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十伦》第八讲 个人与死亡-《人生十伦》-论著专版-再复迷网
《人生十伦》
您的位置:首页 >  论著专版 >  《人生十伦》
《人生十伦》第八讲 个人与死亡 阅读次数:
 

第八讲   个人与死亡

 

一、正确的“生死观”

 

讲人生,讲价值,离不开个人对待死亡的态度。换句话说,正确的生死观,也可以成为个人的价值之源

我们常听说,“人必有一死”。这就是说,死亡乃是一种“未定的必然,不能不面对。为什么一定要面对呢?因为只有面对,才能更深刻地理解人生,真正明白人生的三个最重要的特点:

首先,应明白人生的一次性特点。因为会死,死后不可能复活,不可能第二次出现,所以是“一次性”。当然这是用科学理性的看法。如果是宗教家,他们就不会赞成这种理念。例如基督教就认为“复活在我,生命也在我”。(圣经·约翰福音)他们认定,只要信奉耶稣基督,死了还会复活,还能再次进入人生。

其次,应明白人生的“短暂性”特点,也可以说是“瞬间性”特点。因为会死,人只能存活几十年,顶多一百或一百多年。这一百年,在宇宙的大时空中,只是一刹那,一瞬间,如灯火一闪烁。所有的“真理”可能都是相对的,但有一个真理是绝对的,那就是人生太短,时间不够用。

第三,应明白人生终结的“同一性”特点,即人人在死亡面前绝对平等的特点。也就是说,不管你是帝王将相,才子佳人,还是平民百姓,最后都一样要断气,要进入坟墓或火化场。“纵使千年铁门槛,终须一个土馒头”,这是《红楼梦》人物妙玉最喜欢的、范成大所作的诗句。“土馒头”就是坟墓,死亡的象征。此诗说,即使你是千载豪门贵族,也必有一死,无可逃遁。美国作家李怀特(Whit Lee)曾写过一篇小说,讲一个穷苦老人偷了一只鸡放在锅里炖。香味出来后,有人敲门,老人问“是谁呵”?敲门者说:“我是上帝,我想吃点东西”。老人回答说:“我不能给你吃的,因为你对人很不公平”。过会儿又有人敲门,老人又问是谁?敲门者说她是圣母玛利亚,老人又回答:“我不能给你吃的,你对人也不公平”。再过一会儿,又有敲门声,敲门者说他是“死神”,老人便答应把鸡分给他吃,因为他平等对待每一个人。Whit Lee通过他的作品说明,尽管人生千差万别,但每一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站”。死神平等地对待每一个人,每一个人都不可心存侥幸,都必须面对。

明白人生的“一次性”、“短暂性”、“必然性”等特征,意义十分重大。它能帮助我们安排好人生,让我们更清楚地知道该怎样活?怎样在有限的人生中活得更好,更有诗意?也能帮助我们进行更正确的价值选择。

明确“人必有一死”的意义,十本书也说不完,今天,我们只能说几件与价值观、人生观最为密切的意义,讲述三点:

1)明确人生必有一死,人生只乃是“一次性”、“瞬间性”,那就得相应地明确我们到地球来一回到底“要什么”?是要权力、财富、功名,还是要心灵、品学、人格、尊严?前一项重物资,后一项重精神。如果两项都要,那么,哪一项是优先选择,哪一项是更高价值?

要什么?求什么?这个问题才是人生的真问题,大问题。也是人一生的大学问。这不是听了一堂课或读了几本书就会明白的。往往要到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之后甚至到了死神逼在眼前时才会明白,才会大彻大悟。传说从马其顿出发的亚历山大大帝富有雄才大略,他在年轻时想要的是整个世界,所以从二十岁开始征服各国,打败波斯,俘虏大流士国王、王后、王妃和公主,最后打到印度。可是到了三十三岁他染上瘟疫不治而亡。临终前,他留下三项遗嘱,一是请医生抬着他棺柩回国;二是回到了马其顿之后请把他掠夺的全部珠宝铺在通向他坟墓的路上;三是让他的两手伸向棺材之外。他是大哲学家亚里斯多德的学生,想以此三项行为告知世界:一是医生只能医病,不能医命,既无法阻止死神的到来,哪怕是一代天骄、三军统帅也得接受死亡;二是尽管征服了无数土地,获得无数珍宝,但一颗也带不走,一切都只能提供人们在脚底踩踏;三是我两手空空来到这个世界,来时空空,走时也空空。千军万马,千花万卉,征服、胜利、成功,但最后是凯旋的空无。尽管他是伟大英雄,但结局与一个普通人一样,只能归宿于坟墓。

2)既然生命短暂,那么,在有限的时间中,就要“珍惜”。死了其实什么也不知道,人生的价值只能在活着的时候实现。所以要珍惜“活着”的时候。鲁迅到了晚年,总是想到应当“赶快做”,就是得抓紧时间,与死神争时间。其实,即便在少年时代、青年时代,也得珍惜时间,珍惜每一个早晨,每一个白天,每一个夜晚。曾国藩提出“治家八本”,其中有“治家以不晚起为本”,即不睡懒觉,每天都应当“黎明即起”。这不仅是争取早晨的一两个小时的时间,更重要的是保持一种朝气蓬勃的生命状态。无论是祖狄的“闻鸡起舞”还是曾国藩的“黎明即起”都是珍惜生命与激活生命。李泽厚先生从哲学上提升“珍惜”,他认为不可把“珍惜”视为一般性词汇,而应该视为“人生学”的大范畴。所以他说人生中应有“时间性珍惜”的意识。

3)既然“每一个人”都得“死”,那么,死亡只是早与晚的问题,因此,应当看透死亡,看透“砍头”、“杀头”等各种威胁,守持高贵的人格。著名的民族英雄文天祥“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其所以感人而且给了我们永远的启迪,正是他把“死亡”与“人格”连在一起。连死都不怕,还怕强敌的威胁吗?不怕死亡,才能守住丹心,守住气节,守住人格能做到“威武不能屈”,就因为不怕死;许多叛徒,就因为怕死。

 

二、面对死亡的哲学思索

 

如何面对死亡,各种文化尤其是大文化、大宗教,都有一套哲学。例如基督教就认为,人死了,但灵魂并没有死亡。死了的人会进入另一世界,甚至是进入天堂。所以对于亲着的死,不必悲伤。

佛教对于生死,则有一套轮回哲学。它的总哲学观在《心经》中作如此表达:不生不灭,不净不垢,不增不减。即宇宙万物都处于不生不灭的循环中。人生也不只一世,人的死亡也许是对人生苦海的一次解脱,但重要的是要摆脱六道轮回,避免入地狱,避免转世时落入畜生道、恶鬼道。要避免,唯一的办法就是生前修炼,积善积德。

我国的庄子,对死亡的看法与佛教较为相通,也是生死不二。所谓死,只是生死转换为另一种形式。所以他的妻子死了,不仅不悲伤,而且鼓盆而歌。

面对死亡的哲学,在二十世纪取得了突出的成就。最著名的存在主义哲学家海德格尔关于死亡的几个重大论点:

第一,死亡是一种必然。一切都可能是假的,但死亡一定是真实的。人早晚得死,确切无疑。只是,人不知道死神何时降临。

第二,人既然必定要死,生下就知道以后会死,但还是要生,因此,人生乃是“向死而生”。从终极意义上说,人生之路乃是通向死亡之路。从这个视角看人生,人只是一种走向死亡的存在者,这样,人生自然带有很大的悲剧性。

第三,动物只有空间意识,没有时间意识,而人却有很强的时间意识。死亡便是时间最重要的标志,时间具有过去、现在、未来三个向度。人只有面向未来即死亡,此刻的存在才能充分敞开,人生的意义才能充分展示。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战场上,人们发现许多纳粹士兵身上都携带着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就因为海氏这套哲学,确实能激发生命向前冲锋的激情,因为他们都认为存在的意义只有在死神面前才能充分展开。

海德格尔关于死亡的见解,其哲学思路的方向,与我国的孔夫子正相反。孔子的思路是“未知生,焉知死?”海德格尔的思路是“未知死,焉知生?”意思是说,你只有知道人必有一死,人生的时间有限,你才能安排好现在还活着的此时此刻。海德格尔非常欣赏德国的曾被遗忘一个多世纪的大诗人兼哲学家荷尔德林,他的名言是“人类应当诗意地生活在地球之上”。而要诗意栖居,就得清醒地面对“未来”(死亡),也要面对过去(虚无),使存在选择当下并以一种聚焦的力量展现出来。

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一书中,探讨人如何成为本真的自己。存在主义哲学乃是“成为自己的可能性”的哲学。人作为被抛入世界的存在物,生命脆弱,力量有限,而且总是处于从生到死的地带中。这种状态,使得人的内心充满“烦”,即充满对他人的牵挂;又充满“畏”,即充满内心的恐惧,因此,便常常陷入“无家可归”的孤独之中。而要摆脱这种困境,只能超出现状,“走出自己”,向未来筹划。这一哲学,如果用禅来阐释,便是人要从“我执”中走出来,从“假我”的困境中解脱而回到“真我”,才能摆脱烦恼与恐惧。

海德格尔关于“死亡”的思索和孔子关于“未知生,焉知死?”的思索,谁更为深刻可以讨论。孔子特别重视此生此世、此时此刻的哲学,也提示人们,“现世”最为重要,要充分热爱现在的生活。生活得愈美满,愈知道死亡的可怕。生活得牛马不如,还不如死的好,关键是“现在”这个维度。中国的挽歌文学特别发达,死时总有大悲伤,这显然是儒家文化,知道死了什么也没有了,至亲的亲人一走不复返了,怎能不痛哭?

 

三、“死亡”呈现个体价值的可能

 

尽管对于死亡有种种不同的见解与哲学,但有一点是相同的,这就是认识死亡,乃是为了认识人自身,也是为了认识人生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迄今为止,全人类都确认生命长久是一种价值。中国人求仙拜佛,其中有一项诉求,便是求长寿。《红楼梦》中有两位典型的“富贵闲人”,一位是贾宝玉,一位是贾母。办诗社时每个人都得起个号,相当于现在的笔名。薛宝钗给宝玉起了个“富贵闲人”的号,即又富又贵又闲。而贾母除了拥有这三项价值之外,还求第四项,就是“寿”。她到庙里烧香拜佛,求的就是一个“寿”字。中国历史上有名的秦始皇寻求仙药的故事,讲的是秦皇企图长生不老,他先后派徐市、侯生、虞生等人去求仙药,求得走火入魔,也是为了一个“寿”字。文化大革命时,人们天天祝愿伟大领袖“万寿无疆”,领袖欣然听之任之,也希望长寿。

其实“畏死”是人的一种生理本领。现代生命科学曾对投水自杀者进行过研究,最终发现这些决心自杀的人投入水中时还是在挣扎,还是本能地求生。加缪说,人为什么不自杀,这是最大的哲学问题。对此,我们可加以延伸而提问:为什么人会“畏死”?除了本能之外,还有别的原因吗?例如有无心理原因?

如果说,“畏死”是一种消极的、负面的情绪,那么从积极的、正面的方向上说,人则普遍有一种战胜死亡、超越死亡的愿望,并为实现这一愿望而作了各种努力。我们至少可以看到:

1)通过药物即通过科学技术延长生命;

2)通过生育即通过传宗接代延续生命;

3)通过牺牲即自我献身而弘扬生命;

4)通过创造即通过功业而凝聚生命。

第一、第二项好理解。第三项则需要个人作出选择。“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确有一些人为了理想,为了改天换地而勇于奔赴沙场,而且不怕牺牲,最终成为英雄烈士。这种英雄烈士表现出卓越的人格,具有崇高的价值,值得人们敬仰。这种人格带有超越党派也超越时空的绝对性。它是一种道德形式。中国所讲的“气节”也是一种道德形式,也具有绝对价值。在政治、军事对垒中,敌我双方都可能出现一种不怕死不怕牺牲的英雄。这种英雄出现在敌方的时候,我们会想尽办法去消灭他,但仍然会尊重他的气概与人格。因为这种气概与人格具有超政治、超党派、超利害关系的独立价值。

为社会进步、人类进步而牺牲而献身的个人,因为其行为的崇高与壮丽,因此通常被称作“烈士”。许多纪念碑都是为烈士或英雄而建立的。

牺牲、献身虽然是“死亡”,但可以界定为“积极死亡”。还有一种死亡则是“消极死亡”,这便是自杀。尽管“自杀”也常带有积极性质,如在战败时不愿意充当敌方俘虏而自刎自杀,这也属于壮烈的牺牲与献身。但多数的自杀行为称为“消极死亡”可能更为贴切。这种死亡往往是因为“绝望”,与前边所讲的那种因为“希望”(理想)而牺牲的态度不同。例如屈原投汨罗江而死,乃是对楚国黑暗政治的绝望;王国维投昆明湖而死,乃是对晚清民初政治的绝望。绝望中他们以“无”的行为批判“有”的现实,以“死”警示“生”的人群,其行为内涵十分复杂。所以死后的评价总是众说纷纭,例如对王国维,就有人认为是悲剧(被时代抛弃),而有人认为是壮剧(把时代主动从自己身上抛却出去)。而对于屈原,则普遍认定是壮举,是对昏聩现实的抗议。他的死,给本是诗人的身上又增添了一分诗意。然而,应当特别指出的是,自杀行为往往是“怯懦”的表现,恐惧的表现,即“畏”的表现,许多“自杀”行为属于“畏罪自杀”(即把“自杀”当作逃避苦难和责任的出路)。其中许多是因为缺少承担的勇气和道德的勇气甚至是生活的勇气。人的成功,不仅需要知识、才能,还需要勇气,需要韧性,需要征服困难的不屈不饶的精神。那种一见到困难就想逃跑、就想后退、就想死的人,都是没有出息的人。历史通称这种人为“懦夫”。所谓人生,其实就是拼搏。不是拼搏一回,而是拼搏千百回。拼搏中,有胜利,有失败,有前进,有挫折。升升沉沉,起起落落,乃是生活的常态。所以人间有胜利的英雄,也有失败的英雄。所谓失败的英雄,便是在失败与挫折时仍然不失其刚勇精神和道德勇气的英雄。真正的失败者,是一击即溃、未击先溃、没有生活勇气的“懦夫”。所以,人世间所有的伟大价值创造者,除了有“识”之外,还有“胑”,二者兼备,方能构成“境界”,即方能走向价值的制高点。

 

四、 超越死亡的四种途径

 

前边我们讲了超越死亡的四种路途,而第四条则是人类选择的征服死亡的最广阔的道路。这条路乃是通过自己的劳动、工作和创造出比肉体生命更长久的生命。这种生命,通常被称为“业绩”与“作品”。例如我们校园里的大楼,叫做“霍英东楼”、“李兆基图书馆”,“逸夫楼”等。李兆基先生、邵逸夫先生、霍英东先生已经去世了,但他们的业绩还在,他们用自己的生命所创造的业绩成了后人缅怀和仰慕的永久纪念碑。这也是生命,是生命凝聚、创造的丰碑,它比肉体生命更长久。有诗云:“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我们可以改动一下说,“邵逸夫先生虽然死了,但他还活着,活在我们的校园里,活在我们的心坎里”。人类社会中的杰出政治家、企业家、总统、将军、元帅,都是通过“业绩”而让其光辉的名字长存人间。我们不仅能记得他们的名字,而且能感受到他们的脉搏和我们一起跳动。他们的整个人生都在提醒我们:生命的价值应当外化为有益于社会进步、有益于人类生存延续的事业中。

能超越死亡的,除了“业绩”,还有“作品”。无数作家、诗人、画家、艺术家、学者、教授、经师、记者,他们埋头写作,埋头创作,其目的,归根结蒂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与心灵投射于作品中,让作品活得比自己的肉体生命更久远。杜甫说,“文章千古事”,曹丕说“文章乃不朽之盛事”。无论如何,文章,艺术品,至少不会像肉体那么容易速朽。好作品总是带有永恒性。伟大作品不是存在于“时代”之维中,而且存在于时间之维中。它不仅带有时代性价值,而且带有永恒性价值。所谓永恒,便是对死亡的超越。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