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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常识二十二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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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常识二十二讲》

 

 

 

 

第十三讲   文学与自然

                                 ——“文学十大关系”之一

 

 

一、“自然”的若干内涵

 

从这一课开始,我将讲述与文学最为密切的十种关系。我想通过这个角度,让同学们更深地理解“什么是文学”。也想通过这个角度,区别西方与东方流行的“文学论”教科书,让同学们更好更快地进入文学世界。

我所要讲的十项关系,包括“文学与自然”、“文学与宗教”、“文学与自我”、“文学与存在”、“文学与政治”、“文学与道德”、“文学与人生”、“文学与天才“、”文学与人性、“文学与革命”等,今天先讲“文学与自然”。

自然通常分为内自然与外自然。内自然是指人类的身内自然,即情欲;外自然是指天地江海草木禽兽等大自然。我们今天要讲述的是文学与大自然即外自然的关系。

自然还有一重意思是道家(老子、庄子)所说的自然,即自然性、自然律、自然法度、自然风格等,这是哲学意义上的“自然”,不是我们今天的讲述对象。

 

二、西方文学中人与自然的征服关系

 

一说起“文学与自然”,我们可能首先会想到给予我们强烈印象的西方文学中有关自然的经典作品,如梅尔维尔的《白鲸记》、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及《乞力马扎罗山的雪》;还有福克纳的《熊》等精彩名篇。

《白鲸记》的英文名叫做“Moby Dick”。Moby Dick是白色巨鲸的名字,这是一条神奇的海上庞然大物,也是大自然力量的象征。当她喷水时,“圆拱拱一天像座雪山似的”。《白鲸记》中的主人公亚哈船长想要征服的就是这条鲸鱼。他所以选择这个对手,一是因为这条巨鲸曾经咬断过他的一条腿,使他变成一个“跛子”。他不能放过一个吞掉他腿的怪物;除了要报复的强烈欲望之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他的性格。他的个性无比刚强,连外形都显示出这种特征。“他整个又高又宽的形体好像青铜制品,摆在不可更改的模子里塑成,就像塞里尼铸的神话英雄柏修斯雕像”。尤其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身上还有一道古色的疤痕,这条疤痕从青发里伸出,一直顺着“茶褐色的枯萎颜面和跛子”往下伸延,最后消失在衣服里。谁也不知道这条伤痕从哪里来,只知道伤痕里一定蕴藏血腥的故事。

亚哈船长募集了许多年轻的水手,和他一起到海上去冒险,去征服,他把一枚16元的金币钉在桅杆上,奖励第一名发现白头鲸的人。他举行复杂的酒式,然后对着大海吼叫:“杀死莫比敌,我们若不追击莫比敌到死,上帝会追击我们大家。”在他心目中,与“莫比敌”较量,不仅是与一条鲸鱼较量,而且是与大海较量,最后又是与上帝较量。

驶向白鲸,征服白鲸,最后亚哈船长的“匹科德号”船终于与白鲸相遇。船上30个船员同仇敌忾,与白鲸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搏斗。一天,两天,三天。头两天打不过Moby Dick,第三天进入决战。亚哈船长满怀信心地说,这一天白鲸将喷出最后一口水。然而,Moby Dick用巨大的头颅撞裂右舷的船头,大船抖了几下,水由撞裂的缺口涌进来。巨鲸还潜到船下面,并游向亚哈船长的小艇。亚哈第二次投掷鱼叉,可是被绳索缠住了,他弯下身去解开。就在这个一刹那,他的脖子四周被猛然一击,即刻被扫下了船。绳子末端的环眼结很重,拖着整条绳子往下沉,亚哈也被拖进水里淹死了。随即,“匹科德号”也沉没在浪花之下。这一场人与巨鲸的战争,终于以Moby Dick的胜利而告终。

《白鲸记》于一八五一年出版。过了整整一百年,美国又出了一部人与鱼在大海中搏斗的名著,这就是写于一九五二年的海明威最后一部小说《老人与海》。老人是古巴老人桑提亚哥,他已有84天没有捕到鱼了。人们都在嘲笑他。只有一个名叫马诺林的孩子跟着他。马诺林给他弄来一点饭,老人吃完就入睡了。在梦中,他梦见非洲海岸上的狮子,可见这位老人的灵魂还是充满征服的力量。第二天,老人独自出海。在海的纵深处,终于有一条大鱼咬住诱饵与鱼钩。它咬住不放,甚至拖着渔船,游了整整一个白天。夜幕降临了,老人仍然紧紧地拉住钓绳。一个倔强的老渔夫,一只倔强的大鱼,就这样相持着。第二天早晨,老人开始感到疲倦,手也被勒出了血,但仍然坚持着。到了第三天,老人已累得筋疲力尽,大鱼还在不断地打转。老人最后用鱼叉刺穿大鱼的心脏,把大鱼捆在船边,开始返航。但他很快就发现鲨鱼成群地追来,老人杀死了一条,却招来了更大群的鲨鱼,老人又与鲨鱼们展开了一场搏斗。到了第四天清晨,老人的小船终于划进了港口。这时,他才发现,大鱼已剩下了骨架。以往阐释这部小说,都赞扬小说有个哲学的结局。这个结局告诉人们,老人在海上与大鱼的搏斗,其结果是空的,但老人的快乐就在搏斗的过程中,即力量就对象化在与大自然的搏斗过程中。这个阐释很美很深刻。但我们也可以作另一种阐释,这就是人类在征服大自然的进程中,即使是胜利者,这种胜利也是虚无的。

《老人与海》虽然也写人与大自然(鱼)的较量,但已不像《白鲸记》那样:人对大鱼充满仇恨,而是人(老人)开始敬佩那条不屈不挠的死咬着钓饵的鱼。小说中有这么一段描写:

 

 “鱼啊”,老人温柔地自语,“我要和你厮守到死哩。”

  它也会和我厮守到底,是的,老人想。

“鱼呵”,他说,“我十分爱你,也十分尊敬你。但是在今天结束之前,我一定要杀死你。”

让我们抱着这样的希望吧。

 

这段描写象征性极强,我们甚至可以视为西方的精英对大自然的态度在进行调整,文学与自然的关系基调在“调整”。这之前,基调是想“杀掉它”,现在则是较量中有敬有爱有共同的希望。另一篇著名的小说《熊》(福克纳)也表现出同样的基调变化。福克纳是二十世纪继海明威之后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美国里程碑似的作家。他的小说《熊》,写艾克•麦卡士林在原始混沌世界与现代文明世界交接年代的人生经历。这个经历也是艾克返回大自然的过程。他原是一名勇敢的少年,其“成人仪式”是通过他亲手杀死一只公鹿后,让别人把鹿血涂在他的额头上完成的。从此,他就与大自然结下不解之缘,他经常跟随表兄和镇上的猎人到镇外的原始森林打猎,练就一身高强的本领。16岁那年,他进入森林,去朝拜那只从小就听说的、传奇性的神秘大熊——猎人们奉为自然之神的“老班”。最后在山姆(曾是奴隶的狩猎能手,不属于社会只属于大自然的奇特印第安人,艾克的精神导师)的指引下,抛弃了指南针、手表和枪支等现代文明的产物后,老熊才像神那样突然出现。这只熊最后被印第安混血儿霍根里克和一条叫做“狮子”的杂种狗杀死。两年后,艾克重返大森林,发现那个大自然世界已面目全非。原来杀死大熊的霍根里克因在新的文明秩序里无所适从而神经有点错乱了。而他自己又发现,他可以继承的祖业,原来是一本血泪账,他祖父的大庄园根本就是个血泪园。(祖父霸占了一个黑人女子,与她生了一个混血女儿,其女儿长大后又成了他的新情妇,黑人母亲受不了屈辱,终于投河自尽)艾克亲眼看到现代文明的无耻,决定放弃可继承的财产而选择用“自然法则”开始自己的“木匠”人生。福克纳这部小说很有思想深度,它告诉读者:以牺牲大自然为代价的文明之路是黑暗的,人类在通向现代文明的道路上不可遗忘自然法则。

 

 

三、中国文学中“人与自然”的关系基调

 

如果说,西方文学“人与自然”的关系基调是“征服”的话,那么,中国文学人与自然的关系基调则在于“和谐”。中国的大文化,以“天人合一”为理想,“天”即自然。大文化以天人和谐为理想,表现在文学中也是这一理想。中国的山水诗、山水画全是这一理想的投射,只不过是不同的诗人画家投射的文化精神有所区别而已。

从整体上说,先秦时期,山水诗投射的是儒、道两家文化的精神。儒家以山水作为道德精神的象征。孔子说:“智者乐水,仁者乐山”,“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诗经》和《楚辞》中呈现山水之美的诗有一些就蕴含着儒家精神。与儒不同,道家的重心是强调人与自然的和谐,是人在自然中获得逍遥(自由)与解脱,其快乐在与大自然的交往中实现。《庄子•知北游》说:“山林与,皋壤与,使我欣欣然而乐与!”庄子不像孔子那样去在山水中寻找道德资源,而是直接从大自然中争得纯粹的审美享受。庄子这种“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基调,对后世文学产生了巨大影响。到了汉代,道家的自然美甚至成了神仙的居所,观赏自然山水之美成了当时名士的品性和超越世俗的手段。到了东晋,又进一步融佛于玄,把“以玄对山水”变成“以佛对山水”,孔子的“智者乐水,仁者乐山”,其智者、仁者也波及到佛教的信徒。

中国文化这种“人与自然”的和谐传统,造就了中国文学史上许多卓越诗人。最伟大者,要属陶渊明。陶渊明生于公元365年,死于公元427年。他最著名的“归去来辞”写于四十一岁。这是他逃离政治、回归自然的诗情宣言。这首诗的象征性极强。它象征着中国作家赢得了一种划时代的觉悟,明白阳光下最美的生活是与大自然融合为一的生活。“人与自然”的关系比“人与社会”的关系更重更有价值,这种关系单纯、质朴,但更美更有诗意。离开大自然,就不是诗意的栖居。陶渊明很了不起,他发现人世间最美最有诗意的处所并不在显赫的官场,也不在于繁杂的人际,而是在人们习以为常的、最平凡的田园农舍中,在不用金钱购置的、充满阳光的“大化”(大自然)中。因为融入大化大自然,所以就不喜也不惧,泰然自乐,既可保持自己的理想情操,又可获得心灵的自由与平静。人生如何得大自在大快乐?陶渊明给他的后世知音以极大的启迪。

 

四、“人与自然”文学基调的变迁

 

前边已讲过,西方二十世纪文学出现的“人与自然”主题,其基调已稍稍发生变迁。除了《老人与海》和《熊》透露出消息之外,还有一些作品也在呼应卢梭的“回到大自然中去”的哲学。其中最让人难忘的,恐怕要属杰克•伦敦的《野性的呼唤》(写于1903年)。这是一篇关于狗的故事。小说主人公讲述了一只狗如何逃离人类世界而返回大自然并成为群狼之首的故事。这只名叫“布克”狗勇猛强悍,本是南美洲一个法官的宠犬,后来被狗贩子用诡计诱捕,卖给一群流氓,经过训练又转卖到淘金者手中。这只狗在训练中被打得死去活来,最后成了一只拉雪橇的主力狗。这群在雪地负重奔波的狗,白天常为了争夺一点可怜的食物互相撕咬,夜晚常为了争夺帐篷外一个避风的雪洞而疯狂搏斗,食睡之外就是无休止地负轭奔跑。恶劣的环境和繁重的劳动,使这群拉橇狗还未到达目的地就死了一半。所有的狗都只是有生命的、被奴役的工具。但没有任何一只狗意识到这一点。唯有“布克”觉悟了,它终于拒绝这种被奴役的狗生活。于是它逃离人间,奔向大森林,恢复自己的野性并成为狼的首领。这篇小说一直被视为杰克•伦敦的精神自传。这是他对现代文明的绝望宣言,绝望之后的希望就是大森林、大自然。这一作品的主题与基调已不是征服大自然,而是返回大自然。

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反而在大思路上发生了错乱。陈独秀所发布的五四新文学运动的宣言性文章《文学革命论》,在提倡写实主义、国民文学的同时(这是对的),错误地把“山林文学”当成革命对象,完全抛弃人与自然的“和谐”传统。但是,那时并未对山林文学展开大规模的批判,而其代表性诗人郭沫若在《女神》中仍然讴歌大自然,在《新阳关三叠》里,他赞美大自然,把大自然颂为生命的源泉,宇宙的自我体现。他还讴歌地球,深情地呼唤“地球,我的母亲”。可是到了1958年,他却写出人们“向地球开战”了。其基调乃是“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从那时候起,中国现当代文学也就丧失了与自然对话的和谐维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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