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心绪》​第四辑 新情-《漂泊心绪》-北京三联:散文精编系列-选本专版-再复迷网
《漂泊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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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心绪》第四辑   新情

 





漂泊六年

 

    到今天为止,在海外已漂流整整六年了。六年前生命发生了裂变,裂变后的生命,一部分死了,一部分则刚刚诞生。波兰的流亡诗人维托德·贡布罗维茨(Witold Gombrowicz)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漂流是生命之程真正的开始,这就像婴儿带着唯一属于自己的第一声柔弱的哭喊从安适的、温暖的母亲子宫中得到流放一样。贡布罗维茨所把握的漂流的意义,一直影响着我。

    六年过去了,回过头去想想,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能赢得生命的另一次开始,的确可以使人生丰富得很多。如果不是随着那一声哭喊而拥抱另一世界,我留在母腹的胎中可能会窒息而死。思想一旦醒来就很难重新人睡,何况醒着的思想又偏偏面对被鲜血浸染的季节。到了八十年代末,我的生命已经获得第一次成熟,很难再随波逐流。我需要呼吸母腹体外的新鲜空气,需要到处走走。如果没有自由的心态,那么,在封闭的栏栅中吃饱喝足是会感到很舒适的,而有了自由的心态,就注定要走向铁栏栅外去寻找更广阔的土地了。

    漂流之前,彷佛什么都有,名声、地位、鲜花、掌声,漂流之后,这一切丢失了。丢失之后还想再去追求吗?当然不,这一切我都把它视为草芥,埋葬在海的那一岸了。这六年,我的自由首先是从这些世俗之累中解脱出来,然后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扩展自己的眼界,像初生的婴儿,张开好奇的眼睛,到处转动,渴求认识母腹之外新鲜的星辰与日月。读书也好,漫游也好,都是为了这一点。眼睛放宽了,看什么都不一样。知道大干世界的壮丽,才明白关在书斋的门内互相赞叹的悲哀,也才明白扒在名利高墙上蠕动并不是生活。生命固然有限,但可以在无限的沧海与星空中去伸延,去发现,去打破外部世界所规定的意义,并创造自己可能达到的意义。

    六年前,告别故土时虽然难受,但也从此使我不再把生命固定在地图的一个点上。双脚移动之后,视野也跟着移动。此时坐下来回望昨天,倒觉得自己在六年中赢得了一双漂动的眼睛,一个漂动的视野。这一漂动的视野不仅使我发现世界,而且也使我重新发现故乡。《西寻故乡》这一集子就是我对故乡的发现。漂泊使我分解了故乡并改变了故乡的意义,地理之乡,权力之乡,文化之乡,心理之乡,情感之乡,何处才是我的归程?不知道,我只是不断前行着,不断地接近那生命的永恒之海,那一可容纳自由情思的伟大家园。

    以前读《红楼梦》,见到林黛玉和薛宝钗谈论六祖坛经,她们说起的“无立足境,方是干净”,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此常琢磨着这一经意,但总是难有真切的领悟。倒是到了海外之后,才觉得这正是漂泊的意义:四处漂泊,正是无立足境,无常住处。而无立足境的不断漂流,才不会被困死在一个不变的没有生气的处所。不流动的处所如死水泥沼,如果常住着,自然会被弄得满身污浊满身瘴气。漂泊之后,无常住处,反而干净了。要说六年的收获,至少收获到一个干净。

    不过在美国无立足境倒属平常之境。而且美国人“无立足境”的不断漂动迁徙,也不是只求一个干净,他们寻求的是发展,是一个比原住处更灿烂的目的地。美国是个移民国家,当代的美国人或者他们的祖辈,都是从其他大陆漂流而来的,美国的神话乃是不断流迁演变的神话。可以说,漂流是每一个美国人的期待与需要,他们和中国的“父母在,不远游”的观念相反,认为只有离开“爹和妈恋守的村子”才有出息。他们的民谣也这样说:   

   

    都来吧,希望改变命运的扬基农民们,有足够的勇气走出土生土长的圈子,离开爸爸妈妈恋守的村庄。

 

    他们天生地把漂泊当作改变命运寻求实现生命本质的手段,把告别父母之乡作为生命独立的一个象征。因此,每一次立足下来之后,他们就准备重新起程。美国的伟大诗人沃尔特·惠特曼在《大路之歌》中早就描述了这一点:

 

    你刚达到你要去的城市,还没有满足地安顿下来,

    你又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呼唤,叫了出去。

   

     这些不可抗拒的呼唤,就是梦的呼唤。美国人总是有新的梦,总是不安份和不满足,也因此总是进取着和漂流着。我在海外的六年,倒有点像新大陆拓荒者的不安份,在精神大路上不断听到难以拒绝的呼唤,因此,没有一天停顿下来。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感到自己比在国内时成熟同时又比较年轻。年轻的心态使人积极。积极不是疯狂。积极的年轻心态使我想读、想写、想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人生须臾,声音久远,我确信。就这样,《漂流手记》难以终止,《远游岁月》之后又产生了今天的《西寻故乡》,我还要不断写下去,要记录一个东方漫游者的心思,在二十世纪最后年月里真实的、颤动的心思。   

     在母腹之外的西方世界并非是一首诗。它有自由的阳光,也有自由的滥用。

     市场原则对人性的剥夺和政治原则对人性的剥夺一样残酷。为真理而放弃市场原则的人极少,为市场而放弃真理的却很多。自由的阳光下其实也到处都有腥咸的风和绞杀心灵的牢房。看到人类还很幼稚,看到天空下到处都有阴冷潮湿的暗夜,才懂得珍惜。懂得珍惜已经赢得的每一点星光,天赋的每一分爱与权利,也懂得珍惜人类付出世世代代的泪水汗水才完成的每一种美好的积淀。于是,在漂泊无依的日子里,我的灵魂没有沉沦,在穿过大黑暗之后,我对人类的信念没有丧失,灵魂的钢铁确实需要锤打才能链成。漂泊六年,锤打六年。

    这六年,我的存在方式与过去的四十多年相比变化很大。虽然生活在校园里,虽然到处漫游,但在精神生活中,却完全是个孤独者。大部分时间都是内心情感的时间,都是独自在读在想。这与过去那种在族群与集体中取暖的生活方式完全两样。能独自想想是很要紧的,唯其如此,思想才不会被一律的声音所左右,也才不会被外在评语所骚扰。六年浪迹,我最高兴的是能够独自自由思索,而唯有自由思索,我才感到精神生命的全部尊严。

    关心我的朋友常常问起“你现在做什么?”我的回答总是很简单,并不认真。如果认真,就要说明我精神生活中天天循环的一件事:永远做不完的事,这就是叩问。读书、思考、写作,都是叩问,对于宇宙、对于历史、对于人生、对于真理的叩问。

    一个思想者的天职其实就是“叩问”二字,除了叩问,还能做什么呢?过去我曾以为,思想者可以提供真理,现在才明白,再有才华的思想者也只能接近真理,不可能到达真理。我和同代人对人生的丰富体验包括对真理的认识。我看到,一旦有人以为自己达到真理并且通过权力推行真理的时候,接下去就是悲剧与惨剧。叩问真理的变成“牛鬼蛇神”,捍卫真理的以为自己已经占有真理,就排斥他人。固执地认为自己的观念是绝对的实在,就会以自己的结论替代叩问。人生永远是一个不断接近真理的过程,说人可占有终极真理或已占有四海皆准的真理,只是一种幻想。看清人可占有真理的虚幻,才有包容与宽容。我在六年中发现了漂泊的意义,就是这种没有终点、没有结论、永远到达不了真理之岸的意义,这一意义正是浮士德那种永不停留的意义。

    《西寻故乡》这部集子,叩问的是故乡的意义和生命存在的意义。我在叩问中告别了“乡愁”的模式和族群的土地观念,而寻求生命最后的实在。在六年日日夜夜的游思中,我只是叩问着,只有漂泊,没有答案。但在叩问与寻找中,我相信我已经诞生了自己的情感家园,被我紧紧拥抱的情感之乡。我用生命织成的文字来滋养自己的乡土,而拒绝那些用祖国的名义要我停止发出声音的恐吓与诱惑。连占据我故土一小块地盘的猪狗都在使用祖国的名义要我放弃举起生命的旗帜和发出爱的呼唤。但我不能牵就他们。

    我将继续漂泊,继续自己的叩问与声音,我能回报在六年中怀爱自己的朋友的,也唯有这内在真实的声音与文字。 

  

                                  (一九九五年八月八日 科罗拉多大学

选自《西寻故乡》)

 

 

 

 

屈力马扎罗山的豹子

 

      海明威在小说《屈力马扎罗山的雪》本文之前写了个楔子,楔子里叩问了一个攀登雪峰的生命究竟为了什么。他写道:“屈力马扎罗是一个一万七百一十呎的雪山。据说是非洲最高的山。它的西峰叫做‘神之屋’。离西峰不远有一个干瘪而冻僵的豹子尸首。没人知道这豹子在那高处究竟寻找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生命之谜。自从我远涉重洋来到异邦的土地之后,常想起这只豹子。这只豹子当然不平常。它一定是大自然的骄子,拥有强大的生命。它不像人类那么优越,在攀登险峰时可以携带水、粮食、枪枝、眼镜和器具。它什么也没有,只有孤身独胆。它绕过多少悬崖峭壁,迎接过多少狂风暴雪,我们无从猜想。令人惊讶的是它终于走上人迹罕到的西部峰顶,然后永久地躺卧在白雪中。它没有死在路上,即使死于中途,也是可敬的。然而,它只是一只豹子,没有另一种生物或同类中另一生命会收埋它和讴歌它。它走得太高远,注定是寂寞的。能出现在一个伟大作家的笔下,完全是偶然的。

     它到底想寻找什么?因为我写过《寻找的悲歌》,对于它究竟寻找什么特别感兴趣。好多年了,心思一直抓住这只豹子的灵魂。我相信这只拥抱雪峰的豹子一定有一种人间智力还察觉不到的灵魂。它是在寻找食物吗?庸俗的眼睛大约会这样看。它是寻求丢失的同伴与兄弟吗?如果是,它是一种多么有情的生命!但是,在山顶上怎么会有像它一样勇敢的生命也走得那么远,值得它如此献身如此寻找。那么它寻觅无上的光荣与无上的地位吗?它也像人类那样知道占据顶峰是一种荣誉并且由此可以让万千同类抬头仰望和俯首膜拜吗?豹子恐怕没有人类那么复杂,它的强大生命一定是单纯的。

   我想了足有十年之久。直到最近,我到处远行,跋涉落基山,穿越大峡谷,一次一次抚摸大西洋的洪波和高天的白云,才想到这只豹子也许和我一样,虽然唱着寻找的悲歌,其实并不寻找什么。光荣、光彩、光辉、高峰、险峰、奇峰,红霞万朵,风光无限,没有一样是我着意寻找的。无论是浪迹天涯,还是放情海角,我只是想走一走。走就可以拓展自己的眼界和扩大自己的生命,仅此而已。每次眼界扩大时,就会从心的深处感到由衷的大喜悦。在扩展的瞬间,我感到生命在变,在丰富,在朝着美的境地飞升,并隐约地感到新的美的颗粒在自己的心灵中滴落,仿佛还发出清脆的响声。多积淀一点美,就离肮脏的泥泞远一点。少受丑的牵制,心内就多些自由。我一再说,幸福就是对自由的体验。

   前三年就在漂泊的路上,一位北京的好友告诉我,说他刚刚见到冰心老人。老人把我的《漂流手记》每一编都读了。分面时,冰心念了林则徐的诗句:“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朋友对我说,这也许正是对你的激励。我立即否认,因为我没有占顶为峰的雄心,而冰心老人也不会这样期待我。她对我很了解,在她八十九岁高龄而进北京医院时,她还为我的散文作序并表达了她对我的理解。她说,你的散文可以用你自己的一句话来概述:“我爱,所以我沉思。”我感激老人这样了解我。

   真的,我生命的一切现象都源于爱:我的沉思,我的写作,我的苦痛,我的欢乐,我的告别,我的漂流,全都源于爱,源于我酷爱阳光下美的生命,酷爱洋溢着歌声与故事的土地、山峦、河流和白雪。

    屈力马扎罗山上的豹子,一定也酷爱这一切,一定酷爱雄奇的山峦与闪着银辉的白雪。

 

(选自《西寻故乡》)

 

 

 

 

 

思想者种族

 

我五次到巴黎,竟有四次走进罗丹博物馆,而每次进入,总是走到“思想者”雕塑之前停下,呆看着,看得很久。

    第一次来到“思想者”雕塑面前是在一九八八年初。我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的成员首次来到法国,而刘心武已经是第二次了,因此他当我的向导,并把我引入“地狱之门”和带到这位沉思者之前。我在画册里早已熟悉“思想者”,但是,第一次见到这一思想者的原作时,竟激动得泪水簌簌流下。一九八九年之后,我第二次来到思想者面前,照样又是激动得难以自禁。我觉得他就是我,他就是我的兄弟。在数不清的久远年代里,我们同是一堆无言的石头,这石头群中的一块,被法国一位天才所塑造,便成了他;另一块则被东方的一位普通女子所塑造,成了我。还有许多石头塑造成其他的思想者兄弟姊妹。

    每次从“思想者”面前离开,我就会对自己说,我来到我的种族部落。“思想者”不是一副雕塑,而是一支种族,在广阔的蓝天下有一支奇特的种族,就叫做思想者种族。它散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这支种族没有国家,没有偏见,但有故乡和见解,他们的故乡就在书本中,就在稿纸上,就在所有会思索的人类心灵里。这一种族,是精神上的吉普赛人,他们到处漂泊,穿越各种土地边界流浪四方。我知道我就是这支种族的一员,所以深深地感谢一个名字叫做罗丹的大艺术家,他为我们的种族留下了永恒的图腾。

    我知道历史上所有的暴君都歧视和仇恨这一种族,他们把这一种族的弟兄关进牢房,推人牛棚,送上绞刑架,放逐到陌生的难以生存的大荒野。在现代的文明世界里,还有到处漂泊的没有家园的这一种族的兄弟。但是,没有一个暴君有力量消灭这一种族。当他们用暴政的装甲车从思想者的身躯辗过去以后,这一种族总是发出更加响亮的声音。暴君暴臣们可以剥夺这一种族的一切权利,但无法剥夺他们最宝贵的财富,造就是他们的思想。

    不过,暴君暴臣们毕竟有机枪、巴士底狱、西伯利亚和古拉格群岛,因此,这一种族虽然还强大地存在着,但毕竟经受过无数的苦难,直到现在这种苦难还没有结束,所以,我和我的兄弟还要不断地发出“让思想者思想”的请求,而请求总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常常是从身躯到灵魂遍体鳞伤。

    然而,每次见到“思想者”之后,我都赢得一种信念。我相信思想者种族永远不会灭绝。即使世界处于昏暗的末日,思想者还会去争取明丽的早晨。在思想者的身边固然是地狱之门,但是,地狱并不是为思想者准备的,如果专制者拥有力量把所有的思想者都送人地狱,那么,这个地狱一定连同世界一起崩溃。只要人类社会在,思想者种族是不会灭亡的。

 

(选自《西寻故乡》)

 

 

 

 

 

 

 

向它走去

 

    世界上有些地方,你总是想避开它和逃离它,而有些地方,你则想向它走去。后者正像初恋的时候,总是想朝着爱者的身边走去。

    我曾把这句话告诉女儿。女儿问:此时你想朝哪里去?我说,凡是能够打开我眼界的地方,凡是能够温暖我生命的地方,我都想向它走去。我想走向长满垂柳和杜鹃花的山谷,想走向烟波万里、惊涛拍岸的海边,想走向图书室,想走向艺术馆,我一直觉得被抛弃在图书馆和博物馆门外的人是不幸的。在北京的忙碌的岁月里,我逃避各种会议,就想走向艺术馆,可惜北京几乎没有像样的艺术馆,难怪人们只好争先恐后地走向政治塔顶和走向宫廷御苑、我庆幸今天能够自由地呼吸艺术大千世界中浓冽的香味,当这些香味包围我的时候,我就拥有家园和故乡。

    故乡不是让人恐惧、让人想逃离它的地方,故乡是让人感到人间的温暖并希望向它走去的那个地方。记得在苍苍踉踉学步而想走出门坎的那一刻,我微笑着回头看看母亲,然后就骄傲地朝地走去,母亲的怀抱,就是故乡。

    七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夜晚,我和另一位朋友走访北大荒。那个夜晚,周围布满浓重的黑暗,我们寂冷到极点,突然,远处升起了一堆篝火,我们竟不约而同地说,走,去看看,然后一起向它走去。燃烧着篝火的地方一定有人,一定有渴求光明和制造光明的暖烘烘的生命。那个时刻,燃烧的篝火就是故乡的胸脯。到了海外之后,我一直记得这个走向篝火的夜晚,记得在四周布满黑暗的时候,那一点吸引我向它走去的火光,那一点重新唤起生命热流的温暖。

    一九八九年六月初的一个早晨,我又处在大黑暗小。但这一次我没有走向火光,因为那不是赋予生命暖流的篝火,而是吞食生命的烽烟。那是冷的烈焰与死的烽烟。我没有向它走去,而已远远地逃离它。我不停地跑,跑得很远。我知道我不是逃离故乡,而是逃离冷的烈焰与死的烽烟,这烈焰与烽烟,不是我的故乡,不是我的祖国的图腾。

 

(选自《西寻故乡》)

 

 

流浪

 

我在德国的莱茵河畔第一次看到流浪的吉普赛人。看到她们在河边轻歌曼舞,手臂上的铜铃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又看到她们拖着长裙徐徐地在小饭馆的长桌边坐下,然后又清楚地看到一个一个漂亮的女郎把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自己的胸脯,掏出一两个马克,准备买点咖啡和小糕点。最后这个动作使我吃了一惊。她们把钱那么珍重地放在胸脯上,不知道是夹在乳罩里,还是直接夹在低垂的乳房之下。为了防范比她们更穷的小偷,她们谨慎得如此出奇。

    对着吉普赛人,我想到另一个流浪的民族,曾经让希特勒感到恐惧而企图加以消灭的犹太人。犹太民族是一个富有的流浪群,而吉普赛人则是贫穷的流浪群。我在许多国家中都看到犹太人,但没有看到过太穷的犹太人。现在,犹太人在地中海东岸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但许多人仍然不停地在地球上漂流。他们在世界上所过的日子相当好,这是人们都看得到的。

    为什么犹太民族在艰辛的环境中流浪还能建设自己的家国家园,而且生活得很好,我想,这与他们的流浪和流浪中形成的哲学有关。流浪,就是永远的不停顿,就是没有一个终极的可以满足的目的地。在不停顿的流浪中寻找,就不断地向自己和向世界提出问题。没有终极之地,没有问题的终极答案,就不会满足,就能保持和发展自己的生命力。犹太民族是一个非常善于思考、非常善于提出问题的民族。这一点,我在阅读犹太民族的著作时以及和犹太学者的直接接触中,都强烈地感到,更不必说从马克思和爱因斯坦身上得到的启迪。

    不满足现成的答案,不断向历史发出伟大的提问,这是一个民族具有生命力的证明。儿童最喜欢提出问题,因为处于儿童时代的人充满生命。但是,处于中年甚至老年,如果仍然充满提出问题的欲望,生命就不会苍老。与此道理相似,一个民族如果只会沿用祖先的结论,或者只会充当惯性思维的俘虏,在人类生存困境中失去好奇的眼睛和提出质疑的热情,那么,这种民族的生命就会衰败甚至停滞。

    我想,吉普赛人在流浪中只是流浪,他们在浪迹中只是在谋求解决温饱的日常生计,而缺少犹太民族那种永不满足现状的性格与智慧。我因为也是一个流浪者,常从犹太学者与犹太民族的奔走足迹中感悟到人类漂泊的意义,而且常激起自己叩问世界的生命冲动。此时,我又感悟自己没有终极的目的地,只知道路还很远,要不断去跋涉,要自己去发现世界和创造世界。

 

(选自《西寻故乡》)

 

 

 

 

 

身心透明的时刻

 

    在屋后的花园里,我坐在明净的岩石上思索。高原上柔和的阳光照着青草,照着绿树,照着鲜花,也照着我。

     此时,我是自己的他者。像观照青草与绿树一样地观照着自己,觉得自己也像鲜花嫩叶一样被阳光照得很透明。发觉生命的真实与透明,真是高兴。自我发现的快乐,唯有自己才明白。

     生命像玻璃似透明,这是往昔的梦。往昔,往昔是一个带假面具的时代,是一个身心紧绷弓弦防范他人的时代,不会自我掩盖是很难生存的。心中构筑一个城堡,让人看不清自己的忧伤和眼泪。没有堡垒,就很难存活。那时,身的处处,心的处处,没有一处是透明的。

    自己掩盖自己,又让他人涂抹自己。无数正直的思想者,在牛棚内外被涂抹成虫豕,涂抹成恶鬼,涂抹成黑帮,面目全非。我没有被送进牛棚,但也被涂抹。一个赤条条的透明的农家子,也变得朦胧与模糊。生活在一个混沌的时代,身心的透明只是梦。

    往昔,毕竟是往昔。此刻,我该看看阳光下的自己。生命真的已经透明,身上被他人所掩盖、所涂抹的一切已经融化,阳光下的肝胆与心灵像两后的花朵一样新颖。人类所发明的一切,皮鞭、监狱、牛棚、高帽、批斗会、威胁、咆哮都离我很远。尽管海的那一岸还有肮脏的牙齿在咬啮我的文字,但毕竟离我很远,像离我很远的乌云。他们已不能像往日那样任意摧毁我生命的真实与透明。

    真实与透明的生命多么好。往日需要遮遮掩掩才能说出的话,此时,可以在阳光的微笑中自由地抒写,往日需要扭弯咽喉才能唱出来的歌,此时可以率真地唱给原野。心脏在跳动,每一节拍都在支持我直抒胸臆。我可以自由地展示光明、展示人间,也可以自由地层示黑暗、展示牛棚,还可以自由而透明地展示被奴役过的心灵,包括展示革命名义下屠伯们的凶残与凶残下的眼泪和血。许多需要付出遍体鳞伤和死亡代价的语言,我在这棵高高的白桦树下,却如同雪水自由地往大地滴落。身心透明时才能意识到生的意义和写作的意义,该呐喊的时候就呐喊,绝不想到技巧;该透明的时候就透明,绝不想到朦胧;该朦胧的时候就朦胧,绝不想到确定;该批判的时候就批判,绝不想到评论家的嘲笑;该超越的时候就超越,绝不想到革命家们的失望。

    我是自己的他者,我喜欢看阳光下透明的自己,赤裸裸的,像玻璃石,像五十年前故乡那个赤条条的农家子。

 

(选自《西寻故乡》)

 

 

 

 

  满海光明

 

    因为往返于东西方之间,常常从飞机上观赏海洋。在空中看海,像是看梦。眼下的海是朦朦胧胧的无沿无际的蓝色,空间与时间都凝固在蓝色的梦中。有一回,正当我向下俯瞰的时候,突然有一股阳光穿过云层射向大海,顿时,大海变成铺上一层黄金的巨人蓝宝石,而已放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醉的大光明。这是天空与人海结合的瞬间发出来的激情。这么雄奇的蓝宝石,这么浑厚的大光明,这样壮阔的梦,居然就在我的眼下。世界真是应当由自己来发现,任何书本都不可能给我展示这样的奇观。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内心充满生机,感到生命边幕上又一次日出。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义想起罗曼·罗兰的话:在一个真有眼睛的人,一滴光明等于吸取不尽的宝藏。而我眼下不是一滴光明,而是整个一海一洋的大光明,是梦一样没有边际的美。这是怎样的宝藏?还悲愁吗?还彷徨吗?还放不下昨天吗?不要别人慰藉与自我慰藉,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有没有一双能够发现光明的眼睛。

    对于一双真正的眼睛,有一滴光明就够了。有一滴光明就足以对付所有的黑暗,而有了一海的光明,还害怕黑暗与黑暗的动物吗?不必再祈求救星,不必再仰仗舵手。放下昨天那些懦弱的歌,相信只有你才是你自己灵魂的船长。

    从空中看海,真像看梦。梦中的海,这样启示我。

 

(选自《西寻故乡》)

 

 

 

 

何处是我在

 

了解美国历史的人都知道托马斯·佩恩(Thomas Paine)的名字,他在一七七六年一月十日出版了震撼北美的小册子Common Sense(《常识》)。在这一小册里他第一个提出美洲殖民地应当完全独立的历史性要求。他大声疾呼:“自由在全球到处受到迫害。亚洲和非洲早已把她驱逐出境。欧洲把她当作异乡之客,而英国则已经向她下了逐客令。呵!接待这个逃亡者,及时地为人类准备一个避难所吧”这本书三个月内卖出十万册,后来增印达至五十万册,以当时相对的人口比例计算,等于现在一本书畅销三千多万册。佩恩的这本小册子像西方大陆早晨的号角,推动了“独立宣言”的产生(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第一次发表在宾西法尼亚晚报)和“美利坚合众国”的诞生。关于佩恩激烈的政治言论尚有争议,但他的人格精神却毋庸置疑。这种精神在一次与富兰克林的对话中表达得十分动人。

    富兰克林说:“何处有自由,何处是我家”。

    佩恩回答说:“何处无自由,何处是我在”。

    这一对话与佩恩在造一对话所达到的人生境界,近几年来一直参与我的思索,并对我产生很深的影响。

    六年前,我丢失了地理上的故乡,在西方开始寻找另一意义的故乡。在我精神处于虚空时,富兰克林的话使我得到安慰。不错,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家乡。故乡的意义本来就连结着人的生命意义。如果故乡也是一种不可更改的空间宿命,就没有人的自由意志,人便真的成了土地铁板上的固定点。故乡,应当是赋予自己的儿女生命力量的母亲,她的怀抱与摇篮,天生就被命名为温暖与自由。

    然而,我在认同富兰克林的观念之后也常陷入不安,我不是一个只想到自己的人。从年轻的时代起我就抱定要“为人类服务”,不仅要争取自身的自由而且要为人类走向自由王国而工作。我看见他人身上带着锁链时比在自己身上带着锁链更加难受,我憎恶一切铁笼特别是心灵的铁笼。我正是在反叛心灵的铁笼中才感到存在的意义。因此,我不能满足自己已经获得一个自由抒写的精神家园。

    在不安之中,我想到佩恩的话就激动不已。他正是一个不满足于自身自由的人。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意义恰恰维系在那些没有自由而需要他去争取自由的地方。如同海德歌尔正视死亡而发现“此在”的意义,佩恩也因为正视黑暗、枷锁等不自由的牢笼而发现生命本真的意义。佩恩的卓越之处在于他不是沉湎于自由,而是感悟到争取自由的责任。佩恩告诉我,你远离黑暗,找到自由的地方,应当庆贺你,但你千万不要就此满足,就此像没有头脑的小姑娘似的一心去享受自由与享受生活。找到自由的书桌并不是你的目的,你的目的是找到自由的地方之后可以更自由地向着种种不自由的牢笼抗争,在自由的书桌上发出反叛不自由的声音,这些声音才显示你生命的实在。如果你丢掉这种声音,你的生命将在自由中沉沦。

    我在自由的地方常常感到孤独,而佩恩的思想使我喜悦不已地悟到孤独中的一种内涵。孤独的“烦”不是因为我远离了不自由的群落,而是我的生命渴望在与不自由的群落相碰撞并发出火光。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同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中还燃烧着人生的期待,心没有死,生命也没有衰老。我为这种发现感到很高兴。

    富兰克林和佩恩的名字都进入我的生命,我接受他们对话的整体,不会愚蠢地去分清谁高谁低,但是,我知道,说“何处有自由何处是我家”毕竟是一种形上理想,而在还很不成熟的人类社会里,固然相比之下,有些地方自由一些,但总体说来,人类的现实生活层面中并没有自由。东西两方的人性都在被异化,各有各的牢笼与困境,即使在比较自由的美国,工业文明也正在变成吞食人性的庞大怪物,这一怪物正在把人变成机器与肉人。人们为了生存,内心充满紧张,神经随时都可能断裂。自由世界中的不自由正在逐步地使人们感受到。在这种世界里,人又不能躲进象牙之塔中去取得自由,而仍然必须在关怀参与社会中去争取自由,以证明自己保持了一个“真我”,但要做到这一点,其实是很难的。像佩恩这样偏偏能在不自由的地方充分地显示自身,把握此生此在的意义,的确令人敬佩。

    无论在中国还是在美国,我都感到寻找存在意义的艰难,在艰难中常渴求着力量。想起佩恩的话,总觉得添了力量。所以我今天要特别纪念一下他的名字。

 

(选自《西寻故乡》)

 

 

 

 

 

  阳光,阳光真好   

 

  在冬日的阳光下,我读着书,翻阅着遥远的过去,听着柏拉图的对话,想着苏格拉底的命运,突然,我把书放下,凝视着投射在草地上的阳光。

  阳光,阳光真好。有阳光,生命就不会失败。苏格拉底并没有死,在我的思索世界里,他的骨骼和思想都很坚硬。两千年前的专制者把他送进牢狱然后把他处死时,一定想到,从此,苏格拉底的名字连同他的“善出于知”的命题将永远被埋进地下的棺木,永远消失在黑暗中,然而,两千又三百九十九年过去了(苏死于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还活在阳光中。就在我的手上,阳光照着书页,照着苏格拉底的名字。在阳光下,凡有文字的地方,都有他的名字,他的名字被不同民族发出不同的古怪的声音。

    伟大的哲人永远不会死亡,也永远不怕各种可怕的罪名。苏格拉底的弟子柏拉图的理念,在我的故国变成“反动唯心论”和“奴隶主地主资产阶级唯心论”,然而,把思想送上审判台的人,一个一个都比审判台低矮。阳光总是先照临绞刑架上的“罪犯”的圣洁,然后才照出审判者的渺小。柏拉图并非终极真理的拥有者,可是他拥有学人的正直。对于真理的追求者,是不应当任意污辱的,更不能给他带着魔鬼的高帽。当我的处于革命狂热中的祖国用肮脏的水往伟人哲人们身上泼撒时,我为我的祖国感到难过。我并不完全接受柏拉图的理想国,但我尊重它,此时,我看见阳光也照着柏拉图的名字和他的梦中王国。他的理想国中的缺陷,只能用阳光去照明,不能用脏水去涂抹。

    一切思想者的思想都是在阳光中展开的,他们注定是光明磊落的,注定必须向社会公开他们的思维。因为他们的思索本身常常怀疑过去和现存的一切,因此,他们本身也会引起怀疑,争辩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争辩也应当是在阳光下进行的。专制者的错误就在于他们禁止阳光,总是怂恿黑暗的动物以暴力来阻挡思想者思想,抵制思想在阳光下传播。但是,这些暴力总是像空中的风暴,只能一时地遮住阳光,用不了多少时间,太阳照样会从大地升起,光明照样会降临在高山、海洋和原野。了解自然史与人类史的人都知道,阳光是无敌的,在阳光下正直思索着的哲学家是无敌的。暴力可以使思想家痛苦,但不能把他们征服。想到古希腊,想到今天,我没有再拿起书本,而是拿起笔,又继续写着自己的手记。身边有阳光,有空气,我的文字就会像植物似地蓬勃生长。

    阳光,阳光真好。

 

(选自《西寻故乡》)

 

 

 

 

 

永远的微笑

 

  多次观赏罗浮宫之后,我生命中便深深地积淀下蒙娜丽莎的微笑。

  每次走到达·芬奇这一大才创造物之前,情感总是难以自禁。审美是需要距离的,不要投入太多情感,我告诫自己。于是,我才在距离蒙娜丽莎二、三米远的地方作弧形的观照,冷静领略她的美。每次我都从左侧开始,然后一步一步地移向右侧,每移动一步,我都获得一个新的视点,都停下来很久。从左到右,在移动的弧形内,不管从哪—个视点望去,都可以看到蒙娜丽莎的微笑,但不同的视点,又可看到她的不同的笑意与笑影。我观赏过许多书,但未曾见到一幅从各个侧面看去都笑得这么温柔。当我第一次发现这一永恒的、绝对的微笑时,心被美紧紧抓住,并立即就想起天才的字眼和沸腾起对伟人艺术创造者的一种衷心的崇拜。艺术家也是人,但他们的天才竟然可以创造出这种永恒的绝对的微笑,让东方和西方的眼睛都为之倾倒的至真至柔至善至美。

    这种美是如此具有吸引力。她不仅把地球上最遥远的优秀眼睛吸引到面前,而且让我觉得,这微笑,就是我心灵的归宿和情感的故乡。我的故乡在遥远的沧海的彼岸,也在这座艺术星空的长廊里。是这永远不会凋零的微笑。唯有这微笑,使我感受到家园的全部温馨。

    至今,我已经六进罗浮宫了。除了蒙娜丽莎的微笑紧贴我的心灵之外,还有从古希腊时期到廿世纪下半叶的艺术精华也紧贴着我的生命。这种艺术与生命的紧贴,使我感悟到的人生道理,比任何道德的教科书所赋予我的力量还要强大得多。我的精神每次都在那里得到升华。在那些无比灿烂的美之前,在人类天才创造的空气与境界中,我从内心的深处了解,人应当舍弃什么,追求什么,而人生旅途中的一些挫折真的算不了什么。真正的美,离人间的势利、算计和小卖弄小聪明那么远,远到不能不使人相信真有一种超验的力量在支持着真,支持着善,支持着蒙娜丽莎永远神秘的微笑,支持着人类共同的故乡。

 

(选自《西寻故乡》)

 

 

 

 

 

  迎接每一个早晨

 

   每天醒来,看到晨光已在雪白的四壁上燃烧,便升起一个意念:起来,快起来迎接早晨。

   在西方迎接第一个子晨是在密茨根湖畔。那天,我住在湖边的一座小楼裏。醒来时,发现满屋洋溢着光辉,连窗台上的鲜花也很明亮。我兴奋地翻下床来,从窗口向外眺望,第一眼便看到火红的太阳正在大湖与蓝天的交接处冉冉升起,并在湖面上撒下一条条金色的绸带。就在这一刹那,我意识到:黑暗过去了,噩梦结束了,我已进入人生的另一个早晨。   

    我喜欢早晨。觉得每一个早晨都是新的,每一个黎明都是鲜丽的开端。在早晨里,我喜欢靠在床架上读书,在书页上打着一个一个的问号。在幼稚的年代里,我喜欢结论,现在则喜欢提出问题,我很高兴自己的生命仍然像早晨那样充满开始的气息。

    过去自己那些已经出版的著作,就在书架上,此时也在晨曦中燃烧。但我很少去翻阅它。我喜欢新的开始,喜欢正在发酵中的新课题。昨天我的书籍向已有的观念质疑遇。只是质疑,并非结论与真理。今天我又有新的质疑,我相信人文学者的使命在于提出问题,而不在于提供结论。

    我一直把古希腊视为人文思想的早晨。那个伟大的开端至今还在养育着人们的头脑。文艺复兴时代是另一个布满曦光的早晨,但太阳是一致的,都是人的太阳。我期盼下一个世纪能第三次迎接早晨。太阳还是和前两次一样放射人的光芒。我记得第一个早晨的先觉者们都有一个充满质疑力量的脑袋。他们并非提供永恒的真理,而是提供对于世界的叩问。如果当时他们穷尽了真理,我们今天就失去人的光彩,处于黄昏的暗影中。

其实人类的始祖亚当与夏娃也是向上帝提出问题才开始人类的历史的。他们不满足于上帝的结论才会去偷吃禁果。伟大的天父尽管知道他们犯罪,但还是爱他们的。他们毕竟是能思想的生命。

处于早晨中,满怀思绪在汹涌。面对青翠的山峦和挂满露滴的鲜花,我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年青。已经消失的生命属于昨大,今天又是另一渴望新知的生命,我不会在任何已有的结论的包裹中沉睡,而要从固有结论中醒来,迎接新的日出和新的召唤,跟随着太阳的光明,我又有新的问题要向时代提问。

早晨!早晨好!

 

(选自《西寻故乡》)

 

 

 

 

 

  刹那生命

 

    说起《红楼梦》,我就想到人生只是瞬间。这部巨著给于我的哲学启迪,就是生命的瞬间感:生命只是一刹那。

生命只是瞬间,尤其是很美的生命,更是瞬间。至情至性的少女,在那一瞬间,还那么活泼、美丽、动人,如大地绝唱。而此一瞬间,却消失于寂寞的死亡中,如泥土沙石,谁也无法挽回。

人生总有一了,而且很快就了。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存的美貌。一切绚丽的颜色终究都要归于空无,所有闪光的金子终究要化作轻烟。人们所期待的永恒永在,只存在于“警幻仙境”的超验世界中。而在现实的世界里,人生旅程最后一个点都是坟。坟墓平等地等待着每一个人。

    读了海德歌尔的《存在与时间》,我总是激动不已,因为他告诉我,人既然必定要死,所以生时要勇于冲锋进击。人的存在时间很短,这是铁铸的事实,现代科学把生命尽可能地拉长,但仍然很短。既然死亡已经确定,那就不必怕死,应当勇敢地创造生的意义。曹雪芹生命瞬间感与海德歌尔的生死观一样影响着我。我一直以感激的心情面对曹雪芹,他的天才带给我这么多高贵的忧伤,这么多可爱的灵魂,还给我意识到生命只是个瞬间。

    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我便产生一种信念,既然生命只是瞬间,所以就要活得真实。想计较就不再计较了,本是放不下的就放下了,汲汲于金钱与名位追求的生命注定要失败,为瞬间的虚名,为一顶桂冠和一些蝇头小利而用尽权术心术,而卖掉自己的肝胆与魂魄,无论如何是不值得的。

活得真实,自然就不再欺骗自己。那些期待“万岁”的人,尽管聪明,但也要欺骗自己,让幻象来模糊自己,我曾为一个人欢呼过万岁,但他使我绝望,当他死去之后,我发现他什么也没有带走。人死时是什么也带不走的。他活着的是瞬间,拥有的也只是瞬间。他欺骗过别人,也欺骗过自己,在人们向他欢呼万岁的时候,他不敢向人们说:人生只是一刹那。

 

(选自《西寻故乡》)

 

 

 

 

 

人生三部曲

 

  有幸的人生大约可以经历这样的三部曲:被创造——创造——被创造。

  开始是被创造:在母腹中,在摇篮里,在课堂上,在八海里,都是在被创造。世上有许多人,在走出母亲的生命之门后,就在贫穷与死亡的线上挣扎,从未享受过被学校与书本创造的权利。因此,能够赢得一个被创造的青少年时代的人是幸运的。

    但人生的意义不在于被创造,而在于创造。从广义上说,每个有工作能力的人都在创造,创造工具,创造财富,创造自己的生活空间。但是,仅仅为求生的创造不是高级意义上的创造。真正意义上的创造是实现生命主体要求的精神价值创造,有幸从事这种创造的人并不多。科学家、艺术家、作家都是这种创造者。但是,从事科学、文学、艺术工作的人未必真有创造,在科学院里类似工匠的人就很多;在画室中,也有许多只会摹仿的画匠,在作家协会俱乐部中,更有许多人误认为玩弄章句和玩弄技巧是所谓创作。还有一些学人,照搬古人与洋人的概念,更谈不上创造。历史所以给予从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到托尔斯泰、爱因斯坦以永远的敬意,就是因为他们是真的创造者。

    有幸人生的第三步又是被创造。这是第二步创造出来的成果被他人所阐释、所研究、所发展。值得他人进行再创造,这也不容易。一个杰出的作家艺术家,总是要被无数的批评家进行再创造。在哈佛大学的图书馆里,我们会发现研究莎士比亚的书籍千百倍地大于莎士比亚的戏剧和诗歌本文。莎士比亚的作品是文学史的一个部分,而莎士比亚如何被创造,本身又可构成一部学术史。《红楼梦》也是如此。

    被创造有多种可能性,可能被创造成魔,可能被创造成怪,可能被创造成神。因此,在被创造的幸运中,也蕴藏着不幸与危险。被创造成魔怪且不说,即使被创造成神也不是好事,现代中国被创造成神的,一个是毛泽东,一个是鲁迅。对毛泽东的神化造成文化大革命的灾难,而对鲁迅的神化,却完全把鲁迅作为历史的傀儡,表面上把他奉为神,实际上是把他变成“痛打”他人的极凶恶的鬼怪,真把他糟蹋尽了。他的被创造,原来是被利用。

    被创造既然有危险,那么,被创造者倘若还活着,最好是头脑清醒,守住自知之明,以免当镀金的傀儡。

    人生这三部曲,其主旋律自然是第二步的创造。活着的意义寓于创造。把握人生意义的人,决不在乎人们怎样创造他,他只忙于自己的耕耘。

 

(选自《西寻故乡》)

 

 

 

 

 

占有孤独

 

  夏天的傍晚真是迷人。踏着草间逶逦的小路,我独自散步到无名的湖边。湖边很静,湖面上是紫色的粼光。往日喜欢妻子陪着,最近则更爱独往独来了。唯有独自散步时,才能从容地享受夏夜的美,也才能安然沉思。我的思想似乎一半产生于头脑,一半则产生于散步时的脚底。托尔斯泰晚年的脾气很怪,他说他什么人也不愿意接触,只愿意独自和上帝相处。我是无神论者,比他还孤独。然而,我知道,唯有孤独才有生命的精致。深邃的精神世界,只有孤独者才能踏进。

    六年前刚出国的时候,我害怕孤独,几乎被孤独所击倒。那时,我不得不用全副心力与孤独搏斗。然而,也正是那个时候,我远离了生命被割切成碎片的时代,赢得灵魂的完整。带着完整的灵魂,我开始一步步走进生命的深层,在那裏重新开辟人生。八年过左了,此时心境完全变了。我不但不怕孤独,而且很爱孤独,为占有孤独而骄傲。世上很少人有这样的幸运,他们很热闹,很忙,必须为生存而奔波,为荣誉和地位而在泥泞中扭打,没有时间坐下来独自思索。而我,拥有孤独,拥有完整的生命。没有一种力量能扰乱我的身体的脚步和灵魂的脚步。

    我真高兴,在人们忙着占有权力与财富时,我却占有孤独。

 

(选自《西寻故乡》)

 

 

 

 

 

第三次饥渴

 

    我爱读书。但是,只有在生命饥渴和灵魂饥渴的时候,才读得最有心得。

    在五十年的人生岁月中,我经历了三次生命的饥渴,也三次赢得生命的充实。

    第一次是在读高中的时候,我从成功中学转到国光中学,突然发现图书馆里有那么多精彩的书籍,有名字叫做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的大海,有让我震颤的惠特曼与让我安静的泰戈尔,我真的像饥狼扑向面包一下子就扑向这些书籍。我怕自己立即就会把莎士比亚吞下,因此,每读完他的一个戏剧,就要堵一堵自己的胃口。那时我虽然仅是十五、六岁,但是,仿佛经历过漫长的生命饥渴。不知道为甚么会有这种饥渴,至今还想不清楚。

    第二次是七十年代末,那是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大禁锢之后出现的大饥渴。在那场充满荒谬的大革命中,除了马列著作、毛泽东著作之外,几乎一切书籍都被禁止出借与阅读。这场大革命,对于爱读书的人,真是致命的打击。在我的记忆中,从未有这样一种奇怪的体验,我竟像犯相思病一样的思念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思念歌德、拜伦。没想到他们竟像死囚一样被送入我的祖国的精神le="text-indent:23.25p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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