿般的自由自在。我不知道你内心经受压抑时,是在哪个年龄段?倘若还处于青年时代,就不必硬去接受《道德经》中的复归思想。我们敬重老子,但也不要迷信老子,他的某些理念,例如“不为天下先”,我就从未接受过。

 

2.开篇,您写道,“躯壳还在灵魂却已死亡,不是死在老年时代,而是死在青年时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社会现象?您认为根源在哪里?

 

答:“躯壳还在灵魂却已死亡”,这种生命现象(最好不要说成社会现象),也正是中国人常说的“身未死心先死”。鲁迅曾批评一些人,四十岁之后就不像人样了,也就是消沉了,消极了,颓废了,人生状态恰如“行尸走肉”。我批评有些人灵魂过早死亡,就是提醒他们不要过早消沉。我一直认为,对于一个知识人来说,没有比消沉更容易了。我经受过许多挫折,也经受过许多打击、诬蔑、诽谤、中伤,但我还是积极地对待生活,永远怀着孩子的一颗好奇心寻找真理。我给自己经常提示的是,不要被各种艰难的命运所击倒也不要给各种牌子的人间禽兽所吓倒。

 

3.李卓吾的《童心说》成为您一生的启示录,您为何不像梁启超崇拜王安石而为其作传一样,为李卓吾作传?

 

答:我想做的事很多,包括为李卓吾作传,但我没有时间。我说过,一切所谓真理可能都是相对的,但有一条真理恐怕可算是绝对:人生太短,时间不够用。再说,世上也没有这样的逻辑:崇敬谁,就该为谁作传。

 

4.您说,“文学正在失去真思想真情真性,诗就要死了”,诗并非文学的唯一形式,为什么首先冲击的是它?

 

答:我说文学包括诗,我说诗就是说文学。(文学乃是广义的诗)我只是在说,文学(包括诗)的生命在于把握人性的真实,在于情感的真实,而现在假人假事却充斥世界。其实,诗与整个文学,永远都不会死。哪怕在最黑暗的年月,文学照样可以复兴,诗照样可以存在。因为文学事业,诗事业,都是充分个人化的事业。诗的复兴,文学的复兴,也是靠个人,不是靠时代,更不是靠群体。

 

5.除了世外桃源,社会就不可能有完全没有污染的净土,这会有一个拥有婴儿般敏感的人生存的空间吗?您笔下那种走向童年的幸福生活怕是只有在孩童和退休养老生活中才会有的吧?

 

答:净土在身内,不在身外。或者说,净土在心中,不在心外。心灵状态决定一切,包括决定你是否拥有“世外桃源”。现实社会中其实没有自由,没有净土,也没有可供逃遁的世外桃源。但文学可以提供你净土,提供你桃源,只要你觉悟到,意识到。如果你能意识到自由只存在于纯粹精神领域中,“世外桃源”只存在于文学艺术中,那么,你在此时此刻就拥有净土、梦境、世外桃源,不必等到退休之后。

 

6.如果说人对于一切物质与名利的追求都是浮云,那么如何做才不至于虚度青春?

 

答:让青春放出光辉(不虚度青春),并不等于去追求物质与名利。也不能把人的尊严感、荣誉感等同于追名逐利。无论是个人还是国家,都需要有文化荣誉感。说不要虚度青春,是指在生命的黄金岁月里要尽可能学习,尽可能思索,尽可能吸收,尽可能丰富自己、提升自己;尽可能创造意义或准备创造意义,这些均与争名逐利无关。所以视名利为浮云的人,往往可以拥有最灿烂的青春。

 

7.现在的孩子们被囿于学校、各类补习班中,失去了欢乐的童年,您认为这样的现状对于他们的成长最大的负面影响是什么?当这些孩子长大成人后,会否陷入赫胥黎《美丽新世界》以及奥威尔《一九八四》中那种机械的境况中?您可否大胆预言一下?

 

答:中国的孩子们现在负担过重,太少欢乐,这恐怕是事实,也是应当确认的事实。给孩子们负担过重,将会带来两个“负面影响”:一是会影响孩子们的身心健康;二是会造成孩子们对于“学习”的厌倦与恐惧,从而失去读书与探索的兴趣。对于孩子们来说,重要的是形成对某专业、某学科或对整个知识系统的兴趣,而不是“分数”,即不是表面功夫。一个只知追求分数而无提问能力和创造欲望的孩子当然只能属于机械世界。作此预言,无须太多胆量。

 

8.您很早就说过,揭穿假面具是最痛快的事,难道自揭伤疤也痛快?

 

答:“揭穿假面”与“自我解剖”是两码事。但都可以高兴。“揭穿假面”不能理解为攻击他人,而应理解为拥抱真理。揭穿假面与自揭伤疤,都是为了接近真理。正视自己的错误,也才有求索的真诚,才有人生的踏实与快乐。

 

9.您写道,美国的学校非常自由,然而“自由的滥用也抢走了少年眼睛中黎明的亮光”,那么童心与自由是怎样一种关系?

 

答:什么是“童心”?什么是“自由”?要讲清这两大概念并非易事。西方阐释“自由”的论著汗牛充栋,我们一辈子也读不完。但可以确认的是,自由并非我行我素,为所欲为。“童心”也不等于可以我使我性,随心所欲。自由有限定(规范),“童心”也有限定(规范)。童心实际上是对“自由”的“自然把握”,同时也是对“限定”(规范)的“自然把握”。“童心”有助于人类进入超功利的自由审美境界。

 

10.您是研究《红楼梦》的专家,在您看来,贾宝玉拥有一颗童心就可以说是没有瑕疵的人吗?

 

答:贾宝玉有童心,但并不完美。具有美好的自然天性,并不意味着他就拥有理性。我们可以说贾宝玉很有真性、灵性、悟性,但不能说他很有理性、很有“科学性”。再说,贾宝玉是个极为丰富的存在,“童心”二字概说不了他。用不同的视角又可以看到不同的贾宝玉。用贾政的视角看,贾宝玉是个“孽障”,即小流氓小混蛋而已。而在我的眼里,他的心灵则非常纯粹。他与薛璠、琪官、云儿做朋友,贾政们会觉得他与流氓妓女为伍,满身瑕疵;而我则觉得他真的打破了等级观念,执行佛教的“不二法门”,更觉得他近朱者不赤,近墨者不黑,五毒不伤,很了不起。贾宝玉的人性世界极为丰富,不可把他“本质化”(简单化)。

谢谢你如此认真阅读《童心百说》。

二〇一四年三月十一日

美国科罗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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