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宝黛之恋”-《2018年》-各年份文本-文本-再复迷网
《2018年》
您的位置:首页 >  文本 >  各年份文本 >  《2018年》
论“宝黛之恋” 阅读次数:

宝黛之恋

——在香港科技大学人文社科学院的讲座

 

十六年前,也就是上个世纪末,那个时候大家都在评二十世纪最好的一百部小说,《纽约时报》公布了兰登书屋评选的最好的一百部英文小说,而《亚洲周刊》也在评选中国小说的“一百强”,我是当时的评委之一。那个时候我有一个想法:如果评选一千年最好的两位作家,我们该把票投给谁?我觉得,西方应该投给莎士比亚,而东方应该投给曹雪芹——说不尽的莎士比亚,说不尽的曹雪芹,他们的作品实在是太精彩、太丰富了。在地球上,有一种作品,它可以标志这颗星球最高的精神水平,比如《荷马史诗》,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亚的《四大悲剧》以及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等;而在中国,同样也有这样一部作品,那就是曹雪芹的《红楼梦》。这部作品,不仅在中国,同时在世界上也占据了文学的至高点。杜甫在《望岳》诗里写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们一登上《红楼梦》,人世间的其他作品我们便看清楚了。我住在科多拉多高原的时候,常常和我的兄长兼师长李泽厚先生散步,散步的时候,我曾谈起《红楼梦》,他对我说,“不要谈红楼梦”。他接着说他有三样东西是坚决不碰的,一是吸毒,二是赌博,三是红楼梦。我很好奇,问:“你怎么不看《红楼梦》呢?”他说:“《红楼梦》一看就会上瘾,这三个东西都会让人上瘾,一旦上瘾就异化了。”我看了《红楼梦》之后确实感觉到自己上瘾了,吃饭睡觉的时候都在想,所以又赶紧走出来,写了《双典批判》、《文学常识二十二讲》等书,尽可能抗击“异化”。

这算是我今天讲的一个“小序”吧。今天我想讲的题目是《红楼梦》中的“宝黛之恋”。《红楼梦》说不尽道不完,所以我就讲讲这个很小的题目。有人说《红楼梦》是一部爱情小说,这不准确,因为《红楼梦》除了写爱情之外,还写了亲情、友情、世情等。除了写情感之外,还写了政治、经济、宗教、人生等,展示的是生活的全景和情感的全景。但爱情确实是《红楼梦》的一项主要内容,尤其是“宝黛之恋”,更是《红楼梦》的一条主线。我以前说过,贾宝玉和林黛玉的恋爱是“天国之恋”,他们在天上的三生石畔、灵河岸边就有一场前世之恋,那是绛珠仙草与神瑛侍者的自然之恋。通灵来到人间之后,他们又展开了一场典型的柏拉图式的精神之恋、心灵之恋。贾宝玉也爱薛宝钗,与薛也有一场恋爱,但他们的恋爱不是“天国之恋”,而是“世俗之恋”,因此必定要进入婚姻,必定要进入传宗接代模式的人间之恋,与“宝黛之恋”性质完全不同。

林黛玉和贾宝玉相爱的语言,除了一般的日常生活语言之外,还有诗语(诗歌表达)、禅语(禅偈表达)、心语(无语的灵魂共振)。林黛玉和贾宝玉之间有很多相同点和不同点。他们都是诗人,都是痴情人,都追求心灵的解放,都喜欢庄子,所以他们“不为物役”,而这个“物”不只是“物质”、“对象”,而是身外的一切存在。这是他们的共同点。因而他们“心有灵犀一点通”,这一点便是灵魂的解放。但是他们之间又有很大的差别。最大的差别不是性别的差别,而是性情的差别。首先,《红楼梦》的文本告诉我们,贾宝玉“喜聚不喜散”,林黛玉“喜散不喜聚”。即一个喜欢热闹,喜欢聚合,喜欢交友;一个喜欢宁静,喜欢零散,喜欢独处。第二点的区别是脂砚斋指出的,这个脂砚斋是谁呢?红学界有争论,有人说他是曹雪芹的叔叔,有人说他是曹雪芹的情人,但大多数人认同脂砚斋是史湘云,她实在是太了解曹雪芹了。脂砚斋透露曹雪芹的遗稿中有个“情榜”。“情榜”均用两个字或三个字评价“人物”。这两、三字乃是对“人物”性情的界定和命运的预告。“情榜”给了林黛玉和贾宝玉不同的评语,说林黛玉是「情情”,说贾宝玉是“情不情”,即林黛玉只爱她的钟情之人,贾宝玉则把自己的情寄托给“不情物”、“不情人”。我将这个观念发展一下,用佛教的语言表达,那就是贾宝玉修的是“爱的法门与慈悲的法门”,而林黛玉修的是“智慧的法门”。贾府里的爱神不是林黛玉,而是贾宝玉。贾宝玉是兼爱者、泛爱者、博爱者。罗曼·罗兰过,“爱”和“慈悲”是不同的。“爱”常常有自私性、排他性;“慈悲”则是爱一切人,爱一切生命。但因为贾宝玉是大爱,所以他既是爱者,又是慈悲者。贾宝玉是释家文化的生命极品,他不仅有童心,还具有佛心。《红楼梦》全书之所以会有佛光普照,乃是因为有贾宝玉心灵的缘故。贾宝玉是人类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最纯粹的心灵,它如同创世纪第一颗清晨的露珠,绝对没有任何尘土的污染。他身处世俗社会,属于贵族哥儿,纨绔子弟,难免会带世俗人的弱点,如年少时爱吃丫鬟脸上的胭脂。但就心灵而言,他则像基督、释迦牟尼一样纯粹。所以我说他是准基督、准释迦牟尼,也就是即将得道的基督、释迦牟尼。贾宝玉修的是大爱的法门,所以他既爱林黛玉也爱薛宝钗,既爱黛钗这些贵族少女,也爱晴雯、袭人、鸳鸯、麝月这些身为丫鬟的少女。在他心中,不仅没有尊卑贵贱的区别,也没有敌人、坏人。像薛蟠这个寄存于贾府的浪荡子,连他母亲薛姨妈都骂他为“废人”,但贾宝玉则满口“薛哥哥”,与他始终是好朋友。他心中不仅没有敌人、坏人,甚至也没有“假人”。谁的话他都相信,骗他哄他的话也相信。袭人为了让他不再毁僧谤道,调脂弄粉,以及不再吃女孩子脸上的胭脂,哄骗宝玉她要回家去了。他又信又怕,连忙答应袭人的所有要求。刘姥姥哄他有个雪姑娘成佛,他也信得不行,第二天就到刘姥姥说的地点去寻找。他从不骗人,也不知道人间还有撒谎之事。在他身上,没有任何世俗的生命机能,例如绝对没有半点的仇恨机能、复仇机能、嫉妒机能、算计机能等等。赵姨娘想要加害他,可是宝玉对她未曾说过一句坏话;贾环也是要加害他,有一次甚至把油灯推到他面前企图烧伤他的眼睛,王夫人气得立即要去报告给贾母,宝玉则阻止母亲,说脸上的伤痕是他自己造成的。他的父亲贾政冤枉他,把他往死里打,打得头破血流,他也没有一句怨言。他对人的态度是,最重要的不是“我”,不是别人要如何对待“我”,而是“我”要如何对待别人。他的态度正好和《三国演义》中的曹操相反。曹操的态度是“宁可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宝玉的态度则是,“宁可让天下人负我,不可让我负天下人”。父亲冤枉他并把他打得半死,但他对父亲一句怨言没有。他觉得,父亲如何对待他是父亲的事,但尊重和孝敬父亲,那是他自己的做人原则。这里可引申说一下,我觉得对待自己的祖国也应如此。国家有很多缺点,我们可以批评,但最重要的不是祖国对我如何,比如说把我“放逐”了,那是祖国的事,而要无条件地热爱祖国,那是我的事。祖国有两个层面,一个是政权层面,我们可以讨论;另一个层面是山川、土地、社稷、同胞、文化,这个我们要永远无条件地爱。这是我做人的一个原则,因此我从未有过“我爱祖国而祖国不爱我”的怨言,爱祖国是我的责任,是我的“自我实现”。

林黛玉那么的自傲,为什么还那么喜欢宝玉,就因为她知道宝玉是个基督,是个释迦牟尼,是个拥有金子心灵的少年。与贾宝玉修的大爱的法门不同,林黛玉修炼的是智慧的法门。因此,在爱的标准下,黛玉不如宝玉那么博大,但在智慧的标准下,黛玉则处处高于宝玉一筹。论写诗,林黛玉的水平远高于贾宝玉。在诗社里,夺冠的是林黛玉,“压尾”的是贾宝玉。宝玉并非等闲之辈,他也很有才华,在题大观园的匾额时,贾政带着一群秀才文士,他们的主意多半落俗,贾政表面上呵斥宝玉,但也不得不承认宝玉脱俗之才学。但宝玉的才学在黛玉面前则显得逊色。元春省亲时,要弟妹们写诗,她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弟弟贾宝玉写诗有没有进步。宝玉作了四首诗,元春看了大喜,称赞弟弟作诗大有长进,尤其是第四首作得特别好,而这一首却是林黛玉帮助宝玉“作弊”的。写诗,宝玉不如黛玉;禅悟,林黛玉更是高出一大截。《红楼梦》第二十二回,写宝玉作了禅偈,自己十分得意,那是二十四个字的禅语,即:“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黛玉一看,觉得境界不够,立即加了八字,即:“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这八个字,是《红楼梦》全书的文眼、文心,林黛玉一下子击中要害,明心见性,一下子抵达道家庄子的境界制高点。这就是“无待”的制高点。庄子在《逍遥游》中,区别了“有待”与“无待”的精神分野,认为“无待”方可驰骋“无穷”。庄子认为列子虽然高明,能“御风而行”,但还是必须依赖于“风”,也就是“有待”,即有所依附,有所依赖。而庄子则无所依赖,即“无待”。“无立足境”,乃是“无待”之境。唯抵达“无待”之境,才可能独立自主,才有绝对自由。庄子的理想人格是“至人”、“神人”、“圣人”,他说:“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三种理想人格都可抵达“忘我”、“忘功”、“忘名”之境,即“无立足境”。林黛玉加上八个字,把宝玉的境地从“有立足境”提升到“无立足境”,将有条件的自由提升到无条件的自由,很了不得。我刚才说这八个字乃是红楼梦的文眼文心,也就说说,“无待之境”才是《红楼梦》的最高境界。《好了歌》便是“无待”之歌,不依附金钱,不依附功名,不依附权力,不依附科举,这才谈得上独立,说得上自由。《红楼梦》的主题正是告诉读者,人不可为“物”所役,不可有待于我们身外的各种存在,包括恋爱,也不可依附于家庭权威、权力财富权威以及婚姻权威。我自己作为一个知识分子,常常要求三个“消极自由”,一是“独立”的自由,即不依附的自由;一是“沉默”的自由,即不表态的自由;一是“逍遥”的自由,即不参与的自由。这是我在国内环境下的想法。

 

刚才说,贾宝玉乃是释家文化的生命极品,那么林黛玉可以说是道家生命极品,顺便说一下,薛宝钗乃是儒家的生命极品,史湘云则是名家生命极品,王熙凤是法家生命极品,而晴雯则是墨家生命极品。中国先秦创造的文化高峰,聚集在《红楼梦》之中。林黛玉不仅通过“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这八个字走上道家思想的巅峰,而又通过最后行为语言把禅家的思想推向高峰。《六祖坛经》说:“无念为宗,无相为体,无住为本”,如果说“无立足境”是“无待”,那么她愤而焚烧诗稿则是“无念”的象征。如果说《葬花辞》还有着眷念的话,那么“焚诗”则断了一切念,断了一切缘,包括她对贾宝玉的思念。从哲学上说,《葬花辞》抵达“无”,焚诗稿则抵达“无无”、“空空”。庄子说,抵达“无”他能做到,抵达“无无”,他做不到。关于林黛玉的结局,常有争论。有人说,她是投湖自杀,“冷月葬诗魂”可以作证。也有人说高鹗写得不错,她是痨病发作吐血而死。其实,她如何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最后抵达了何种生命境界。到地球来一回,她历经了悲喜歌哭,最终地球抛弃了她,最亲爱的人(如贾母)为了家族功利也抛弃了她。她看透了,绝望了,“质本洁来还洁去”,斩断了一切生缘、尘缘、情缘,从哪儿来还回到哪儿去,抵达了佛家“无念”之境,这种“白茫茫一片真干净”正是攀登道家思想高峰后而攀登的禅家思想高峰。她的死,把智慧之境也推到了顶点。

 

最后我要说一下他们这段感情的悲剧结尾。王国维先生曾说,林黛玉的死是悲剧中的悲剧,是真正的悲剧,因为造成林黛玉死亡的,不是几个「蛇蝎之人”,而是“共同关系”的结果。也就是说,造成林黛玉悲剧的,不是几个“坏蛋”,而是一些“好人”共同关系的结果。连最爱她的贾宝玉、贾母也有一份责任,他们无意中进入了一个“共犯结构”,无意中成为了谋杀林黛玉的一个共谋。王国维先生是一个先知型人才,他的想法对我的启发非常大。过去我们很多作品,包括八个样板戏,都是认为揪出几个“蛇蝎之人”,矛盾便解决了,但是这想法太简单了,太世俗了。真正超越的视角,应该像王国维这样。我过去写作《性格组合论》,提出“二重组合原理”,只讲“善与恶的组合”,后来我在《红楼梦》中悟到,还有“善与善的冲突”,“善”也会导致死亡的悲剧。“忏悔意识”,正是在审视“共犯结构”。巴金就意识到这一点。巴金在文化大革命的时候也是个受害者,可是他并不强调自己是个受害者,只强调自己的道德责任。他说老舍的死他也有责任,但是老舍死的时候他在牛棚,这怎么和他有关系?但他认为自己在过去的政治运动中,包括反胡风、反右派,他都发过言,他无形中早就进入了这种“共犯结构”。这就是“忏悔意识”。

 

最后我总结一下,林黛玉这个形象,无论是在中国文学史,还是在世界文学史上,都是一种可谓“奇绝”的形象。而她的“奇绝”,具体地由“三绝”来体现,一是“孤绝”,即她是孤独、孤芳自赏的绝品;二是“痴绝”,即她是痴情、一生只爱一个人的痴情之人,这个人一旦与他者结婚,她就绝望而死;三是「慧绝”,其“慧绝”最根本的表现是“无待”和“无念”,登上了道家文化的高峰后又登上了禅家文化的高峰。贾宝玉最后用来赞颂晴雯的四句诗,其实也可以视为是对黛玉的总结,毕竟“晴为黛影”:“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今天我就讲到这里,谢谢。

 

                                    二零一六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于香港科技大学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