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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讲   个人与自我

 

一、 “自我”价值结构

   

个人不等于就是自我。自我是指个人的人格系统。一个民族,它会形成集体人格,通称为“民族性”或“国民性”。鲁迅就是研究中国集体人格的大作家。民族要自我认识,就得了解自己的国民性。如果说民族性是集体人格,那么个性的核心内容则是个体人格。优秀人格的塑造,是实现自我价值的根本途径。个体价值的内在源泉,就在于此。

关于“自我”的研究,二十世纪弗洛依德作出了划时代的突破。他第一次揭示人的人格结构系统包括三个层面,即本我、自我与超我。本我是指个人本能,它反映人的原始需求。人有各种本能,例如性本能、食本能、攻击本能、贪生本能、畏死本能等。弗洛依德认为,性本能是本能系统中佔主导地位的本能。本我之外的“自我”则是指人格系统中的理智之我,负责决断各种行为的“我”。这部分“我”的功能是寻求本我原始需求与社会生存规则的平衡。而超我则是理想之我和良知之我,它超越本我的原始需求和自我的安全需求而追求完美完善,追求理想。但是因为它的要求更高,所以就往往带来烦恼和不安。超我的理想与渴望倘若未能实现,它就会埋入潜意识之中,而以梦的形式出现。《红楼梦》的梦便是曹雪芹的渴望、期待、梦想被压抑之后而浮现出来的审美形式。按照弗洛依德的学说,文学往往是性压抑的产物。但中国的许多伟大文学作品如屈原、杜甫的作品,却很难用“性压抑”来解释。他们的悲喜歌哭,多半是良知压抑的结果。而良知压抑也是超我的功能,它是人格的高级呈现。

弗洛依德把人主体内部划分为本我、自我、超我,这很了不起,但这种划分基本上是静态的划分。后来高行健把主体内部划分为你、我、他三坐标,然后让三者展开对话並形成复杂的语际关系,这就把人格结构动态化了,这又是一个划时代的创举。值得注意的是作为第三人称的他,相当于弗洛依德的“超我”。他往往是“你和我”的观察者与评论者,有这个他在,“你和我”就更为冷静。

除了弗洛依德之外,关于自我的研究,最值得重视的应是亚伯拉罕·H·马斯洛(Abraham  H.Masbow)。他的人本主义心理学理论,可视为“超我”理论的完善化。他的学说描述了一个人类需求的金字塔。这个塔的底部,是较低级的层次的生理需求,这相当于“本我”的需求;往上高一些的需求是安全需求、归属需求、情感需求,这又相当于“自我”的功能;而比这些需求更高的是认知需求、审美需求和自我实现的需要,这部分实际就是“超我”的需求。个人生命价值的最高实现,就是自我实现。马斯洛指出,自我实现者具有这样的生命特征:富有敏锐的认知能力、判断能力,富有创造性与独立性,而且在其人生中一定会经历多次的“高峰体验”,在此种体验中,他会把自己的潜力充分发挥,会完全超越平庸的自我而获得高度的幸福感与成就感。个人的价值往往就在高峰体验中得到充分的实现。有一些作家诗人甚至科学家在谈论自己的发现发明时总是讲灵感的神秘与灵感的推动。这种灵感冲击就是高峰体验。马洛斯发现“高峰体验”是一种巨大的心理现象,也是一种心理事实,它对人的心理健康有可能起积极影响,但他没有说明这种心理现象来自何方?事实上,这种现象不可能是先验现象,它倒是与卡西勒所说的“工作”即与人的创造性实践有关。只有在创造性的工作中,在持续不断的精神生产中才可能获得此种体验。禅宗的“顿悟”一派所强调的瞬间感悟,也是一种神秘的高峰体验,它的发生正如辛词所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蓦然回首的瞬间,发现了寻找千百次的那个目标,这就是高峰体验。然而,如果没有千百次的寻找,千百次的阅历,这种发现是不可能的。所以对于禅的顿悟,也曾有“凭空而悟”或“阅历而悟”的争论。我想,还是“阅历而悟”较有道理。关于这一点,我们学校的许多科学家一定可以作证,而我们在座的同学,将来恐怕也会有所体验和有所证明。既然必须仰仗“阅历”而悟,那么,顿宗与渐宗所持的两端(一端强调渐修,一端强调顿悟)便各有道理,我们则可采取中道立场,既肯定量变又肯定质变,既肯定渐进又肯定飞跃,既肯定修炼功夫,又肯定高峰体验。这恐怕也是自我实现、个体生命价值实现的切实道路。

二、自我实现的基本途径

自我实现有时是瞬间的高峰体验,但又是一生不断努力、不断奋斗的过程,就像悟道,有小悟,有中悟,有大悟,有彻悟,但都不是一次性感悟,一次性完成。悟道没有止境。虽是如此,但又必须承认,人生旅程中确实可能会有多次大彻大悟,多次发现,多次发明,那么,从倫理学的角度就可以提出一个问题:人在得道之后,也就是在自我实现之后,应采取什么态度?关于这个问题,东方与西方,有两个大思想家作出截然不同的回答。

一是西方尼采的回答。他的哲学体系回答说,一旦得道,人就变成“超人”,即可以超人自任。这一答案影响了二十世纪无数人的人生,许多政客想当超人而变成狂人,如希特勒。也有许多艺术家也想当超人,于是便横扫传统的一切,宣称一切从零开始,以自我代替上帝。这种自我当然是浪漫的自我,膨胀的自我。二十世纪出现许多小尼采,从膨胀的自我变成疯狂的自我,也就是疯子。我把“超人”理念视为自我的地狱。“超人”以“重估价值”、“重整乾坤”、“改造世界”误导人们走火入魔,于是,它就变成黑暗的地狱。

二是东方慧能的回答。作为禅宗六祖的慧能(也包括他之后的许多禅宗大师),他的回答则是:得道成道之后还当“平常人”,回到平常心。这种平常人与平常心,不是弗洛依德的本我。慧能不是回到本能,而是把弗洛依德的“超我”化作“忘我”与“无我”。也就是把理想之我具体化为与天地同在、与万物不二的大慈悲之我,这完全不同于“我相”、“人相”,更是不同于“超人相”、“英雄相”、“圣者相”、“领袖相”。平常人,才是真实的人,有血有肉的人,有长处也有弱点的人,世界其实是平常人所支撑的。

平常人守持“平常心”,就意味着:

既不自辱,也不自大;

既不自卑,也不自恋;

既不自悲,也不自负;

既不自闭,也不自售;

既不自贬,也不自夸。

在过去的一百多年里,我们向西方寻找“自我实现”的真理,也借鉴过尼采的“末人——人——超人”的理念,但是,今天我们却要提出一个问题:到底是尼采的“超人”符合卓越人格,还是慧能的“平常人”符合卓越人格。同学们可作判断与选择。

三、破“我执”与对“自我”的清醒认知

慧能乃至佛教的整个体系,都在强调打破“我执”与“法执”。我们今天先讨论打破“我执”。

所谓“我执”。便是固守自己认定的一切,包括固守自我的偶像,自我的“痴、迷、贪、嗔”等妄心妄念。

如何打破“我执”,东西方均有许多论述,而近年来,在文学上获得巨大成就的高行健,则通过他的小说、戏剧和理论给我们提供了最富有震撼力的思想启迪。他的所有思想和创作都集中于一点,这就是对自我应有一个清醒的认知,而这种认知是最深最难的认知,高行健连接古希腊哲学家苏格拉底所提出的最根本的哲学问题:“认识你自己”。这是对人类集体的认识,也是对每一个体的认识,高行健侧重于后者。

高行健通过他的作品说明,“自我”实际上是一座地狱,而且是最难冲破的地狱。他在一九八九年发表的剧本《逃亡》,展示的正是这一主题。剧中的那个冷静的、清醒的“中年人”告诉逃亡的学生:你们可以从政治专制里逃亡,但很难从自我的地狱里逃亡,这座地狱将时时跟着你,一直跟着你走遍天涯海角。当时有人误解此剧为政治戏,其实完全是哲学戏。

高行健在其他剧本里还一再表述这一思想,认定“自我具有一切恶的可能性”,战胜这些恶,扫除主体的黑暗是最困难的事,其思想与王阳明的“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相通。

高行健在强调对“自我”清醒的认识中有两点特别值得我们注意:

1)一是自我的无知。《一个人的圣经》那个主人公,在文化大革命中充当激进造反派,好像很无畏,其实,无畏来自无知。即所谓“无知便无畏”。所以当工宣队审查他判定他为“跳梁小丑”时,他欣然接受,认定自己正是无知的跳梁小丑。

认识到自己的“无知”,正是知的开始,也是一个人的生命价值实现的开始。关于苏格拉底,有一个著名的故事。他的学生到神庙里去指示神,询问谁是最聪明的人。神告诉他:最聪明的人就是你的老师。学生非常高兴地向老师报告此事,这时,苏格拉底郑重地告诉学生:你知道老师为什么最聪明?因为他比其他人多懂得一件事,即知道自己是无知的。而其他人却不知道自己无知。苏格拉底在教导学生:人贵在自知之明。。自知其无知,乃是真知;自明其未明,乃是真明。一个人的真价值,並不在于自吹自己知道很多,而是自明自己只是知识渊海的一滴水,大宇宙中的一粒尘埃,“恒河沙数”中的一粒沙子。

2)二是自我的“脆弱”。除了认识自我的无知之外,还得认识自我的脆弱。高行健在《夜游神》等剧本中呈现的自我,既经不起压力,也经不起诱惑;既经不起挫折,也经不起成功;既经不起逆境,也经不起顺境;既经不起贫穷,也经不起富贵;既经不起质疑,也经不起赞扬。许多英雄豪杰,在一个红包、一个美人、一颗糖衣炮弹面前就垮掉;许多才子佳人,在一次失恋、一次误解、一次委屈之后就分崩离析,甚至自杀自我了断。

人类的力量有限,个体自我的力量更是有限,所以不可有充当救世主等妄念,不可无限制地膨胀自我以至以超人自居。现在有些所谓“公共知识分子”,动不动就申斥别人,把自己的道德见解标准化、权威化,甚至把自己打扮成“社会良心”、“社会正义”的化身,但从未想到自身(自我)也是一片浑浊。在“正义”的幌子下,背后燃烧的完全是人性的欲望,即充当领袖的欲望。

高行健的思想比较接近叔本华。叔本华在悲观表述的背后是对自我最清醒的认知。西方对于人的发现实际上有两次。一次是文艺复兴时期发现人的优越、人的伟大、人的精彩、人的了不起;另一次发现是发现人的荒诞,人的脆弱,人的黑暗,即人没有那么好。以往的欧洲史家,只讲头一次发现,未讲第二次发现。我们也往往认为西方只有一次人的发现。第二次发现的哲学代表就是叔本华,他发现人被自己身上的一个顽固不化的撒旦(魔鬼)所控制、所掌握、所主宰,这个魔鬼就是人的欲望。欲望永远不可止歇,旧的欲望满足了,新的欲望而且是更大的欲望便接踵而至,人在欲望的驱使下,左冲右撞,但始终是欲望的俘虏,欲望的人质。也就是说,始终无法解脱魔鬼的纠缠,所以说,从根本上说,自我是脆弱的,他在欲望面前总是个失败者。

叔本华和高行健关于“自我”的认知,是迄今为止人类对“自我”最清醒、最深刻的认知。这种认知不仅让人懂得谦卑,而且让人懂得创造人生意义和实现个体价值必须从正视自身人性的弱点开始。甚至可以说,人生意义的实现,其第一步就是对于自我拥有一个清醒的意识。把这一观念进一步简化,便是意识即意义,清醒即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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