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泊心绪》​第四辑 新情-《漂泊心绪》-《刘再复散文精编》-选本专版-再复迷网
《漂泊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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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泊心绪》第四辑   新情

 





漂泊六年

 

    到今天为止,在海外已漂流整整六年了。六年前生命发生了裂变,裂变后的生命,一部分死了,一部分则刚刚诞生。波兰的流亡诗人维托德·贡布罗维茨(Witold Gombrowicz)在他的日记中写道:漂流是生命之程真正的开始,这就像婴儿带着唯一属于自己的第一声柔弱的哭喊从安适的、温暖的母亲子宫中得到流放一样。贡布罗维茨所把握的漂流的意义,一直影响着我。

    六年过去了,回过头去想想,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能赢得生命的另一次开始,的确可以使人生丰富得很多。如果不是随着那一声哭喊而拥抱另一世界,我留在母腹的胎中可能会窒息而死。思想一旦醒来就很难重新人睡,何况醒着的思想又偏偏面对被鲜血浸染的季节。到了八十年代末,我的生命已经获得第一次成熟,很难再随波逐流。我需要呼吸母腹体外的新鲜空气,需要到处走走。如果没有自由的心态,那么,在封闭的栏栅中吃饱喝足是会感到很舒适的,而有了自由的心态,就注定要走向铁栏栅外去寻找更广阔的土地了。

    漂流之前,彷佛什么都有,名声、地位、鲜花、掌声,漂流之后,这一切丢失了。丢失之后还想再去追求吗?当然不,这一切我都把它视为草芥,埋葬在海的那一岸了。这六年,我的自由首先是从这些世俗之累中解脱出来,然后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扩展自己的眼界,像初生的婴儿,张开好奇的眼睛,到处转动,渴求认识母腹之外新鲜的星辰与日月。读书也好,漫游也好,都是为了这一点。眼睛放宽了,看什么都不一样。知道大干世界的壮丽,才明白关在书斋的门内互相赞叹的悲哀,也才明白扒在名利高墙上蠕动并不是生活。生命固然有限,但可以在无限的沧海与星空中去伸延,去发现,去打破外部世界所规定的意义,并创造自己可能达到的意义。

    六年前,告别故土时虽然难受,但也从此使我不再把生命固定在地图的一个点上。双脚移动之后,视野也跟着移动。此时坐下来回望昨天,倒觉得自己在六年中赢得了一双漂动的眼睛,一个漂动的视野。这一漂动的视野不仅使我发现世界,而且也使我重新发现故乡。《西寻故乡》这一集子就是我对故乡的发现。漂泊使我分解了故乡并改变了故乡的意义,地理之乡,权力之乡,文化之乡,心理之乡,情感之乡,何处才是我的归程?不知道,我只是不断前行着,不断地接近那生命的永恒之海,那一可容纳自由情思的伟大家园。

    以前读《红楼梦》,见到林黛玉和薛宝钗谈论六祖坛经,她们说起的“无立足境,方是干净”,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因此常琢磨着这一经意,但总是难有真切的领悟。倒是到了海外之后,才觉得这正是漂泊的意义:四处漂泊,正是无立足境,无常住处。而无立足境的不断漂流,才不会被困死在一个不变的没有生气的处所。不流动的处所如死水泥沼,如果常住着,自然会被弄得满身污浊满身瘴气。漂泊之后,无常住处,反而干净了。要说六年的收获,至少收获到一个干净。

    不过在美国无立足境倒属平常之境。而且美国人“无立足境”的不断漂动迁徙,也不是只求一个干净,他们寻求的是发展,是一个比原住处更灿烂的目的地。美国是个移民国家,当代的美国人或者他们的祖辈,都是从其他大陆漂流而来的,美国的神话乃是不断流迁演变的神话。可以说,漂流是每一个美国人的期待与需要,他们和中国的“父母在,不远游”的观念相反,认为只有离开“爹和妈恋守的村子”才有出息。他们的民谣也这样说:   

   

    都来吧,希望改变命运的扬基农民们,有足够的勇气走出土生土长的圈子,离开爸爸妈妈恋守的村庄。

 

    他们天生地把漂泊当作改变命运寻求实现生命本质的手段,把告别父母之乡作为生命独立的一个象征。因此,每一次立足下来之后,他们就准备重新起程。美国的伟大诗人沃尔特·惠特曼在《大路之歌》中早就描述了这一点:

 

    你刚达到你要去的城市,还没有满足地安顿下来,

    你又被一种不可抗拒的呼唤,叫了出去。

   

     这些不可抗拒的呼唤,就是梦的呼唤。美国人总是有新的梦,总是不安份和不满足,也因此总是进取着和漂流着。我在海外的六年,倒有点像新大陆拓荒者的不安份,在精神大路上不断听到难以拒绝的呼唤,因此,没有一天停顿下来。也许正因为这样,所以我感到自己比在国内时成熟同时又比较年轻。年轻的心态使人积极。积极不是疯狂。积极的年轻心态使我想读、想写、想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

     人生须臾,声音久远,我确信。就这样,《漂流手记》难以终止,《远游岁月》之后又产生了今天的《西寻故乡》,我还要不断写下去,要记录一个东方漫游者的心思,在二十世纪最后年月里真实的、颤动的心思。   

     在母腹之外的西方世界并非是一首诗。它有自由的阳光,也有自由的滥用。

     市场原则对人性的剥夺和政治原则对人性的剥夺一样残酷。为真理而放弃市场原则的人极少,为市场而放弃真理的却很多。自由的阳光下其实也到处都有腥咸的风和绞杀心灵的牢房。看到人类还很幼稚,看到天空下到处都有阴冷潮湿的暗夜,才懂得珍惜。懂得珍惜已经赢得的每一点星光,天赋的每一分爱与权利,也懂得珍惜人类付出世世代代的泪水汗水才完成的每一种美好的积淀。于是,在漂泊无依的日子里,我的灵魂没有沉沦,在穿过大黑暗之后,我对人类的信念没有丧失,灵魂的钢铁确实需要锤打才能链成。漂泊六年,锤打六年。

    这六年,我的存在方式与过去的四十多年相比变化很大。虽然生活在校园里,虽然到处漫游,但在精神生活中,却完全是个孤独者。大部分时间都是内心情感的时间,都是独自在读在想。这与过去那种在族群与集体中取暖的生活方式完全两样。能独自想想是很要紧的,唯其如此,思想才不会被一律的声音所左右,也才不会被外在评语所骚扰。六年浪迹,我最高兴的是能够独自自由思索,而唯有自由思索,我才感到精神生命的全部尊严。

    关心我的朋友常常问起“你现在做什么?”我的回答总是很简单,并不认真。如果认真,就要说明我精神生活中天天循环的一件事:永远做不完的事,这就是叩问。读书、思考、写作,都是叩问,对于宇宙、对于历史、对于人生、对于真理的叩问。

    一个思想者的天职其实就是“叩问”二字,除了叩问,还能做什么呢?过去我曾以为,思想者可以提供真理,现在才明白,再有才华的思想者也只能接近真理,不可能到达真理。我和同代人对人生的丰富体验包括对真理的认识。我看到,一旦有人以为自己达到真理并且通过权力推行真理的时候,接下去就是悲剧与惨剧。叩问真理的变成“牛鬼蛇神”,捍卫真理的以为自己已经占有真理,就排斥他人。固执地认为自己的观念是绝对的实在,就会以自己的结论替代叩问。人生永远是一个不断接近真理的过程,说人可占有终极真理或已占有四海皆准的真理,只是一种幻想。看清人可占有真理的虚幻,才有包容与宽容。我在六年中发现了漂泊的意义,就是这种没有终点、没有结论、永远到达不了真理之岸的意义,这一意义正是浮士德那种永不停留的意义。

    《西寻故乡》这部集子,叩问的是故乡的意义和生命存在的意义。我在叩问中告别了“乡愁”的模式和族群的土地观念,而寻求生命最后的实在。在六年日日夜夜的游思中,我只是叩问着,只有漂泊,没有答案。但在叩问与寻找中,我相信我已经诞生了自己的情感家园,被我紧紧拥抱的情感之乡。我用生命织成的文字来滋养自己的乡土,而拒绝那些用祖国的名义要我停止发出声音的恐吓与诱惑。连占据我故土一小块地盘的猪狗都在使用祖国的名义要我放弃举起生命的旗帜和发出爱的呼唤。但我不能牵就他们。

    我将继续漂泊,继续自己的叩问与声音,我能回报在六年中怀爱自己的朋友的,也唯有这内在真实的声音与文字。 

  

                                  (一九九五年八月八日 科罗拉多大学

选自《西寻故乡》)

 

 

 

 

屈力马扎罗山的豹子

 

      海明威在小说《屈力马扎罗山的雪》本文之前写了个楔子,楔子里叩问了一个攀登雪峰的生命究竟为了什么。他写道:“屈力马扎罗是一个一万七百一十呎的雪山。据说是非洲最高的山。它的西峰叫做‘神之屋’。离西峰不远有一个干瘪而冻僵的豹子尸首。没人知道这豹子在那高处究竟寻找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生命之谜。自从我远涉重洋来到异邦的土地之后,常想起这只豹子。这只豹子当然不平常。它一定是大自然的骄子,拥有强大的生命。它不像人类那么优越,在攀登险峰时可以携带水、粮食、枪枝、眼镜和器具。它什么也没有,只有孤身独胆。它绕过多少悬崖峭壁,迎接过多少狂风暴雪,我们无从猜想。令人惊讶的是它终于走上人迹罕到的西部峰顶,然后永久地躺卧在白雪中。它没有死在路上,即使死于中途,也是可敬的。然而,它只是一只豹子,没有另一种生物或同类中另一生命会收埋它和讴歌它。它走得太高远,注定是寂寞的。能出现在一个伟大作家的笔下,完全是偶然的。

     它到底想寻找什么?因为我写过《寻找的悲歌》,对于它究竟寻找什么特别感兴趣。好多年了,心思一直抓住这只豹子的灵魂。我相信这只拥抱雪峰的豹子一定有一种人间智力还察觉不到的灵魂。它是在寻找食物吗?庸俗的眼睛大约会这样看。它是寻求丢失的同伴与兄弟吗?如果是,它是一种多么有情的生命!但是,在山顶上怎么会有像它一样勇敢的生命也走得那么远,值得它如此献身如此寻找。那么它寻觅无上的光荣与无上的地位吗?它也像人类那样知道占据顶峰是一种荣誉并且由此可以让万千同类抬头仰望和俯首膜拜吗?豹子恐怕没有人类那么复杂,它的强大生命一定是单纯的。

   我想了足有十年之久。直到最近,我到处远行,跋涉落基山,穿越大峡谷,一次一次抚摸大西洋的洪波和高天的白云,才想到这只豹子也许和我一样,虽然唱着寻找的悲歌,其实并不寻找什么。光荣、光彩、光辉、高峰、险峰、奇峰,红霞万朵,风光无限,没有一样是我着意寻找的。无论是浪迹天涯,还是放情海角,我只是想走一走。走就可以拓展自己的眼界和扩大自己的生命,仅此而已。每次眼界扩大时,就会从心的深处感到由衷的大喜悦。在扩展的瞬间,我感到生命在变,在丰富,在朝着美的境地飞升,并隐约地感到新的美的颗粒在自己的心灵中滴落,仿佛还发出清脆的响声。多积淀一点美,就离肮脏的泥泞远一点。少受丑的牵制,心内就多些自由。我一再说,幸福就是对自由的体验。

   前三年就在漂泊的路上,一位北京的好友告诉我,说他刚刚见到冰心老人。老人把我的《漂流手记》每一编都读了。分面时,冰心念了林则徐的诗句:“海到无边天作岸,山登绝顶我为峰。”朋友对我说,这也许正是对你的激励。我立即否认,因为我没有占顶为峰的雄心,而冰心老人也不会这样期待我。她对我很了解,在她八十九岁高龄而进北京医院时,她还为我的散文作序并表达了她对我的理解。她说,你的散文可以用你自己的一句话来概述:“我爱,所以我沉思。”我感激老人这样了解我。

   真的,我生命的一切现象都源于爱:我的沉思,我的写作,我的苦痛,我的欢乐,我的告别,我的漂流,全都源于爱,源于我酷爱阳光下美的生命,酷爱洋溢着歌声与故事的土地、山峦、河流和白雪。

    屈力马扎罗山上的豹子,一定也酷爱这一切,一定酷爱雄奇的山峦与闪着银辉的白雪。

 

(选自《西寻故乡》)

 

 

 

 

 

思想者种族

 

我五次到巴黎,竟有四次走进罗丹博物馆,而每次进入,总是走到“思想者”雕塑之前停下,呆看着,看得很久。

    第一次来到“思想者”雕塑面前是在一九八八年初。我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的成员首次来到法国,而刘心武已经是第二次了,因此他当我的向导,并把我引入“地狱之门”和带到这位沉思者之前。我在画册里早已熟悉“思想者”,但是,第一次见到这一思想者的原作时,竟激动得泪水簌簌流下。一九八九年之后,我第二次来到思想者面前,照样又是激动得难以自禁。我觉得他就是我,他就是我的兄弟。在数不清的久远年代里,我们同是一堆无言的石头,这石头群中的一块,被法国一位天才所塑造,便成了他;另一块则被东方的一位普通女子所塑造,成了我。还有许多石头塑造成其他的思想者兄弟姊妹。

    每次从“思想者”面前离开,我就会对自己说,我来到我的种族部落。“思想者”不是一副雕塑,而是一支种族,在广阔的蓝天下有一支奇特的种族,就叫做思想者种族。它散布在世界的各个角落,这支种族没有国家,没有偏见,但有故乡和见解,他们的故乡就在书本中,就在稿纸上,就在所有会思索的人类心灵里。这一种族,是精神上的吉普赛人,他们到处漂泊,穿越各种土地边界流浪四方。我知道我就是这支种族的一员,所以深深地感谢一个名字叫做罗丹的大艺术家,他为我们的种族留下了永恒的图腾。

    我知道历史上所有的暴君都歧视和仇恨这一种族,他们把这一种族的弟兄关进牢房,推人牛棚,送上绞刑架,放逐到陌生的难以生存的大荒野。在现代的文明世界里,还有到处漂泊的没有家园的这一种族的兄弟。但是,没有一个暴君有力量消灭这一种族。当他们用暴政的装甲车从思想者的身躯辗过去以后,这一种族总是发出更加响亮的声音。暴君暴臣们可以剥夺这一种族的一切权利,但无法剥夺他们最宝贵的财富,造就是他们的思想。

    不过,暴君暴臣们毕竟有机枪、巴士底狱、西伯利亚和古拉格群岛,因此,这一种族虽然还强大地存在着,但毕竟经受过无数的苦难,直到现在这种苦难还没有结束,所以,我和我的兄弟还要不断地发出“让思想者思想”的请求,而请求总是要付出巨大的代价,常常是从身躯到灵魂遍体鳞伤。

    然而,每次见到“思想者”之后,我都赢得一种信念。我相信思想者种族永远不会灭绝。即使世界处于昏暗的末日,思想者还会去争取明丽的早晨。在思想者的身边固然是地狱之门,但是,地狱并不是为思想者准备的,如果专制者拥有力量把所有的思想者都送人地狱,那么,这个地狱一定连同世界一起崩溃。只要人类社会在,思想者种族是不会灭亡的。

 

(选自《西寻故乡》)

 

 

 

 

 

 

 

向它走去

 

    世界上有些地方,你总是想避开它和逃离它,而有些地方,你则想向它走去。后者正像初恋的时候,总是想朝着爱者的身边走去。

    我曾把这句话告诉女儿。女儿问:此时你想朝哪里去?我说,凡是能够打开我眼界的地方,凡是能够温暖我生命的地方,我都想向它走去。我想走向长满垂柳和杜鹃花的山谷,想走向烟波万里、惊涛拍岸的海边,想走向图书室,想走向艺术馆,我一直觉得被抛弃在图书馆和博物馆门外的人是不幸的。在北京的忙碌的岁月里,我逃避各种会议,就想走向艺术馆,可惜北京几乎没有像样的艺术馆,难怪人们只好争先恐后地走向政治塔顶和走向宫廷御苑、我庆幸今天能够自由地呼吸艺术大千世界中浓冽的香味,当这些香味包围我的时候,我就拥有家园和故乡。

    故乡不是让人恐惧、让人想逃离它的地方,故乡是让人感到人间的温暖并希望向它走去的那个地方。记得在苍苍踉踉学步而想走出门坎的那一刻,我微笑着回头看看母亲,然后就骄傲地朝地走去,母亲的怀抱,就是故乡。

    七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夜晚,我和另一位朋友走访北大荒。那个夜晚,周围布满浓重的黑暗,我们寂冷到极点,突然,远处升起了一堆篝火,我们竟不约而同地说,走,去看看,然后一起向它走去。燃烧着篝火的地方一定有人,一定有渴求光明和制造光明的暖烘烘的生命。那个时刻,燃烧的篝火就是故乡的胸脯。到了海外之后,我一直记得这个走向篝火的夜晚,记得在四周布满黑暗的时候,那一点吸引我向它走去的火光,那一点重新唤起生命热流的温暖。

    一九八九年六月初的一个早晨,我又处在大黑暗小。但这一次我没有走向火光,因为那不是赋予生命暖流的篝火,而是吞食生命的烽烟。那是冷的烈焰与死的烽烟。我没有向它走去,而已远远地逃离它。我不停地跑,跑得很远。我知道我不是逃离故乡,而是逃离冷的烈焰与死的烽烟,这烈焰与烽烟,不是我的故乡,不是我的祖国的图腾。

 

(选自《西寻故乡》)

 

 

流浪

 

我在德国的莱茵河畔第一次看到流浪的吉普赛人。看到她们在河边轻歌曼舞,手臂上的铜铃发出有节奏的响声,又看到她们拖着长裙徐徐地在小饭馆的长桌边坐下,然后又清楚地看到一个一个漂亮的女郎把手小心翼翼地伸进自己的胸脯,掏出一两个马克,准备买点咖啡和小糕点。最后这个动作使我吃了一惊。她们把钱那么珍重地放在胸脯上,不知道是夹在乳罩里,还是直接夹在低垂的乳房之下。为了防范比她们更穷的小偷,她们谨慎得如此出奇。

    对着吉普赛人,我想到另一个流浪的民族,曾经让希特勒感到恐惧而企图加以消灭的犹太人。犹太民族是一个富有的流浪群,而吉普赛人则是贫穷的流浪群。我在许多国家中都看到犹太人,但没有看到过太穷的犹太人。现在,犹太人在地中海东岸建立了自己的国家,但许多人仍然不停地在地球上漂流。他们在世界上所过的日子相当好,这是人们都看得到的。

    为什么犹太民族在艰辛的环境中流浪还能建设自己的家国家园,而且生活得很好,我想,这与他们的流浪和流浪中形成的哲学有关。流浪,就是永远的不停顿,就是没有一个终极的可以满足的目的地。在不停顿的流浪中寻找,就不断地向自己和向世界提出问题。没有终极之地,没有问题的终极答案,就不会满足,就能保持和发展自己的生命力。犹太民族是一个非常善于思考、非常善于提出问题的民族。这一点,我在阅读犹太民族的著作时以及和犹太学者的直接接触中,都强烈地感到,更不必说从马克思和爱因斯坦身上得到的启迪。

    不满足现成的答案,不断向历史发出伟大的提问,这是一个民族具有生命力的证明。儿童最喜欢提出问题,因为处于儿童时代的人充满生命。但是,处于中年甚至老年,如果仍然充满提出问题的欲望,生命就不会苍老。与此道理相似,一个民族如果只会沿用祖先的结论,或者只会充当惯性思维的俘虏,在人类生存困境中失去好奇的眼睛和提出质疑的热情,那么,这种民族的生命就会衰败甚至停滞。

    我想,吉普赛人在流浪中只是流浪,他们在浪迹中只是在谋求解决温饱的日常生计,而缺少犹太民族那种永不满足现状的性格与智慧。我因为也是一个流浪者,常从犹太学者与犹太民族的奔走足迹中感悟到人类漂泊的意义,而且常激起自己叩问世界的生命冲动。此时,我又感悟自己没有终极的目的地,只知道路还很远,要不断去跋涉,要自己去发现世界和创造世界。

 

(选自《西寻故乡》)

 

 

 

 

 

身心透明的时刻

 

    在屋后的花园里,我坐在明净的岩石上思索。高原上柔和的阳光照着青草,照着绿树,照着鲜花,也照着我。

     此时,我是自己的他者。像观照青草与绿树一样地观照着自己,觉得自己也像鲜花嫩叶一样被阳光照得很透明。发觉生命的真实与透明,真是高兴。自我发现的快乐,唯有自己才明白。

     生命像玻璃似透明,这是往昔的梦。往昔,往昔是一个带假面具的时代,是一个身心紧绷弓弦防范他人的时代,不会自我掩盖是很难生存的。心中构筑一个城堡,让人看不清自己的忧伤和眼泪。没有堡垒,就很难存活。那时,身的处处,心的处处,没有一处是透明的。

    自己掩盖自己,又让他人涂抹自己。无数正直的思想者,在牛棚内外被涂抹成虫豕,涂抹成恶鬼,涂抹成黑帮,面目全非。我没有被送进牛棚,但也被涂抹。一个赤条条的透明的农家子,也变得朦胧与模糊。生活在一个混沌的时代,身心的透明只是梦。

    往昔,毕竟是往昔。此刻,我该看看阳光下的自己。生命真的已经透明,身上被他人所掩盖、所涂抹的一切已经融化,阳光下的肝胆与心灵像两后的花朵一样新颖。人类所发明的一切,皮鞭、监狱、牛棚、高帽、批斗会、威胁、咆哮都离我很远。尽管海的那一岸还有肮脏的牙齿在咬啮我的文字,但毕竟离我很远,像离我很远的乌云。他们已不能像往日那样任意摧毁我生命的真实与透明。

    真实与透明的生命多么好。往日需要遮遮掩掩才能说出的话,此时,可以在阳光的微笑中自由地抒写,往日需要扭弯咽喉才能唱出来的歌,此时可以率真地唱给原野。心脏在跳动,每一节拍都在支持我直抒胸臆。我可以自由地展示光明、展示人间,也可以自由地层示黑暗、展示牛棚,还可以自由而透明地展示被奴役过的心灵,包括展示革命名义下屠伯们的凶残与凶残下的眼泪和血。许多需要付出遍体鳞伤和死亡代价的语言,我在这棵高高的白桦树下,却如同雪水自由地往大地滴落。身心透明时才能意识到生的意义和写作的意义,该呐喊的时候就呐喊,绝不想到技巧;该透明的时候就透明,绝不想到朦胧;该朦胧的时候就朦胧,绝不想到确定;该批判的时候就批判,绝不想到评论家的嘲笑;该超越的时候就超越,绝不想到革命家们的失望。

    我是自己的他者,我喜欢看阳光下透明的自己,赤裸裸的,像玻璃石,像五十年前故乡那个赤条条的农家子。

 

(选自《西寻故乡》)

 

 

 

 

  满海光明

 

    因为往返于东西方之间,常常从飞机上观赏海洋。在空中看海,像是看梦。眼下的海是朦朦胧胧的无沿无际的蓝色,空间与时间都凝固在蓝色的梦中。有一回,正当我向下俯瞰的时候,突然有一股阳光穿过云层射向大海,顿时,大海变成铺上一层黄金的巨人蓝宝石,而已放出一种奇异的、令人心醉的大光明。这是天空与人海结合的瞬间发出来的激情。这么雄奇的蓝宝石,这么浑厚的大光明,这样壮阔的梦,居然就在我的眼下。世界真是应当由自己来发现,任何书本都不可能给我展示这样的奇观。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内心充满生机,感到生命边幕上又一次日出。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义想起罗曼·罗兰的话:在一个真有眼睛的人,一滴光明等于吸取不尽的宝藏。而我眼下不是一滴光明,而是整个一海一洋的大光明,是梦一样没有边际的美。这是怎样的宝藏?还悲愁吗?还彷徨吗?还放不下昨天吗?不要别人慰藉与自我慰藉,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有没有一双能够发现光明的眼睛。

    对于一双真正的眼睛,有一滴光明就够了。有一滴光明就足以对付所有的黑暗,而有了一海的光明,还害怕黑暗与黑暗的动物吗?不必再祈求救星,不必再仰仗舵手。放下昨天那些懦弱的歌,相信只有你才是你自己灵魂的船长。

    从空中看海,真像看梦。梦中的海,这样启示我。

 

(选自《西寻故乡》)

 

 

 

 

何处是我在

 

了解美国历史的人都知道托马斯·佩恩(Thomas Paine)的名字,他在一七七六年一月十日出版了震撼北美的小册子Common Sense(《常识》)。在这一小册里他第一个提出美洲殖民地应当完全独立的历史性要求。他大声疾呼:“自由在全球到处受到迫害。亚洲和非洲早已把她驱逐出境。欧洲把她当作异乡之客,而英国则已经向她下了逐客令。呵!接待这个逃亡者,及时地为人类准备一个避难所吧”这本书三个月内卖出十万册,后来增印达至五十万册,以当时相对的人口比例计算,等于现在一本书畅销三千多万册。佩恩的这本小册子像西方大陆早晨的号角,推动了“独立宣言”的产生(一七七六年七月四日第一次发表在宾西法尼亚晚报)和“美利坚合众国”的诞生。关于佩恩激烈的政治言论尚有争议,但他的人格精神却毋庸置疑。这种精神在一次与富兰克林的对话中表达得十分动人。

    富兰克林说:“何处有自由,何处是我家”。

    佩恩回答说:“何处无自由,何处是我在”。

    这一对话与佩恩在造一对话所达到的人生境界,近几年来一直参与我的思索,并对我产生很深的影响。

    六年前,我丢失了地理上的故乡,在西方开始寻找另一意义的故乡。在我精神处于虚空时,富兰克林的话使我得到安慰。不错,哪里有自由,哪里就是家乡。故乡的意义本来就连结着人的生命意义。如果故乡也是一种不可更改的空间宿命,就没有人的自由意志,人便真的成了土地铁板上的固定点。故乡,应当是赋予自己的儿女生命力量的母亲,她的怀抱与摇篮,天生就被命名为温暖与自由。

    然而,我在认同富兰克林的观念之后也常陷入不安,我不是一个只想到自己的人。从年轻的时代起我就抱定要“为人类服务”,不仅要争取自身的自由而且要为人类走向自由王国而工作。我看见他人身上带着锁链时比在自己身上带着锁链更加难受,我憎恶一切铁笼特别是心灵的铁笼。我正是在反叛心灵的铁笼中才感到存在的意义。因此,我不能满足自己已经获得一个自由抒写的精神家园。

    在不安之中,我想到佩恩的话就激动不已。他正是一个不满足于自身自由的人。他发现自己的存在意义恰恰维系在那些没有自由而需要他去争取自由的地方。如同海德歌尔正视死亡而发现“此在”的意义,佩恩也因为正视黑暗、枷锁等不自由的牢笼而发现生命本真的意义。佩恩的卓越之处在于他不是沉湎于自由,而是感悟到争取自由的责任。佩恩告诉我,你远离黑暗,找到自由的地方,应当庆贺你,但你千万不要就此满足,就此像没有头脑的小姑娘似的一心去享受自由与享受生活。找到自由的书桌并不是你的目的,你的目的是找到自由的地方之后可以更自由地向着种种不自由的牢笼抗争,在自由的书桌上发出反叛不自由的声音,这些声音才显示你生命的实在。如果你丢掉这种声音,你的生命将在自由中沉沦。

    我在自由的地方常常感到孤独,而佩恩的思想使我喜悦不已地悟到孤独中的一种内涵。孤独的“烦”不是因为我远离了不自由的群落,而是我的生命渴望在与不自由的群落相碰撞并发出火光。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同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中还燃烧着人生的期待,心没有死,生命也没有衰老。我为这种发现感到很高兴。

    富兰克林和佩恩的名字都进入我的生命,我接受他们对话的整体,不会愚蠢地去分清谁高谁低,但是,我知道,说“何处有自由何处是我家”毕竟是一种形上理想,而在还很不成熟的人类社会里,固然相比之下,有些地方自由一些,但总体说来,人类的现实生活层面中并没有自由。东西两方的人性都在被异化,各有各的牢笼与困境,即使在比较自由的美国,工业文明也正在变成吞食人性的庞大怪物,这一怪物正在把人变成机器与肉人。人们为了生存,内心充满紧张,神经随时都可能断裂。自由世界中的不自由正在逐步地使人们感受到。在这种世界里,人又不能躲进象牙之塔中去取得自由,而仍然必须在关怀参与社会中去争取自由,以证明自己保持了一个“真我”,但要做到这一点,其实是很难的。像佩恩这样偏偏能在不自由的地方充分地显示自身,把握此生此在的意义,的确令人敬佩。

    无论在中国还是在美国,我都感到寻找存在意义的艰难,在艰难中常渴求着力量。想起佩恩的话,总觉得添了力量。所以我今天要特别纪念一下他的名字。

 

(选自《西寻故乡》)

 

 

 

 

 

  阳光,阳光真好   

 

  在冬日的阳光下,我读着书,翻阅着遥远的过去,听着柏拉图的对话,想着苏格拉底的命运,突然,我把书放下,凝视着投射在草地上的阳光。

  阳光,阳光真好。有阳光,生命就不会失败。苏格拉底并没有死,在我的思索世界里,他的骨骼和思想都很坚硬。两千年前的专制者把他送进牢狱然后把他处死时,一定想到,从此,苏格拉底的名字连同他的“善出于知”的命题将永远被埋进地下的棺木,永远消失在黑暗中,然而,两千又三百九十九年过去了(苏死于公元前399年)苏格拉底还活在阳光中。就在我的手上,阳光照着书页,照着苏格拉底的名字。在阳光下,凡有文字的地方,都有他的名字,他的名字被不同民族发出不同的古怪的声音。

    伟大的哲人永远不会死亡,也永远不怕各种可怕的罪名。苏格拉底的弟子柏拉图的理念,在我的故国变成“反动唯心论”和“奴隶主地主资产阶级唯心论”,然而,把思想送上审判台的人,一个一个都比审判台低矮。阳光总是先照临绞刑架上的“罪犯”的圣洁,然后才照出审判者的渺小。柏拉图并非终极真理的拥有者,可是他拥有学人的正直。对于真理的追求者,是不应当任意污辱的,更不能给他带着魔鬼的高帽。当我的处于革命狂热中的祖国用肮脏的水往伟人哲人们身上泼撒时,我为我的祖国感到难过。我并不完全接受柏拉图的理想国,但我尊重它,此时,我看见阳光也照着柏拉图的名字和他的梦中王国。他的理想国中的缺陷,只能用阳光去照明,不能用脏水去涂抹。

    一切思想者的思想都是在阳光中展开的,他们注定是光明磊落的,注定必须向社会公开他们的思维。因为他们的思索本身常常怀疑过去和现存的一切,因此,他们本身也会引起怀疑,争辩是不可避免的。但是,争辩也应当是在阳光下进行的。专制者的错误就在于他们禁止阳光,总是怂恿黑暗的动物以暴力来阻挡思想者思想,抵制思想在阳光下传播。但是,这些暴力总是像空中的风暴,只能一时地遮住阳光,用不了多少时间,太阳照样会从大地升起,光明照样会降临在高山、海洋和原野。了解自然史与人类史的人都知道,阳光是无敌的,在阳光下正直思索着的哲学家是无敌的。暴力可以使思想家痛苦,但不能把他们征服。想到古希腊,想到今天,我没有再拿起书本,而是拿起笔,又继续写着自己的手记。身边有阳光,有空气,我的文字就会像植物似地蓬勃生长。

    阳光,阳光真好。

 

(选自《西寻故乡》)

 

 

 

 

 

永远的微笑

 

  多次观赏罗浮宫之后,我生命中便深深地积淀下蒙娜丽莎的微笑。

  每次走到达·芬奇这一大才创造物之前,情感总是难以自禁。审美是需要距离的,不要投入太多情感,我告诫自己。于是,我才在距离蒙娜丽莎二、三米远的地方作弧形的观照,冷静领略她的美。每次我都从左侧开始,然后一步一步地移向右侧,每移动一步,我都获得一个新的视点,都停下来很久。从左到右,在移动的弧形内,不管从哪—个视点望去,都可以看到蒙娜丽莎的微笑,但不同的视点,又可看到她的不同的笑意与笑影。我观赏过许多书,但未曾见到一幅从各个侧面看去都笑得这么温柔。当我第一次发现这一永恒的、绝对的微笑时,心被美紧紧抓住,并立即就想起天才的字眼和沸腾起对伟人艺术创造者的一种衷心的崇拜。艺术家也是人,但他们的天才竟然可以创造出这种永恒的绝对的微笑,让东方和西方的眼睛都为之倾倒的至真至柔至善至美。

    这种美是如此具有吸引力。她不仅把地球上最遥远的优秀眼睛吸引到面前,而且让我觉得,这微笑,就是我心灵的归宿和情感的故乡。我的故乡在遥远的沧海的彼岸,也在这座艺术星空的长廊里。是这永远不会凋零的微笑。唯有这微笑,使我感受到家园的全部温馨。

    至今,我已经六进罗浮宫了。除了蒙娜丽莎的微笑紧贴我的心灵之外,还有从古希腊时期到廿世纪下半叶的艺术精华也紧贴着我的生命。这种艺术与生命的紧贴,使我感悟到的人生道理,比任何道德的教科书所赋予我的力量还要强大得多。我的精神每次都在那里得到升华。在那些无比灿烂的美之前,在人类天才创造的空气与境界中,我从内心的深处了解,人应当舍弃什么,追求什么,而人生旅途中的一些挫折真的算不了什么。真正的美,离人间的势利、算计和小卖弄小聪明那么远,远到不能不使人相信真有一种超验的力量在支持着真,支持着善,支持着蒙娜丽莎永远神秘的微笑,支持着人类共同的故乡。

 

(选自《西寻故乡》)

 

 

 

 

 

  迎接每一个早晨

 

   每天醒来,看到晨光已在雪白的四壁上燃烧,便升起一个意念:起来,快起来迎接早晨。

   在西方迎接第一个子晨是在密茨根湖畔。那天,我住在湖边的一座小楼裏。醒来时,发现满屋洋溢着光辉,连窗台上的鲜花也很明亮。我兴奋地翻下床来,从窗口向外眺望,第一眼便看到火红的太阳正在大湖与蓝天的交接处冉冉升起,并在湖面上撒下一条条金色的绸带。就在这一刹那,我意识到:黑暗过去了,噩梦结束了,我已进入人生的另一个早晨。   

    我喜欢早晨。觉得每一个早晨都是新的,每一个黎明都是鲜丽的开端。在早晨里,我喜欢靠在床架上读书,在书页上打着一个一个的问号。在幼稚的年代里,我喜欢结论,现在则喜欢提出问题,我很高兴自己的生命仍然像早晨那样充满开始的气息。

    过去自己那些已经出版的著作,就在书架上,此时也在晨曦中燃烧。但我很少去翻阅它。我喜欢新的开始,喜欢正在发酵中的新课题。昨天我的书籍向已有的观念质疑遇。只是质疑,并非结论与真理。今天我又有新的质疑,我相信人文学者的使命在于提出问题,而不在于提供结论。

    我一直把古希腊视为人文思想的早晨。那个伟大的开端至今还在养育着人们的头脑。文艺复兴时代是另一个布满曦光的早晨,但太阳是一致的,都是人的太阳。我期盼下一个世纪能第三次迎接早晨。太阳还是和前两次一样放射人的光芒。我记得第一个早晨的先觉者们都有一个充满质疑力量的脑袋。他们并非提供永恒的真理,而是提供对于世界的叩问。如果当时他们穷尽了真理,我们今天就失去人的光彩,处于黄昏的暗影中。

其实人类的始祖亚当与夏娃也是向上帝提出问题才开始人类的历史的。他们不满足于上帝的结论才会去偷吃禁果。伟大的天父尽管知道他们犯罪,但还是爱他们的。他们毕竟是能思想的生命。

处于早晨中,满怀思绪在汹涌。面对青翠的山峦和挂满露滴的鲜花,我觉得自己和他们一样年青。已经消失的生命属于昨大,今天又是另一渴望新知的生命,我不会在任何已有的结论的包裹中沉睡,而要从固有结论中醒来,迎接新的日出和新的召唤,跟随着太阳的光明,我又有新的问题要向时代提问。

早晨!早晨好!

 

(选自《西寻故乡》)

 

 

 

 

 

  刹那生命

 

    说起《红楼梦》,我就想到人生只是瞬间。这部巨著给于我的哲学启迪,就是生命的瞬间感:生命只是一刹那。

生命只是瞬间,尤其是很美的生命,更是瞬间。至情至性的少女,在那一瞬间,还那么活泼、美丽、动人,如大地绝唱。而此一瞬间,却消失于寂寞的死亡中,如泥土沙石,谁也无法挽回。

人生总有一了,而且很快就了。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存的美貌。一切绚丽的颜色终究都要归于空无,所有闪光的金子终究要化作轻烟。人们所期待的永恒永在,只存在于“警幻仙境”的超验世界中。而在现实的世界里,人生旅程最后一个点都是坟。坟墓平等地等待着每一个人。

    读了海德歌尔的《存在与时间》,我总是激动不已,因为他告诉我,人既然必定要死,所以生时要勇于冲锋进击。人的存在时间很短,这是铁铸的事实,现代科学把生命尽可能地拉长,但仍然很短。既然死亡已经确定,那就不必怕死,应当勇敢地创造生的意义。曹雪芹生命瞬间感与海德歌尔的生死观一样影响着我。我一直以感激的心情面对曹雪芹,他的天才带给我这么多高贵的忧伤,这么多可爱的灵魂,还给我意识到生命只是个瞬间。

    因为意识到这一点,我便产生一种信念,既然生命只是瞬间,所以就要活得真实。想计较就不再计较了,本是放不下的就放下了,汲汲于金钱与名位追求的生命注定要失败,为瞬间的虚名,为一顶桂冠和一些蝇头小利而用尽权术心术,而卖掉自己的肝胆与魂魄,无论如何是不值得的。

活得真实,自然就不再欺骗自己。那些期待“万岁”的人,尽管聪明,但也要欺骗自己,让幻象来模糊自己,我曾为一个人欢呼过万岁,但他使我绝望,当他死去之后,我发现他什么也没有带走。人死时是什么也带不走的。他活着的是瞬间,拥有的也只是瞬间。他欺骗过别人,也欺骗过自己,在人们向他欢呼万岁的时候,他不敢向人们说:人生只是一刹那。

 

(选自《西寻故乡》)

 

 

 

 

 

人生三部曲

 

  有幸的人生大约可以经历这样的三部曲:被创造——创造——被创造。

  开始是被创造:在母腹中,在摇篮里,在课堂上,在八海里,都是在被创造。世上有许多人,在走出母亲的生命之门后,就在贫穷与死亡的线上挣扎,从未享受过被学校与书本创造的权利。因此,能够赢得一个被创造的青少年时代的人是幸运的。

    但人生的意义不在于被创造,而在于创造。从广义上说,每个有工作能力的人都在创造,创造工具,创造财富,创造自己的生活空间。但是,仅仅为求生的创造不是高级意义上的创造。真正意义上的创造是实现生命主体要求的精神价值创造,有幸从事这种创造的人并不多。科学家、艺术家、作家都是这种创造者。但是,从事科学、文学、艺术工作的人未必真有创造,在科学院里类似工匠的人就很多;在画室中,也有许多只会摹仿的画匠,在作家协会俱乐部中,更有许多人误认为玩弄章句和玩弄技巧是所谓创作。还有一些学人,照搬古人与洋人的概念,更谈不上创造。历史所以给予从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到托尔斯泰、爱因斯坦以永远的敬意,就是因为他们是真的创造者。

    有幸人生的第三步又是被创造。这是第二步创造出来的成果被他人所阐释、所研究、所发展。值得他人进行再创造,这也不容易。一个杰出的作家艺术家,总是要被无数的批评家进行再创造。在哈佛大学的图书馆里,我们会发现研究莎士比亚的书籍千百倍地大于莎士比亚的戏剧和诗歌本文。莎士比亚的作品是文学史的一个部分,而莎士比亚如何被创造,本身又可构成一部学术史。《红楼梦》也是如此。

    被创造有多种可能性,可能被创造成魔,可能被创造成怪,可能被创造成神。因此,在被创造的幸运中,也蕴藏着不幸与危险。被创造成魔怪且不说,即使被创造成神也不是好事,现代中国被创造成神的,一个是毛泽东,一个是鲁迅。对毛泽东的神化造成文化大革命的灾难,而对鲁迅的神化,却完全把鲁迅作为历史的傀儡,表面上把他奉为神,实际上是把他变成“痛打”他人的极凶恶的鬼怪,真把他糟蹋尽了。他的被创造,原来是被利用。

    被创造既然有危险,那么,被创造者倘若还活着,最好是头脑清醒,守住自知之明,以免当镀金的傀儡。

    人生这三部曲,其主旋律自然是第二步的创造。活着的意义寓于创造。把握人生意义的人,决不在乎人们怎样创造他,他只忙于自己的耕耘。

 

(选自《西寻故乡》)

 

 

 

 

 

占有孤独

 

  夏天的傍晚真是迷人。踏着草间逶逦的小路,我独自散步到无名的湖边。湖边很静,湖面上是紫色的粼光。往日喜欢妻子陪着,最近则更爱独往独来了。唯有独自散步时,才能从容地享受夏夜的美,也才能安然沉思。我的思想似乎一半产生于头脑,一半则产生于散步时的脚底。托尔斯泰晚年的脾气很怪,他说他什么人也不愿意接触,只愿意独自和上帝相处。我是无神论者,比他还孤独。然而,我知道,唯有孤独才有生命的精致。深邃的精神世界,只有孤独者才能踏进。

    六年前刚出国的时候,我害怕孤独,几乎被孤独所击倒。那时,我不得不用全副心力与孤独搏斗。然而,也正是那个时候,我远离了生命被割切成碎片的时代,赢得灵魂的完整。带着完整的灵魂,我开始一步步走进生命的深层,在那裏重新开辟人生。八年过左了,此时心境完全变了。我不但不怕孤独,而且很爱孤独,为占有孤独而骄傲。世上很少人有这样的幸运,他们很热闹,很忙,必须为生存而奔波,为荣誉和地位而在泥泞中扭打,没有时间坐下来独自思索。而我,拥有孤独,拥有完整的生命。没有一种力量能扰乱我的身体的脚步和灵魂的脚步。

    我真高兴,在人们忙着占有权力与财富时,我却占有孤独。

 

(选自《西寻故乡》)

 

 

 

 

 

第三次饥渴

 

    我爱读书。但是,只有在生命饥渴和灵魂饥渴的时候,才读得最有心得。

    在五十年的人生岁月中,我经历了三次生命的饥渴,也三次赢得生命的充实。

    第一次是在读高中的时候,我从成功中学转到国光中学,突然发现图书馆里有那么多精彩的书籍,有名字叫做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的大海,有让我震颤的惠特曼与让我安静的泰戈尔,我真的像饥狼扑向面包一下子就扑向这些书籍。我怕自己立即就会把莎士比亚吞下,因此,每读完他的一个戏剧,就要堵一堵自己的胃口。那时我虽然仅是十五、六岁,但是,仿佛经历过漫长的生命饥渴。不知道为甚么会有这种饥渴,至今还想不清楚。

    第二次是七十年代末,那是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大禁锢之后出现的大饥渴。在那场充满荒谬的大革命中,除了马列著作、毛泽东著作之外,几乎一切书籍都被禁止出借与阅读。这场大革命,对于爱读书的人,真是致命的打击。在我的记忆中,从未有这样一种奇怪的体验,我竟像犯相思病一样的思念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托尔斯泰,思念歌德、拜伦。没想到他们竟像死囚一样被送入我的祖国的精神牢狱与灵魂裁判所。曾经使我如痴如醉地倾心过、爱恋过、陶醉过的诗人们,此时被带上“封、资、修”的罪恶帽子,并被关进带着锁链的牛棚,有些则被送入造纸厂的垃圾堆里。那十年,我像痴呆一样地背着老三篇,看的是《地道战》等老三片,灵魂荒凉到极点,生命饥渴到极点。这是人类历史上知识者与

思想者最可怜、最饥饿的岁月。如果当时有权利讨乞,为了满足这饥饿,我可能愿意做个精神乞丐去乞讨一点莎士比亚与其他诗人们的文字,然后像吞咽果汁似地一饮而尽。那种苍白的日子,那种精神剥夺的彻底与残暴,那种令人发狂又令人完全绝望的精神饥荒,没有切身体验过的人,永远难以置信。我就是带着这种生命的饥渴在七十年代末走进重新开放的书库,并立即陷入人生的第二次疯狂的读书期。那时,我简直疯了,到图书馆时见到所有的书籍都想读;到书店里,什么书都想买。那种欲望使我的读书方法也发生错乱,常常不是一本一本读,而是一群一群地读。在长安街头的昏暗路灯下,我常一会儿读诗,一会儿读论文,一会儿抓住培根,一会儿举起庄子,但是我很快就平静下来,系统地读些应当认真读的书。因为经历过揪心的生命饥渴,又经历了非人的十年生活,此次读书的效率和心得真不一样。我第一次觉得自己能与人类的大慈大悲大智者的灵魂相通,再也不是完全站立于他们的心灵大门之外了。

    第三次生命饥渴是在一九八九年夏天之后,那一段日子,我刚经历过许多朋友知道的浩劫。在浩劫中我和我的书籍被大海割开了。那时,我的全部心思只是让自己生存下来,待到安全抵达西方的另一片土地时,我才发现自己手上一本书也没有,此刻,我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迷惘和大虚空。那时我其实是居住在世界上最繁华的城市巴黎,但是,仅仅因为我无法到中国书店,也无法找到一本书而感到自己是生活在焦热的布满恐怖的大沙漠之中,我被沙漠的火焰烤得又饥又渴。经历了这场浩劫之后,我带着新的饥渴走进芝加哥大学图书馆。这是我的第三次的生命饥渴。在异邦的图片馆里,我张开巨大的胃,贪婪地寻找以前看不到的刊物和书籍,经历了一段最有心得的读书生活。在这段日子里,我被浩劫所打击的心灵变得成熟,因此在饥渴中冷静地选择与思索。各种书籍中的“真理”,我都用自己近乎死亡的体验和它对话,并以此铺设了我的第二人生的第一程道路。因为这次饥渴包含着我刻骨铭心的生命体验,带着这种体验读书,所有的书都不一样了。我这次是读生命,发现生命,感受生命。

此刻,我的生活又转向平静,但我第三次的生命饥渴仍然没有停息,唯有不停息,我才感到自己离衰朽和死亡很远,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跋涉。

 

(选自《西寻故乡》 )

 

 

 

 

脚踩千秋雪

 

    科罗拉多高原是美国著名的滑雪圣地。每到冬天,世界各地的滑雪英豪就纷纷来到这里大试身手,前些年,世界冬季奥运会曾要求在这里举办,没想到竟遭到科罗拉多州公民们的反对,这里的传统居民富裕而保守,生怕太多强健的双脚会踩坏自己心爱的土地。他们把家园天然的美貌视为生命,看得比名声和金钱重要。

    前年夏天,我弟弟一家从香港来到我居住的Boulder城做客。一见面我就对他们说:你们来到真正的“避暑山庄”。落矶山里一个又一个躲藏的小镇,像古老的城堡,暑气根本无法进入。第二天,我就陪他们到著名的滑雪点Vail,这个山中城阁,酷似童话世界。四周是城墙似的山峦,城中是盛开的鲜花和雕塑般的古雅的屋宇,空气清新得让人醉倒。我们站立在小桥上,看到清溪潺潺流过,溪水洁净透明得让人惊奇,我知道这是山顶上流下的雪水,未曾被人间染污的雪水。

    沿着清溪,我带弟弟一家到山间去看雪景。盛夏中的白雪在阳光下闪着银辉,使山谷内外显得更加明亮,从燥热的香港来到这里的客人,看到眼前一片雪原,惊喜得叫唤起来。我作为向导解释说:这就是我国古诗人所说的千秋雪,终年不化,千秋不化。我说话时,两个被夏雪所激动的侄子已经跑到雪地上奔逐打滚,和早已在那里踏雪的游客们闹成一团。我也禁不住好奇,带着弟弟去踩雪,这才注意到脚下悦耳的雪声,一声声分外清脆。此时,我想起范成大“好风碎竹声如雪”的诗句,更觉得这千秋雪声与千秋雪色一样十分神奇,正想着,我弟弟说,奇怪,昨天我还感冒着,一身疲倦,今天全好了。我笑着说,可不是,这千秋雪本来就能治病,这叫做美的疗治和意义的疗治。

    我说的是实话。香港人真是太紧张太累,没日没夜地想钱挣钱,所有的感觉都被金钱紧紧抓住。时间一久,其他感觉就麻木退化了,以致遗忘了美,遗忘了意义,遗忘了金钱之外那些价值无量的生命欢乐与生命最後的真实。疗治这种遗忘症,最好的药物,不就是这些“不用一钱买”的山川草叶、阳光白雪吗?

那一天,我弟弟一家很高兴,他们显然被千秋雪唤醒了许多美的感觉,还在沉睡中或正在悄悄消逝中的感觉。看到两个侄儿涨得通红的布满喜悦的脸额,看到银装素裹的起伏的山峦,我突然产生一种年轻感,并觉得应当记下这踩雪的一天。这一天的确特别,那是冬日风光,夏日岁月,春日心情。

 

   ( 写于一九九七年夏季

选自《阅读美国》)

 

 

 

 

 

玩屋丧志

 

    买了新房子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处于快乐的亢奋之中。

    搬进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就独自上街买油漆,然后连夜把屋内四间房的墙壁全部刷新。速度之快,叫菲亚和小莲大为惊讶。对着看呆的妻子和女儿,我骄傲地说:在五七干校锻炼那么多年,不是白活的。但是,说实在话,在干校的干劲,从来没有这么大过,更没有这么兴奋地干过。

    刷完墙壁之后,我们就搬家。搬家之后,就忙于买家具,装并书架、橱柜、桌椅,速度之快又令妻子女儿惊讶。尽管快,大约也花去两个早期的时间。屋内的事忙完之后,便沉醉于屋外的修整阳台和草地。

好友吕志明劝我,阳台最好还是开春之后再修。可是,我心急,从窗门看到阳台上的旧栏杆,总觉得碍眼。一座新房子怎么可以容忍这么一座破阳台,于是,在冬日里就着手改造修整阳台。为了修整,我又购买了各种工具,从斧头到锯子,从钳子到钻头,仅仅钉子一项,就有十几种类型。志明兄原式物理学博士,现在已是专家了。他顺应我的意愿在冬日里和我一起改天换地。他心灵手巧,我在他的指挥下做着小工,时而锯木头,时而取钉子,时而上街买零件,也忙得浑身是汗。最后一道工序是粉刷,我们选择的是淡橘红色。这时,我又拿出五七干校学到的全部本领,把阳台仔仔细细地重新刷了—遍,科罗拉多冬日的阳光特别明亮,崭新的阳台在阳光下发出淡红的光焰,像在燃烧。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阳台,我简直高兴极了。这是我发表的第一篇创家园的作品,比年青时发表第一篇诗作还高兴。志明兄回家后,我独自对着窗口欣赏自己的作品,欣赏得好久,愈看愈高兴,夜幕降临了,我才感到肚子饿了。那些天,我真的废寝忘食,饭都顾不得吃,哪能顾得上读书写书。 

修整完阳台,便进入修整草地。草地上的杂草要除,树要剪枝,菜地要开垦,还要买肥料和种子,春天到来时更是忙极了,满地是蒲公英的小黄花,千朵万朵,要一一拔掉,但不管什么活,样样都使我沉醉。这时我才知道,修建自己的房屋和草地会上瘾,一上瘾,才知道原来自己更爱体力劳动。写作真辛苦,还是干点体力活痛快。当初不知道为什么会走上写作这条痛苦的迷途,当初为什么不选择修房子、修阳台和修草地这条金光大道?如果不是误入歧途,怎么会天天陷入爬格子的苦役中,如果不是误入歧途怎么会被那些低等政治生物缠住不放,直到今天他们还在那里义愤填膺地批判我“自由化”?愈想干得愈欢,但也愈想愈不对头。幸而突然想到李泽厚的话,人一上瘾就异化,抽烟、赌博,看《红楼梦》都会异化。我这会儿也异化了。倘若不是异化,怎么会整整三个月,什么书都不想读,什么字都不想写,只想刷墙、种菜、拔蒲公英。古人说,“玩物丧志”,我在这些日子不正是“玩屋丧志”吗?

尽管意识到这一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还是一天到晚牵挂着草地。而且一走到草地上就高兴。好几回大女儿剑梅从纽约来电话找我,小妹妹告诉她:爸爸又在enjoy草地了。大女儿才开始着急,并很认真地说:爸爸,你真是彻头彻尾的无产阶级。人家有产阶级才不稀罕那一点小房子小草地呢?你还是赶紧坐下来读书写作吧,别在屋里地里愈陷愈深。大女儿喜欢教训人,可这回,她的教训倒使我愣了一下,然后便觉得这个聪慧的家伙击中了我的要害。真的,我是个无产者,而无产者一旦拥有财产,便把财产捏得紧紧,比资产者还兴奋。这也难怪,受贫穷折磨得太久了,身上一无所有的痛苦记忆太深了,反而更知道拥有的重要,于是,有了财产之后便紧紧地拥抱住财产。想到这里,不觉笑了出来,悟到无产者真的并不是天然的无私者,迷信发财的资产者不对,迷信无财的无产者也不对。

经女儿提醒,我才慢慢又坐了下来,只是,像个刚刚戒烟的人,总还是有点烟瘾,所以又是一两个月,写作不太专心。在想到“真理”时总要想到房子。总觉得任何人间真理都与吃饭和住房有关,实在没有出息。

 

(选自《西寻故乡》)

 

 

 

 

学开车

 

    听说我学会开车,许多朋友都很惊讶,消息竟然传到北京、香港和温哥华,我一连收到好几个心话:“你真的会开车了!”其口气均像是听说我要驾驶宇宙飞船上天了。去年夏天,三弟贤贤一家来探亲,我开车到丹佛国际机场去接。弟弟见到我会开车,禁不住想笑,在他看来,我坐在驾驶盘前的形象是滑稽的。其实,我自己也几乎不敢相信。我对自己有许多期待,但学会开车,绝对是超乎对自己的期待。

    朋友和兄弟都知道我的操作能力实在太差,在五七干校时,大家都学会理发,就我学不会。而所以学不会,是没有一个朋友愿意拿他们的头发让我试验,他们都不相信笨于笨脚的我会学会理发。后来我学会骑自行车也几乎被视为奇迹。这些经验使我在思考主体结构时变得很具体,我把人的主体结构大致分为—二个系统,即认知系统,情感系统,操作系统。有的人认知系统很发达但情感系统不发达,如某些理论家。柏拉图大概就属此类,所以他崇尚哲学家而排斥诗人,主张精神恋爱。有的则情感系统发达而认知系统不发达,如某些神经质的歌星。有些则是认知系统、情感系统发达而操作系统极差,例如好些科学家都不会修汽车,更不用说诗人了。难怪毛泽东要嘲笑知识分子五谷不分,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这固然是事实,但嘲笑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人确实有主体结构上的差异。我就是属于操作系统极不发达的人,但特别崇拜认知、情感、操作都很发达的“完人”,可惜这种完人难找。

    要教会我这样的人学会开车实在不容易。足足有两个月,东亚系里的朋友,从教授到研究生,轮番教我,唐小兵、陈戈、王玮等。他们不但有好的方法,而且有耐心和勇气。我自己更需要耐心和勇气。当陈戈第一次把我硬带上高速公路时,我不但紧张得满身是汗,而且很有一点悲壮感。那天夜里,我梦见自己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向为革命献身的刑场,当了烈士。

    教练们最后一项课程是准备考试(路试),拿执照。他们说,美国的警察头脑简单,每次路试都是那几条道。于是,他们就带我在那几条道上反覆练习,那处左拐,那处右拐,我均记得清清楚楚。可是,考试那天的美国警察头脑并不简单,他一开始就指令我往东开去,与我准备好的往西开的路径正相反。这一下我可心慌了?不过很奇怪,在慌乱中,我竟然按照警察的口令,在一条陌生的路上顺畅地东奔西驰,最后又糊里糊涂地回到原点上。车子刚一停下,我便进入高度紧张,等着警察宣布我是否通过,简直像等待宣判。“你通过了”,“甚么?找没听清,请时重复一遍”“你通过了”,美国考官不耐厌。我高兴得紧握黑人考官的手,连声谢谢谢谢。

    拿了驾驶执照回家时,我立即递给母亲和妻子看,而且,连声自我赞叹:“真厉害!”“真厉害!”看到我不断赞美自己,母亲用奇怪的眼睛盯了一下,我知道她在说:怎么这样自夸个没完,写那么多文章也没这么得意忘形过。

    我真的有点得意忘形了。立即带着妻子在Boulder城里绕了一圈,然后又在通往丹佛的高速公路上奔驰:真是不可思议,一切都变了,道路怎么变得这么有魅力?Boulder城怎么变得这么小?落基山怎么变得这么近?我的手脚怎么变得这么灵活?这双厂脚完个可以驾驶自己的命运,完全可以驾驶自己的明天和未来,愈想愈得意。看到得意忘形的我,坐在身边的妻子提心吊胆地说:“超速了,小心被警察抓走!”回家之后,我才发觉自己一身热汗,而妻子却是一身冷汗。

 

(选自《西寻故乡》)

 

 

 

 

征服蒲公英

 

    我所能感受到的植物世界,生命力最强大的,在树类中要算榕树;在花草类中,则要算蒲公英了。

 我的故乡到处都有榕树和蒲公英,一者向天空发展,一者向大地蔓延,这两种生命,均震荡过我的灵魂。榕树的强大我早就知道了,所以写了《榕树,生命进行曲》。而蒲公英的强大,则刚刚体验到。

    去年初冬,我在科罗拉多的大学城Boueder购买了一座房子。随着房屋而来的是屋子后院足有三亩地之大的草园,草园上还有七、八棵大树。冬天的草园经常被白雪所覆盖,一到春天,被雪水泡浸了一个隆冬季节的青草立即抬起头来并疯狂地生长,到了三月间便是一片浓密的翠绿。可是,刚被大地的青春所陶醉的我,在一个清晨里却大吃一惊,发现草地上到处是星星点点的小花,像天上突然撒下的星光。我本能地揉揉刚苏醒的眼睛,怀疑这是梦境。这时,站在阳台上的妻子也喊叫起来:看,蒲公英,满园的蒲公英黄花。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相信,和青草争夺土地的正是我熟悉的童年的夥伴。没想到,他的足迹也遍布天下。哪里有土地,哪里就有它金黄色的生命。

我开始还觉得在草地上有蒲公英点缀也很不错。可是,邻居Dan,一个极为勤劳的美国人,他告诉我,要赶紧除掉这些蒲公英,否则过些天,它就会结仔,经风一吹,满园都是它的野花,园子就要成为废园。

听到“废园”一字,我浑身一震。童年夥伴的破坏力这么大吗?它能很快就把柔美的草地变成废墟吗?我将信将疑,只继续写着我的文章,并没有立即去对付它们。过了几天,蒲公英果然以难以想象的速度迅猛发展,蓬蓬勃勃地蔓延到草地的每一个角落,这真是奇迹般的星火燎原。而且果然有一大群的蒲公英已抽出一个个小球似的花穗,每一穗上都挂着密密麻麻的白花仔,它们正在微风中摇曳,等到劲风一到,他们就会扑向大地,开始铺开第二代。第一代还风华正茂,第二代便如此跃跃欲试,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蒲公英呀蒲公英,我过去怎么没有发现你这种发展生命的强大性格。

    我决心征服蒲公英,为了我心爱的花园,为了我心爱的绿草地。于是,我发动妻子和小女儿和我一起投入拔除蒲公英的战斗。我们把园地分成几片,逐片拔除,各个击破。拔了二天之后,妻子和女儿均腰酸腿疼叫苦不迭。她们退出战场后我只好孤身奋斗,近乎疯狂地继续我的征战。

    这场征战真是苦战。蒲公英的数量之多完全出乎我的想象,多得惊人,拔不胜拔。我一边拔,一边想起故乡的散文诗人郭风,他是蒲公英最热烈的歌者,早就讴歌过这一倔强的生命。可是我却忽视他的声音。当他告诉人们这一貌视弱小的生命其实是难以战胜的生命时,我以为他不过是在作浪漫的戏语,而今天,我终于对他的提醒有所领悟,他讴歌的确实是一种无比强悍的生命。

    经过三天的鏖战,我松了一口气。第三天清晨,我欣赏草地时,心旷神怡,觉得劳动确实是美丽的,至少带来美丽。蒲公英虽然强悍,但毕竟是可以征服的。我在阳光下坐着,充满征服者的骄傲。

      可是,大约过了一个星期,在一场大雨之后,又是一个清晨,我又见到三个星期前的景象,后园又是一片金黄色。我立即意识到,新一代的蒲公英仰仗着阳光雨水又崛起了,只是没想到,崛起得这么迅猛,我的征服的骄傲尚未舒展他们就这样向我表明他们的不可战胜。

      我去请教Dan,他告诉我,这么多的蒲公英拔是拔不完的,要去买农药,而且要在雨后蒲公英的叶子还带着水珠时洒药最有效。我和妻子立即就去买农药并买了一辆洒农药的车子。这部深绿色的小车简直是我的坦克。驾着坦克,我在草地上驰骋。大约是着意要和这大自然的顽强生命较量,我撒得很多很重。此后几天,我看到药物可怕的杀伤力,大片大片的蒲公英枯萎下去,长得最密集的北角,简直遍地横尸。生命再强悍,也挡不住这种残酷的化学武器,我又再一次升起了征服者的骄傲。

    由于下药过量,有几个角落的青草和蒲公英一起被杀死,出现了一片枯黄,翠绿的草地彷佛长满疮疤。这使我更加憎恨蒲公英,这种憎恨甚至波及到我所喜爱的故乡散文诗人。不正是他所讴歌的顽劣者,破坏了我眼前这一片如歌如画的天堂吗?

    不过,撒药之后,我就放心了。放下的心收拢起来后便专心去照顾青草,每个周末都开着拖拉机刈一遍青草。夏天来到时,我几乎天天喷水,房子的旧主人留下一套自动喷灌水系统,我不怕花钱,只要草长得好就高兴。可是,就在青草茂盛,草地展示一片生机的时候,我再次非常懊丧地发现,蒲公英又在青草丛中复活而且也跟着长得十分繁茂。它们竟然没有死,竟然从地底再次汹涌而出。这一回,他们不开花,只是夹在青草里生长,而且是新一轮的狂生狂长。这一次蒲公英的复活与再生,动摇了我的意志。我对妻子说:蒲公英拔不胜拔,不理它了。妻子说:“听说要撒五遍农药才行,你只撒了一遍就泄气”。不要忘记Dan的话,任它生长,草园可就真的变成废园了。

    一提起废园,我又急了。不能接受失败和失败后的废墟,于是我又展示新一轮的战斗,可是,这一回,我再也没有雄心消灭它们了。我意识到,这一童年的夥伴与另一夥伴——榕树一样是不可战胜的。而且,我想起了卡夫卡的话,这句话早已烂熟于心中,但此时的声音变得非常响亮:从土地上生长出来的生命是难以被消灭了,因为土地是永生的,附丽在土地上的生命也是永生的。这一年多,我每次走到草地上,总要想起卡夫卡的这句话。真的,大地是不可征服的,附丽于大地的生命也是不可征服的。联想起这些年自己走过的路,想到那些想征服我的人都失败了,而我想征服另一种生命,也失败了。这些失败的记录恰恰显示生命的胜利:无论是庞大如榕树还是微小如蒲公英,生命都是一支不可征服的进行曲。 

(选自《西寻故乡》)

 

 

 

 

营造自己的花圃与草地

 

  在科罗拉多驻扎下来之后,我就决定在这里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花园与草圃,而且愿望很快就实现了,我开始种植自己喜爱的各种鲜花,把草地舒展得像柔软的绿茵。

    这不是梦,而是生活,花园与草圃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如果不是到海外漂流,我会满足于第一人生那种安逸与荣耀,会满足于别人为我营造的小窝。在别人营造的世界里,固然安适,但必须被别人所掌握。别人建造的世界,如同手掌心,随时都可把我捏碎。摆布他人,这是一部分人的欲望。给你一个雀窝大的巢,就要摆布你的良心和思想。

    第二人生毕竟比第一人生有所长进。这些年我仍然生活在文学里,生命的呼吸形式仍然是思索。在思索中,我渴望建造属于自己的花园与草圃,既不要生活在故国权势者们为我营造的教条里,也不要生活在西方权威们营造好的思维世界里。我只想放开生命的触角,去吸收和选择构筑属于自己的大地。我知道东方与西方各种学说的原创者,他们思想的诞生都与自身的生命体验相关,他们常常是感到自身或他人的生命大危机之后才激发起新的灵感。从他们生命激流中产生出来的果实,不能代替我的创造。他们的花园与草圃泡浸过他们的生命,属于他们的生活,而我则有我自己的生活。

    自从有了自己的一片绿草地之后,我便常常在那里沉醉。施肥、除草、剪枝、打扫落叶且不说,还坐在那里读书想事,久久不愿意进屋。妻子常常做好饭后,从阳台上叫喊:回来吃饭了,别在园子里睡着了。其实,我那能睡觉,这么好的空前,这么好的草叶,能睡着吗?妻子只知道我喜欢草地,不知道我常像一匹受伤的狮子,在这里舔养伤痕。我确实爱这个恬静的百草园。假如不是有特别的人生经历,不会有这么深的爱。我在这里,常常想起十几年前,那时每一天都被抛入沸腾的斗争生活。从早到晚,只有硝烟味,没有花香草香。那时二、三十岁,生命正旺盛,思绪汹涌,读书和表达的渴望时时撞击着自己。可是,每一天都是乏味到极点的会议,这些会议吞食着每一个人的生命,把大家的精神一块块的扔进泥潭里。每次听发言,都觉得全身的每一个地方在受鞭打。会上的语言,又全带着毒气,这些语言病毒到现在还会伤害我。整整十年,年青的肝胆没有一天舒展过,眼睛看到的全是丑与凶残,耳朵则堆满垃圾。没有任何医生能疗治我和我的同代人的病,伤痕文学也只是呻吟。我要恢复身体的健康与灵魂的健康,要让肝胆和其他器官像熬过冬天的春树重新长出绿叶,必须有一张绝对和平的精神之床。这绿草如茵的草地,大概就是这种床。

    想到自己过去的生活有时像人有时并不像人,而自己的同代人大部分并没真正活着,或像依附在机器上的镙丝钉,或像依附在狮子尾巴上的虱子,或像依附在珊瑚礁上可怜的小水母,或像依附在老森林里的完全没有思想的狼孩。这是时代病。但我疗治不了时代,只能疗治自己。我的疗治无须庞大的知识体系,而是很具体的一片草地,很简单的精神之床。

(选自《西寻故乡》)

 

 

 

 

毕业赠言

 

请记住:社会对你的尊重,并不是你知道多少,而是你是否具有诚实高尚的品格。社会不在乎你们“做什么”(what to do),而在乎“你是谁”(who you are)

 

    昨天参加小女儿刘莲的大学毕业典礼之后,怎么也睡不着,先是奇怪,仿佛刚刚参加过她的高中毕业仪式,怎么这么快四年就过去了。在记忆中,我在厦门读大学的四年非常漫长,而现在四年却只是一刹那。女儿从少年时代朝着青年时代突飞猛进,而我却只是在蹉跎岁月。

     昨天先参加工程学院与应用科学系群的毕业庆典,刘莲的电脑工程系属于这个学院。今天是科罗拉多大学所有院系的毕业大典,我又再次去观赏。这一届的毕业生有三千多名,再加上世界各地来的家长和亲属,以及本校的—部分师生,多达两万人,因此不得不在大体育场举行。我在观礼台上,分明地看到穿着黄色袍子的博士群和穿着黑色袍子的硕士群与本科生。参加典礼仪式,除了给女儿助兴之外,还想听听校长、院长在毕业仪式上说些什么。教育者最后郑重的叮咛总是让人难忘。两天中,我听了许多精彩的话,而让我最为感动的是工程学院一位资历最深的成就卓著的退休教授对着学生说:

 

    在这个重要的时刻,我只想赠予你们一句话,请你们记住:社会对你们的尊重,并不是你们知道多少,而是你们是否具有诚实高尚的品格。社会不在乎你们“做什么”(what to do),而在乎“你是谁”  (who you are),你们应当成为科学家,但首先应当是一个诚实高尚的人。

 

    这句话说完之后全场起立报以最热烈的掌声。典礼结束后,刘莲问我:“你听到我们工程系老英雄的话没有,他真是讲得太好了。”小莲能被这句话所激动,我特别高兴。

    我睡不着,主要也是为了这句话。在海外十年,我看到美国的许多问题,但也从美国学习到许多知识和精神,其中感受最深的正是诚实的品格。这位教授提醒学子们注意的也是这一点,美国的开阔思想家杰弗逊总统曾经郑重地说过:“在人类智慧这部巨著里,诚实是它的第一篇章。”把“诚实”放在美国精神价值高塔的最尖顶,这是美国最重要的道德原则与心灵原则。去年克林顿总统的白宫私情事件受到国会的追究和民众的谴责,主要并不是他的私情细节,而是他否认自己的错误构成了“撒谎”,这就违背了国家第一精神原则。在美国,不管你地位多高,一撒谎便没有价值。幸而克林顿总统后来又正视自己的错误。能认错就说明还有诚实在,就可以谅解。三十多年前,我在阅读列宁的《论左派的幼稚病》一书时,对列宁提出要学习美国的求实精神感到奇怪。一个无产阶级革命的领袖怎么会号召自己的战士去学习敌人呢?到了美国,才觉得列宁毕竟聪明,他知道诚实就是力量,这是比知识这种力量具有更大力量的力量。我相信,这也正是美国强大的根本原因。

    翻来覆去睡不着,真的全为这句话,为了女儿和我一起畅开心灵接受这句话。

 

    (2000512

选自《西寻故乡》)

 

 

 

 

 洛矶山下美丽的瞬间

 

     正当紫丁香和千百种鲜花盛开于洛矶山下的五月,科罗拉多大学东亚系召开了《金庸小说与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国际学术讨论会。这个会,带给大学校园和我一个非常美丽的瞬间。在开幕式上,研究生院院长Rodney Taylor代表科罗拉多大学致欢迎辞说:“诸位从世界各地抵达春意盎然的洛矶山,讨论当代中国不同凡响的创造性文学的第一流代表金庸小说。对于我们来说,春天本来就是一个美丽的季节,而今天的鲜花和绿树又格外生机勃勃,繁盛迷人。我们希望,如画的风景和美妙的春天将成为你们会议成功的赞美。”听了这席话,我立即感受到,窗外的花香草香沁入会场,我和许多朋友正在经历一个大自然、思想、知识和个体生命交融为一的美丽的瞬间。

    我的直觉不错。在三天的学术会议上,来自大陆、台湾、香港和欧美、日本的四十多学者和作家在大学会场裏一起热烈、认真地进入金庸创造的半是现实半是超验的小说世界和二十世纪中国作家共同创造的半是呐喊半是“涕泪漂零”(刘绍铭语)的文学天地。二十世纪中国文学仅仅是“鲁、郭、茅”等的新文学流向,这一文学史观受到质疑,而从刘鹑、李伯元、苏曼殊开始的中经张恨水、张爱玲最后到集大成者金庸的本土文学流向公正地进入与会者的视野。我在会上倾听着几经周折才出国的李□(华东师大)和靳大成(文学所)的声音,倾听着北京大学中文系三位教授严家炎、陈平原、钱理群的声音,倾听着李陀、平原、老严和台湾叶洪生的争论。争论使时间显得更加宝贵。我还倾听着来自美国各大学的年轻教授和博士生理论味很浓的声音,倾听着虹影、坚尼(加拿大自由作家)情感味很重的声音,还倾听着自己的女儿剑梅宣讲她的论文《从性别政治看金庸小说》的提要和她的“学术姐妹”Ann Huss、孟悦、沈双、田晓菲、戴维贞等才女们别具一格的发言,最后还倾听日本岗崎由美和美国柏克莱大学专门研究金庸小说的博士生John CHamm(中文名韩倚松)的发言。韩倚松毕竟是金庸小说博士,他用幻灯展示金庸小说起源,把会议带人另一境界。观赏幻灯片时,我想起了另一位专事金庸小说研究的博士、北京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的宋伟杰被人为地阻挠参加会议,暗自惋惜不已。除了倾听学人、作家们的发言外,我还第一次听到金庸先生谈论自己的作品。他几次站立起来,恭恭敬敬地回答问题,其刚毅木讷的样子,真难以使人相信他竟会写下那些天马行空、情思潇洒的作品。

    三天,对于历史只是一刹那,对于个人也只是一刹那。然而,对于我,这却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圆满的瞬间。在闭幕式上,当葛浩文兄提醒我该讲话的时候,我正想着“瞬间”这一字眼,于是,我对与会的所有朋友说:此刻我想到的是瞬间与永恒。人生常常充满艰辛,然而,即使千辛万苦,人们还是愿意活下去,造就因为人生中总有许多美丽的瞬间。这三天,我们就共同经历了享受思想、享受学术、享受智慧和友情的瞬间。有这种美好的瞬间,就足以支撑繁重的人生。每一瞬间都会消失,所以瞬间才珍贵;但每一瞬间都是无尽,几天的相逢相会,将会成为永恒的记忆,至少在我心中,是会永久地留着所有与会者的名字的。这些名字将与高原五月鲜花盛开的瞬间一起增添我的人生的勇气,并帮助我记住歌德的话:

人生,无论如何,它是好的。

 

    (原载《明报月刊》一九九八年五月号

 选自《漫步高原》)

 

 

 

 

 

 

醉卧草地

 

        十年前,我写过一篇名叫《草地》的散文,说生活虽然复杂,其实也很简单,只要有一箪食,一瓢饮,一片草地就够了。没想到,现在买了房子,自己也拥有一片宽阔的草地,不仅可以在草地上干活,还可以在草地上读书,睡觉,做梦。

     在草地上沉思的时候,感觉只有一个,也只能用一句话来表述:幸福极了。我想不出有其他的日子、其他的瞬间比醉卧草地时更加幸福。所谓幸福,就是对大自由与大自在的体验。此时此刻,没有人干预我,没有怀疑的目光看着我,偶像、世相、幻相、官场、商场、名利场全在遥远的地方,身边只有无声无名的小花、小草、叶子,陪伴我的是清朗的阳光和最质朴的生命。草地帮助我展开新的灵魂之旅,帮助我放下许多难以释肩的重负与浊物,帮助我赢得天空的大明净与内心的大明净。草地如此神奇,许多人可能不知道。   

     来到美国这么多年了,来干什么?革命吗?谋生吗?发财吗?争取名声与光荣吗?都不是。过去说,广阔的美国对于我只意味着一张平静的书桌,今天还得补充一句,偌大的美国对于我只意味着一部可阅读的书本,一片可供我思想云游的草地。

     在草地上我几次想起普希金的《致大海》,想起他把大海命名为“自由的元素”。不错,大海就是自由的图腾,所以我才写了《读沧海》。而现在,我发现了另一个自由的元素,分布在辽阔大陆上的自由元素,这就是草地。很奇怪,一坐在草地,我的思想就会像波浪汹涌。这是丢开书本的自由驰骋。神游开始了,云游开始了,我意识到自己的生命正在告别往昔的状态。往日从书中读到“大隐”与“小隐”的概念,说小隐隐于山林,大隐隐于朝市,而我要给大隐重新定义。大隐逸者就是云游者,他不管在山林,在朝市,甚至在宫廷,都是隐逸状态。因为他始终隐逸于内心之中,隐逸在自己所创造的一片精神园地裏。草地对于我,既是物质的,又是精神的。草地是他人不可随意踏进的领域,唯有松鼠、云雀、蜻蜓可以来做客。

     很早就记住庄子的“与天地独往来”的话,但不知如何实现。这回斜卧草地,望着蓝天白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在草地上我获得一种生命的沉浸状态,灵魂一直往内心深处走,想得很深,也想得很远,走到最深处时,便与宇宙相接。生命本就和宇宙紧紧相连,后来才被知识、理念、语言隔开,这回沉浸于草地,排除了中间物,便与天地直接交游了。也是在此时,才感到宇宙就是生命,生命就是宇宙。愈生命,愈宇宙;愈宇宙,愈生命。过去曾误认为历史语境、家国语境大于生命语境,这回才悟到事实正相反,完全是生命语境大于家国语境。此时生命就在无边无际的大苍穹中邀翔,扶摇直上九万里原以为是神物的本领,其实自己也可得此大自由。逍遥游,本来就是人生的应有之义。那些否定隐逸权利与逍遥权利的理论,我不再相信。

    常常是中午一点,妻子在阳台上叫“吃饭”,可是我一点也不饿。要是在别处,一过午我就饿得慌。显然是草地给我注入了能量,否则精神怎么这样好,满心都是思绪。思绪到了溢满的状态时,便觉得文字的无力。有什么辞章可以表达我在草地上的感受呢?一开口、一着笔就觉得语言的苍白。难怪中国的禅宗大师们要放逐概念。过去说古希腊安泰以土地为母亲是神话,这回知道每个人都是安泰,躺卧在草地上时,显然吮吸了母亲的能量,否则,怎么不会感到累和饿?

   童年时代,我家附近也有一片翠绿的草地,可是我辜负过它,不知道应多仰仗它去吸取更多的阳光与星光。今天我走过风风雨雨,知道草地是什么,不会再辜负它了。我将在这裏不断开掘自己的生命。醉卧着是沉思,不是沉沦。

 

                                                (二〇〇〇年六月五日 

选自《阅读美国》)

 

 

 

 

 

第二人生三部曲

   

朋友们都知道,我把一九八九年的漂流当作第二人生的起点。十二年过去了,想想这段岁月,觉得新的生命路程依稀可分为三步:第一步算是走过了,走得有点不平静;第二步正在走,而且愈走愈深;第三步仿佛刚刚开始,还不知能走多远。倘若把三步路程加以诗化,便是第二人生的三部曲。

  

1

   

    第一步是“出走”。四十八岁的时候,我于风烟弥漫中留下一种行为语言,这就是辞国出走。从小就牙牙学语,学乡语,学国语,学诗语,学论语,就没有学过扭转生命形态的行为语言。于是,行为过后便狼狈不堪,陷入孤寂与惊慌,心神动荡了整整两年。在思绪无定中,有几个名字帮助我镇定下来,这就是释迦牟尼、贾宝玉、托尔斯泰。此时应当郑重记下一笔。他们都是出走的伟大先躯,都给人间留下阔别家园的行为语言。这些人本是王子、贵族、思想巨人,名尊位赫。在世俗的眼里,他们皆高坐于社会塔尖,幸福极了。宫廷御苑,峨冠博带,奴仆庄园,锦衣玉食,应有尽有,还有什么可不满不安的?但他们却偏偏不满不安。不过,这是灵魂的不满与不安,他们的出走,正是灵魂的大诉说,无言无语无尽的诉说。许多后来者研究他们的思想、言论,却忽视他们的大行为语言。其实,他们的思想深海与情感深海全在告别的行为语言中。其行为所蕴含的徘徊、彷徨、决断、否定、拒绝、期待、向往、痛苦、忧伤、勇敢、怯懦以及灵魂的紧张、分裂、冲突、论辩、呐喊、呼叫等等,都远比文字著作丰富厚实得多。

    我虽然未能把握其“出走”的全部内涵,但从他们的行为语言中确实获得了灵魂的力量。

    释迦牟尼走出宫廷之后,充当什么“社会角色”呢?通常只知道他修行播道,是个“大师”,忘记他首先是个乞丐,如《金刚经》所言,他“著衣持钵,入舍卫大城乞食”。佛祖开始也是人,不化缘靠什么过日子?不过,从帝王盛宴到碗钵粗食,确实是巨大的落差,而释迦牟尼在落差中具有怎样的心境呢?他的永远的笑容和他的弟子对著他的“拈花”发出会心微笑告诉了我们一切。他的灵魂显然感到安宁与自在。他所持的“钵”,不是权力,而是和人间沟通的桥梁,他一定会为自己和社会底层息息相关而高兴。说到乞食一事,人们只知道富人施舍他,不知道他也施舍富人,即施予富人可行慈悲的机会。所以,与其说,释迦牟尼是穷人的救星,不如说是富人的救星。这一层是我读了多年的《金刚经》才悟到的。佛教信徒对“拈花微笑”作了无数的阐释,而我却只要得到释迦牟尼内心透彻的信息就够了。发自内心的幸福未必与皇冠及种种桂冠相连,但一定与大地上亿万生灵纯朴的憧憬相通。当我们的眼睛仰望宫廷以为它是天堂的时候,这位王子则看到宫廷是牢狱,走出牢狱怎能不衷心微笑?悟到大宇宙中的个体如恒河沙粒而这一沙粒该如何得大自在,怎能没有又是一番微笑?

    贾宝玉居住的父母府第,是江南第一大贵族府第,而宝五本身又是府中的第一快乐王子。荣国府虽不是宫廷,但府中布满峥嵘轩峻的厅殿楼阁和蓊蔚湮润的花木山石以及成群成队的男仆女婢,却胜似宫廷。家道中落后虽减少了气象,但仍不失为钟鸣鼎食的浮华之家。然而,即使是处于全盘的黄金时代,贾宝玉也不迷恋这个家,胸前的玉石丢失了几回——他的灵魂早已出走了好几次。他被视为性情乖僻的异端,实际上心中拥有万种真挚情思。一个又一个清澈如水的诗化生命在面前毁灭,自己还顶著桂冠如行尸走肉,这还有人的样子吗?千里长期下的华贵筵宴,世人闻到的全是香味,偏是快乐王子闻到朽味与血腥味?一个处于如此环境中的身心怎能不分裂、不迷惘?怎能不寻求解脱?如果说,林黛玉最后的行为语言是焚烧诗稿,用一把火否定她生存过的世界,那么,贾宝玉则是用一走了之的行为语言否定父母府第内外人们所迷恋与追求的梦幻世界。一种真实的行为语言,没有标点,没有文采,没有铺设,却否定了一个权力帝国与金钱帝国。《石头记》的故事,其实是一块多余的石头否定一个欲望横流的浊世界的故事。贾宝玉的出走,乃是走出争名夺利的泥世界,被男人弄成肮脏沼泽的荒诞世界。

    释迦牟尼和贾宝玉的出走是宫廷王子与贵族王子的出走,可说是青年出走,而托尔斯泰的出走则是八十二岁老翁的出走。一九一〇年十月三十一日早晨,他突然离开沙莫尔金诺村,往高加索方向南行,可是,很快就在途中得了重病,十一月七日就在粱赞——马拉尔铁路的阿斯塔波沃站逝世。当时的托尔斯泰可不是等闲之辈,而是一个已经完成《战争与和平》、《安娜·卡列尼娜》? 《复活》等千古名著的托尔斯泰,一个名满全球、誉满全球的托尔斯泰,而且是一个拥有大群农奴与大农庄的托尔斯泰。他的名望高到什么程度?当他坐在海边上时,高尔基看著他,觉得他仿佛便是上帝本身。然而,正是这个可以“乱真”上帝的人,整天寝食不安,灵魂动荡无休,最后登上一列通往死亡的火车,诀别家园。他的这一行为语言一直是一个谜,让酷爱他的读者目瞪口呆。这是怎么了?我们尊崇的精神偶像发疯了吗?我们为之倾倒的娜塔莎,安娜·卡列尼哪和玛丝洛娃,也下能留住他吗?对著这个谜,我思索了整整十年,从一九八九年踏上美国的土地在密茨根湖畔就开始思索,每次思索都激动得灵魂打颤。此时,我要说:我爱出走前的托尔斯泰,但更爱出走后的托尔斯泰。托尔斯泰是一个边写作边否定自己的大作家,他最后的出走是一部最精彩的自我批判与社会批判的大书。

    和贾宝玉一样,托尔斯泰在双脚尚未走出家园时,灵魂已多次走出家园。五十岁左右,他的灵魂就经历了一次爆炸性的地震,一次对自己的彻底否定。他突然觉得生命面临深渊,他能呼吸,能吃能喝能睡,但不能生活下去了。“我,身体强健而幸福的人,感到再不能生活下去。”他感到有一种无可抑制的力量硬要把他推向生命之外。为了抗拒这种力量,他把家里的绳子藏起来,以防自杀。托尔斯泰思想为什么如此激荡?为什么如此急于想走出自己的生命?原来,他正受到一种巨大的、无形的压抑,这就是良知的压抑。他不仅看到乡村也看到大都市底层贫民的惨状。他看到惨状下的生命没有生活。惨状刺激著他,“我们在吃肉,他们却在挨饿”,他受不了,“人不能这样过活”,他对朋友叫喊、号哭、挥动拳头,完全陷入绝望。他必须出走,只有出走才能使他从绝望的感受中走出来,也只有出走,才能使他与污浊的现实园景拉开距离。因此,他的最后的行为语言,我们可以读作对外在世界情景的内心拒绝,尽管这种情景无可更改,但还是要拒绝。除了近乎神经质的慈悲之外,他还极端憎恶自己,觉得自己也在过着另一种形式的非人生活:和没有灵魂的所谓作家诗人鬼混,和奴役人间的各种奴隶主共谋,甚至当人生已变得毫无意义时还幻想艺术会有意义。他把这一切都写成了《忏悔录》。

    比托尔靳泰的否定更彻底的是王国维。托尔靳泰面临绝望的深渊时,还把绳子藏起来,不想死,而王国维却坦然踏进昆明湖,直赴死亡深渊。王国维和托尔斯泰一样,也感到有一种力量把他推向生命之外,但他不屈服这种力量。同样也是在五十岁之际,他决定把这种力量从自己的生命中驱逐出去。过去,我和一些历史学者一样,曾泛泛地说王国维是清王朝的遗老,跟下上时代步伐,终于被历史所抛弃。而现在,我才明白,他不是被历史所抛弃,而是把历史从自己的生命中抛掷出去。也就是说,王国维投湖自杀这一行为,是一种更彻底的出走形态。他是个先知,他已在大时代的风潮中闻到血腥味,他显然预感到叶德辉的头颅被砍断之后下一步要轮到他了。“义无再辱”,他要保护自己的自由人格和生命尊严,就得把历史抛出去,防止血雨腥风进入自己的躯壳。而要做到这一点,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果断地从自己的躯壳中出走,走到另一个未知的乾净世界。陈寅恪感佩王国维的这种精神,从而承继了这个彻底出走者的魂魄。

      释迦牟尼、贾宝玉、托尔斯泰、王国维的行为语言,写在天空、大地上。这种无字之书常被人们忽略,但我却看到其中密密麻麻的诗行和质疑人间荒诞的大问号。这种语言不是文字,但比文字更美丽更壮阔。多年来,我自信心灵状态是好的,其中的一个原因就是受到这几部无字之书的鼓舞。尽管我的行为语言和他们相比微不足道,但从他们的无言之言中却明白我所走的第一步并非没有理由,走出家园的第一个脚印并不苍白。

 

    

    无论是释迦牟尼、贾宝玉还是托尔斯泰,他们的出走,都不是被放逐,而是自我放逐。贾宝玉出走后到哪里去,心情如何,无可查证。托尔斯泰出走后不久就逝世了,未能留给我们出走行为的下篇语言,真是遗憾。唯有释迦牟尼,充分地展开出走后的伟大人生。释迦牟尼的出走,是最完整的出走。他的行为语言后半部首先启迪我:自我放逐后其实不是放逐,而是自我回归:回归到生命尊严可以立足之处,回到心灵可以自由驰骋之处,回到脑汁、胆汁和其他生命液汁可以自由投放之处。释迦牟尼真的得大自在,难怪他拥有永远的笑容。

    当我意识到自我放逐也是自我回归的时候,心境一下子变了,我也有理由从情感深处发出微笑:我在落矶山下,仿佛什么都没有,可是我却拥有一种梦寐以求的安静与自由表达的权利。自由表达,这是怎样的价值,我一直找不到适应的字眼来形容它。但我知道,当我拥有它的时候,我便回到生命的高贵之中。凭这一点,就应当高兴,就应当像佛陀那样与朋友学生作拈花微笑的心灵游戏。

    在自我回归的路上,我特别要感谢我国的伟大哲学家老子。拥有自由表达的权利,这仅仅是个前提,从这有前提出发,该回到哪里去?我在这个问题面前徘徊了好久,是老子告诉我:“复归于婴儿”——你应回归到婴儿状态。《道德经》一次又一次地发出这样的呼唤。伟大的先哲从根本上启发我,我真的按照他的呼唤给自己提出返回童心的口号,并开辟了两个童心向度:一是返回到刚来人间那最初的一刻,找寻那一瞬间柔和的目光,末被世俗的尘埃与知识的尘埃所染污的目光。二是返回《山海经》时代故国最本真、最本然的精神文化,精卫、夸父所代表的没有世俗包袱、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文化。真的走“出来”了,又真的返“回去”了。在异邦的土地上,我真的以全部生命拥抱女娲、拥抱精卫、拥抱夸父与大禹,从拥抱《山海经》一直到拥抱《红楼梦》,中间还有魏晋风骨、明末性情、禅宗慧悟等英华精粹。以往读的是“老三篇”,这回读的是“老三经”: 《山海经》、《道德经》和《六祖坛经》。对于古代经典与古代英雄故事,我不再用头脑去阅读,而是用生命去阅读,用曾经在艰难困苦的险风恶浪中滚打过的生命去阅读,因此,都读出心得与力量。

    在回归之旅中,我除了与创世纪的原始英雄们相逢之外,还与老子、嵇康、达摩、慧能、李赘、曹雪芹等伟大的灵魂相逢。我第一次向他们深深鞠躬,并和他们的灵魂展开论辩和对话。我走进他们的身体里,他们也走进我的身体里,他们就是我的祖国,我的故乡,我的文化。于是,我非常具体地感到祖国、故乡就在我的身躯里,也非常具体地感到祖国故乡和我来到另一片土地。祖国具体到伸手就可触摸得到,故乡也充满质感。因为有这种感觉,我便抽象出两个概念,原来,祖国可以分为物质结构的祖国和性情结构的祖国,我虽然告别物质结构的祖国,却回归到性情结构的祖国,而这个祖国此刻就在我的骨髓深处。背负着祖国,我从东方的天涯走向西方的天涯,走得愈远,就回归得愈深。走到后来,自我,祖国,故乡,婴儿,自由之神,全汇合成一处,那正是我生命的大同世界。

    我国的伟大诗人屈原被放逐之后,似乎没想到放逐与回归可以相通。倘若他像释迦牟尼那样意识到走出宫廷之后世界会变得更大,天地会变得更广阔,完全可以藉被放逐的时光回到生命的本真处与自由处,他的《离骚》一定会有另一番精彩的变奏。我虽崇敬屈原,但不会和他的灵魂一起生活在永远的乡愁之中,倒是要给他一个“回归”的提议。一定要走出来,也一定要走进去,生命的诗意就在这出出入人的内在神游之中。

                          

  

 

     说完第一步的“出走”和第二步的“回归”,该说第三步了。如果也需要给这一步命名,那就是“嫁接”了。嫁接东方与西方两种文化与情感,让两种文化在我生命的土壤中一起生长,也许是日后该多想多做的事。

      就在回归故国精神本源而与老子、慧能、贾宝玉等伟大灵魂的相逢中,我发现他们有和基督一样的身影和血液。老子诞生得比基督早暂且不说。而慧能、贾宝玉,简直可以说是东方基督,他们的大爱之心与慈悲之心哪一点比基督逊色?慧能虽是宗教领袖,但他并不迷信教门偶像,更不向往宫廷桂冠和大师名号,连传宗接代的衣钵也不在乎。贾宝玉则爱一切人与宽恕一切人,连“劣种”兄弟贾环和欲望的化身薛墦也不视为“异类”。伟大灵魂的深渊,流淌著一样清澈的泉水,其灵犀本就相通。我既漂流海外,穿梭于东、西方之间,本就应当特别留心这相通处。

    慧能可以和基督“嫁接”,也可以和卡夫卡“嫁接”。慧能提示说:佛就在你心中。你的全部努力就是释放出你的心中之佛,你就是你的解放者。而从卡夫卡那里,我也得到同样的启迪·卡夫卡一生没有离开过布拉格,可是他却最深切地感悟到全人间变形变态的苦痛,他没有到过美国,却写出描述美国的精彩小说,道破人类的共同困境。这就因为他的灵魂大门打开了,自由之神与艺术之神从他心中释放出来了。他的作品是人类寓言,他的人生则是一部精彩传奇。无论是慧能还是卡夫卡,都告诉我:传奇在内不在外,你一生该做的事只有一件,这就是把你内心的“佛”与“神”请出来。所谓传奇,并不是从历史情节中产生,而是从内心深处流出。能打开灵魂的闸门,能穿越内心深处的关卡,传奇就诞生了。正是在精神深处,我感到自己可以有所作为,在沟通与接嫁上有所作为。

    出走时,我在空间上从东方走到西方;回归时,我在时间上从现代走向古代;嫁接时,古今中外则全汇聚在此时此刻。我漂流到哪一点上,说不清楚,但漂流之路愈走愈宽则是可以肯定的了。

   虽然已到六十耳顺之年,但觉得一切都还在生长,尤其是思想年龄,其实还不到二十岁,更觉得粗嫩。过去所作的一切,都在开掘生命潜力,不是愈开掘愈老,而是愈开掘愈有青春泥土气息,将来开掘到深处,发现东西方文化的血脉在自己身上打通,内心深处的韵律与宇宙深处的节奏可以共鸣共振,说不定又会发现生命街有新的路程,又有一番喜悦。没有终点,这大约是漂泊者的宿命。

  

               (选自《阅读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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