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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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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想中的诗人

---《南往耶之墓Ⅱ》序

 

刘再复

 

八月中旬,我正在写作《我的历史》(五史自传)。此次写作,是对自己的人生作总回望和总反省,不能不格外严肃又格外集中精力。所以必须"全身心"、"全灵魂"投入。因此,我给作了三条规定:一不外出游览;二不接受采访;三不“为他人作嫁衣裳”(作序和作评论)。然而,当表弟叶鴻基告诉我,“苗族诗人南往耶的新诗集请你作序时,我的“自律动摇了,“三不撑不住了。 因为我太喜爱南往耶,自从几年前我读了他的《南往耶之墓》和他主编的《雷公山》诗刊(包括他的诗文、言说)之后,便衷心喜爱这个寄寓贵州高原独南村的苗族诗人。近年来,我常高举他的诗句,像儿时高举松明燃烧的火把,让自己做人做得更像人样。我喜爱南往耶,乃是因为我理解的诗人,或者说我理想中梦想中的诗人,就应当是南往耶这个様子。 什么様? 一个胸无掛碍、身无所图的纯粹赤子;一个天真洋溢、对荣华富贵永不开窍的童性孩子;一个“用锄头写诗(南句)、用生命谱曲、用死亡作为起点的大地之子。南往耶才华四射,明眼人都看到了。但更为可贵的是,他只把才華献给他心爱的苗族父老兄弟与中华民族的兄弟父老。他为父老兄弟们承受全部苦难与眼泪,完全不知道权力、财富、功名这些世俗的“劳什子。他聪明而不精明,满腹诗章而混混沌沌,该说的话就说,不情愿说的话就不说。他是一个真人,一个侠客,一个行者。一个蚩尤的后裔,一个项羽的血脉,一个屈原的高徒。他独立不移,鸷傲不驯,天马行空,不拘一格,思想飞扬,不落旧套。他做人不媚权貴,做事不问功利。什么“世事洞明”?什么“人情练达”? 他全然不懂。这位诗人,不仅没有丝毫的奴顔与媚骨,也没有丝毫的脂粉气、市井气与娘娘腔。狂放,豪放,奔放,苍凉,辽阔,雄浑,大方,这是他(诗)的风格;不装,不媚,不争,耿直,率真,潇洒,透明,这是他(心)的人格。产生于德国的大文学家歌德说,对于诗人而言,人格就是一切。聶绀弩加以引申,说“诗人首先应是“人诗。说得太好了!南往耶,正是人诗!寄寓在贵州高原上的人诗!我喜爱从未谋面过的南往耶,就因为在万里之外的美国科罗拉多高原上,我感受到他的格调,真诗人、真作家、真精英的格调。

我不仅从未見过南往耶,也从未到过贵州。然而,在遥远的落基山下,我早己闻道贵州深处的气味。那是什么气味?如果有人问我,我会毫不犹豫地回答:那是南往耶气味。诗歌味,泥土味,稻香味。还有野气,俠气,剑气,豪气,大气,古藤气,山林气,犁耙气,男子气,东方与南方嫁接的刚正气。我一直忘不了福克纳《喧嚣与騷动》中的那句话:“钟声又鸣响了,一声又一声,靜謐而安祥。即使在女人做新娘的那个好月份里,钟声里也总带有秋天的味道。” 由此我想到,自从南往耶在独南村出现之后,贵州再也无法抹掉这位诗人的味道了。我匆匆地阅读了《南往耶之墓》,一打开诗稿,就看到“洞庭湖与鄱阳湖是苗人的眼泪、“祖先不喜欢孬种与软蛋、“年年背犁还受別人的鞕子,天天守门只吃別人的剩饭,夜夜哀号却有长枪在瞄准等等诗句,立即闻到贵州--南往耶的味道,这是苗人苦汁的味道,这是贵州钢筋的味道。这味道多么美呵!南往耶写的诗不算多,但很精粹。我的文学观早己表明,诗不在多而在精彩。像李后主的词,后期没有前期那么多,但每一首都卓绝千古,让我们这些后人,今天读起来还是五腑动摇,感动不已。

其实我还有好多话想说,也想多引证南往耶那些火把似的诗句,特别是想论证一下《南往耶之墓》气象非凡,堪称苗家史诗。但我已76岁,力不从心,况且又正在抢时间“赶快做,自顾不暇,只好嘎然而止。是为序。

                                                二〇一七年九月十二日

                                                 美国 科罗拉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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