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地书写》第二辑 共悟人间(上)-《两地书写》-《刘再复散文精编》-选本专版-再复迷网
《两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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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书写》第二辑   共悟人间(上)



 

论我所热爱的那个世界

爸爸:

你寄来的三本《西寻故乡》已经收到。我留了一本,另两本已交给了夏志清老师和王德威老师。

周末,我把每篇文章都细细读了一遍,读后心痒痒的,也很想写散文。散文能把自己所热爱的一切都自由地表现出来。我能想象你写完《漂流手记》三集后,心里有多美。

在你的散文里,除了聂绀弩、马思聪、傅雷、孙冶方、施光南是你最心爱的名字之外,我和妹妹,还有妈妈也是主角。你在中国时,总是被社会上无数“重要的”事务缠身,无暇顾及我们。我常觉得家里门庭若市,人来人往,像个旅店而不像个家;爸爸好像离我们很遥远。自从1989年你到了异乡后,倒是对我们念念不忘。虽然你远离了祖国,可是我和妹妹却重新得到了自己的父亲。你的漂流对我们来说,反而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我们这个家因你从公共空间走回私人空间变得更完整了。

不过,你在书中把我说得太理性了,其实我常常被情绪所左右。我确实有点庄禅味,把名利看得很淡,觉得在名利高墙上爬动的人生肯定是失败的,但我有时又很想“出类拔萃”,争取人生的光荣。这很像鲁迅所说的,中了庄周的毒,因此有时很随便,有时又很峻急。人真的难以完美。说人不完美才是真理。不过,我知道你是在勉励我,勉励我往更好的地方走去。

你在这部新的集子中,重新定义“故乡”,重新定义“祖国”,这是很有意义的。这几年你一直在对国家进行分解,然后在文学上扬弃(放逐)权力意义上的国家,而追寻情感意义上的国家。这种分解与重新定义,使你的散文打破了“乡愁”的模式。我国文学自屈原始,一直就有乡愁的模式。他和他之后的许多作家诗人创造了许多“乡愁”的动人诗篇。现代和当代文学更是着迷于“感时忧国”(夏志清语)和“涕泪飘零”(刘绍铭语)的主题。这种挥之不去的永恒的眷恋,当然与中国传统文化心理有关。你刻意反“乡愁”,而且反得很自然,溶入了自己的个人经验,对这一文化母题进行反思,我觉得很有意思。这是发前人所未发。在中国作家笔下,故乡常常被理想化和浪漫化。其实,故乡不是一块永远不变的土地,故乡有时很明亮,有时又很黑暗。即使把故乡视为美丽而遥远的梦幻,也应把这种梦幻视为流动状态才好。故乡跟着人流动,这故乡才是活的,而且才有更丰富的内涵。我记得托马斯·曼(你在《漂流手记》的开篇就提到他)说过这样的一句话:“我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德国。”德国是托马斯·曼的祖国,但是当德国被法西斯主宰的时候,他就拒绝承认希特勒的政权是自己的祖国,而认定自己那颗蕴含着德国优秀文化的心灵才是祖国。他就是背着这一意义上的祖国流亡到美国的。当时,像他这样选择流亡的,还有爱因斯坦和布莱希特等世界第一流的头脑。我相信他们也有这样的祖国观念。所以,我觉得你重新定义祖国并不唐突。我希望你继续深化对故乡、国家的思考,我也会留心这一题目。

你虽然着意打破“乡愁”的模式,但我又感到你有另一种乡愁,也可以说是另一种眷恋。我一时也说不清这是怎样的一种情感,你有空谈谈吗?

小梅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日夜

 

 

 

 

小梅:

    你的毕业论文已接近尾声,应一鼓作气把它写完,散文以后再好好写。散文写作虽如说话那么自然,但毕竟蕴含着生命的激情。如果一面进人理性逻辑,一面又让生命的波浪翻卷不已,可能会太累。不过,你如果真的不吐不快,可以在周末给我写信。书信也是散文,你这次写给我的信就是一篇不错的散文。

    我很喜欢你在信中所说的一句话:散文可以表现我所热爱的那一切。我的散文也是这样。我用我的笔雕塑心灵,并展示我热爱的那个世界。每个人、每个作家都有自己热爱的世界。你,妹妹,还有在我散文中常常提起的聂绀弩、马思聪、傅雷等名字,就属于我热爱的那个世界。《百年孤独》的作者,我们熟悉的大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名满天下之后听到各种赞辞,但只有1981年法国总统密特朗说的一句话使他最为感动,以至使他禁不住热泪盈眶。这句话就是:“你属于我所热爱的那个世界。”这是密特朗在爱丽舍宫颁发给马尔克斯荣誉骑士勋章时说的,我一直记在心里。每次想起这句话,我心中便会涌起不可抑制的情感。

    我所热爱的那个世界是什么?它在哪里?它是一个国度还是一个部落?它是黄花地还是百草园?它在此岸还是在彼岸?我既说不清也无法命名。也许老子的“名可名,非常名”,在此倒可为我辩解。你发现我在打破地理意义上的“乡愁”模式之后仿佛又产生另一种乡愁,另一种眷恋,这是真的。我的眷恋就是对于“我所热爱的那个世界”的眷恋,我的乡愁也正是对于“我所热爱的那个世界”的沉思、钟情与向往。这一令我时时萦绕心头的世界,就是我的良知故乡和情感故乡,因此,我的依稀可觉的乡愁,可说是一种良知的乡愁和情感的乡愁。说到这里,你大约已经理解,我的“西寻故乡”,寻找的正是“我所热爱的那个世界”。

    每个真的诗人作家,都会有一个他们所热爱的世界。这个世界不属于现实,不属于公众,它只属于自己。这是诗人作家自己构造的理想国即精神王国。这是人间的权势、钱势、气势不可侵犯的王国。这个世界是“空”的,因为它排除了现实的一切妄念和欲念,但正因为这样,这个世界便腾出最广阔的空间,可以容纳你真心喜爱的一切,可以容纳你的憧憬、向往、期待,可以容纳你生命的本真。这是一个赤子之心可以纵情微笑、漫游、言说的地方,是一个形而上思索可以展开自由双翼的地方。人只有现实体验是不够的,人还需要有神秘体验,需要有梦境。我所热爱的世界,也可以说就是梦境,但这种梦境,有自己的秩序、尺度和眼睛。我常用梦境中的眼睛看着你,把你看作和我一起从另一超验世界来到地球上的小伴侣。除了你,还有许多其他的一些伴侣,即我精神上的友人、恋人与兄弟姐妹,她们不仅在中国,也不一定都呼吸在我看得见的地方。但她们都属于我所热爱的那个世界。   

    你有幸从事文学,生活在精神深层之中。你一定也可以逐步构筑一个属于自己所热爱的世界,把无价值的东西排除在这个世界之外。倘若尚未形成这个世界,你也可以先寻找你真挚热爱的世界。例如我现在就非常清楚地知道今生今世自己最爱的世界是莎士比亚、曹雪芹、歌德、托尔斯泰创造的世界。他们的世界也属于我——属于我用整个心灵去体验和领悟的美丽星空。如果你寻找到甚至已经构筑了一个很美的、由衷热爱的世界,你将找到永恒的幸福与灵感的源头。

爸爸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一日

 

 

 

 

 

论《桃花扇》之外的生活

爸爸:

    读了你的信,我好高兴。尽管我知道你天然地爱我,但此次你郑重地说我属于你热爱的那个世界,是有另一深情的。我知道你为了生活,不得不做些“必须”做的事,包括给报社写些社会批评与文化批评。这些事固然也表现出你的人格之境,但你心中另有一个永远属于你的世界,你的园地,你的心灵与情感之邦。那是你的梦乡,你的“桃花园”,你的“理想国”。诗人作家应该都有自己坚守的一片干净的热土,陶渊明把“五斗米”从生命中抛出去之后,回到了自己热爱的那个世界,从而赢得不朽的诗章。李白到宫廷之中,那里到处都有金馔玉盏,但不是他所爱的世界。他所爱的世界,在山水明月之中,在诗词的情韵之中,在他想象的仙山琼阁之中。我能知道,你所热爱的那个世界是怎样的一个天地。

    我可能会比你幸运。这不是说,我从此将生活在大洋的另一岸,而是说我天生不像你有那么多关怀,那么多中国知识分子的“济世”之思。家园的焦虑常常纠缠着你,尽管你已放下一部分,但不可能全部放下。这对于你,大约是一种宿命。莎士比亚的《仲夏夜之梦》描写那个仙王,他知道有一种花汁,在人们睡觉时滴在他的眼睛里,当他醒来时,第一眼看到谁,他就对谁倾其所爱。你张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中国,你也将对中国倾其所爱。爱的对立面不是恨,而是冷漠。你将永远不会对中国冷漠。你的关怀将会激荡到最后的时日。我和你不同,我天然地缺少“国家兴亡”的忧思,甚至缺少最起码的阅读新闻的兴趣,我不准备将来会有一天为国家大事操心。黄刚每天都阅读许多报纸,有《纽约时报》也有中文的《世界日报》,可我很少去翻阅。和妹妹一样,顶多翻翻其中的文学艺术信息。

    我将来也得有个职业,或教书,或研究,或当“House Wife”。也得忙忙碌碌,也得流点汗水,但是心思肯定要简单一些,轻松—些。这轻松,不就是幸运吗?不过,你不要担心,轻松,并非“轻浮”。在我所选择的领域里,我也会好好去读、去写、去教、去倾其所爱。

小梅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二日

 

 

 

 

小梅:

    我真的很羡慕你。你确实将生活得比我轻松,比我幸运。而且我也希望你有别于我的生活方式。

    读了你的信,我便想起王国维的两个世界,即《桃花扇》世界与《红楼梦》世界。王国维把这两个世界加以比较,说前者有“故国之戚”,而后者则有人生之思。他说:“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国民的也,历史的也;《红楼梦》,哲学的也,宇宙的也,文学的也,此《红楼梦》之所以大背于吾国人之精神,而其价值亦即存乎此。”如果我们借用王国维所阐释的两部名著的象征意蕴,那么,你正是一个生活在《桃花扇》之外的人,而且是一个生活在《红楼梦》世界中的人。我虽然常有故国之戚,但其实是一个分裂人,一个总是在《桃花扇》与《红楼梦》之间徘徊与彷徨的人。我的本性属于《红楼梦》,而在现实社会中,却不得不置身于《桃花扇》之中。换句话说,是身在《桃花扇》,心在《红楼梦》。你的幸运,是没有我的徘徊与彷徨,没有身心的分裂,可以完全生活在自己倾心的哲学、宇宙、文学天地里。尽管你的选择,“大背于吾国人之精神”,未能成为匡时济世之才,但我不会谴责你,倒要为你高兴。   

    说生活在《红楼梦》的世界里,当然不是指生活在贵族的府第之中,而是指生活在一个审美的形而上的沉思国度里。只有在这样的国度里,人的生命才能保持本真本然的状态。常听到人们感慨,在后现代的世界中,生命已化作碎片。其实,在一切现实的功利的世界里,生命总是要分裂为碎片,就像《桃花扇》里的桃花扇,这一情感的象征,最后一定要被撕成碎片,只有在《红楼梦》的世界里,生命才可能是完整的,而且是本真本然的完整。

    王国维在以《桃花扇》和《红楼梦》这两书比喻两个世界的同时,还用希腊与罗马这两个大历史意象来说明我们的故国缺少的是希腊精神维度。他说:“中国之哲学美术,远不如希腊。不特科学为逊泰西也。但中国古人,素擅长政治及实践伦理学。与罗马人最相似。其言道德,惟重实用,不究虚理。”王国维告诉我们,中国缺的不是罗马,而是希腊;不是《桃花扇》,而是《红楼梦》。因此,在海外有一平静的心境,作点补缺的工作,也未必不是对中国的贡献。“虚理”形而上的世界,那是一个最精彩的世界,你有幸生活在其中,意味着你的生命起点是那个产生《伊利亚特》、《奥得赛》和维纳斯的希腊,也就是说,你是从世界一开始就生活着的人,这是何等的幸运。

    罗马可视为力的象征与征服的象征,而希腊可视为与此相对应的美的象征。谈起希腊,我固然想到赫克托尔与阿喀纽斯这些男性大英雄,但我更多地想到海伦与维纳斯。谈起罗马,我则想不起任何一个女子的名字,只会想起凯撒、安东尼、屋大维和斗兽场里的狮子。由希腊体现的人类永恒的天真、女性的魅力和审美的向度,才是真正值得诗人学者着迷的。王国维真了不起,这位先知型的人物,和梁启超等近代启蒙者不同,他不是鼓吹中国需要斯巴达精神,而是需要希腊的美与形而上。他最后自沉昆明湖,是他意识到的理想王国已在现实中彻底毁灭,希腊与《红楼梦》所暗示的世界在另一空间。他愿意以生命去寻找这一空间。

    出国后,我用审美维度的视角观察中国现代文学,写了《论中国现代文学的整体维度及其局限》。这篇论文的主要意思是说,中国现代文学只有《桃花扇》的维度,即只有“政治、国家、历史”的维度,而缺乏《红楼梦》的维度,即缺乏哲学(叩问存在意义)、宇宙(叩问神与自然)的维度。《红楼梦》具有四维空间,既有“国家、社会、历史”维度,又有哲学、超验、自然维度。中国文学在20世纪的状态,乃是《桃花扇》状态,它并未真正进入海伦的希腊与林黛玉的《红楼梦》,它缺少维纳斯与林黛玉这些女神的指引,缺少美丽绝伦的女神所代表的审美诸向度和永恒的魅力。

    你未必能充分地意识到我所点破的这一切,却自然地选择一种《桃花扇》之外的精神空间,在哲学、宇宙、文学的形而上世界里得其大自在与大自由,这真是幸福。你得到苍天赐与的一把扇子,那不是李香君撕碎的扇子,而是描画着从海伦到林黛玉的故事的扇子。在扇子的开翕之间,你思考的问题将比我思索的问题更加久远,这些问题将是四面八方的心灵所共有,但首先属于你。

爸爸

一九九七年五月二十三日

 

 

 

 

 

论精神之旅

爸爸:

    你出国以后,我和奶奶、妹妹挂念极了,对妈妈也挂念极了。不过,我们相信妈妈比较容易适应新环境。她有一片可以安生的土地,有一个她所挚爱的你就够了。但你内心太丰富、太敏锐,加上你原来的故国、故乡、故人情怀太重,每一种思念都足以把你致于死地,我们实在是很担心。没想到,有那么深的。恋土情结的你从此要开始浪迹天涯了。我和黄刚已考完了托福,准备到美国深造,这样对我们的未来好,而且可以减少一点你们在美国的寂寞。此时,我和妹妹也只能给你和妈妈致以最衷心的遥远的问候,愿苍天大地保佑我们的爸爸妈妈在另一片土地上能生活得很好。  

    妹妹也很思念你们,但她仍然生活得很快乐,她还没有足够的知识与经历理解你的远行,没有我和刚刚因为理解远行内涵而带来的不安与苦痛,你可以放心。最可怜的是奶奶。她守望的三个儿子本来就有两个在远方,本来她就仰仗于你,如今你却到了更远的远方。幸亏我和妹妹在她身边,从根本上安慰了她。将来我和妹妹也出国,对她的打击就更大了。中国恐怕再也找不到像她这样一个二十六岁失去丈夫之后就守住丈夫亡灵和她的儿子的女人。中国文化经过“五四”的革命竟然还有这么大的力量抓住奶奶的坚贞,真是不可思议。不过,从奶奶这种奇迹般的坚贞不二的人生经历中,可以看出奶奶有一种忍受孤独、寂寞的强大的内心力量,所以你也可放心。从奶奶身上我也看到了你的影子,你对事业有那么强的韧性,什么恶劣的命运都无法压倒你和征服你,压力越大你就越是坚韧,这种性格真是奶奶赐与的最宝贵的财富。想到这里,我对你在海外就放心了一些。

    昨天老舅到北京,就住在我们家里。他谈起你小时候的许多故事,让我和妹妹笑得前伏后仰。讲了故事后,他一本正经地安慰我们说,再复这个人虽放不下故乡故园,但能放得下名利。他说你小时候记忆特别好,读过的书,连细节也忘不了,但学校授予的奖状与称号你总是忘记。他说你在小学五年级时垄断了所有奖状,包括“学习模范”、“劳动模范”、“纪律模范”,但问起你时,你只记得自己是“捕鼠英雄”,送了七十八条老鼠尾巴给学校。听了这些故事,我觉得很有道理。这种看淡名利的性格可能会帮助你在异邦生活下来,心里不会有过多的失落感。

    人出名以后,经常会被名利所淹没,忘记了如何过好—个普通人的生活。美国的名作家菲兹杰拉德Scott Fitzgerald的最后崩溃,还有海明威的自杀,都与承受不了名利的巨大压力有关。我比较欣赏像福克纳那样选择简单生活的作家。福克纳平时只是呆在家里写作,每当人们问他关于文学方面的问题时,他也只是自谦道:“我只是一个农场主。”这种逃离公众仰慕和媒体包围的简单生活是每一位出色作家的榜样。虽然,这意味着作家身后的传记会少一些精彩的情节,可是这样的作家反而赢得更多人的尊敬。我想你在美国的生活一定是寂寞和单调的,但我知道你一定有勇气面对这种新生活。

    听老舅说,你的俄文在大学里是顶尖的,只可惜你那时没机会学英文。虽然你现在年纪大了些,我相信你也一定能把英文攻下来。学会英文,你就像是有了翅膀,可以在异邦的任何一个角落自由飞翔。

小梅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五日

 

 

 

 

小梅:

    读了你的信,感到十分欣慰。转眼间,我和妈妈已出国四个月了,这四个月我觉得格外漫长,和童年的时间感觉差不多。以前总是以为思念是甜蜜的,这回才知道思念真能折磨人。幸而和你们通了几次电活,减轻了思念的痛苦,否则恐怕要窒息而死。今天,读了你的信,感到一阵轻松。  

    舅舅说我放得下名利,但放不下对故国、故土、故人的想念之情,这是真的。以往我把自己看作是故国故乡的一部分,现在则把故国故乡视为自己的身体的一部分。到了大洋的这一岸,才具体地感到自己的根确实在另一片大陆。每一位朋友,每一位亲人都是根,往日感到平平常常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书店,每一个朋友,此时都是身体中的一支脉搏,更不用说你、妹妹和奶奶是怎样让我牵挂了。密茨根湖畔有蜻蜓,有蝴蝶,有草莓,有蒲公英,我一见到,就想起你们和故乡。在故乡看着我长大的老舅了解我,他知道我放不下情感,而能放下另外一些无价值的东西,这一点确实帮助了我。我两次到巴黎,都想起雨果在1853年为《颂歌与民谣》所写的序言中所说的话:从棚店向皇宫攀登,可以说既罕见,又崇高;从谬误向真理攀登,那就更罕见,更崇高了。前一种攀登,每行一步,都有收获,更加舒适,更加有财有势;后一种攀登,则截然相反,在和这种从小就深受其影响的偏见的激烈斗争中,在这种从谬误到真理的漫长而艰苦的攀登中,在这种似乎把人的一生和他思想的发展作为象征人类进步的缩影的攀登中,每升一级,总得为精神上的收获做出物质上的牺牲,总得放过某种利益,抛掉某些虚荣,舍弃人世间的名利,拿自己的财产、自己的家庭和自己的生命去冒险,也在所不惜。这是雨果在流亡中写下的话。我不敢说自己拥有真理,但确实选择的是一条追求真理的跋涉之路,倘若有错,那也是攀登真理之峰时的迷失。最终也会走上真理之路的。既作这种选择,就得有所牺牲、有所抛却、有所舍弃、有所苦痛,不必为此而怨天尤人。我是这么想的,也许这是傻想,但这种傻想帮助了我,使我意识到,这个湖畔,这个异邦的草园,是个美好的路标,我的更加艰苦但也更加广阔的第二人生,就从这里起步。

    这半年我的确尝到了孤独的滋味,但是朋友、书本、大自然都在帮助我。好几次我拿着书本坐在密茨根湖畔的岩石上,一面读书,一面沐浴秋天清新亮丽的阳光,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宁静。此时,我的心胸向历史敞开着,也向大宇宙畅开着,书本中那些伟大的名字和他们的声音,一一进人心的深处,我安静地领悟他们的教诲,觉得自己的思想在悄悄生长,心在悄悄生长,在这样的情景下,我突然想到,只要拥有这种可以宁静思索的时刻,就值得生活。在岩石上坐累了之后,我会在湖边的草地上散步,但不愿意走到任何阳光照不到的阴影中去。在金黄色的阳光下久了,觉得阳光有一种热能转成的推动力,它把我一直推到很远的地方,远离噩梦的地方。

爸爸

一九八九年十一月七日

 

 

 

 

 

论文化气脉

爸爸:

    我已注册,开始了在美国的学习生活。科罗拉多大学是一所很美丽的大学,坐落在Boulder城里。Boulder城基本上是个大学城,是个以中产阶级为主的小城,没有很富的人,也没有很穷的人,是那种还多多少少保留了美国新教伦理和清教精神的地方。丹尼尔·贝尔曾赞赏这类美国的小城镇,因为它们比较少受后现代大工业社会的冲击,比较少受现代享乐主义的影响,仍然强调工作、清醒、俭省、节欲和严肃的人生态度。Hollvwood的电影常常在屏幕上夸大美国人的自由生活方式,好像所有男男女女在性爱上都很随便,我来了才发现并非如此。这个小城的人们,很有道德、家庭和宗教观念,很强调一些严格的社区公共准则,换句话说,他们很有“公德心”。街上干干净净,一尘不染,路上总有陌生人向你友好地打招呼。没到这里之前,以为这里一定弥漫着中部高原的斗牛士的野气,没想到,感受到的却是很浓的古典气与贵族气。

    大学本身建在山脚下,每次骑车上学都得爬上一个大坡。有时骑不上去,就只好推着走,那坡实在太陡了。我和黄刚现在还买不起车子,过一段时间再说吧。学校的建筑是用红砂岩砌成的,又厚实又明丽。落基山蜿蜒起伏,云里诸峰显得很雄伟,远处还可看见负雪的巅崖,这是我们学校的大背景,看久了,觉得这山仿佛是一幅被放大了以后缝在天边的图绣。秋天的校园真美,翠绿的草地,多彩的枫叶,与红色的楼房互相映衬,灿若梦境。仅仅这片窈然深碧的草坪,就够你倾心沉醉,我想你和妈妈肯定会喜欢这个小城和这所大学的。

    我在科罗拉多大学东亚系里拿的是助教助学金,除了免学费外,我教中文每个月的工资是六百美元,;所以生活没有问题。我的导师是葛浩文,他在美国的翻译界大名鼎鼎,许多著名的中国当代小说都是他译的,我跟他一定能学到不少东西。美国的教学体制跟中国的很不一样,我需要一段时间适应一下。我比较喜欢课堂上自由活跃的气氛,美国的老师总是鼓励学生发表自己的意见,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研究生的课程主要是以讨论的形式组成,老师会事先布置阅读的任务;上课时大家七嘴八舌地发表自己的意见,绝对不是填鸭式的教育。   

    有的时候根本看不完老师布置的文章和书。我的英文虽然还过得去,可是一个星期要读完几本枯燥的理论著作却很困难。就算读完了,有时也半懂不懂的。讨论时,我当然只挑出自己理解的部分发表意见;不懂的地方就听听老师和同学们的看法。好在我刚来美国时,在芝加哥大学旁听了欧梵叔叔的研究生课程,当时他还常常请你、李陀叔叔、黄子平老师、甘阳、许子东还Benjamin Lee加入他的演讲讨论行列,有时还邀请到世界各地的著名学者来演讲。你们当时精彩的唇枪舌战真使我受益匪浅,可以说,我的西方理论小底子和思考方式是那时打下的。有了这底子,现在细读德里达、福科、拉康、巴赫金还有法兰克福学派的著作也不会那么云里雾里、糊里糊涂的了。西方的形而上体系已经庞大得让我害怕,而这些新起的哲学家们又建筑一套解构形而上的体系,更使人畏惧,但已走上这条路,就得好好走下去。

小梅

一九九〇年九月二十日

 

 

 

 

小梅:

    你到科罗拉多大学,算是正式进入美国深造了。你在校园里学习几年,一定能把美国学术长处学到,这一点我并不怀疑。但我担心你愈是读书,智商就愈低。美国大学的文科学系,原创性并不太强。最有创造活力的地方往往不在校园里,而是在纽约等一些文化信息密集的城市。所以你在完成专业训练的同时,不妨多翻翻各种刊物杂志,留心美国社会,注意阅读美国这部大书、活书。书本中的美国,我早已读过了,但是到了西方之后,眼中的美国与书中的美国大不相同。美国政府认识中国也往往是从书本上认识的,结果往往弄错。美国学术界对中国的认识水平也不高,他们看到的只是表层的中国。

    还有许多留学生,到了美国之后,除了学习专业,完全站在美国之外,对美国的认识也十分肤浅。他们生活在校园里和书本中,并没有真正走进美国社会深层之中。要了解美国社会,需要生命的投入,用生命去体验、去感受。对美国文化和整个西方文化也应如此,第一步是拥抱它,第二步则必须用生命去体验它,甚至是提升它。这样才可能把握住美国文化乃至整个西方文化的气脉。如果能把握住中国的文化气脉,又能把握住西方文化的气脉(不是表象),而且把两大气脉加以连接、打通,最终说出、写出一些于人类社会的前行确实有益的意见,那就算是没有白来留学了。

    文化的独立性是应当确认的。以前我们这代人学到的是文化被政治和经济所决定的道理,对文化独立性的道理缺少了解。其实,各种大文化都有它的长处,可以互补,不要强调它的冲突,更不要以文化冲突暗示政治冲突,造成世界新的紧张。我说“文化气脉”可以相通,也是这个意思。“气脉”是中医语汇,貌似抽象难寻,实则可以具体把握,但这需要有知识积累和见识,然后抓住气脉中的关键点,即“穴位”。中国有些根本的文化穴位,如《山海经》、殷周文化、春秋战国诸子、魏晋风骨、汉唐气魄、宋明理学、明末散文、《红楼梦》等等。美国的关键文化穴位,则简单一些,大约是“独立宣言”、“人权宣言”、杰佛逊思想、门罗主义、罗斯福改革、杜威实用主义等等。文化比较,自然应从具体的文本、细部人手,但两大气脉和基本文化穴位的把握,也有益于你的开悟。       

    你在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后就离开中国,只是学到一点中国文化的基本常识,尚未深刻地感受中国文化气脉,而到了西方,则刚刚要踏进美国文化大门,两头都是空疏,不可骄傲。但是,你如果从此有意识地在阅读中感受、体认两种文化的气脉所在,就一定能月月年年有所长进,不至于落人只争一个博士桂冠的留学悲剧。

爸爸

       一九九〇年十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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