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魏时煜教授谈萧红萧军-《2016年》-各年份文本-文本-再复迷网
《2016年》
您的位置:首页 >  文本 >  各年份文本 >  《2016年》
和魏时煜教授谈萧红萧军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和魏时煜教授谈萧红萧军

 

刘再复

 

刘再复自按:小魏(魏时煜,香港城市大学传媒艺术中心副教授)是一位很正直的学者。她与彭小莲合拍《红色风暴》,为著名“胡风案”留下极为宝贵的第一手资料,从而成为“胡风文字狱”的历史见证人。之后,她又独自拍摄《王实味》文献片和写作《王实味》一书,又为王实味留下宝贵的生平史迹,很有史料价值。现在,她让我谈谈二萧(萧红与萧军),我虽缺少研究,但还是愿意把自己的基本看法告诉她,算是一个普通读者的直觉印象。

 

(一)第一印象(二萧相同点)

 

萧红与萧军两人在我印象中有三个共同点:

(1)都是左翼作家。

(2)都是鲁迅的朋友与鲁迅坚定的追随者。

(3)都是中国现代文学文化史独具个性的人物。

萧军与萧红在三十年代同居过,后成为文坛佳话。从个人情感层面上看,萧军有负于萧红,不是萧红有负萧军。1942年1月萧红逝世时,萧军与王德芬(萧军的贤惠女子)已有两个孩子。但个人情感浮沉,并非“二萧”人生主脉,不宜多加渲染。两人都有创造实绩,并且都影响了时代,评论应以其贡献为重心。

 

(二)第二印象(二萧相异点)

 

萧军与萧红很不相同。不同点大约有三:

(1)萧红是天才作家。她31岁就去世,其代表作《生死场》完成于一九三六年,年仅二十五岁。另一部代表作《呼兰河传》写于一九四〇年,完成时年近三十岁。两部代表作都堪称中国现代文学的经典之作。而萧军的代表作《八月的乡村》、《五月的矿山》等,虽然也属具有阳刚气、英雄气的力作,但无法进入文学经典之列。

因此,如果说萧红是“天才的作家”,那么,萧军则是“天生的好汉”。说萧军为“天生的好汉”,是因为他天性正直。至正至直,既是他为人的性格,也是他做文的风格。他的所有文字,无论是何种文体(从小说、古体诗到日记、书信、检查等),都塑造了一个响当当的中国现代汉子形象,这就是萧军“自我”的形象。这个形象具有英雄气,侠客气,男子气。此一形象,在中国文化史上具有经典价值。

(2)萧红的成就在于文学语言,萧军的成就则在于行为语言,或者说,是行为语言与书面语言相结合的生命实践语言。萧红的文学语言价值大于自身的行为语言(漂泊语言及身世语言)价值,反之,萧军的生命实践语言价值大于文学语言价值。

(3)两人都精彩,但萧红的精彩呈现于“文”,萧军的精彩呈现于“人”。萧军的格调是以刚制刚,萧红的格调是以柔克刚。

 

(三)第三印象:萧红的天才

 

萧红的天才表现在:

(1)把中国社会的黑暗写到了极致。中国社会何等黑暗?何等龌龊?何等无望?看萧红就明白。

中国人何等可怜?何等愚昧?如何艰难?看萧红就明白。

中国妇女何等悲惨?何等凄清?何等无助?如何受侮辱、受欺凌、受摧残?看萧红就明白。

读了萧红,我再也无法原谅旧中国、旧社会。萧红实际上为旧中国敲下了丧钟。她的作品向世界告白:黑暗的旧中国再也没有存在的理由。

萧红的《生死场》,写的是中国“屠宰场”。像屠宰牛马、屠宰猪狗一样屠宰中国妇女。美国作家库尔特·冯内古特写了《第五屠宰场》,这是后现代主义的黑色幽默作品,全世界都知道。但西方不了解,中国有位年青的女作家,她在二十几岁就写了第一屠宰场、第二屠宰场、第三屠宰场。第一屠宰场是日本人对中国人的屠宰;(这不是作品的重心)。第二屠宰场是中国人对中国人的屠宰;第三屠宰场是中国男人对中国女人的屠宰(这才是作品的重心)。中国人不是人,中国女人更不是人,是猪狗,是牛马。《道德经》曰:天地不仁,视万物为芻狗;圣人不仁,视百姓为芻狗。《生死场》与《呼兰河传》里的中国人,尤其是中国妇女,都是最卑贱的猪狗。无论是作为少女,是作为姑娘,是作为妻子,还是作为母亲,都是牛马猪狗。

(2)萧红的第二天才表现是她与早期张爱玲一样,没有政治意识形态,没有“阶级意识”、“民族意识”、“时代意识”等大概念,但她把女性的视角伸进自己熟悉的乡村与城镇,捕捉了生与死交替的瞬间,即女子怀胎产儿是瞬间,展示了中国妇女惊心动魄的生存处境。妇女产子,既是“生”,又是“死”。不仅婴儿惨死,母亲(产妇)也躺在血泊与血光中。而且就在“人”产子的时刻,邻近的猪也在生产猪仔(人畜同台)。人与猪狗同处在一条生死线上。萧红通过这个瞬间,写出一个悲惨世界,一个人间地狱,一个吃人社会。萧红没有理念,没有呐喊,却最有说服力地告知读者,这个悲惨世界必须铲除,不灭亡就没有“天理”。

(3)萧红的天才还表现在,她用最质朴的语言,最接“地气”的语言写出最深刻的现实生存处境。她的讲述,有如“村姑”说故事,娓娓道来,没有任何华丽词藻也没有任何在外概念,甚至没有任何“怒气”与“怨气”,但却写出动人心弦的中国人特别是中国妇女黑暗处境。萧红的天才说明,杰出作品并不需要华丽装饰和刺激性情节,只需要用真诚的态度和质朴的语言写出生活的肌里和人性的真实即可。

萧红的《生死场》,其文字语言甚至有不少瑕疵,可找出许多病句,但她因为敢于写出“惨淡的人生和淋漓的鲜血”,所以不仅胜过萧军,而且胜过许多现代作家。萧红提供了一个天才范例:“质朴而深刻”的范例。读了萧红,我不会原谅“旧社会”。读了萧军,我不会喜欢那个总是排斥正直人而不讲理的“新社会”。

萧红的文学语言不如张爱玲那么纯熟。不像张爱玲那么流丽。然而,她的古朴语言却产生意外的效果:讲述显得格外真实,格外有说服力。每个句子都包含生活的血肉。与张爱玲相比,她不仅写出家庭的纠结,人性的野蛮,而且写出中国社会的全景。视野比张爱玲广阔,思想比张爱玲深邃。萧红的白描,似乎平淡,其实沉甸甸。

 

(四)第四印象:萧军的形象

 

萧军缺少萧红那种文学天才,但他却是中国现代文学中一个杰出的作家。如上所说,萧红的成就在于她的文学语言;而萧军的成就则在于他的生命实践语言,这是他的文学语言、行为语言和政治语言的总和,是一种很独特很有分量的总和。

萧军不仅用他的《八月的乡村》等小说,也不仅用他的古体诗,而且用他的“日记”、“书信”、“检查报告”等形式塑造了一个响当当的形象,这是萧军的自我形象。这个形象是一个好汉,一个侠客,一个大丈夫,一个有机知识分子,一个又刚又正的屹立于中国大地的勇士。

一想起萧军,我就自然地想起另外三个与他的精神世界相通的大形象。一是鲁迅。萧军是鲁迅坚定的追随者,又具有鲁迅的“硬骨头”;二是金庸笔下的郭靖。他是大侠客,满心是民族大义与英雄气概,但缺少处理儿女情长的本事。三是鲁智深,这是水泊梁山中唯一让人感到温暖的角色。他既有豪气、侠气、正气,又有善良、宽厚、慈悲等优秀品性。

萧军自己说,他既“无求”也“无惧”。无求则“刚”,无惧则“正”。他还无私无侍。“无私”使他能崇尚真理,不说假话,不说媚话。“无侍”使他不依附,永远独立不倚。在共产党最高的领导层中,他有许多朋友,如毛泽东、朱德、陈云、李富春、彭真等,但他从不“求”他们,自己承受一切委屈,一切打击,一切苦难。他对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不离不弃”,蒙受苦难时也不离不弃。也因为无私,所以他该说的话,总是痛快地说,不该说的谎言之类,则一句也不说。查遍他的所有作品,没有一句假话。

与鲁迅相似,他真的是身上没有一点奴颜与媚骨。19岁时,他就立志要终生献给“真理”,什么也屈服不了他,唯有真理能让他屈服。1938年他独自一人,拄着拐杖,渡过黄河,奔赴延安。赤胆忠心天地可鉴,但革命组织总是不信任他,总是投以怀疑的眼光。因为太正太直,看到延安的黑暗处,他就直说。革命组织没有足够的水平认识这种人格的至宝至贵,反而把他视为“同路人”,文革中,甚至说他在延安就是“反党分子”。他在危险的时刻投奔革命,和共产党一起艰难地走过来了,可是,一旦革命胜利,他分享不到任何革命果实,只是更多地吞食革命的“苦果”,或被送入“黑窝”,或被送入“牛棚”,或被当作“牛鬼蛇神”批斗。在文革中,一开始他就和老舍、端木蕻良一起(共24人)遭到200多人的批斗,66年、68年再次被“批斗”。1968年那一次,他警告“召集人”,说你们不可侮辱我的人格,士可杀不可辱,一旦侮辱,我就拼死,与你们“同归于尽”。其正气之凛然,真让石破天惊!文革中,他被迫不断写检查,写交代,写了30多万字,却全部是真话,全都是不卑不亢,不媚不阿,不屈不挠,数十万字没有一句假话和媚语。即使在“黑窝”在“牛棚”里也赢得思想与言论的自由。

 

二〇一六年十二月八日

于香港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