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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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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三维阅读

          ——在香港理工大学的讲座

刘再复

 

今天贾晋华教授邀请我到理工大学,我欣然前来了。贾晋华教授是美国科罗拉多大学的博士,洛基山下培养出来的优秀学者,我和我的女儿剑梅,也是从洛基山下走出来的学人。我和剑梅常常觉得讲真话难,讲新话也不容易。说起洛基山,我想起李泽厚先生,当时我们两个人,经常是下午三四点,一起去散步一两个小时,谈天说地,谈政治,谈历史,谈文学,谈艺术,谈人生,什么都谈,但很少谈《红楼梦》,因为李先生告诉我说,有三个东西他绝对不碰,一个是绝对不吸毒;第二个是绝对不赌博;第三个是绝对不读《红楼梦》。为什么呢,因为这三个东西都会使人上瘾,一上瘾,就会异化(这是哲学家的说法)。异化在哲学里面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概念。什么叫异化呢?异化就是人被自己制造的东西所主宰、所统治。既然李泽厚先生这么说了,我为什么还喜欢《红楼梦》,还要讲《红楼梦》呢?当然我可以自信地说,我不怕异化。但我确实也有一种感觉,读了红楼梦之后,吃饭睡觉,与人交往,感觉都不同了。我今天主要讲的,是《红楼梦》的三维阅读。我首先讲的是解题,讲这个题目中的三个关键词,先讲“红楼梦”,然后讲“三维”,最后讲“阅读”。

 

(一)题解

 

“红楼梦”,我们先用两个概念来说明一下,第一,《红楼梦》是我的“文学圣经”,是Bible;我在大陆文化大革命时,天天读什么书呢:读老三篇。(《为人民服务》,《愚公移山》,《纪念白求恩》)出国以后呢(我现在出国已28年),天天读“老三经”,什么是老三经呢?就是《山海经》、《道德经》、《六祖坛经》。后来我又把这“三经”扩大为“六经”,就是《山海经》,《道德经》,再加上《南华经(即庄子)》,再加上《六祖坛经》,还有《金刚经》,再有一个,就是我的文学圣经《红楼梦》。我之所以把《红楼梦》看做文学圣经,有两个道理,第一个,是因为我们的《红楼梦》,与西方的圣经,在结构上相似。即故事的同构。圣经有两个原始生命,亚当与夏娃,《红楼梦》里面也有两个角色,那就是神瑛侍者和绛珠仙草,也就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前身。还有,圣经有创世界的上帝,《红楼梦》里也有补天的女娲。圣经的新约,有一个基督,《红楼梦》里,有一个准基督,这就是贾宝玉。所以说,这两部作品是故事同构。而从广义上说,《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参照系,我们要了解文学,只要看《红楼梦》就可以了,在这个参照系之下,什么是好的文学,什么是不好的文学,什么是真正的文学,什么不是真正的文学,就看得清清楚楚。说《红楼梦》是文学的圣经,就需要天天读。这是解题的第一个大概念,文学圣经。

我要讲的第二个大概念。是“经典极品”。《红楼梦》是文学经典,这个大家都知道,但今天我要加上两个字,“极品”,文学的极品。我说《红楼梦》是经典极品,不是随便言之,经典极品一定拥有三个条件、三个标志,第一,它一定是标志我们人类世界,也就是我们地球上最高的精神水准。我们在这个地球上,有一些名字,有一些作品,是标志着最高的精神水准的,例如在哲学上,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笛卡尔,康德,休谟,黑格尔,马克思,杜威;文学上,则有大家都公认的,荷马史诗《伊利亚特》《奥德赛》,希腊悲剧《俄狄浦斯王》,西班牙塞万提斯的《唐吉珂德》,英国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和《麦克白》,法国雨果的《悲惨世界》,巴尔扎克的《高老头》,德国歌德的《浮士德》,俄国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还有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卡夫卡的《变形记》等。而中国呢,只有一个人,一部作品,标志着地球上的最高精神水准,这就是曹雪芹和他的《红楼梦》。2000年,我们新世纪开始的头一年,那个时候全世界都在评20世纪最好的英文著作和最好的中文著作,我是《亚洲周刊》评选过去一百年最好的中文小说的评委,我们评出了一百部小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我们不是评一百年,而是评一千年中的两个最优秀的作家,该评谁呢?我想,可以评西方的莎士比亚和东方的曹雪芹。这两人真的“为天地立极”了。

极品的第二个标志,就是它一定是超时代的作品。《红楼梦》所有故事人物,都不是生活在时代的维度上,而是生活在时间的维度上。我们可以说《红楼梦》是一种文化,但是更准确地说,它是一种存在。存在没有时间的边界,也没有空间的边界。存在就像星辰日月,没有边界。《红楼梦》就是这种伟大的存在,永远说不尽,一千年以后还可以再说《红楼梦》,这是第二个标志。

第三个标志,是说,它一定经得起各种视角、各种评论标准的密集检验:从现实主义角度去看,《红楼梦》是最好的现实主义作品;从浪漫主义角度,《红楼梦》又是最好的浪漫主义作品,它是大浪漫,不是小浪漫;说它是象征主义也可以。《红楼梦》也是最好的象征主义作品,其象征意蕴无穷无尽。现在有些朋友,正在研究《金瓶梅》,说《金瓶梅》比红楼梦还强,他们认为《金瓶梅》才是真正伟大的精品,这样的说法是不太对的。我们应该承认《金瓶梅》是伟大的写实主义作品,从这个角度上看《金瓶梅》,真的很了不得。《金瓶梅》写实写性,都写到了极致,它贴近生活生命的真实,作品中不设政治法庭,不设道德法庭,只是把生活、人性原原本本地写出来。《金瓶梅》的主角西门庆,写得多么真实!中国历代发财的男人是怎样的粗糙粗鄙,看西门庆就一望而知。他们怎么发财,怎么官商勾结,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得。西门庆家中五个妻子的关系何等紧张。他们的家庭生活,外部井井有序,内部却是非常紧张,这些我们都可以从阅读中了解。《金瓶梅》是真正的写实主义作品,其写实的功夫非常之高。但是它没有红楼梦的形而上的层面,没有梦世界的层面。缺了这个大层面,它就不能跟《红楼梦》相比。《金瓶梅》是经典,但不能说是经典极品。

其次,讲“三维”。“三维”有很多解释。我讲的三维,是指文、史、哲。即文学,历史,哲学这三维,我们在座的同学如果有机会研究人文科学就会明白,文学只代表人文的广度,历史只代表人文的深度,哲学呢,则代表人文的高度。这三点结合起来,才可能产生那些经典极品。我讲的三维,是指这三点。我们知道,文学最自由,是什么都可以写。《西游记》里有“真假孙悟空”,两个悟空打得天翻地覆,连唐僧和观音都认不出孰真孰假,两个孙悟空,相貌本领一样,最后是如来佛祖释迦摩尼才能判断其真假。判断的时候,如来佛祖讲了一段话,说我们的宇宙中,有五仙,即天地人神鬼;还有五物,蠃鳞毛羽昆,总共十相[1]。这十相都是文学的对象,代表文学的广度。《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鹗在这本书的序言中说,“盖哭泣者,灵性之现象也,有一分灵性即有一分哭泣。”他又说,“灵性生感情,感情生哭泣。”[2]所以说,文学表达情感,而哲学和历史就表达不出如此充分的感情。文学表现的是一种心量,心量是一种情感量;历史一般代表一种识量和知量;哲学是代表的慧量。历史、哲学不能像文学那样自由地歌哭。从三个角度来阅读《红楼梦》,才能把握《红楼梦》的纵深度。

最后讲“阅读”。不是看看书就叫阅读。阅读还要包括三个意思,即感悟、阐释和破译,这是立体性阅读。我读《红楼梦》,有一个特别的方法,就是悟证。感悟是我们中国文化最强劲的地方。五四运动把西方的文化介绍了进来,而西方的文化是很重逻辑、重理性、重思辨的文化。而我的感悟,是直觉的,直观的,明心见性的,这是另外一种方法。《红楼梦》阅读,以前是重考证重论证,我现在用悟证代替了考证论证。这是另一种种方法。《红楼梦》的阅读,都要靠感悟。比如,“意淫”是什么意思,很难“言传”,但可领悟,《红楼梦》中的很多故事,很多情节,如果用论证考证的方法,是说不清楚的,要靠悟证。我很高兴自己发明这种方法,用悟证来阅读《红楼梦》。举一个例子,有一次贾宝玉和林黛玉在床边玩,贾宝玉问林黛玉说,林妹妹,你身上好像有一种特别的香味。于是宝玉以为她衣服里是不是藏着什么东西啊,怀疑是一种药香,而林黛玉却很严肃地告诉他说,你不要动,我实话告诉你吧,我身上真有一种特别的香味,可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呢。[3]过去有研究者探讨过这个问题,考证说这可能是药香,也可能是体香,还有可能是其他的香味。但这难以说服人你要实证,可能需要去医院里检查身体了,然而我用悟证,就可以大胆地说,这个香味,一定是林黛玉天才的芳香,灵魂的芳香,因为她以前是绛珠仙草,所以也可能是仙草的芳香。我这样说呢,不可以证明,但也不可以证伪,就像上帝存在一样,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这就是悟证。还有就是要阐释,阐释学就产生了对圣经的阐释之中,圣经在阐释中意义才显露、丰富起来。《红楼梦》也要不断阐释,我今天所讲的,也是一种阐释。还有“破译”,比如“好了歌”,到底什么意思?各讲各的,研究者莫衷一是。而我,则把《好了歌》看作一首荒诞歌来译解,认定它是启蒙人们要放下权力、财富、美色的佛歌与道歌。

 

(二)文学之维的阅读


解完题,那就要开始讲正题:《红楼梦》的三维阅读了,第一维,是文学之维的阅读,用文学的维度来阅读《红楼梦》。怎么阅读呢?我在香港科技大学,讲了四十讲的文学常识,出了一本书叫《文学常识二十二讲》,香港出了一个版本,北京的东方出版社,也出了一个版本;最近我又在香港三联出了一本书,叫《文学慧悟十八点》,所以一共四十讲。我在这两本书反复提到和讲解的,是文学的三大要素。第一个要素是心灵,第二个要素是想象力,第三个要素是审美形式。大家想一想,文学能跑出这三个要素的范围吗?不可能的,文学创造活动,一定是在这三个要素的范围之内进行。

首先要说的是心灵的阅读。《红楼梦》的心灵阅读,首要的是对贾宝玉的阅读。我写的《贾宝玉论》,开掘的是贾宝玉的心灵。这是我写的第五本的关于《红楼梦》的书。在这里我要讲述一个心灵体验:十五年前,我在香港城市大学做过系列讲座,在中国文化中心,是郑培凯先生主持的学校重镇。郑教授说,我们这个中心,只讲古典,只讲清朝以前的,不讲现代、民国以后的。我和李泽厚先生正好要返回古典,所以我就讲四大名著,《红楼梦》《西游记》《三国演义》《水浒传》。对《水浒传》和《三国演义》我是批判的,我写过《双典批判》,强调《水浒传》与《三国演义》对中国心灵的破坏。文学的破坏力,这两部书是坚实的例证。但是对《红楼梦》和《西游记》,我比较推崇。我去年在公开大学,有一个《四大名著的精神分野》的演讲,大家可以参考一下。我先说心灵体验:我在2000年城市大学讲解红楼梦的心灵阅读的时候,那天晚上备课,突然有一个大感悟、大彻悟,我自己十分激动,高度亢奋,差一点就哭出来了:因为我读懂了《红楼梦》中贾宝玉的心灵了。我自觉我对贾宝玉心灵的领悟,很像王阳明的“龙场彻悟”。王阳明当时去江西平乱,到龙场的时候,有个大彻悟,他就发现了一个原理:原来真理即心灵。王阳明认为,他过去崇尚朱熹等人,讲“理”。而现在终于明白,心即是理,心外无物,心外无理,心外无天。此后他便讲理心合一,知行合一,致良知等,发挥了陆九渊的“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的思想。后来蒋介石先生和毛泽东先生都非常崇拜王阳明,而我呢,是出国以后才崇拜他。以前不懂得崇拜,因为大陆说他是主观唯心主义啊!这时才觉得了不得,心灵的状态可以决定一切。我到海外来了,接受了这个“心学”以后,整个就变成了心灵的强者了。

那天我的感悟,非常像王阳明的龙场彻悟,大彻大悟,原来《红楼梦》最了不得的地方,就是塑造了一颗贾宝玉的伟大心灵。而曹雪芹最伟大的贡献,就是为中国人民创造了一个永远不落的心灵太阳。当时我高度亢奋,兴奋得不得了。兴奋了整整十年了,到现在还有一点兴奋。我读懂了贾宝玉的心灵。怎么读懂了?我在香港三联的一本书,叫做《什么是人生》。其中谈到了贾宝玉,我说,贾宝玉这个人是“三无”:第一,无敌,他没有敌人;第二,无争,他从来不争名夺利;第三,无待,他从来不依附,不依赖。独立做人!因为篇幅有限,我只讲这三无。其实,贾宝玉的心灵至少有十个无。首先一个是无染,他处污泥而不染,生活在一个贵族家庭的大家族里,却永远像个孩子,永远守持天真天籁,永远单纯纯粹;第二个,是无私,他没有私心,总是想到别人,所以有两个老太婆议论他,这可不是个呆子。玉钏儿拿着药汤给他喝,不小心就泼到了贾宝玉的手上了,照说,贾宝玉应该生气,但他反而先关心起了对方:哎呀,你有没有被烫伤?这个事情,本来是他自己手被烫伤了,却首先关心别人是不是被烫伤了。[4]这就是他的无私。再有一个,是他无猜,没有猜想和猜疑。即是他跟林黛玉两小无猜,两个人的情爱很单纯,没有猜疑。所以他写的禅偈非常好,“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5]这些都是无猜。无猜,表现出的是,他觉得世界上不仅没有敌人,而且没有坏人,没有假人,任何人跟他说话他都相信,不加猜疑。连别人编造的话他都相信。袭人告诉他,我哥哥嫂嫂要让我回家了,就吓他一跳。然后袭人说,如果你不让我回去,要答应我三个条件。贾宝玉说,一百个条件都可以,你说吧。袭人就说,第一不要轻言生死,毁僧谤佛;第二,你要好好读书,哪怕你不要好好读书,也得装装样子给你爸爸看;第三,你不要调脂弄粉,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贾宝玉就连声说我答应我答应我答应,人家哄他的他都信[6]。又比如刘姥姥哄他说,我们乡村有一个姑娘很漂亮,雪地里抽柴草,不过后来死掉了,人们给她修了一个庙,就把她供在里面的。贾宝玉就很相信,第二天就和人一起去找这个庙,结果根本没有这回事[7]。但他也相信了,贾宝玉这个人不仅是有情,而且“情不情”。这个词前面的“情”是动词,后面的“不情”是名词。“情不情”就是对不情的人和物,他也投入感情,这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同时,他不仅情不情,而且还“善不善”,也就是对那些不善的人,他也可以充满善心地对待。还有“真不真”,对那些不真的人,他用真来对待,贾宝玉心灵是真的好,所以他没有敌人,没有坏人,也没有假人。而且他无畏,他没有什么好怕的,比如有人说,潇湘馆在闹鬼,一听王熙凤就吓得要命,因为她心虚,贾宝玉则不怕,他说林妹妹那边闹鬼,那我一定要去看。后来史湘云说,他不是胆大,是心实,所以他不怕鬼,无忌。而且贾宝玉很奇怪,他心灵没有我们这些世俗人的生命机能,比如说,他不会仇恨,也不会嫉妒,不会算计,也不会报复,不会排他,所以他就无恨,无怨,无计,无谋。所以我用十个“无”来概说他。贾宝玉的心灵原是这样的一个心灵。对于贾宝玉来说,不是别人对他如何如何,而是我应该对待他人怎么样。所以他的爸爸,把他往死里打,冤枉他,委屈他,可他对他的父亲却一点怨言都没有。他认为父亲冤枉我,是父亲的事情,可我应该敬重父亲,这是我的品格,所以他始终对父亲很敬重。贾宝玉平时出门的时候都有好几个仆人跟着他,有一次他路过父亲的书斋的时候,他赶紧下马,跟随的小伙计告诉他,今天老爷不在家,不用下马。但贾宝玉说,不行,我们还是要下马,于是下马,然后对着老爷的书房辑了个躬,贾宝玉对他的父亲感情很深。我觉得,其实我们对待自己的祖国,也应该像贾宝玉对待父亲一样。祖国喜欢不喜欢我,委屈不委屈我,这对我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必须正确地对待自己的父亲和自己的祖国。祖国的山川、土地、社稷、同胞、文化,永远要无条件地爱。所以我连“我爱祖国,祖国不爱我”的怨气都没有。因为我向贾宝玉学习了,他才真的是我们的楷模。曹操的哲学是,“宁教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而贾宝玉的哲学相反,他的是,“宁教天下人负我,我不能负天下人”。他的心灵这么美。所以我认为,贾宝玉的心灵,是世界文学史上最纯粹的心灵。贾宝玉的心灵,就像创世纪的第一个早晨没有污染过的露珠一样纯洁。我们能在世界其他文学作品中找出心灵比宝玉更纯粹的吗?这就是我对《红楼梦》心灵的阅读,通过这个阅读,我也发现了贾宝玉的心灵,让我非常的激动,彻夜难眠。

接下来我讲“想象力的阅读”。《红楼梦》的想象力太高,但今天时间有限,我只能用几分钟来概述它的想象力:《红楼梦》是真正的天人合一的作品,也是物我合一的作品,《红楼梦》里有一个现实世界,还有一个神话世界。太虚幻境是神话世界,非常复杂,里面有灌愁海,有离恨天,有痴情司、结怨司、朝啼司、夜怨司、春感司、秋悲司,薄命司,有金陵十二钗正册、副册、又副册,非常复杂,有四大仙姑,有警幻仙子(即秦可卿),想象力非常丰富[8]。也可以说它有一个现实世界,又有一个想象世界(梦世界)。如果我们从想象力视角去阅读《红楼梦》,就会发现《红楼梦》早已掌握魔幻现实主义,如马尔克斯的小说一般。而我们的曹雪芹早就写出了仙幻现实主义了。想象力这方面简直是太多内涵可以说。

第三个要素我讲的是审美形式的阅读。关于这个我也写过好多文章了,比如从性格真实而言,(如我的《性格组合论》),便是以《红楼梦》为座标,正如鲁迅先生所说,《红楼梦》不把好人写的绝对地好,也不把坏人写的绝对地坏。打破过去中国小说的格局,写了人性的真实。后来我又专门写了文章,谈《红楼梦》的一对一对的“性格对照”,即不同人物不同性格的比较性存在,比如袭人和晴雯,尤二姐与尤三姐,完全是两种不同的性格,但是她们之间恰好是一对,林黛玉和薛宝钗之间也是一对,贾雨村和甄士隐,也是一对。这次我要着重讲讲我们之前没有写过的和说过的。大家要注意一下的审美形式,也就是“兼美”,这个词很重要。“兼美”在《红楼梦》里面原本是秦可卿的名字,从小说的内容直观地看,秦可卿兼有薛宝钗和林黛玉之美,也就是说两大类型的美她都兼有。还有王熙凤的美。她也兼有。但《红楼梦》的审美形式,不仅有书的兼美,还有人的兼美。就人的兼美而言,《红楼梦》把晴雯的心灵美、性格美、精神美、外貌美等全写出来了。晴雯就兼有质美、性美、神美、貌美,太美太可爱了。贾宝玉在《芙蓉女儿诔》中说她“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红楼梦》把人的美写绝了。还有书的兼美,《红楼梦》把美学上的几大范畴,兼顾起来了,优美,壮美,华美,凄美,俗美,还有悲剧美、喜剧美、荒诞美,《红楼梦》都写得非常好,可以说是写到极致了。

先说优美,可以以林黛玉为例。我们可以说她优雅的情感和姿态,都抵达顶峰。她作的《葬花词》,优而不俗,优而典雅。林黛玉的感觉,是高级感觉。感觉有两种,一种低级感觉,一种高级感觉。低级感觉是生物和生理的感觉,比如人饿了想吃饭,困了想睡觉。我们吃了饭,睡了觉,自然就很高兴。但这种快乐是较低级的。而高级感觉,则是非生理性的优美的感觉,林黛玉的孤独感,空寂感,空漠感,全是高级感觉:“天尽头,何处有香丘?”[9]这就是高级的感觉,优美到了这样的地步。曹雪芹写壮美(优美和壮美是对应的),也写绝了。壮美便是崇高,我们只需要举两个例子,一个是尤三姐的自杀,一个是鸳鸯的自杀。尤三姐很喜欢柳湘莲,而柳湘莲则把自己的宝剑送给尤三姐做定情的信物。但这个柳湘莲再次见面的时候,听人家说,这个贾府,不管荣国府还是宁国府,这些女子都不干净,焦大就说了,这个贾府里面,除了门口的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其他的都不干净。柳湘莲就中了这个毒了。所以觉得尤三姐也不干净。他跟贾琏说这个事情。被尤三姐听见了,三姐知道柳湘莲不要她了,她把剑还给柳湘莲的时候,一下子把剑抽出来自杀而死,倒在血泊中,这时候柳湘莲才后悔,伏在她的尸体上痛哭,说没有想到自己的未婚妻这么刚烈。《红楼梦》的壮美写的真动人。

还有鸳鸯之死,也写的非常好,鸳鸯就是贾母的丫鬟,后来被贾赦看上了,贾赦是世袭的一品将军,他已经有一个妻子,两个小妾了,但他还想要鸳鸯做他的小妾。鸳鸯这个人呢,可以说是红楼梦里的首席丫鬟,鸳鸯长得很漂亮,少小时贾宝玉爱吃她的胭脂。贾赦要鸳鸯这个人,而鸳鸯的哥哥嫂嫂,两个大俗人,竟然想促成这件事,还有贾赦的妻子邢夫人,也是个大俗人,也想促成这个事情。所以鸳鸯特别生气,于是拿着一个剪刀,宣布我永远不嫁人,说谁也别靠近我,然后就开始剪自己的头发,幸好她的头发很多,没有剪完。然后她有一段讲话,可以说是《红楼梦》里女性的宣言,讲的非常好。贾赦这个人很坏,他说,鸳鸯不肯嫁给我,他一定是在想贾琏啊,想贾宝玉。鸳鸯就反驳说,我是横了心的,当着众人在这里,我这一辈子莫说“宝玉”,便是“宝金”“宝银”“宝天王”“宝皇帝”,横竖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着我,我也会一刀抹死了,也不能从命![10]后来贾母死了以后,她就自杀吊死了。这就是《红楼梦》所写的壮美。很惨烈,很崇高。《红楼梦》把鸳鸯的刚烈写得很真实、很美、很动人。鸳鸯不畏贵族权势,她拒绝权势者的话,句句像闪光的宝剑,像宣言,让人听了精神旺盛,人格飞升。

“壮美”写得非常好。还有“华美”,华美是指豪华之美,这种美,很容易落入浮浅、庸俗,但《红楼梦》却写得别开生面。华而不奢华而有情。“华美”写得最好的地方就是贾元春省亲。元春省亲简直是豪华得不得了,建了大观园,为了王妃来省亲,上下轰动,大场面很真实。这个时候曹雪芹如何展现“华美”呢,他的笔调非常冷静克制。他让贾元春抱着她妈妈(贾夫人)和奶奶(贾母)哭了,还说了这么几句很真挚的话:“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一会,不说说笑笑,反倒哭起来。一会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才来!”这一句话“当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见人的去处”,多有人性,多有人情味。曹雪芹在写“华美”时,写出人性来。唯有大手笔才能有这样的创造。至于“凄美”,我认为我们当代中国作家有一位女作家--迟子建,她把“凄美”写得最好,尤其是她的《雾月牛栏》。这之前《红楼梦》把“凄美”写得真好,我们可以举出很多例子。其中之一就是晴雯被王夫人冤枉,赶出贾府,回到她的家里。晴雯出身卑微低贱,而当时她又生着病,身体弱,处境十分凄凉。贾宝玉就去看望她。看着她瘦小手腕上戴着四个笨拙的银手镯,贾宝玉就替她把四个银镯子取下,放在她的枕头底下。每个细节都非常凄凉。然后,晴雯让宝玉拿来剪刀,把她自己养了好几个月的长指甲剪下来,送给宝玉留作纪念。此时的晴雯,十分凄惨,身体憔悴,又没有其他的东西可以送给贾宝玉。她能表明自己情爱和心意的,只有这一些指甲。后来,贾宝玉为纪念晴雯之死而写的《芙蓉女儿诔》。晴雯兼了四个美--质美、性美、神美貌美。在《芙蓉女儿诔》里,贾宝玉在赞扬晴雯,也是在赞扬林黛玉。很多女子都兼有这四种美,也是把女子的美写到了极致。另外,我还可以用另一种角度来表述。在我与剑梅合写的《共悟红楼》里面讲到,其中一章是谈《红楼梦》的生命极品。有儒家生命极品;有道家生命极品;有名家生命极品;有法家生命极品,它们都体现在不同的女子身上。体现儒家生命极品的是薛宝钗,她体现出儒家的文化和伦理之美,重秩序,重人伦,重教化。她的人生乃是“逍遥游”!体现道家的生命极品是林黛玉。体现名家生命極品是史湘雲。体现法家生命極品是王熙鳳。我们读孔夫子的书,读孟子,墨子,庄子,这些书可能抽象一点。但看看《红楼梦》,这些女子体现出了具体的文化体现在具体的女子身上,这么美。所以,很多人问,薛宝钗和林黛玉哪个更美,实际上是指向儒家和道家的文化争论。一个是重秩序,重人伦,重教化,一个是重自然,重自由,重个体。这两方都很美。要问喜欢林黛玉还是喜欢薛宝钗,俞平伯先生引了一段话说:“争论起来往往拳头相向。”有些人说自己就是喜欢林黛玉,有些人说自己就是钟爱薛宝钗,说到底就是说,你到底是喜欢儒家文化还是道家文化。

除了优美、壮美、华美、凄美之外,还有一种值得我们欣赏的是“俗美”。大家可再欣赏一下第28回:“蒋玉菡情赠茜香罗,薛宝钗羞笼红麝串。”这一回写了冯紫英(大将军之子,纨绔子弟,宝玉的朋友)家里的一次酒会,参加的人有蒋玉菡、薛蟠、妓女云儿,都是俗人,还有一个是贾宝玉。这是一次俗人的聚会、酒会,但都是朋友,一起做做诗,唱和一番,以增酒趣。要写好这一段不容易,弄不好就俗气、容易落入俗笔,但曹雪芹却写得很有情趣,让人也有美感,这不容易。《红楼梦》展示这一情节时关键是写得“俗而有度”,分寸掌握得很好,而且把每个人的个性、脾气、内心,都表现得十分恰当,从而让人感到雅俗并置。

开头由宝玉唱了一段相思曲,他唱道: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
  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捱不明的更漏。
  呀!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流不断的绿水悠悠。[11]

这是写得很伤感的一首情爱歌,为这次俗人聚会奠下了一首雅歌。

 

此次酒会,还规定每人按照“女儿悲,女儿愁,女儿喜,女儿乐”,唱出一首诗。于是宝玉唱道:

 

女儿悲,青春已大守空闺。

女儿愁,悔教夫婿觅封侯。

女儿喜,对镜晨妆颜色美。

女儿乐,秋千架上春衫薄。[12]

 

云儿则唱道:

女儿悲,将来终身指靠谁?
  女儿愁,妈妈打骂何时休!
  女儿喜,情郎不舍还家里。
  女儿乐,住了箫管弄弦索。[13]

 

最有趣的是薛蟠,他的诗虽粗俗却有趣,他唱道,

女儿悲,嫁个男人是乌龟;

女儿愁,绣房串出大马猴。[14]

 

我们听了这几个人的唱和,反而觉得贾宝玉的“世情”(社会情怀)很宽广,与谁都可为友,唱给俗人的曲子也不失雅致。我们更会觉得,贾宝玉这个人五毒不饬,心地绝对纯正,即使与妓女为伍,也自有一身贵族公子的高贵情调。

讲此书的“兼美”,还应该补充说,《红楼梦》整部小说除了表现悲剧美之外,还可见到喜剧美、荒诞美等。关于悲剧美,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早已指出,说《红楼梦》是悲剧中的悲剧。他说,小说书写林黛玉之死,不是死于几个“蛇蝎之人”,而是“由于剧中之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意外之变故”。即不是几个坏蛋坏人造成的结果,而就是“共同犯罪”的结果。就连贾母和贾宝玉这些最爱林黛玉的人也有一份责任。这一见解极为深刻。我们还应注意到,《红楼梦》之展示悲剧的同时,很擅长于加入喜剧性。比如晴雯被逐出贾府后,病倒于其姑舅哥哥家中,宝玉偷偷走出后角门去看望她,这儿是很让人悲伤的时刻,可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了晴雯的嫂子灯姑娘,她是个风流放荡的女子,见了宝玉这个奢贵的美少年,便有意思调戏他,她把宝玉抱入怀里,真是让人哭笑不得[15]。这种喜剧片段中更加增添了晴雯的凄凉与孤独。这样的嫂子怎能理解与照顾晴雯?真不幸啊!在喜剧片段中我们更是感受到晴雯的不幸。这种悲剧和喜剧的和谐互参,这也是一种兼美,而把荒诞带入人间,更是了不得的兼美手笔。我们从《红楼梦》中感受到大悲剧,但是“好了歌”又是荒诞歌。它告诉我们的正是人生的荒诞,“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来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何等荒诞啊!但又不自知,不仅不自知,还乐于接受命运的嘲笑和打击。而那些企图摆脱荒诞的人(如宝玉),却又是“女娲炼石已荒唐,又向荒唐演大荒”[16]

 

(三)历史之维的阅读


接下来,我要谈谈从历史阅读的角度来看《红楼梦》。历史之维的阅读我主要分为两个方面:第一个是史表阅读,第二个是史里阅读,即表层和里层的阅读。史表是《红楼梦》写了的三个历史:(1) 贾氏家族兴衰史;(2) 个体命运沧桑史;(3) 社会变迁史。《红楼梦》涉及到家族的兴衰史,最后是讲到了抄家。这个手笔非常不简单。曹家(即《红楼梦》写的贾家)它是如何衰亡的。胡适先生第一个发现《红楼梦》的作者是曹雪芹,在这一点上,他的贡献很大。但是他对贾府兴衰的解释是不准确的。他将贾家从兴盛到衰弱的过程归结为“树倒猢狲散”,“坐吃山空”的自然趋势和结果。后来胡适的学生周汝昌先生通过认真的考证,发现不是自然结果,而是人为结果。这是很大的发现。周先生是真正的红楼梦研究专家,本身又是一个“贾宝玉”,是一个把自己的一生献给《红楼梦》的痴情人。他那两大本《红楼梦新证》针对贾府兴衰,所论述的不是胡适所说“自然结果”,而是人为政治的结果--抄家,得罪宫廷。此后,《红楼梦》的考证主要分歧就是这个。那么,周汝昌先生的这个考证是很有贡献的。八十年代的《红楼梦》电视剧,拍得非常好,无论是音乐,演员,剧本编剧都非常成功,可是,最后的结局有点中了周先生的“毒”。最后的结尾太形而下了,吸收了周先生一些考证的结果。其实高鹗所续述的后四十回,他的高明之处就是形而上的结局。写宝玉出家就可以了,不需要写那么具体,例如刘姥姥这个贫下中农起了很大作用。这些都是受了当时社会氛围的影响。其实周汝昌先生是很了不得的,我比较相信他的话。周先生对我也非常好,在他临终之前,他让他的女儿把我的文章念给他听。他对我的鼓励真的很深,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周先生把一生都献给《红楼梦》,他的考证主要是说,贵族家族的兴衰史主要是政治历史原因。第二个是个人命运的历史。这一点《红楼梦》写得是十分精彩的,应该说每个人都有他/她自己的命运。尤其是在《红楼梦》的第五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钗 饮仙醪曲演红楼梦,这一回非常主要。每一首诗对每一个女子的命运都有预告。比如写给妙玉:“欲洁何曾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 写给香菱的是“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红楼梦》这部小说就是写她们的命运史,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命运史。《红楼梦》还展示了社会变迁史。我前面谈到,历史代表人文的深度,这是在一般意义上说的。但是伟大的文学经典极品也有历史的深度。甚至比史书更有深度。西方的《伊利亚特》和东方的《红楼梦》,就有历史的深度。应该说,《红楼梦》的境界不是历史的境界,这一点王国维早已读破。王国维把《红楼梦》和《桃花扇》相比,他说《桃花扇》是历史的,政治的,国家的。而《红楼梦》是审美的,宇宙的,文学的。王国维真是一个天才,他说得非常准确。《红楼梦》的境界不是历史的境界,但它有历史的深度。故此,社会变迁史,我们只要看它两个方面: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出清朝的雍正时代,科举制和世袭制已经相互交替了。例如贾府只能世袭两个贵族职位,一个是荣国府的一品将军,由长子贾赦继承;另一个是宁国府的威烈三品将军,由贾敬继承。但贾敬热衷于道教,好炼丹,所以由他的儿子贾珍继承了三品爵位。可见当时不仅仅只有贵族世袭制,它还有科举制,这意味着时代内涵已经发生转变。虽然到了后来科举制变成了坏的东西,阻碍中国进步。但在当时,跟世袭比较,它还是比较进步的。所以贾政最生气就是贾宝玉老不去考科举,老不争气,不好好去读圣贤书。此外,《红楼梦》还写了中国已从古典的乡林社会进步进入近代的城市社会了。农业社会与商业社会已经发生交替了。一方面,我们可以看到贾府真的是一个大地主啊。刘姥姥说得很好,贾府的人听了很高兴,她说“你老拔根汗毛比我们的腰还粗呢。”当时是农业社会,贾府是大地主。他们属下还有小地主,那个小地主的名字叫做乌进孝。乌进孝每年都要送农产品给贾府,他管9个村,年终献给贾府的单子,念出来都要吓一跳:

大鹿三十只,獐子五十只,狍子五十只,暹猪二十个,汤猪二十个,龙猪二十个,野猪二十个,家腊猪二十个,野羊二十个,青羊二十个,家汤羊二十个,家风羊二十个,鲟鳇鱼二个,各色杂鱼二百斤,活鸡、鸭、鹅各二百只,风鸡、鸭、鹅二百只,野鸡、兔子各二百对,熊掌二十对,鹿筋二十斤,海参五十斤,鹿舌五十条,牛舌五十条,蛏干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对虾五十对,干虾二百斤,银霜炭上等选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万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杂色粱谷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干菜一车,外卖粱谷、牲口各项之银共折银二千五百两。外门下孝敬哥儿姐儿顽意:活鹿两对,活白兔四对,黑兔四对,活锦鸡两对,西洋鸭两对。[17]

小地主供养贾府大地主。贾珍看到这么多东西,还嫌太少,说了一句:“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两银子来,这够作什么的!如今你们一共只剩了八九个庄子,今年倒有两处报了旱涝,你们又打擂台,真真是又教别过年了。”乌进孝解释道:“爷的这地方还算好呢!我兄弟离我那里只一百多里,谁知竟大差了。他现管着那府里八处庄地,比爷这边多着几倍,今年也只这些东西,不过多二三千两银子,也是有饥荒打呢。”由此可见,农业和地主制在当时还是占了很大的比例。同时,商业也是。例如薛蟠,生意做得很大,也赚了很多钱。总之,《红楼梦》展示了最真实的社会变迁史!在清朝,便是科举制与世袭制并举,商业社会与农业社会并举的历史现状。

还有一个,是史里阅读。说到史里阅读,《炎黄春秋》的一个总编辑名叫吴思,他在做历史研究的时候发现了 “潜规则”。他说我们读历史,要注意藏匿于历史深处的潜规则。我们中国历史中有很多潜规则,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就是这些潜规则。所谓的潜规则,就是那些无法拿到台面上却真正左右历史走向的规则。也就是政府虽没有明文规定这些规则,但在私下却四处横行的规则。《红楼梦》把潜规则写得非常好,我主要讲三个:

第一个是钱能通神。例如王熙凤到铁槛寺的时候,一位老尼姑要请她帮忙。老尼姑见王熙凤回到净室休息之际,便趁机向凤姐请求帮忙。凤姐因问何事。原来,老尼姑有一个张施主,是一个大财主。他有个女儿名叫金哥,已经与长安守备的公子定下婚约(守备类似于警卫团团长营长的职务,相当于现在团长,院长的干部级别)。可是最近发生一个事,长安知府太太的弟弟李衙内看上了金哥,便派人来求亲。知府的官职比守备大,自然是得让给知府亲属。可是守备偏偏不同意,说我们已经送了聘礼,坚决不退婚。此时三家处于胶着状态,十分麻烦。老尼姑说,我们听说贾府老爷与长安节度云老爷是老朋友,能否可以帮他们通融一下,让守备退婚,让金哥嫁给李衙内。王熙凤怎么说呢。凤姐说这是小事一桩,不过你得给我三千两银子。而这三千两银子,也不过是打发给小伙计作路费用的。她自己可是有钱的,别说三千两,三万两都拿得出来。这把王熙凤会讲大话的性格也展现出来。这老尼姑听了就很高兴,说三千两银子没问题,请奶奶打理妥当。王熙凤说你知道我是不怕什么地狱阴司报应的,我回去就办。这就是为什么王熙凤在潇湘馆闹鬼的时候十分害怕,就是因为她做了许多坏事,心虚。

第二个是“护官符”决定一切。在《红楼梦》前几回中,贾雨村曾是林黛玉的老师,所以贾政走了后门,给了他当一个应天府知府的乌纱帽。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贾雨村上台时也想做点好事,可是他刚一上任,就遇到了一件人命官司--薛蟠打死了想娶香菱的冯渊。贾雨村听后,颇为生气,人命关天,岂是儿戏?!他要求立刻抓捕薛蟠。这个时候,他身边一个门子给他使了个眼色儿,让他不要抓人。贾雨村不甚理解,问他,你刚才给我使眼色什么意思。门子问,老爷您不知道“护官符”吗?在我们这个地方当官,要懂得“护官符”。你若是不懂“护官符”,丢乌纱帽事小,连性命都难保。说罢,门子就拿出了一张抄写的“护官符”给贾雨村过目,告诉他万万不可得罪这四大家族: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珍珠如土金如铁。[18]

 

门子的“护官符”一下子提醒了贾雨村,贾雨村马上把事情化小,拿了一些钱给冯渊家,草草了解此案。然后,他又把这个门子充军到远方边疆。从此,此事无人知晓。这就是中国官场的黑暗,吏治的黑暗,历史的黑暗!到现在仍旧可以看到潜规则左右一切。这是藏在中国历史深层的东西,十分真实,也十分可怕。

第三个是“得人得天下”。西方人讲制度的好坏,但是中国讲究的是得人,得到一个接班人,后继有人最重要。一个皇帝最忧虑的就是断后,没有后人。在《红楼梦》中,荣国府有一个贾珠--贾宝玉的哥哥,但他夭折了。所以全家人都指望着贾宝玉。可是宝玉偏偏不是这个“料”,这就把贾政气死了。贾政看到他就不顺眼,骂他是孽障。贾政的强烈反应恰好反映出了这么一个规律,一个贵族家族是否可以兴盛下去,关键在于是否有一个好的接班人。贾宝玉不争气,不好好读圣贤书,搞科举。所以贾政恨死他了,把他往死里打。中国的王朝,最后都因皇帝太小,当不了“接班人”,所以王朝就衰落了。《红楼梦》也反映了这一历史的真实。

虽然《红楼梦》在历史维度上的笔墨不是很多,但是都十分深刻。

 

(四)哲学之维的阅读


最后谈一下,从哲学维度阅读《红楼梦》。哲学维度的阅读我讲过好几次。在六七年前,我的母校厦门大学请我去演讲。那时候我的演讲题目是《红楼梦的哲学意义》,我专门谈哲学,讲《红楼梦》哲学意义的五个要点,即“心灵本体论”。我以前只谈到认识论,分为深层认识论和表层认识论。用深层认识论阅读《红楼梦》非常重要。《红楼梦》中深层和表层是不同。我们可以看到,书中对儒家,道家,佛家,深层和表层是不一样的。曹雪芹对表层的儒家,表层的道家,表层的佛家/释家都非常讨厌。表层的儒家就是所谓的规章制度,意识形态,他不喜欢。表层的道家就是贾敬,整天炼丹,最后走火入魔,吃丹而死。至于,表层的佛家/释家,曹雪芹也表现出“不喜欢”。例如袭人对贾宝玉说,你不要毁僧谤道。可见宝玉是非常讨厌佛家外在形象的。而且,《红楼梦》中许多人都是对佛家有不敬之语,包括薛宝钗。她曾经打趣说到,现在的如来佛比谁都要忙啊。但是,《红楼梦》对儒家的深层,道家的深层以及佛家的深层,却非常尊重,也写得非常好。对于儒家的深层就是李泽厚先生所说的“情本体”,例如对父母很敬重。这一点,在贾宝玉身上体现得十分具体。他表层一个逆子,深层是一个孝子,而他的本质是一个赤子。道家的表层,是曹雪芹鄙视的贾敬炼丹,但深层则是对老庄的思想。林黛玉正是道家深层文化的生命极品。贾宝玉和林黛玉一个修的是爱的法门,一个修的是智慧的法门。贾宝玉在爱的方面他总是比林黛玉强。林黛玉只重“情爱”,而贾宝玉不光讲“情爱”,他还讲“友情”,讲“亲情”,讲“世情”。他的爱比较广博。但是在智慧的方面,贾宝玉总是不如林黛玉。写诗不如林黛玉,谈禅也是比林黛玉差一点。所以,贾宝玉说:“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林黛玉看了觉得他的境界不够,马上增添了八个字:“无立足境,方是干净。”[19]一下子把他的智慧境界提高了。“无立足境,方是干净”,说的是你不要追求立足境即有所依赖。庄子《逍遥游》里面说,我的境界比列子的境界要高一筹。列子逆风而行,可是他还要依附风。但是庄子说我不需要,我像大鹏一样,扶摇而上九万里,这是无待境界。可以说,贾宝玉这个人是在林黛玉的眼泪洗礼下不断成长的,自己达到无待境界。小时候,贾宝玉喜欢吃女子的胭脂,以后再也不会有了。年少时,他还有肉欲,看到薛宝钗姐姐雪白的膀子,长得很丰满。想着这些肉能长在林妹妹身上那该多好。到后来,这些都没有。所以,从这角度来说,林黛玉智慧境界总是比贾宝玉高一筹,林黛玉可谓是引导贾宝玉往前走的引道之永恒女神。这是《红楼梦》对深层道家的尊重。此外,还有佛家的深层,禅宗的深层。这讲起来就非常多了。

接下来,我还要讲两个点。我认为这是个人心得,别人没有说过的。那就是从存在论和现象学来读《红楼梦》。从海德格尔、萨特的存在主义来读红楼 ,这是我在多年前应邀到上海图书馆做一次演讲,我想了一个题目就是对《红楼梦》的存在论阅读。这是我用存在论来看《红楼梦》。我对存在论有一个基本认识,什么是存在论,自己如何成为自己。这是可能性的哲学。即自己如何可能。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任何时候都有选择的自由。所以我跟李泽厚开玩笑说,你把康德的总命题--认识如何可能改成了另一个命题--人类如何可能,人类如何理性化,自然如何人性化,理性化。所以他把人看作是历史的存在。通过历史实践和积淀,使人类理性化。我说,我现在要步你们的后尘,讲第三个命题,那就是自己如何可能,自己如何成为自己。《红楼梦》就是这么一部哲学的书,它不是一部哲学形态的书,但处处充满着哲学。所以我今天特意带了这本书--《贾宝玉论》,谈到《红楼梦》:“自己成为自己”,或“自己不成为自己”的四十种人:第一种类型是“意识到自己,又敢于成为自己”,但到最后还是不能成为自己的,如贾宝玉,林黛玉,妙玉等。他们意识到了自己,却无法成为自己,最终还是无法实现自己。贾宝玉在抓阄的时候,还未受教育,凭借天性就去抓了女人的钗环水粉。他的父亲贾政气死了,骂道“好色之徒也”。贾政不让宝玉成为自己。其实钗环水粉只是一种象征物,象征着他到地球来一回,要追求的是自由与美的东西,符合天性的东西,除了贾政,宝钗,袭人等都在阻碍宝玉成为自己,甚至连史湘云,秦钟,北静王,甄宝玉都在劝他不要这样或那样,要走正路。第二种是“意识到自己”,但刻意扑灭自己。薛宝钗就是这样的人。薛宝钗其实是意识到自己的,但是她不敢成为自己,所以她吃冷香丸,扑灭青春的火焰。第三种类型是想成为自己但被社会所扑灭。这不是自我扑灭,而是被他者所扑灭。像鸳鸯像晴雯像尤三姐。还有一种是从根本上不能意识到自己,例如袭人。还有一种是本想成为自己,但被社会所扑灭。大家有兴趣可以看看这本书。最后我要讲一个现象学,这个比较高深一点。但我相信这是我一个独特的心得。现象学是德国胡塞尔所提出的。我对现象学的理解是我们要如何拥抱事物的真相。我们要拥抱事物的真相就是悬搁那些世俗的概念观点,思维定式和思维惯性。所以在《红楼梦》里面,这两个主角都很厉害。林黛玉一到贾府,听到贾宝玉要来了,王夫人告诉她,我这个儿子是“混世魔王”,你要小心。但林黛玉不用“混世魔王”这个概念来看贾宝玉,她悬搁他人的偏见,自己来认识贾宝玉这个对象。因此,在林黛玉的眼中,贾宝玉一直是个单纯的美少年,让她一直深爱着。还有,贾宝玉也是天生一个现象论者。这一点曹雪芹很了不起。宝玉从来不按照世俗人眼中的定义看人。他认为鸳鸯、晴雯这些女子,世人都说她们是丫鬟,奴婢,下人,但在他心里,晴雯就是晴雯,鸳鸯就是鸳鸯。她们就是非常美的生命。他在写《芙蓉女儿诔》的时候,就把一个世俗人眼中的“狐狸精”,下人,女奴,当做天使来歌颂,这个境界比《离骚》还要高。这就是所谓的现象学。当然,《红楼梦》中也举出了反例。例如柳湘莲他就错了。他按照思维定式--贾府里面没有干净的女子,所以对尤三姐误解。知道尤三姐为自己而死之后,柳湘莲痛哭流涕,剃发为僧。从现象学的角度来看《红楼梦》,它完全走出人们的思维定式,真是一部伟大的处处具有原创性的作品。

 

 

 

 

《红楼梦》北京联合版序

 

(一)

 

人民日报《环球人物》杂志社和九州出版社,两家联合重印程乙本《红楼梦》(姑且称为联合版吧),是个很好的消息。我喜欢一百二十回的程乙本。先前我感悟与讲述《红楼梦》,也常依据以程乙本为底本的校註本(有时也依据以程甲本为底本的排印本)。

喜爱《红楼梦》的人,都知道《红楼梦》的版本有两大脉络。一是“脂本”脉络。所谓脂本,是指流行于乾隆十九年(1754)至五十六年(1791)间的八十回抄本,因附有脂砚斋(曹雪芹的友人或亲人)的眉批,所以称作“脂本”。现在可以知道的脂批《石头记》抄本就有十种以上,包括甲戌本、庚辰本、己卯本、《红楼梦稿》本、戚序本(戚蓼生序)、舒序本(舒元炜序)、梦序本(梦觉主人序)、蒙府本(蒙古王府)、靖藏本(南京靖应鹊,已遗失。)、列藏本(列宁格勒)及南京图书馆藏本,郑振铎藏本等。二是“程本”脉络。也可称作“程高本”脉络。程即程伟元,高即高鹗。全书一百二十回,由程伟元于乾隆五十六年(1791)初次以活字排印,简称程甲本。第二年又用活字排印修订稿,通称程乙本。“程本”因为有高鹗的四十回续书,变成一百二十回。也因为有了续书,《红楼梦》的故事便呈现出完整形态。因此,后来各种一百二十回的《红楼梦》版本,均以程甲、乙两本为基础。甚至署名为曹雪芹、高鹗著。高鹗其人(1738-1815),字兰墅,别署“红楼外史”,汉军镶黄旗人,乾隆六十年(1795)进士,官至翰林院侍读。关于高鹗续写的《红楼梦》后四十回,历来争议很大。有的认为,后四十回大体上是曹雪芹散失的遗稿,根本说不上“续”,顶多算是“整理”;有人认为,红楼续书的艺术水平与原书(前八十回)相差太远,高鹗的续写不仅无功,而且有罪:糟蹋了原著。也有人认为,《红楼梦》的续书很多,唯有高鹗的续写抵达原著水平,并使《红楼梦》形成完整结构,其功不可没。面对纷纷的众说,我从未作过褒此抑彼的判断,只维护“一部红楼,各自表述”的自由权利。然而,今天我则要表明:(一)、我相信程伟元序文里说的话是真话。他说:“......然原本目录百二十卷......,爰为竭力搜罗,自藏书家甚至故纸堆中,无不留心。数年以来,仅积有二十余卷。一日,偶于鼓担上得十余卷,遂重价购之。......然漶漫不可收拾,乃同友人细加厘剔,截长补短,钞成全部,复为镌板以公同好。《石头记》全书至是始告成矣。”相信此言,意味着:《石头记》八十回抄本之后还有遗稿,但散失于民间。程、高二人先是做了“搜罗”(搜集)工作,后又做了“整理”、“剪裁”、“钞写”等工作。后一项工作,用今天的语言表述,便是“续编”与“续写”。总之,没有程伟元与高鹗的重整、重编、补全,就没有今天完整的一百二十回《红楼梦》全书。除了相信程序所言之外,(二)、我相信程、高二人对散失佚稿的“搜”、“剔”、“截”、“补”,不仅是个“续编”过程,也是一个“续写”过程。因此,说《红楼梦》全书,“前八十回为曹雪芹原著,后四十四为高鹗续书”之说,可以成立。基于此,我不仅要以鲜明的态度肯定高鹗的续编续写之功,而且认为,这是人类文学创作史上的一种奇观。

 

(二)

 

今年四月,香港诚品书局(台湾诚品书局的香港分部)邀请我和白先勇先生就《红楼梦》作一对话。这一设想,十分美好。先勇兄去年刚推出《细说<红楼梦>》大著,特寄赠我一部。这是他在美国加州大学圣芭芭拉分校二十九年及台湾大学三个学期的教学成果,也是他一生不断阅读的重要心得,能以此书为主要话题与他对谈,乃是一次极好的学习机会,可惜因为我身在美国,路途太远,力不从心,实在无法为此而作一次万里飞行,只好作罢。诚品书局之所以让我与白先勇兄对话,大约有两个原因。一是我和先勇兄本是好友,彼此相互敬重已久,对话当然会十分愉快;二是先勇兄和我都很喜欢《红楼梦》的程乙本,并且都充分肯定高鹗的四十回续书。先勇兄是当代中国的一流作家,自己有丰富的创作经验与敏锐的文学感觉,他不赞成张爱玲贬抑高鹗续书(张爱玲著有《红楼梦魇》,并为不能读到曹雪芹的全本而感到终生遗憾),为能够读到程高全本而感到人生充满喜悦。并通过文本细读,一回一回地讲述,娓娓道来,真引人入胜,倘若有机会对话,我当会讲些与他的共通共鸣之处,包括巨著中的哲学意蕴。但我们的阅读方式与阅读重心有所不同,也就难免有些歧见。例如,对于二十二回,我认为这是全书的文眼。林黛玉看出贾宝玉禅偈之弱点,在宝玉的“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二十四字禅偈之后再加“无立足境,是方干净”八个字,极为重要。可惜先勇兄却未论此一情节。我一再说,《红楼梦》两个主人公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内心相通,相思相恋;但一个修的是“爱”的法门(宝玉),一个修的是“智慧”的法门(黛玉),很不相同。在智慧层面上,黛玉处处都高于宝玉一筹,补加“无立足境,是方干净”,也是智高一筹的明证。这一加,显示她已进入庄子的“无待”境界,即完全独立不依的境界。而宝玉则还徘徊在“立足境”之有待境界。诸如这样的认识,我真想与先勇兄商讨。

尽管我和先勇兄对《红楼梦》的阅读方法与认知方法有所不同(大约是微观文本细读与宏观精神把握的差异),但对高鹗续书的看法则十分相近。我缺少先勇兄的创作才华与书写敏感,但也深知高鹗实在不简单。我早就认同林语堂先生对续书的肯定(参见林语堂《平心论高鹗》,1958)。但直到今天,才得以充分表述。《红楼梦》问世之后续书很多。据我曾寄寓的文学研究所老研究员孙楷第先生的查考。《红楼梦》续书就有《后红楼梦三十回》、《续红楼梦三十卷》、《续红楼梦四十卷》、《绮楼重梦四十八回》、《红楼重梦》、《红楼复梦一百回》、《红楼圆梦三十回》、《红楼梦补三十二回》、《红楼幻梦二十回》、《红楼梦别二十四回》、《红楼后梦》、《红楼再梦》等。而一栗先生(《红楼梦资料汇编》编者)则列出更多书目:《后红楼梦》、《续红楼梦》、《绮楼重梦》、《红楼复梦》、《红楼圆梦》、《红楼梦补》、《补红楼梦》、《增补红楼梦》、《红楼幻梦》、《新石头记》、《红楼残梦》、《红楼余梦》、《红楼真梦》、《红楼梦别本》、《新续红楼梦》、《红楼三梦》、《红楼后梦》、《红楼再梦》、《红楼续梦》、《再续红楼梦》、《三续红楼梦》、《红楼补梦》、《红楼梦醒》、《疑红楼梦》、《疑疑红楼梦》、《大红楼梦》、《红楼翻梦》、《红楼二尤》、《姽婳将军》、《林黛玉笔记》等。而依据《红楼梦》所改编的各种戏曲,更是多得难以计数。但是众多续书,能经得起时间(历史)筛选和读者筛选的,唯有高鹗续作(或续编)的四十回作品。

 

(三)

 

我不仅不是红学家,而且不把《红楼梦》作为研究对象(只作为心灵感应、感悟对象和欣赏对象)。也就是说,对于《红楼梦》,我不作主客分离的逻辑分析。只由主体(接受主体与对象主体)去作“心心相印”,总之,我是享受《红楼梦》的大众的一员,而不是辛苦查考钻研《红楼梦》的小众的一员。相应地,在方法上也只是对前人提供的小说文本和研究成果,再作悟证,不作考证与论证。但对《红楼梦》问世之后的一切考证与论证我都衷心尊重,用心领会。哪怕像蔡元培先生那种偏颇的考证(证其巨著具有反清复明的民族主义倾向),我也尽可能去理解,绝不轻薄嘲笑。我早已声明,我讲述《红楼梦》,完全是自身的生命需求,毫无外在目的。如果说有什么学术“企图”的话,那也只是想把《红楼梦》的探索,从考古学与意识形态学拉回文学。所以在讲述中,既不设置政治、道德法庭,也不设置考古实证法庭。只确认“审美法庭”,即只作文学阅读与审美判断。对于高鹗的续书,我之所以肯定它,敢说它是文学创作史上的“奇观”,也是出于审美判断。所谓审美判断,既不是独断,也不是武断,而是“诗断”,即文学判断。也可以说,既不是考证,也不是论证,而是“诗证”,即艺术鉴赏和艺术鉴定。以往讨论高鹗续书时,大都用考证、论证的方法,讨论的中心是它的真伪、可否(是否可能,如俞平伯先生早在一九二二年就发表《论续书底不可能》。)等。这种方法乃是“外证”方法。而我则使用文学批评的“内证”方法,只论美丑与艺术水平,只重文本鉴赏,不在乎文章出自谁的手笔,只要写得好就可以。从青年时代开始,我一直像王国维、胡适、鲁迅那样,把一百二十回作为一部完备的艺术整体来鉴赏,从未觉得后四十回与前八十回有什么天渊之别。说句实在话,四十年前我阅读何其芳作序的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时,还不知道红学界关于后四十回的续书有那么大的分歧与争议。过了若干年,虽明了红学界的争论焦点,也不喜欢续书中“兰桂齐芳”和“沐皇恩延世泽”等俗笔,但并不觉得续书有什么致命伤。此时,我离争论的双方都很远,只是进入纯粹的文学阅读(诗鉴),而且是带着“原著与续著有何差别”的问题进行阅读与判断。读后鉴后,更是理性地认定,后四十回的续作,其文心(审美大局)与前八十回并无根本不同。也就是说,续书大处站得住脚;小处虽有疏漏但可以原谅。小处的俗笔甚至可称败笔的,除了人们常说的“兰桂齐芳”之外,我还觉得宝玉出走后,又写了皇上钦赐匾额,追封宝玉为“文妙真人”,实属“画蛇添足”,完全没有必要。所谓真人就无须“文妙”俗号,既是“文妙”,便非真人。我尽可能挑剔高氏续书的瑕疵,但最后还是觉得,鲁迅的评价是公平的。他说:“后四十回虽数量止初本之半,而大故迭起。破败死亡相继,与所谓‘食尽鸟飞独存白地’者颇符,帷结末又稍振。”(《中国小说史略·第二十四篇 清之人情小说》)。所谓“大故迭起”,意思是说,后四十回,情节密集,大事件一桩接一桩,大故事一个接一个:宝钗出闺,金玉合成;黛玉泪尽,焚稿而亡;宝玉思念,痛触前情;元妃薨逝,贾府抄检,贾母树倒,妙玉遭劫,凤姐病故,甄贾相逢,宝玉出走,或归大荒。确实是“破败死亡相继”,样样扣人心弦。而这些大情节,并非杜撰,而是与原著的“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第五回)的预言正相呼应。因此,可以说,鲁迅所说的“颇符”二字,一字千钧。如果用鲁迅的审美眼睛看“红楼”,那就应当确认,高氏续书与曹氏原著的大思路相符合。续书中的某些微观俗笔,到底无法否认高鹗宏观上的真墨健笔。

我说高氏续书“大处站得住脚”,乃是指它的两个“大处”即两大结局:一是悲剧结局;二是形而上结局。林黛玉泪尽而亡,贾宝玉离家出走,这都是大结局,而且都是悲剧大结局。王国维的《红楼梦评论》对此赞道:“红楼梦书,与一切喜剧相反,彻头彻尾之悲剧也。……吾国之文学,以挟乐天之精神故,故往往说诗歌之正义,善人必令其终,而恶人必离其罚。……《红楼梦》则不然……金玉以之合,木石以之离,又岂有蛇蝎之人物,非常之变故,行于期间哉?不过通常之道德、通常之人情、通常之境遇为之而已。由此观之,《红楼梦》者,可谓悲剧中之悲剧也。”王国维这段著名的论断,其立论的根据在哪里?就在后四十回高鹗的续书里。林黛玉之死是谁写出来的?如果不是曹雪芹散失的遗稿,那就是高鹗的手笔。这一小说的“大处”十分精彩又十分深刻。林黛玉之死,不是恶人的结果,而是善人的结果(包括最爱黛玉的贾母与贾宝玉)。贾母与宝玉都在无意之中进入了谋杀黛玉的“共犯结构”,都有一份责任。这才是最为深刻的悲剧。另一主角贾宝玉在黛玉去世之后,丧失心灵支柱,心灰意懒,最后离家出走。在中国,“出走”这种行为语言,既是“反叛”,也是“绝望”。这正是最深刻的悲剧行为与悲剧心理。

说高氏续书“大处站得住”,除了它书写了悲剧结局,还书写了形而上结局,即哲学性的“觉悟”结局。续书如何把握贾宝玉的结局,这是决定作品成败的大难点,又是一个关键点。高鹗在此关键点上,把握住前八十回的文心,极为高明又极为妥贴。

续书第一百一十七回,描写贾宝玉丢失了胸中垂挂的玉石,为此薛宝钗与袭人皆慌成一团,拼命寻找,在这个关键性的瞬间,宝玉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这是大彻大悟之语,充分形而上品格之语。这说明,续书守持了《红楼梦》原著的心灵本体论,唯有心灵最重要,其他的都可以不在乎。还有第一〇三回,贾雨村到了江津渡口。此时,已修成道人的甄士隐前来开导他放下功名以求解脱,贾雨村却昏昏欲睡,最终不觉不悟。与贾雨村相反,贾宝玉最终大彻大悟,离家出走了。这种结尾深含哲学意蕴,让人回味无穷。87版电视剧虽很成功(总体构思、演员表演、音乐制作等,皆很成功),但结尾却太形而下(如宝玉入狱,王熙凤破席裹尸在雪地里下葬,刘姥姥体现贫下中农阶级品格而仗义救亲等),让人感到唐突甚至感到如此结局甚有迎合时势之嫌。

我很敬重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红楼梦》研究事业的周汝昌先生,他的成就主要在于考证(尤其是著写了《红楼梦新证》,纠正了胡适关于贾府败落是“坐吃山空”、“树倒猢狲散”的“自然趋势”说,而实证了贾府家道中衰乃是人为的政治历史原因)。考证功夫登峰造极。而对《红楼梦》文学价值的感悟与认知又在胡适与俞平伯之上(他高度评价《红楼梦》的文学水准,最先判断《红楼梦》抵达世界经典水平)。然而,他对程本的高氏续书却过分贬抑,关于这点,我在为他的弟子梁归智教授所作的《周汝昌传》二版序文中,曾坦率地提出商榷。我说:

 

我如此高度评价周汝昌先生研究《红楼梦》的成就,并不等于说,我和周汝昌先生的学术观点完全一致。很可惜,我一直未能赢得一个机会直接向周先生请教,如果有这样的机会,我一定会坦率地告诉他,有三个问题老是让我“牵肠挂肚”,很想和他讨论,也可以说是商榷。第一,关于后四十回即高鹗续作的评价。众所周知,周先生以极其鲜明的态度彻底否定高鹗的续作,认定高氏不仅无功,而且有罪。而我却不这么看,我认为周先生的否定只道破部分真理,也就是高鹗续书确实有许多败笔,例如让宝玉与贾兰齐赴科场而且中了举,让皇帝赐予“文妙真人”的名号与匾额,这显然与曹雪芹原有的境界差别太大。但是,后四十回毕竟给《红楼梦》一个形而上的结局,即结局于“心”(当宝钗和袭人还在寻找丢失的通灵玉石时,宝玉声明:我已经有了心了,要那玉何用?)。第一〇三回写“急流津觉迷渡口”,贾宝玉实已觉悟,贾雨村却徘徊于江津渡口,虽与甄士隐重逢,并听了甄的“太虚”说法,但还是不觉不悟,昏昏入睡。至此,是佛(觉即佛)是众(迷即众),便见分野了。这种禅式结局乃是哲学境界,难怪牟宗三先生对后四十回要大加赞赏。第二,周先生自己的研究早已超越考证,不知道为什么在定义“红学”时,却把红学限定于考证、探佚、版本等,而把对《红楼梦》文本的鉴赏,审美、批评,逐出《红学》的王国之外,这是不是有点像柏拉图把诗人和戏剧家逐出他的“理想国”?第三,周先生发现脂砚斋可能就是史湘云。在“真事隐”的故事中最后是贾宝玉与史湘云实现“白首双星”的共聚,这很可信,但周先生却由此而独钟湘云,以至觉得《红楼梦》倘若让湘云取代黛玉为第一女主角会更好。这类细节问题,我心藏数个,很想与周先生“争论”一番,可惜山高路远,这种求教的机会恐怕不会有了。想到这里,真是感到遗憾。出国之前,一代红学大师就在附近,我在北京二十七年,竟未能到他那里感受一下他的卓越才华与心灵,这是多大的损失啊。此时,我只能在落基山下向他问候与致敬,并想对他说:“周先生,您是幸福的,因为您的整个人生,都紧紧地连着中华民族最伟大的生命与天才。”

 

(四)

 

《红楼梦》研究,在中国当代已成一门公认的显学。钱钟书先生曾提醒过我:“显学很容易变成俗学”。我在发表关于《红楼梦》的阅读心得时,也特别警惕把《红楼梦》探索庸俗化。

《红楼梦》阅读,像是精神上的奥林匹克运动会,人人都可享受观赏和参与的快乐。谁都承认,《红楼梦》是我国的文学经典,但我多了一层认识,即认定它不是一般的文学经典,而是“经典极品”。

所谓“经典极品”,必须具备三个条件:

第一,它是人类社会精神价值创造最高水准的标志。人类有史以来,有一些天才名字和他的代表作,产生之后便成了我们这个星球地平面上的最高精神水准。如哲学上的柏拉图、亚多斯多德、康德、休谟、黑格尔、马克思、笛卡尔等。在文学上,如荷马史诗中的《伊利亚特》、希腊悲剧中的《俄底浦斯王》、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歌德的《浮士德》、雨果的《悲惨世界》、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卡夫卡的《变形记》、《审判》、《城堡》等等,而中国唯有一个名字一部作品能够与这些经典极品并驾齐驱。这就是曹雪芹与他的《红楼梦》。基于这一看法,我虽然高度评价胡适、俞平伯先生的考证之功,但对他们二人看低《红楼梦》水平的说法,总是耿耿于怀。胡适竟然认为“《红楼梦》比不上《儒林外史》,在文学技术上《红楼梦》比不上《海上花列传》,也比不上《老残游记》。” 他甚至对苏雪林教授说“原本《红楼梦》也只是一件未成熟的文艺作品。”(参见19601120日胡适致苏雪林信,引自《胡适论红学》第267页,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年版)。说《红楼梦》是一件未成熟的作品,这是什么话?而俞平伯先生也说“平心看来,《红楼梦》在世界文学中底位置是不很高的。这一类小说,和中国底文学——诗、词、曲,在一个平面上。……”(《红楼梦辩》中卷。引自《俞平伯说红楼梦》第9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0年版)很明显,胡、俞这两位著名红学家,对《红楼梦》的审美判断(文学价值的估量)是完全错误的。

第二,它是超越时代、超越地域的一种伟大存在。它没有时间的边界,也没有空间的边界,是一种与日月星辰相似的永恒精神存在。叙利亚诗人阿多尼斯说,卓越的诗,不是文化,而是存在。文化是被建构或已建构的完成体;存在则是自在自为之体。《红楼梦》作为一种存在,它诞生之后便会一天天生长,一天天扩展自己的内涵与影响。文化有边界,而存在没有边界。它将永远被感知,被阐释,被开掘,即永远说不尽,一千年一万年之后仍然说不尽。西方有说不尽的《哈姆雷特》,东方则有说不尽的《红楼梦》。也就是说,时间对于《红楼梦》没有意义。它完全是一部超时代的、具有永恒性品格的伟大作品。

第三,它经得起各种文学流派、各种文学思潮不同标准的密集检验又超越各种文学流派、各种文学思潮的评价尺度。说《红楼梦》是伟大的写实主义作品,不错,因为它真实,无论描写人性还是描写人的生存环境都很真实。它扬弃“大仁大恶”那种脸谱化旧套,呈现“善恶并举”与“无善无罪”的活人真相。《红楼梦》一部小说反映的现实生活比同时代的任何历史著作都更为真实,更为丰富。但它又超越写实主义,因为它不仅写了人间的大梦,而且写了太虚幻境、鬼神感应等,这明明又是浪漫主义。不是小浪漫,而是大浪漫,它展示的图景从天上到地上,从三生石畔到大观园。其精神内涵不仅属于中国,而且属于全世界。它是一部超越中国情结的伟大作品,文本中具有中国的民族特色,但其视野则完全超越中华民族。说它是荒诞主义,也对。他除了描述最美的心灵与最美的形象之外,也写了这个世界的荒诞真实。贾赦、贾琏、贾瑞、贾蓉、薛璠等,全是荒诞的象征。所以我说《红楼梦》不仅是一部伟大的悲剧,而且也是一部伟大的荒诞剧。说它是魔幻主义,也没错。癞头和尚,跛足道人,赤瑕宫神瑛侍者,三生石畔绛珠仙草,哪个不沾玄幻、仙幻、佛幻、警幻?主人公生下来就嘴衔玉石,秦可卿死时与王熙凤相会,林黛玉死后潇湘馆闹鬼等,都带魔幻色彩。当下有学人拔高《金瓶梅》,说《金瓶梅》比《红楼梦》还好。这种论点显然“不妥”。我不否认《金瓶梅》确实是一部写实主义的杰作。它不设道德法庭,写出了人性的真实与生存环境的真实,非常精彩。但如果用其他视角观照,例如用“心灵”、“想象力”视角或用“形而上”视角,我们就会发现,它缺少《红楼梦》那种形而上品格和巨大的心灵内涵,其“想象力”也无法与《红楼梦》同日而语。《金瓶梅》虽有写实成就,但就整体文学价值而言,它还是远逊于《红楼梦》。

 

(五)

 

万念归心,以“我已经有心了”作终结,这是一百二十回本(程高本)最了不起的选择,也是程本为后人说不尽的原因。有了这“心”,程高本就有了灵魂,也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了。

完整形态的《红楼梦》,之所以完整,首先是心灵的完整。我曾说过,心灵、想象力、审美形式乃是文学的三大要素,而心灵为第一要素。《红楼梦》的成就是多方面的,但塑造一颗名为“贾宝玉”的心灵,乃是它的第一成就。我曾出版过《贾宝玉论》(北京三联),认为贾宝玉是人类文学史上最纯粹的心灵,它的清澈,如同创世纪第一个早晨的露珠,至真至善至美。这颗心灵不仅没有敌人,也没有坏人,甚至没有“假人”。它没有世俗人通常具有的生命机能,如仇恨机能、报复机能、嫉妒机能、算计机能、排他机能、贪婪机能等等。也就是说,这颗心灵不懂人世间还有《水浒传》的那种凶残之心,嗜杀嗜斗之心,也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三国演义》中的那些权术、诡术和心术。他与曹操的“宁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的哲学相反,从不在乎他人对自己“如何如何”,只知道自己该如何对待他人和这个世界。父亲贾政委屈他,冤枉他,把他打得皮破血流,他没有半句怨言和微词。因为父亲如此对待他,这是父亲的事,而他应当如何对待父亲,这是他的做人准则,也是他的精神品格。

二〇〇〇年我在香港城市大学中国文化中心备课,第一次感悟到贾宝玉心灵时,禁不住内心的激动,真的“拍案而起”了。之所以如此激动,一是为读懂“贾宝玉心灵”本身的精彩内涵;二是为曹雪芹能够塑造出如此光芒万丈的心灵;三是为自己能够有幸地感受到这颗心灵的不同凡响。这有点像王阳明在龙场大彻大悟时的高度亢奋与高度喜悦。王阳明在那一个夜晚终于明白,万物万有中,最重要的是人的心灵。吾心即宇宙,宇宙即吾心,心灵价值无量,心灵决定一切。所以我说,《红楼梦》乃是王阳明之后中国最伟大的心学,不同的只是王阳明的心学是思辨性心学,而《红楼梦》则是意象性心学。如果“心学”二字太学术,那也可以称它为“伟大的心谱”或“伟大的心曲”。抓住贾宝玉的心灵,就抓住《红楼梦》的“神髓”。小说的语言,小说的故事,小说的框架,都仅是《红楼梦》的“形”;唯有贾宝玉的心灵,是《红楼梦》的“神”。《红楼梦》之所以不仅是情爱故事,就因为它还有更重要的内涵,例如写出贾宝玉,这就给人类社会提供了一种至真至善至美的精神存在。贾宝玉当然是情爱角色,说他是情爱主体并没有错。但贾宝玉不仅是情爱主体,他更重要的是心灵主体。这颗心灵,对待世界、对待社会、对待人生、对待他者的态度都是最合情理、最合天地的态度。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红楼梦》之所以韵味无穷,永远读不尽,说不尽,就在于它拥有贾宝玉的心灵之味,人性及神性之味。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秦可卿、探春等诸闺阁女子当然可爱,但她们都是环绕贾宝玉心灵运转的星辰,唯有贾宝玉的心灵,是红楼梦世界的太阳。曹雪芹对中华民族最伟大的贡献,正是它给这个民族塑造了一颗永葆青春、永葆光明的精神太阳。

高鹗的续书没有给这颗太阳减色。相反,他面对这颗太阳不断向读者提示:有了心,就有了一切。人类胸内的心灵比胸外的宝石重千倍,贵万倍。只要捧着这颗心,贾宝玉出家之后无论走到哪个天涯海角,他都是至纯、至善、至贵之身。庄子在二千三百年前就提出“真人”的人格理想,但他没有描绘出“真人”是什么样。而曹雪芹和高鹗为庄子完成了真人的形象塑造。真人之形,真人之神,真人之心,就是贾宝玉这个样子。文学的事业,是心灵的事业,曹雪芹高举了心灵,高鹗随之高举了心灵。心灵把原著与续书打成一片,连成一部巅峰式的伟大艺术品了。

 

(六)

 

去年冬季,我结束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院暨高等研究院的客座课程之后,又应公开大学之邀,作了一次全校性的学术演讲,讲题是《 “四大名著”的精神分野》。四大名著是指四部长篇小说《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红楼梦》。我郑重地说明,笼统地通称“四大名著”,有理由,但也有危险。就艺术水平而言(纯粹文学批评),四部小说都堪称经典(《三国演义》和《水浒传》只是一般经典,不是“经典极品”)。但就精神内涵而言,《水浒传》与《三国演义》乃是坏书,二者皆是中国的地狱之门。而《西游记》与《红楼梦》则是好书,二者皆是中国的天堂之门。为什么?因为前二者与后二者的精神方向根本不同,其精神分野可谓天渊之差,霄埌之别。接着,我从心灵分野、意志分野、境界分野等三个方面讲述了四部名著的具体区别。从心灵层面上说,《水浒传》太多凶心即太多砍杀之心,对于主人公李逵、武松的杀人快感,作者的描述也报以快感。《三国演义》则是机心、伪心、权谋之心的大全。全书展示的“三国”逻辑是:谁最会伪装,谁的成功率就最高。而《西游记》、《红楼梦》则童心洋溢,佛光普照。《西游记》中的师徒结构,唐僧呈现佛心,孙悟空呈现童心。《红楼梦》童心、佛心双全,主人公贾宝玉的赤子之心,其内涵便是双心并举。童心表现为真心,包括爱情之真,友情之真,亲情之真,世情之真。佛心表现为慈无量心,悲无量心,喜无量心,舍无量心。所以我说,贾宝玉就是准基督,准释迦。释迦牟尼出家之前什么样?大体上是贾宝玉这个样。而贾宝玉出家后会是什么样?大约正是释迦那个样。

心灵分野之外是意志分野。所谓意志,乃是人的内在駆动力,包括行为与心理的駆动力。《三国演义》与《水浒传》的主人公(英雄们)的駆动力,乃是权力意志。不是一般的权力意志,而是最高权力意志,即争夺皇位皇权的欲望。而《西游记》与《红楼梦》的主人公孙悟空与贾宝玉,其行为与心理的駆动力则是自由意志,也就是自由精神本身,也可以说是对自由的响往。不过,孙悟空呈现的是积极自由(著名哲学家比撒亚·柏林把自由区分为积极自由与消极自由),他的大闹龙宫、大闹天宫,乃是积极自由的极致,而走出五指山后的西天取经,则是确认自由并非任性的我行我素,任何自由都包含着某种限定。而贾宝玉的自由意志,乃是消极自由的象征。他不是重在“争取”,而是重在“回避”:回避科举,回避世俗逻辑,回避“立功、立德、立言”等不朽功业的追求。他读诗作诗,沉醉西厢,追求情爱,均无功利之思,与其说是是“争取自由”,不如说是回避掌控。从世俗的囚牢中走出来,才是贾宝玉的真性情真意志。

最后是境界分野。哲学家把境界分为自然境界(动物境界)、功利境界、道德境界、天地境界。最低者处于动物境界,如同禽兽。最高者处于天地境界,不仅具有人性而且具有神性。贾宝玉始终处于佛性的宇宙境界中,处处慈悲待人。作为天外来客,他把佛教的不二法门贯彻到人世间,所以对人没有贵贱之分、尊卑之分、内外之分、主奴之分、敌我之分。他用天眼看人,晴雯就是晴雯,鸳鸯就是鸳鸯,美就是美,生命就是生命。说她们是“奴婢”,是“丫鬟”,是“下人”,那是世俗世界的概念。这些概念从未进入宝玉的脑中与心中。他拒绝生活在世俗世界的浊水中与概念中。所以“处淤(污)泥而不染”,五毒不伤。他爱一切人,理解一切人,宽恕一切人。即使对那个总是想加害他的赵姨娘,他也未曾说过她的一句坏话。即使对贾环那种蓄意用灯油火毁灭他眼睛的罪恶行径,他也不予计较。真认定“四海之内皆兄弟”。王国维说,《红楼梦》不同于《桃花扇》,后者是历史,处于历史境界中;而前者则超历史,超时代,处于宇宙境界中。天地境界既高于《三国演义》与《水浒传》的功利境界(一切以“图大业”为转移),也高于包公(包拯)的道德境界。作家不是包公,他们既同情秦香莲,也同情陈世美,面对的只是人性真实与心灵困境。曹雪芹是真作家、大作家,他既悲悯林黛玉,也悲悯薛宝钗。既写出林黛玉的悲剧,也写出薛宝钗的悲剧。因为他立足于天地境界之中,天生一副“博爱”的菩萨心肠和一副“兼美”的天地情怀。

十几年来,我放下其他课题,专注于文学。并在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院开设《文学常识二十二讲》和《文学慧悟十八点》的讲座,重新整理自己对文学的认知。在讲述中,我只强调文学的“真实”特性,并且认定,文学的功能只要“见证人性的真实和见证人类生存环境的真实”即可。这一见证功能也是文学创作的唯一出发点。不必选择其他的出发点,包括“谴责”、“暴露”、“干预生活”、“批判社会”等出发点。我说的“真实”,乃是“真际”,而非“实际”。太虚幻境不是“实际”,但它也呈现“真际”。世界异常丰富复杂,人性也异常丰富复杂,作家只能尽可能在贴近真际真实,不可能穷尽真理,也不可能抵达那个所谓“世界本体”的“终极”顶端。作家与哲学家一样,对于世界、社会、人生、人性,只能不断去认知、认知再认知,很难去完成“改造”。即使对于“国民性”,也只能呈现,而不能从根本上去改造。我的一切文学讲述,均以《红楼梦》为参照系。在此参照系之下,什么是文学?如何文学?全都洞若观火。

在《红楼梦》面前,人们常会产生“高山仰止”之感。我除了“如见高山”之外,还觉得“如见星辰”。于是,一打开巨著,总想起康德“天上星辰,地上的道德律”的名句,并悄悄地作了变动,改为“天上星辰,地上的《红楼梦》”。除此之外,我不知道如何表达内心对这部“经典极品”的热爱与敬意了。

二〇一七年十月十二日

美国  科罗拉多

徐雨霁、乐桓宇整理 

 

 

 

 

 



[1]参见[]吴承恩著,黄肃秋注释:《西游记》,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9月,第709页。

[2]参见[清]刘鹗著,陈翔鹤校,戴鸿森注:《老残游记》,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1年,第1页。所以,从刘鹗的观点来看,文学就是一种哭泣:“《离骚》为屈大夫之哭泣,《庄子》为蒙叟之哭泣,《史记》为太史公之哭泣,《草堂诗集》为杜工部之哭泣;李后主以词哭,八大山人以画哭;王实甫寄哭泣于《西厢》,曹雪芹寄哭泣于《红楼梦》。王之言曰:‘别恨离愁,满肺腑难陶泄。除纸笔代喉舌,我千种想思向谁说?’曹之言曰:‘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意?’名其茶曰‘千芳一窟’,名其酒曰‘万艳同杯’者:千芳一哭,万艳同悲也。”

[3]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265-266页。

[4]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469-470页。

[5]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297-298页。

[6]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262-263页。

[7]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526-529页。

[8]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73-75页。

[9]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71页。

[10]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624-625页。

[11]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82页。

[12]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82页。

[13]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83-384页。

[14]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384页。

[15]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1084-87页。

[16]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119页。

[17]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720-721页。

[18]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58-59页。

[19]见曹雪芹,高鹗著:《红楼梦》,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第297-29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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