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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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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地书写》第二辑   共悟人间(下)




 

论灵魂的根柢

爸爸:

昨天在电话中听你谈论灵魂的根柢,心中一震,并很快地从脑子里跳出一个意念:我和同龄人多半属于“无根的一代”。前些年我和海外的年轻朋友也谈论无根的一代,但那是指没有家国观念的漂泊者。这回你讲的无根是没有灵魂的根柢,我觉得自己也正是无根族的一员。

黄刚的爸爸妈妈去世之后,我们的精神都有点惶惑。在虚空中我们才觉得他们生前信仰基督教并非没有道理。宗教的确可以给人们提供灵魂之根。我和黄刚无所信仰,他父亲去世之后,我才临时抱佛脚,用基督教中的天堂概念来安慰他,口里念念有词,心中却毫无着落。就在那一瞬间,我第一次羡慕有信仰的人。中国没有西方式的严格意义上的宗教,但在“五四”之前,中国人还是有自己的灵魂的根柢。这一根柢,来自孔夫子的儒家文化,或者说来自儒道互补的传统文化。不管儒家学说有多少问题,但它毕竟提供了中国人和中国知识分子一种心灵准则。可我们这一代人根本不把孔子的学说作为灵魂。在我的心中,孔子的话是留下了一些,但并不构成自己的心灵原则。在19世纪和这之前的知识分子,孔子是他们心中的根;可到了我们这一代,只剩下了根须,甚至连根须都不是。

到了美国之后,我虽然读书,努力掌握些西方文化知识,但真正问起自己从哪些学说中吸取灵魂的资源,培育自己灵魂的根柢,却完全说不上。我读你的散文,知道你把美国开国元勋杰斐逊等的思想,即那些对自由和尊重人类天赋神圣权利的思想,真诚地吸收到自己的血肉中,化作你的信念,这说明你在重新培育自己的灵魂之根,而我却连这点也没有。我意识到,你把各种宗教的优秀思想和各种学说的优秀思想努力吸收,就是为了壮大自己的灵魂之根和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许地山先生也是这样。他的散文《落华生》常常教育着我,此时想来,这文章的背后是有一种灵魂的根柢支持着。他不是某一宗教的教徒,但择取各种宗教的爱义,还吸取各种文化的精粹,这也会形成自己的灵魂。

你曾写过《丧魂失魄的时代》,感叹灵魂的失落。你的语言温和一些,而阿城的《豕狗时代》则非常激烈。他在1985年就发觉五四运动之后中国人断了根,到了90年代末他的感慨就更深。他的这种说法并非骂人,而是痛切地感到时代失去魂魄。人没有灵魂,确实会成为猪狗、禽兽、流氓,想到这点,我都要冒出冷汗了。

小梅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二日

 

 

 

 

小梅:

我们经常听到谈论学问的根柢与学问的功力,但很少听到谈论灵魂的根柢与功力。前天我们谈论之后,我又想了想这个问题。

我到巴黎的时候,有一强烈的感觉是巴黎有灵魂。“这是一个有灵魂的城市”,我把这种感觉表达在《悟巴黎》中。先不说个人,就说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城市,它的灵魂是可感觉到的。此时我想说的是,巴黎不仅有灵魂,而且有雄厚的灵魂的根柢。法国的自由灵魂不会转风转向,就是因为灵魂之根扎得很深。无论是到罗浮宫、奥赛宫还是到巴黎圣母院、先贤祠,我都有这种感觉。先贤祠建造于1755年,原先叫做圣·热纳维埃芙教堂,法国革命后才把教堂改为埋葬法国伟大儿子的墓地,伏尔泰、卢梭、雨果、左拉、布莱叶、马拉、米拉波等都在这里安息,这些名字都是法兰西的灵魂,每个名字都是法兰西灵魂的一道强大的根柢。我到先贤祠那一天,正是丽日当空,在阳光照耀下,我想到:这里的每一个先贤的名字分量都这么重,其灵魂的内涵本身就是一个广阔的天空。因为五次到巴黎,所以我还赢得时间去参观名播四海的拉雪兹神父墓地。墓地坐落在巴黎最东头的第二十区,范围很广,我们只能按门口买到的墓地地图去寻访自己爱戴的灵魂。当时我一看到灵魂的名单就禁不住心跳,除了我原先知道的伟大的巴尔扎克和莫里哀在这里之外,这时才知道歌德、普鲁斯特、拉封丹、缪塞、王尔德、肖邦、邓肯、斯泰因以及大画家安格尔、毕沙特、莫迪里阿尼都在这儿。这都是巴黎的灵魂啊!每一灵魂的根都深进海底,然后穿越蓝色的沧浪,伸向世界的各个角落。可惜我没有时间去参观几乎与拉雪兹神父墓地齐名的蒙特满翠墓地,朋友告诉我,那里不仅埋葬着法国的伟大作家司汤达、小仲马、龚古尔兄弟、戈蒂埃,还埋葬着德国诗人海涅,每个名字都让我低首沉思。而让全世界瞻仰不尽的罗浮宫,那些伟大的画家的名字和作品,则是让我永远说不尽的。那里的每一幅画都是巴黎灵魂的根。毋需别的论证,只要列举一些名字,就可以知道巴黎的灵魂具有怎样的根柢。法国在1789年经历了一场大革命,但没有“文化大革命”,他们的政治倾向可以不同,但都共同保卫住自己的灵魂。一个民族的灵魂不是靠人为去“大树特树”的,而是靠积淀,靠自己天才的儿子去创造和积累。

美国灵魂的根柢就不如法国雄厚,它的历史太短,积累有限。但因为历史太短,所以他们更珍惜历史。他们的开国元勋、开明总统和思想家华盛顿、杰斐逊、富兰克林、林肯都是他们珍贵的灵魂,而马克·吐温、杰克·伦敦、惠特曼也是灵魂的一角。

中国的灵魂根柢本来也是雄厚的。这一根柢主要是孔子的学说,但是到了五四运动时期,中国的知识者发觉这一灵魂过于陈腐,它已不能负载中华民族的强大身躯继续前行,因此就把这一灵魂打成碎片,并想借用法兰西的灵魂,但没有成功。后来找到马克思主义灵魂,但根柢不深。

国家与民族的灵魂有根柢的雄厚与薄弱,而一个人的灵魂也有根柢的厚薄之分。马尔库塞把灵魂分为高级灵魂与低级灵魂。低级灵魂只能用钱币去塞满,我们且不去说它;而高级的灵魂则包含着境界、气质、品行与精神,这种灵魂是否坚韧,便与根柢有关。我们感慨人性的脆弱,实际上是灵魂的脆弱。鲁迅在批判国民性时说中国人常常一轰而起、一轰而散,这就是灵魂没有根柢。根不深厚便容易随风转向。“文化大革命”中,人们发现“风派”特别多,这全是没有灵魂之根所造成的。鲁迅一再批判流氓和流氓性对文学文化领域的危害,说这些流氓今天信甲,明天信丁,今天尊孔,明天拜佛,需要你时讲“互助说”,不需要你时讲斗争说,没有一定的理论线索可寻。这种理论线索,也是一种灵魂的根柢。流氓没有灵魂,痞子没有灵魂。痞子文学虽然生动可读,但其致命伤是没有灵魂。灵魂连根拔的时候就会导致流氓主义。

对于个人,如果讲灵魂的根柢还嫌太抽象,那么换种通俗的说法,便是心灵的底子。一个人心灵美好的部分有没有底子,底子雄厚还是不雄厚,是可以触摸到的。底子太差,就容易受到诱惑,一个红包就可以打碎你的“纯洁”;一番恭维就可以使你晕头转向;一个桂冠就可以对着邪恶哑口无言,这就是心灵底子太薄的缘故。心灵底子薄弱的人,既经不起成功,也经不起失败,掌声和挫折都会把他打垮。做学问其实也与心灵的底子有关。心灵中美好部分一强大,就敢直面真理,敢发前人所未发,有胆有识,也才不怕探求路上的苦辛,具有百折不挠的韧性。优秀的学者一般都需要有底气、有胆气、有正气,而这正气都与心灵的根柢相关。写了一两本书就自我吹嘘,到处自售,也是缺少心灵雄厚的底子。像托尔斯泰这样的人,即使他已建造了一座人类世界公认的文学高山大岳,也想不到炫耀自己,折磨他心灵的只是人间那种无休止的暴力和扒在田野里洒着汗水的奴隶。这种强大的心灵,是不会被时势、权势与金钱所左右的。

爸爸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三日

 

 

 

 

论快乐的巅峰

爸爸:

最近我和几位朋友聚会,大家都谈起你,他们说,在海外漂流的知识分子中,你的心灵状态是最好的。要是用世俗的眼睛来看,你丢失的东西是最多的,但你并不在乎。你从“山顶”掉入“谷底”,但你依然在“谷底”里思索,而且思索的锋芒又从谷底射向山顶和山顶之外。你不是没有孤独与忧伤,但你又把这些孤独与忧伤加以“玄化”,把“被孤独所窒息”的感觉变成“占有孤独”的感觉。你在形而下的层面遭到挫折,却在形而上的层面上收获这挫折,从挫折中领悟到更深刻的道理。因此,你不是怨天尤人,而是抓住这段丰富的人生旅程努力工作与写作,一篇篇、一本本地问世,尤其可贵的是这些文字不卑不亢,不迎合、不媚俗、不自欺。你既对着自己的朋友、亲人诉说,也对未来无数年月的知音诉说。该说的话就尽兴地说,不愿意说的话一句也不说,从而使你的天真犹如一束芬芳。我的几位朋友都说,你的确是个心理上的强者。内心世界藏匿着非常坚韧的东西,只是我们说不太清楚这种东西是什么,是理想?是信仰?是性格?是气质?是意志?我好像缺少这个东西,要不,我怎么老想偷懒?我虽然也热爱我们这一行,可我怎么没有你那种不断工作的欢乐?你仿佛从不倦怠,奇怪。

作为你的女儿,我也想作为你的一个知音,至少是半个,即对上述问题能有所了解。这十年来,我们比在国内,相互交谈的机会多了,但毕竟不住在一起,而且各忙各的,因此也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谈谈你的“内心秘密”。将来有一天,我要来“解构”你的心灵状态,也许抓不住要领,你会感到失望,所以今天,我把我们几位朋友交谈的信息告诉你,请你给我一个回应。

小梅

一九九七年八月五日

 

 

 

 

小梅:

读了你的信,知道你和你的几位朋友对我的评论,十分高兴。我并不是喜欢人家捧场的人,但是中肯、准确的描述,我是高兴的。例如你说我是个心理的强者,应当说是准确的。有人说,你们这一代大陆的知识分子,经过政治运动和劳动改造的千锤百炼,神经自然是坚韧的。其实未必。劳动场所,政治场所,包括牛棚、牢房等,并非注定会养育坚强的心理,这些场所也可能粉碎人的意志。集中营的效应是双重的,从集中营走出来的人,有的坚强得像钢铁,有的则从此失去人格的勇气。关键还是在于自身。作为一个写作者,经历过苦难也不一定就能写出好作品。有经历,还要有感觉,而且感觉是关键。把苦难反映到文字中来并非就是文学,但是,如果能够从多种视角来审视苦难,并能对苦难进行形而上思索,就很有意思,这些苦难经历就可以化作无尽的思想与情感的资源。

在海外这十年,我的确很少怨天尤人,相反,我常常对“天”与“人”心存感激。经历过一次濒临死亡的体验,我对这个世界更加依恋。此次大体验,犹如一次雷霆的震撼,让我“惊醒”,而“醒”的内涵竟是如此简单:这个地球,是宇宙中最美的所在,是蓄满鲜花、青草、森林、河流的土地,我以前把它忽略了。因为太忙,眼睛难以从书本移向书外更加辽阔的天空与大地。如果那一年死了,我给另一世界带去的印象就太偏窄了,而对这一世界的认识也太肤浅了。总之,那次大体验之后,总的结果是让我更加热爱生活。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也会遇到生活的各种挑衅,但他不会因此而埋怨生活。

这个世纪科学技术发展得太快,快得使我们缺少时间对现状进行思索。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经济迅猛发展,市场席卷一切。中国现在也是如此。物质潮流的汹涌澎湃带来精神的萎缩,这是一个事实。在这种时代空气之下,道德是一个被普遍嘲笑的对象。在中国文学界,以往又以道德法庭代替审美法庭,一些伪道德的说教败坏了人们的胃口,这样,一讲起道德就更加被嘲笑。在探讨历史、社会问题时,确实不能以伦理主义取代历史主义,确实不能以道德评价取代历史评价,这一点我和李泽厚的对话录里已讲得很多。但是,当我们在谈论个体人生的时候,我们是不能不把道德视为最重要的精神本体的。你是我的女儿,我不能不用彻底的语言告诉你:道德不仅决定着你的成就,而且还将决定你的这一生是否拥有深厚的、真正的幸福。在海外十年,我的一切快乐的源泉都是来自内心反潮流的道德感。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问心无愧,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没有违背良善的本性,于是,我便赢得坦然,赢得自在,赢得说话的理直气壮。康德把地上的道德律与天上的星辰相提并论,这是一个伟大哲学家对宇宙、历史、人生最重要的感悟。这一感悟给我的启迪不是逼使我写出《论文学的主体性》,而是让我知道,什么才是人生的精彩,什么才是幸福取之不尽的源泉。

十几年前,我在阅读康德与写作《论文学的主体性》时,又很荣幸地读到一部让我永世难忘的好书,这就是英国学者威廉·葛德文所著的《政治正义论》。这本书使我把从小就开始的一种追求变成自觉。十几年前,我和你一样,觉得自己内心有一种特别的东西,这种东西使我的生命老是燃烧着,光明的部分总是压倒黑暗的部分。无论经历怎样的困难、不幸和苦痛,总是能感悟到生的价值与生的愉快。生活中一面热烈地爱恋着,一面也憎恶着,无论如何总是不能与品行卑劣的人沆瀣一气或为虎作伥。你说这是什么原因?是性格原因还是命运原因?我也不清楚。但读了这本书之后,其主题告诉我,那是因为你有一种天生的对于善良道德的热爱和倾慕。这一点决定了你是一个幸福的人,即使陷入劫难之中也不会失去骄傲与快乐。这本书的一些启悟性论述的语言至今还一直在鼓舞着我。我随手引述几段给你看看。威廉·葛德文说:“道德是人类最好的天赋。”“只有道德是配得上被看作是导向真正的幸福的,导向最实在、最持久的幸福。”“个人愉快的持久程度、情操的优美程度,是同他的道德成正比例的。”“善心是一个永不枯竭的源泉”;“丰硕的成就肯定在某种程度上是同磊落的节操相联系的。”“在思想中经常充满庄严的想法的人,不太可能堕落到甘心去追求为一大部分人类所热衷的那些低级的事情”。

《政治正义论》第一卷第四篇《见解在社会和个人中间的作用》分析了世间几类被视为幸福的人,这些人包括拥有财富过着豪奢生活的人、拥有风雅过着“潇洒”生活的人,但是,只会享受的人并非是真正快乐的人。真正的快乐是一种被善所推动的公正无私的快乐。他说:“完成过一件宽仁厚爱的行为的人知道:没有一种肉体的或精神上的感觉能够同这个相比。为了整个民族受益而斗争的人超越了机械的交易和交换的观念,他们不要求感激。看到他们得到好处,或者相信他们将要得到好处,是他自己的奖赏。他登上了人类快乐的高峰、公正无私的快乐。他享受人类所有的一切的善以及他所看到为他们保留的一切可能的善。没有人像忘记个人利益的人那样真正增进了他自己的利益。没有像只考虑别人的快乐的人那样收获到如此丰饶的快乐。”

我所以不厌其烦地引述这部著作中的话,是想让你知道,为什么我漂流海外之后仍然享有丰饶的快乐。你一定会相信,当我在自由表达对人类的信赖和为苦难的灵魂申诉的时候,我的确走上了人类快乐的巅峰。当我的心灵无所欺瞒、无所顾忌、无所算计的时候,我才真正明白“幸福”二字。引述威廉·葛德文的话,不仅为了我,也为了你,我希望你永久地拥有幸福,常常生活在幸福的巅峰中。物质享受与显示风雅,对你来说太容易了,但常常生活在高境界的快乐中却不容易,进入这一境界的人是需要艰苦跋涉与心灵洗礼的。这些人要有伟大的同情心,而且要有记忆,他们不会忘记天底下到处都有恶意、冷酷与残暴,这个住着各种生物的地球到处都有邪恶,对地球的依恋是不能放弃与这些邪恶进行抗争的。然而,抗争中不是扩大仇恨,而是以悲悯去化解仇恨。

爸爸

一九九七年八月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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