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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海居书话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读海居书话

     ——与剑梅谈写作与研究

 

刘再复

 

(一)    再说勤奋

 

剑梅:您真勤奋,出版的中文书籍已达一百二十多种,真是著作等身了。仅韩国翻译出版的书籍就有七种。

 

再复:中文本一百二十多种,包括修订本,增订本,选本,真正的原著只有五十种左右。不过,说“勤奋”倒是真的。我们不能自夸有什么超人的才华,但应当鞭策自己要有“超人的勤奋”。这几年,我读了一些佛教禅宗的书,老是看到“方便法门”这个大词汇,但我觉得治学只有方法问题,并无“方便法门”。至少,应当相信,唯有“勤奋法门”才是可靠之门。没有一个成功者,不是靠“勤奋”这个法门的。

 

剑梅:勤奋法门,应是读书人与写作者的第一法门。读书得勤奋,写作也得勤奋。我有一种感觉,如果停笔太久,重新拿起笔来就觉得笔头生涩,写得不顺畅。

 

再复:出国后这二十五、六年,我天天“黎明即起”,坚持勤奋读书,勤奋写作。这个“坚持”,不仅让我笔头愈来愈顺畅,而且在稿子、书本里凝聚了很多知识与心得。唯有写下来的文字,才是属于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有时候,我写完了一个专题,一下子轻松了,但我还是要写一段“独语”。近二十年,我写了《独语天涯》、《面壁沉思录》,把两本汇成一起,就成了《独语一千五百夜》。还有《红楼四书》中的六百段“思想录”,也是独语。《双典批判》中的附录一百则,也是独语。仅仅这些,就要二千二百则了。这些都是勤奋的结果。倘若不勤写勤记,这两千多则思绪就会一闪而过,叫做“过眼烟云”,但通过“勤奋”,我却把它记录下来了。

 

剑梅:您的方法,您的思想,我总是悄悄地学,但“勤奋”这一“法门”,看似容易,却学不来。

 

再复:“勤奋”需要傻劲,即有点“愚”。《三国演义》中,曹操评论荀攸时说他“智可及,而愚不可及”。也就是说,荀攸这个人的聪明才智可以学到,但他的“愚”,即他的傻劲、混沌、呆气等精神却很难学到。“勤奋”就是一种“愚”,人家玩乐,他不知玩乐;人家取巧,他不知取巧,只是一味硬拼,一味苦拼,一味死拼。你要是能做到这一点,那就了不得了。

 

剑梅:您说这种“硬拼”、“苦拼”、“死拼”的精神,真的是需要一种傻劲。如果心存一点“享乐主义”就做不到。我有时候也会硬拼、苦拼、死拼一阵,但要数十年以至一辈子保持这种状态,恐怕就做不到了。

 

再复:前些时,我读柳鸣九先生的《且说这根芦苇——柳鸣九文化自述》,其中有一段话让我印象极深。他说:“时至今日,到了古稀之年,我倒觉得‘勤奋’两字恰巧是对自己治学经历的最基本、最具体、最确切的概括和总结,即使是在社科领域‘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大有争议的现实环境里,也是坚硬得颠扑不破,谁都认可的,就像算术中的最大公约数。”[]柳鸣九先生比我长几岁,是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我们算是同一“单位”过。他的著述很多,创造实绩非常丰厚。除了大家知道的学术专著《法国文学史》、《自然主义大师左拉》、《走近雨果》等之外,他还写了许多评论集和散文集,尤其让我惊讶的是他竟然主编出七十卷的《法国二十世纪文学丛书》和七十卷的《外国文学名家精选书系》以及七卷本的《西方文学思潮丛书》及十卷本的《法国现当代文学研究资料丛书》,你想想,这要投入多少心血,消耗多少工夫,如果没有“勤奋”这一颠箥不破的硬道理,怎可想象?

 

剑梅:我只读过柳先生的《法国文学史》,还不知道他有如此丰厚的创造实绩。这真是“勤奋”的结果。与你们这一代人相比,我真是太不勤奋了。

 

再复:我们这一代人中,像柳鸣九先生这么勤奋的也不多。他说“勤奋”是一种颠扑不破的真理,类似数学中的“公约数”,这个“公约数”,讲得特别好,谁都否认不了这一成功密码。

 

剑梅:我有一个问题。读书与写作都要勤奋,那么,在具体的时间安排上,是读书的时间应多一些还是写作时间多一些呢?

 

再复:李泽厚伯伯告诉我,他的读书时间大大多于写作时间。读书是研究,写作是表述。从事人文科学,要解决、突破一个问题,往往需要阅读很多书。问题想清楚了,写作时间反而不必太多。他的这种时间安排是有道理的。有些老先生总是强调“广积薄发”,也是这个意思。阅读很多,思索很深,发表的东西倒不必很多。这是很老道的经验,你也可以吸取。但每个人的情况不同。我个人因为需要用写作来帮助记忆和整理思绪,所以一方面拼命读书,一方面又拼命写作,在时间安排上就两者各占一半。不过,到了晚年,我的写作时间已逐步减少,而读书时间则逐步增多。说不定再过几年就只读不写了。

 

剑梅:我还多了一层麻烦,就是如何安排英文阅读与中文阅读,当然也包括如何安排英文写作与中文写作。目前的状况是往往“顾此失彼”,按我自己的意愿是多写一点中文文章,母语写作,毕竟得心应手些,读者也多。可是,不管是美国还是香港,我所在的学校,评职称只看英文著作,我又不得不穷于应付。其实,一部英文著作常常需要花费十年八年时间,但印数只有几百本,读者只是学院圈子里的少数人,这种写作完全是为了现实的功利目的,即为了提职提升,真让心烦与苦恼。但是,不写中文,笔头就会生疏。我知道,真能留下来的还是中文著作。

 

再复:你能双语教学与双语写作,这就比我强。这是你们这一代学人的优越处。我只会汉语写作,常常感到遗憾。你既然能用双语教学与写作,那就两项都不能放,放掉那一项都可惜。你说的困境,我能理解,但要走出困境,也只有“勤奋”这个法门,那就是要双倍努力,要比我更努力,更勤奋。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以英文写作应付职业要求之后,还是要回过头来,全身心地研究某些课题,争取有所建树。当一个教授容易,但要有所建树则很难。

 

剑梅:要有所建树,还得回归中文写作。高行健叔叔也这样告诉我,他用汉语写作,也用法语写作。他虽没有从事教学,但也天天双语阅读,他读了很多法文著作。他说,除了“双倍努力”,别无出路。人生真是太辛苦了。

 

(二)    写作的密码

 

剑梅:十二月十二日在香港公开大学听您讲“莫言成功的三个密码”,很受启发。这三个密码,可能也是作家写作成功的普遍性密码,只是有些作家未必意识到。

 

再复:我讲莫言成功的三个密码,也包括我个人的经验。例如第一条,我说他得益于“大地的滋养”,这就是我个人的经验。写作包括学术写作,如果是纯粹的学术写作即学术研究,恐怕不一定需要大地的滋养,只要有“书本泽溉”就行了。例如康德书写他的哲学著作《纯粹理性批判》、《判断力批判》等,钱锺书先生写《读艺录》、《管锥编》等,便是仰仗“书本泽溉”。但是思想写作、文学写作,尤其是文学写作,那还得仰仗大地的滋养。每个作家都会在不同的程度上受到大地的滋养。但滋养又有两大类,一类是受大地山光水色即大自然的熏陶,从而增加了想象力与灵感。莫言也有这一项,但更为根本的是,他属于另一类,即主要是受到大地苦难的滋养,也就是大地的动荡、贫穷、饥馑、不幸等痛苦的滋养。我国唐代诗人里,李白属于前一类,杜甫属于第二类。李白显然得益于大地的自然美景,而杜甫则得益于大地的苦难境遇,包括战争与漂泊。中国古语说,“国家不幸诗家幸”,指的正是诗人们受到大地苦难的滋养。我们这一代人,明显地经历了国家的苦难,包括饥饿、贫穷、政治运动等等。这种苦难会铸造作家的巨大良心,不仅是灵感。莫言的良心便是他童年时代的饥饿、贫穷开始铸造的。

 

剑梅:您的散文写作与思想写作,都明显地得益于大地的滋养。尽管您爱读书,也得到书本的泽溉。

 

再复:成功的作家既需要书本的泽溉,也需要大地的滋养,但情况不同。有些作家主要靠书本的泽溉,例如钱锺书先生的《围城》。有的则侧重于大地的滋养,例如赵树理,例如莫言。我虽属两者兼有,但大地的苦难熏陶,还是对我起了决定性的影响。所以我才会说:“牛棚对我的教育胜过十所大学”。我所经历的劳动锻炼、四清运动、饥饿、政治运动、“文化大革命”,样样刻骨铭心。比书本的赐予更深刻更难忘。大地苦难的滋养液帮助我读懂许多人文书籍,帮助我判断文学作品的优劣。我把“真实”视为文学的第一天性,也把“人性的真实”与“生存环境的真实”作为检验文学作品的第一标准。在大地中的体验,使我明白什么是真实。大地会帮助我们提高感觉力与判断力。这是我自己的经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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