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的特点-《2017年》-各年份文本-文本-再复迷网
《2017年》
您的位置:首页 >  文本 >  各年份文本 >  《2017年》
文学的特点 阅读次数:

文学的特点

——《文学慧悟十八点》之三


刘再复

 

这一堂课,我讲的是文学的特点。在《文学常识二十二讲》里有一节“什么不是文学”,已经提到了文学与科学、哲学、史学等的区别,这一课打算讲得更深入一些。要讲明文学的特点,必须仰仗参照系。

 

(一)文学与科学的区分

 

第一个参照系,是科学。《什么是文学——文学常识二十二讲》第三讲里说:

“文学与科学全然不同。文学充满情感,科学扬弃情感;文学没有逻辑,科学却充满逻辑;文学把自然人性化,即把无情变成有情,而科学却把人性自然化(客体化),即把有情变成无情等。二零一二年,我到澳门参观人体解剖展览,看到人的心脏和各种内脏,包括骨骼与筋脉,那是科学展览;而文学却展示看不见的心灵和各种心理活动与情感体系。在参观之后,我体悟到:心脏不是文学,心灵才是文学;骨骼不是文学,风骨才是文学;胆汁不是文学,胆气才是文学。”

如果有人问,科学、哲学、文学三者之间的区别,我可以简要回答为:科学讲心脏,哲学讲心性,文学讲心灵。人是“身”、“心”、“灵”三位一体的生命。心性在身与心之间,心灵在心与灵之间。而同样讲“心”,弗洛伊德讲的是静态“心理解剖学”(本我、自我、超我),属于科学层面;高行健讲的是“心灵解脱学”,即自我三主体(你、我、他),关注的是文学内在的互动的语际关系,属于文学层面。鲁迅对弗洛伊德不满意,在《诗歌之敌》这篇文章中,把弗洛伊德当作诗歌的敌人,认为他太科学、太冷静。

文学的事业,一定是心灵的事业。凡是不能切入心灵的文学作品,都不是一流的作品。例如《封神演义》,情节虽离奇,但不切入心灵,所以并不入流。心灵的结构,是“情理结构”。文学不仅言情,也不仅说理,不局限于言志,也不局限于载道,它应当是情与理的结合,心与道的结合。最好的作品都是身、心、灵全都参与的作品。科学讲实在性的真理,而文学则讲启迪性的真理。俄国思想家列夫·舍斯托夫(Lev Shestov)写过《雅典与耶路撒冷》之书,科学属于雅典,注重逻辑、思辨、经验、证明等;而宗教与文学则注重直觉、感受、想象、启迪等,二者皆姓“耶”,既姓耶路撒冷,又姓耶稣。但文学重人性,宗教重神性。文学情怀与宗教情怀相近,也是有大慈悲、大悲悯的情怀,对敌人也有同情和悲悯。文学不能简单地设置审判好人、坏人的政治法庭、道德法庭。它面对的是人性的丰富性与复杂性。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伟大著作《卡拉马佐夫兄弟》,书中有一个“大法官寓言”。红衣宗教大法官握有生杀大权,以上帝基督的名义迫害异教徒,可是基督爱一切人,也包括爱异教徒,他被大法官抓进牢房里。夜晚,大法官提着灯来到牢房,打量基督的脸,对他说:“真是你吗?你不应当这个时候来。”大法官认为耶稣妨碍了他的事业,所以囚禁并且要烧死耶稣。这个寓言讲了人类功利活动与非功利活动的悖论。文学是非功利的,超派别的,超政治的。

科学与玄学的区别,也属于雅典与耶路撒冷的区别。对此“五四运动”时期就有的争论。“科学”的代表是胡适,“玄学”的代表是丁文江、张君劢。科学只能解决人类如何活得更好的问题,而玄学要解决的则是人为什么要活的问题。文学更接近玄学。它不重是非,而重启迪。

 

(二)文学与历史学、哲学的区分

 

接下来,我要讲在其它人文科学参照系下文学的特点。一般来说,文学代表人文的广度,历史代表人文的深度,哲学代表人文的高度。文学因为呈现广度,所以容易落入肤浅;历史代表深度,容易落入狭窄;哲学代表高度,但是容易陷入空洞。所以,文学作品要写得好,必须把三者打通,把历史、哲学的优点也吸收过来。有些文学经典,其深度还可以超过历史。

巴尔扎克笔下的人物,有四千到六千多个,《红楼梦》的人物超过五百个,巴尔扎克和曹雪芹都呈现了文学的广度。《西游记》里“真假美猴王”的故事很精彩,真假孙悟空打得难分难解,连观音菩萨、唐僧也辨别不出来,只有如来佛祖才能辨别。如来佛祖说宇宙中存在着“五仙五虫”,“五仙”即天、地、人、神、鬼,“五虫”即蠃、鳞、毛、羽、昆,万物万有都可以成为文学的书写对象,所以文学代表广度。文学可写鬼神,历史则不宜写神鬼。哲学里也没有鬼哭神嚎。

文学与历史、哲学的区别还可以用另外一种概念表述:文学体现心量,历史体现知量(识量),哲学体现智量。文学体现心量,指的是文学体现丰富的情感量、情思量、良知量。也可以说是诗量、“气”量、歌哭量、泪水量。《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说:“文学是哭泣”,文学拥有最多的歌哭,最多的喜怒哀乐,历史、哲学都不能歌哭。法国作家福楼拜写《包法利夫人》,表现了人性的丰富;巴尔扎克写《高老头》,表现了人性的凄凉,写到了极致。这些都是“心量”。

文学还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就是它不设政治法庭,也不设道德法庭,只设审美法庭。奥赛罗杀死了苔丝德蒙娜,我们不说他是“凶手”,只说他是“悲剧人物”。文学不能随意判定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凡是轻易划分敌我、判定好、坏人的作品,都不是最深刻的文学作品。“文革”时期的样板戏,最大的问题就在于都设置一个政治法庭,戏中坏人(阶级敌人)作祟,呈现“两个阶级”的斗争,只要抓住了坏人,就解决了一切矛盾。样板戏只有世俗视角,没有超越视角,很肤浅。《红楼梦》诞生两百年,一直没有人用西方的哲学参照系来看待它,第一个在这方面取得突破的是王国维。他认为林黛玉的悲剧,是“悲剧中的悲剧”,它不是几个“蛇蝎之人”造成的,而是“共同关系”的结果,即“共同犯罪”的结果。世界上的很多矛盾,不是“善与恶”的矛盾,而是“善与善”的矛盾。那些深爱林黛玉的人,如贾宝玉、贾母,他们无意中进入“共犯结构”,对林黛玉的死亡也负有责任。“共犯结构”是我和林岗合着的《罪与文学》这本书的主题,我们所说的“共同犯罪”不是指法律层面上的罪,而是指良心上的罪。中国古代作家往往“道德嗅觉”过分敏感,常常设置道德法庭;中国当代作家的问题则是“政治嗅觉”过分敏感,总是设置政治法庭。可是文学只能设置审美法庭,否则就远离人性的真实,即用倾向性取代真实性。一样都是描写所谓的“荡妇”,《水浒传》把潘金莲送入地狱,《红楼梦》则把秦可卿送入天堂,前者设置道德法庭,后者却只从审美的角度刻画人物,两部作品的高下,不难判断。

直到今天,还有很多人以为作家应该当“包公”,写作就是判断是非黑白,除恶扬善。可是文学并非这么简单,好作家应当既悲悯秦香莲,也应当悲悯陈世美,应当写出陈世美内心深处的挣扎、灵魂的挣扎。唯有写出陈世美的生存困境、人性困境、心灵困境才能呈现文学性。这一点极为重要。一般人都误认为作家应当是包公,是总统,是记者,这些都是对文学的误解。莎士比亚塑造悲剧性的人物麦克白,不是把他写成“大坏蛋”。麦克白在谋杀了国王之后,认为自己的手上沾上了血,他“杀死了国王,也杀死了自己的睡眠”,内心深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中国的古代作品中只有“乡村的情怀”,缺少“灵魂的呼告”,缺少像哈姆雷特、麦克白等的“灵魂的挣扎”。中国当代文学前期的很多作品过于简单化,人物过于黑白分明。因为它处处设置政治法庭与道德法庭。

 

       (三)宗教参照系下的文学

 

关于文学与宗教的关系,我在《什么是文学——文学常识二十二讲》的第十四讲里已经讲述了五个方面,即“文学与宗教的共同点”、“文学与宗教的不同性质不同归宿”、“文学与宗教的相互渗透”、“中西文学的巨大差异”以及“‘审美代宗教’的现代潮流”,大家可以参考。

今天,我还想强调:

第一点,文学与宗教二者的归宿不同:宗教走向信仰,而文学走向审美。文学追求审美境界,而不是神明境界。所谓“文学是我的信仰”,只是一种比喻。十九世纪西方用真善美来代替信仰,这是欧洲形成的思潮。鲁迅先生在《破恶声论》里说这是“易信仰”,不是“灭信仰”,即以审美代宗教。

第二点,从情感上说,宗教情感总是归于“一”,或归于上帝,或归于基督,或归于释迦牟尼,或归于安拉和穆罕默德,都是“一”。但文学则归于“多”,多彩多姿,群星灿烂,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多元并茂,众声喧哗,这才是文学的正常状况。即使文学高峰,也正如雨果所言,是 “并列高峰”,不确认只有一个高峰,一种精神归宿。莎士比亚、巴尔扎克、雨果、歌德、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都是高峰。

如果上帝惩罚我,把我发配到月球上,让我挑选宗教书籍,如果我信仰基督教,就带《圣经》即可,如果信仰伊斯兰教,带《可兰经》即可,如果信仰佛教,我可能会带禅宗的《六祖坛经》;但是如果要带哲学书籍,就难选一些,我会带康德、休谟、黑格尔、笛卡尔、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等书,大约要十本;如果要带文学的书籍,因为文学的多元,就会很难选择,可能要选二十本,西方的要有荷马、但丁、堂吉诃德、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卡夫卡等,中国的要有屈原、李白、杜甫、陶渊明、苏东坡、李煜、汤显祖、曹雪芹等。正是因为文学不是“一”而是“多”,文学显然更开放,更多自由选择。

第三点,文学走向“过程”,而不走向“究竟”。所谓“究竟”,指的是“终极究竟”,就是问我们的世界究竟是如何发生的,是靠什么推动的?这是 “本体论”,即探究宇宙和世界的本体是什么。文学不扣问这个问题,文学写的是“过程”,只问经过,不问结果。

以往我国的当代文学作品希望找出“究竟”,究竟谁是坏人,究竟是谁救了我们等。这些都不是好的思路,文学可以认识世界,可以描写过程,但不是走向本体论。俄国的文学理论家巴赫金提出著名的复调理论、这一理论包括三个要点:一是狂欢;二是悖论(对话);三是未完成式。文学属于未完成式,不提供结论。

第四点,文学走向“慧能”,而不走向“尼采”。这是我自己独特的一个表述,关于“慧能”和“尼采”的巨大差异,以前没有人对比。佛教传入中国产生了禅宗,禅宗产生了一个最伟大的人物就是慧能,即高行健《八月雪》描述的主人公。“慧能”代表的是自由,这与“尼采”的区别在于:尼采主张人得道以后要当“超人”,而慧能主张人得道以后要当“平常人”。平常人,就是真实的人,文学应当注重平常的人、普通的人。

《八月雪》之所以写得好,正在于高行健写的乃是平常人,又是真正的“自由人”。唐中宗、武则天请慧能去当王者师,给他黄袍加身,但他坚决不肯,即使宫廷使者拔剑相逼,他也不为所动,因为在慧能心目中,黄袍加身也不如自由之身。最高的价值不在宫廷里,而在自己的心里。再高贵的桂冠也不如宝贵的自由。慧能不仅不屈服于政治势力,也不屈服于宗教势力。禅宗发展到慧能的六祖就结束了,没有后继的七祖、八祖等,因为六祖慧能打破了他的衣钵。他知道,很多弟子会为了继承衣钵而自相残杀,所以他毁掉了这个纷争的源头。慧能代表了真实人、平常人、自由人,尼采代表了超人。如果同学们将来成功了,希望你们也当慧能式的平常人。

 

(四)艺术参照系下的文学

 

关于文学与艺术的关系,写得最好的哲学著作是黑格尔的《诗的艺术作品和散文的艺术作品的区别》,大家可以阅读一下。

限于时间关系,我简单说一下文学与音乐、绘画、雕塑等的区别。最重要的有两点。

第一,与音乐、绘画、雕塑等其它的艺术形式相比,文学的想象力更强。虽然绘画、雕塑等也有“想象”,但它们无法天马行空。只有文学才拥有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所谓“赋四海于一瞬,挫万物于笔端”(陆机),唯有文学才可能做到。

第二,文学能够进入人的内心世界,但其它艺术不能或只能部份地表现人的内心。比如达芬奇的《蒙娜莉萨的微笑》,只能部份地表现人的心灵,但如果通过文学作品来写蒙娜莉萨,就可以尽情地表现她丰富的内心世界。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可以说正是文学作品中的“蒙娜莉萨”。我们从安娜·卡列尼娜这个形象中,可以读到更加丰富、更加复杂,即更加深广的内心图像,也就是更丰富复杂的人性内涵。安娜·卡列尼娜内心所展示的人性多方面的冲突,包括妻性、母性、情性(情人性)的冲突,是蒙娜莉萨的艺术形象难以企及的。

现在很多人喜欢拍照,照片比书写更为逼真,但是再发达的摄影艺术,也不可能进入人的内心,所以旅游文学永远不会灭亡。

二〇一六年九月二十日

于香港清水湾

整理 :乔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