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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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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灵史

 

——刘再复《五史自传》第二卷

 

目录

 

一、少小时代的心灵泉水

二、小青年时代的人性积淀

三、大学读书时代的心灵小分裂

四、劳动锻炼时期心灵的“中分裂”

五、“文化大革命”中的心灵大分裂

六、心灵创伤的国家疗治

七、八十年代的“大战风车”与心灵飞扬

八、八九风浪中最痛苦的人:心碎了!

九、初临西方的心灵困境与自我疗治

十、红楼彻悟:对贾宝玉心灵的大彻大悟

十一、心灵复归何处?“反向行走”意识的觉醒!

十二  平常心,最后的归宿

 

 

 

 

人应是“身”、“心”、“灵”三者合一的有机体。心性处于身与心之间;心灵则在心与灵之间。身的部分具有更多的生物性,“灵”的部分具有更多的神性。心灵,拥有人性,也拥有神性。我说,文学的事业乃是心灵的事业,便是说,它是人性与神性交汇的事业。人性是文学的基本点,神性是人性的升华点。为了赢得人性的真实,作家的身、心、灵必须全部投入,然而,真正呈现文学价值的,乃是心对身的提升和灵对心的提升。我的人生是从事文学的人生,因此,我的历史,既是文学的历史,又是心灵的历史。

我的心灵伴随我的身体不断生长。但身体的生长在母腹中就开始了。哇哇坠地后更是与日增长。而心灵的生长则始于阅读。我七岁上学,大约十岁时才开始阅读课外书籍。

 

  少小时代的心灵泉水

 

七岁上学的时候,我父亲(刘博渊)刚刚去世。父亲的突然去世,给我的身心以巨大的震撼。那一刻,我本能地感到自己应当和母亲共负“责任”。父亲留下三个儿子,我是老大,有责任照顾更小的两个弟弟(刘尊献、刘贤贤)。然而,这是“本能”,在意识层面,我还不懂得如何“做人”。

父亲“死后,母亲(叶锦芳)带着我们三兄弟回到乡村(福建省南安县码头镇刘林乡),我也进入高山小学开始上学读书,并以惊人的速度在两三年里学会阅读。我发现自己会阅读书本,是十岁那一年的秋天。我的舅父(叶重青)从他的工作单位(他是国光中学的生物教师)到我家来看望他的姐姐,我的母亲。那时,我的外祖父(叶清琪)、外祖母(侯水娘)和我们住在一起。舅舅给我带来一件礼物,这是一本书,一本书名叫做《普希金童话诗》的书。拿到这书本,我既兴奋又好奇,立即打开书页,就在那个时刻,我发现自己能读书,可以把普希金的童话诗一篇一篇读下去。于是,我就把书带到屋后的大榕树下,独自一篇一篇读下去。还读出声音,但不知道那叫做“朗诵”。每一篇都让我感到新鲜,尤其是那一篇《渔夫和金鱼的故事》,我读后就把故事的每一个细节记住了,当天晚上就讲给我的妈妈听,第二天又讲给外祖父外祖母听。后来我才知道,这篇童话诗,是我心灵的第一道泉水,它不仅滋润我的整个童年,而且滋润我的整个人生。这首童话诗是我心灵的第一课,从那时候起,我的心灵开始生长了。

十二岁时我小学毕业,进入成功中学(只有初中部),十五岁时初中毕业后又进入国光中学(免考,被保送)。无论在初中期间还是在高中期间,我都给同学们讲述渔夫和金鱼的故事。这个故事中的三个形象铭刻在我幼小的心间,分别在我的心灵中生根。渔夫,教育我要懂得“善良”,懂得宽容、宽厚,抓到小金鱼,应当把牠放回大海,让牠重新获得生命与自由。而小金鱼,牠教育我懂得“感激”,懂得“报答”,懂得兑现自己的“许诺”。老渔夫把小金鱼放回大海,牠许下诺言,将满足渔夫的一切要求,果然,老渔夫为他的老太婆要求的一切(从木盆、木屋到金碧辉煌的宫殿),小金鱼都付诸现实。老太婆所有梦想与欲求,牠都给予。一九八九年我出国之后,在《七十年代》杂志上写过一篇散文,题为《小金鱼的心灵》,写的是我给小女儿刘莲讲述小金鱼的故事,希望她也有一颗知道感激的心灵,这是绝对的善。没想到小莲从小就自发地皈依基督教,青年时代又皈依佛教,时时心存感激变成她的心灵诉求。她对我说,我们一家都是被神放回大海的金鱼,今天能赢得自由的大海应当感激冥冥之中那个帮助我们的力量。普希金童话诗中那个老太婆,则从小就给我提供一面镜子,在人生的六十多年长途中,这个“老太婆”总是让我知道“警惕”。不要“贪得无厌”,切勿“不知满足”,这一直是我的“警己通言”。今天,这个老太婆形象仍然在我心中发酵。我在课堂里曾如此阐释过这个老太婆。人有欲望是可以理解的。欲望,有两面性,它一面确实是“动力”,另一面则是“魔鬼”。它的确会驱使人去努力、去奋斗、去进取。特别是高级欲望,如求知的欲望、欣赏艺术的欲望,为群体与国家献身的欲望等等,这些都不能简单地界定为“恶”。但欲望又确实会成为人的内心的“恶”,无休止地追求权力、财富、功名,的确会使人“鬼迷心窍”。德国哲学家叔本华就发现这种魔鬼不得了,它永远不知满足,小欲望满足了还会产生大欲望。从这一意义上说,人乃是欲望的人质与奴隶。一切罪恶都来自这个无法战胜的魔鬼。普希金《渔夫与小金鱼》童话诗中的老太婆,原先只有小欲望,但她的小欲望满足之后便产生更大的欲望。欲望不断膨胀,在膨胀的过程中,小金鱼还是不断给予满足。可是,老太婆没有今人的“底线”意识。她最终越过底线而引起小金鱼的愤怒。人本有欲望的权利,因此对于欲望,简单地加以消灭显然行不通。我国宋代的儒家圣者朱熹,只看到欲望的黑暗面,所以强调“圣人千言万语,只教人存天理灭人欲”,主张消灭欲望。但实践证明,这是行不通的。然而,放纵欲望,任慿欲望膨胀横行,也行不通,因此从社会伦理层面上说,唯有对欲望进行“制衡”,让欲望遵循法度才可以。而从个人的道德要求而言,则需要掌握好欲望的分寸,也就是今天人们所讲的“底线”。普希金童话诗中有一个底线,是“我可以满足你的欲望,但你不可剥夺我的自由”。我常常重温普希金的童话诗,也常常提醒自己切不可超越欲望的底线即良心底线。中国历来的帝王对待自己的臣民,就往往越过欲望的底线。统治者要求人民交租纳税,让皇帝拥有宫廷和妻妾成群的生活,人民都可以容忍,但要求人民甘当奴隶奴才,甚至要求人民甘当牛马,忍受自己的主宰与折磨,人民就会反抗。所谓“物极必反”,就是说专制统治达到一定的极限,就会走向反面。那个贪婪的老太婆最后引起小金鱼的愤怒,丢失已经得到的一切,就是她的主宰小金鱼的欲望让小金鱼无法忍受了。老渔夫放生,牠感激,是因为老渔夫给牠生命与自由。而老太婆企图主宰小金鱼,则是要剥夺牠的生命与自由。

舅舅送我《普希金童话诗》集,我谈论这首诗,最初只想到要像老渔夫那样善良,要像小金鱼那样知道“心存感激”,而不要像老太婆那样贪婪。并没有后来想得那么多。但是,自从这一股清泉流入我心灵之后,我便感觉到自己和往日的自己不同了。道德进入我生命,这是我心灵生长的第一步。

这首童话诗,现在的孩子们可能不再阅读了。而我还是希望有些孩子能够看看,所以我把这首诗的全文抄录于下:

渔夫和金鱼的故事

普希金


从前有个老头儿和老太婆,

住在蓝色的大海边,

他们住在一所破旧的泥棚里,

整整有三十又三年。

老头儿撒网打鱼老太婆纺纱结线。

有一次老头儿向大海撒下鱼网,

拖上来的只是些水藻。

接着他又撒了一网,

拖上来的是一些海草。

第三次他撒下鱼网却网到一条鱼,

不是一条平常的鱼, 是条金鱼。

金鱼竟苦苦哀求起来!

她跟人一样开口说:

“放了我吧,老爷爷,把我放回海里去吧,

 我不惜给你任何报酬

为了赎身,你要什么我都给。”

老头儿吃了一惊,心里有点害怕

他打鱼打了三十三年,

从来没有听说过鱼会说话。

他把金鱼放回大海,

还对她说了几句亲切的话:

“金鱼,上帝保佑!

我不要你的报偿,

你游到蓝蓝的大海去吧,

在那里自由自在地游吧。”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儿,

告诉她这桩天大的怪事。

“今天我网到一条鱼儿,

不是平常的鱼,是条金鱼;

这条金鱼跟我们人一样会说话。

她请求我把她放回蓝蓝的大海”

愿用最值钱的东西来赎她自己

为了赎得自由,我要什么她都给。

我不敢要她的报酬,

就这样把她放回蓝蓝的大海。

老太婆指着老头儿责骂:

“你这傻瓜,真是个老胡涂!

不敢拿金鱼的报酬!

哪怕要只木盆也好,

我们那只已经破得不成样啦。

 

于是老头儿走向蓝蓝的大海,

看到大海微微起着波澜。

老头儿大声叫唤金鱼,

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 ”

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

“行行好吧,鱼娘娘,

我的老太婆把我大骂一顿,

不让我这个老头儿安宁。

她要一只新的木盆,

我们那只已经破得不能再用。”

金鱼回答说:

“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

你们马上会有一只新木盆。”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儿,

老太婆果然有了一只新木盆。

但老太婆骂得更厉害:

“你这傻瓜,真是个老胡涂!

真是个老笨蛋,你只要了只木盆。

木盆能值多少钱?

滚回去,老笨蛋,再到金鱼那儿去,

对她行个礼,向她要座木房子。

于是老头儿又走向蓝蓝的大海

( 蔚蓝的大海翻动起来)

老头儿大声叫唤金鱼,

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

“行行好吧,鱼娘娘!

老太婆把我骂得更厉害,

她不让我老头儿安宁,

唠叨不休的老婆娘要座木房。”

金鱼回答说:

“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

就这样吧,你们会有一座木房。”

老头儿走向泥棚,

泥棚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前面是座有敞亮房间的木房,

有砖砌的白色烟囱,

还有橡木板的大门,

老太婆坐在窗台旁,

指着丈夫破口大骂:

“你这傻瓜,十十足足的老胡涂!

老混蛋,你只要了座木房!

快滚,去向金鱼行个礼说:

“我不愿再做卑贱的庄稼婆,

我要做世袭的贵妇人。”

老头儿走向蓝蓝的大海

(蔚蓝的大海骚动起来)

老头儿又叫唤起金鱼,

金鱼向他游来问道: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

“行行好吧,鱼娘娘!

老太婆的脾气发得更大,

她不让我老头儿安宁。

她已经不愿做庄稼婆,

她要做世袭的贵妇人。”

金鱼回答说:

“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儿。

他看到什么呀?一座高大的楼房。

他的老太婆站在台阶上,

穿着名贵的黑貂皮坎肩,

头上戴着锦绣的头饰,

脖子上围满珍珠,

两手戴着嵌宝石的金戒指,

脚上穿了双红皮靴。

勤劳的奴仆们在她面前站着,

她鞭打他们,揪他们的头发。

老头儿对老太婆说:

“您好,高贵的夫人!

想必,这回您总该心满意足了吧。”

老太婆对他大声呵叱,

打发他去马棚里干活。

过了一星期,又过了一星期,

老太婆胡闹得更厉害,

她又打发老头到金鱼那儿去:

“给我滚,去对金鱼行个礼,

说我不愿再做贵妇人,

我要做自由自在的女王。”

老头儿吓了一跳 ,恳求说:

“怎么啦,婆娘,你吃了疯药?

你连走路、说话也不象样!

你会惹得老百姓笑话。”

老太婆愈加冒火,

她掴了丈夫一记耳光。

“乡巴佬,你敢跟我顶嘴,

跟我这世袭贵妇人争吵?

快滚到海边去,老实对你说,

你不去,也得押你去。”

 

老头儿走向海边

(蔚蓝的大海骚动起来)

他又大声叫唤金鱼,

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 :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向她行个礼 回答:

“行行好吧,鱼娘娘,

我的老太婆又在大吵大嚷,

她不愿再做贵妇人,

她要做自由自在的女王。”

金鱼回答说:

“别难受,去吧,上帝保佑你。

好吧,老太婆就会做上女王!

老头儿回到老太婆那里。

怎么,他面前竟是座国王的宫殿,

他的老太婆当了女王,

正座在桌边用膳,

大臣贵族侍候她,

给她斟上外国运来的美酒,

她吃着花式的糕点,

周围站着威风凛凛的卫士

肩上都扛着锋利的斧钺。

老头儿一看——吓了一跳!

连忙对老太婆行礼叩头,

说道:“您好,威严的女王!

好啦,这回您总该心满意足了吧。”

老太婆瞧都不瞧他一眼,

吩咐把他赶跑。

大臣贵族一起冲过来,

抓住老头的脖子往外推。

到了门口,卫士们赶来,

差点用利斧把老头砍倒。

人们都嘲笑他:

“老胡涂,真是活该!

这是给你点儿教训,

过了一星期,又过了一星期,

老太婆胡闹得更加不像样。

她派了朝臣去找她的丈夫,

他们找到了老头把他押来。

老太婆 对 老头儿 说 :

“滚回去,去对金鱼行个礼。

我不愿再做自由自在的女王,

我要做海上的女霸王 ,

让我生活在海洋上,

叫金鱼来侍候我,

听我随便使唤。

老头儿不敢顶嘴,

也不敢开口违拗。

于是他跑到蓝蓝的大海边,

看到海上起了昏暗的风暴;

大海汹涌澎湃,

不停地奔腾,喧哗,怒吼。

老头儿大声叫唤金鱼,

金鱼向他游过来问道:

“你要什么呀,老爷爷?

老头儿向她行个礼回答:

“行行好吧,鱼娘娘 !

对这该死的老太婆我怎么办?

她已经不愿再做女王,

她要做海上的女霸王;

这样,她好生活在汪洋大海,

叫你亲自去侍候她,

叫她随便使唤。”

金鱼一句话也不说,

只是尾巴在水里一甩,

游到深深的大海里去了。

老头儿在海边久久地等答复,

可是没有等到,他只得回去见老太婆——

一看,他前面依旧是那所破泥棚,

他的老太婆坐在门坎上,

她前面还是那只破木盆 。


阅读普希金的童话诗时,我在小学四年级。过了两年我进入成功中学,一进入学校,我就寻找图书馆,但学校里没有图书馆,只有教导主任的妻子(也是我的老师)代行管理几架书籍。她脾气很好,又知道我爱读书,就任我挑选。我一眼就盯住《安徒生童话》。借回宿舍阅读之后,我兴奋得睡不着觉,另一股清泉又注入我的心灵。那是安徒生著名的《卖火柴的小女孩》。但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安徒生是著名童话的伟大作家。

这个故事很短。全文如下:

 

安徒生 童话 第 21 章卖 火柴 的 小 女孩

 

这是新年前夕,一年里的最后一夜。夜幕来临,天气冷得可怕 , 鹅毛般的大雪 下个不停。在漆黑寒冷的冬夜里,一个小女孩正赤脚走在大街上。是的,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穿着一双拖鞋,可是那有什么用呢?那双拖鞋是她妈妈的,一点都不合脚。 当她匆忙穿过街道时,两辆马车飞驰而来,吓得小女孩把鞋跑掉了。其中一只怎么 找也找不到,而 另一只让一个小男孩捡到拿走了。那个小男孩还说,等将来他有孩子了,可以把它当作摇篮用 。

现在,小女孩只能光着双脚走路了。寒冷的天气把她的双脚冻得一块青一块紫。她的旧围裙里兜着一堆火柴,手里还拿着一捆。整整一天,没有任何人向她买过一根火柴,也没有任何人给过她一个铜板 。

可怜的小女孩,她又冷又饿地向前走,脸上写满了痛苦。雪花飘落在她金黄色 的长发上,卷曲的长发散落在她的肩膀上,看上去很美丽,不过她没有心思想自己 漂不漂亮。温暖的灯光从窗子里射出来,街道上弥漫着烤鹅肉的香味。是的,这是除夕夜。她的心里想着这件事。

街道上有两座房子,其中一座微微伸出,比另一座更接近街心。于是,小女孩在 这座房子的一角坐了下来,她缩成一团,把一双冻得发紫的脚也缩在了一起,可是 她感觉更加寒冷了。她不敢回家,因为她连一根火柴也没有卖掉,连一个铜板也没有 赚到。她的父亲肯定会打她的,而且家里也非常寒冷,整个屋子也空荡荡的,屋顶已经裂缝了, 虽然最大的裂口已经用干草和破布堵住了,可是冷风还是能灌进来。

她的双手几乎就要冻僵了。唉!哪怕只是一根小小的火柴,对她而言也是非常有用的。只要她有勇气抽出一根在墙上划着,她就可以暖暖手了!最后,她终于抽出一根火柴,扑哧一声,它被点燃了,冒出温暖的火光来。当她把手拢在小火焰上时,它彷佛变成一根小小的蜡烛,温暖而明亮。这道小小的光亮真是太美丽了!小女孩觉得自己真的坐在一个火炉边,光亮的铜炉膛里,火烧得那么旺、那么美!,这是怎么了?小女孩刚想把脚伸出来暖和暖和,火焰突然熄灭了!,火炉也不见了!她孤单地坐在那里身边什么也没有,只有手中燃烧过的火柴。

她又划着一根火柴,它燃烧着,发出亮光来。被亮光照着的那块墙壁,突然变成透明,像薄纱一般。她看见房间里铺着雪白布料的桌子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碟,还有烤的香喷喷的、肚子里填满了梅子苹果的烤鹅。最美妙的是,那只烤鹅从盘子里跳了出来背上还插着刀叉,蹒跚着走到地上,一直走到可怜的小女孩的面前。就在这时,火柴又熄灭了,她面前只有一堵厚厚的、冰冷的墙。

她点燃另外一根火柴。现在,她坐在了漂亮的圣诞树下面。上次圣诞节,她透过玻璃窗,看见一家富有的商人家里摆着一棵圣诞树,可是现在这棵比那棵漂亮多了,也大多了。它绿色的枝丫上,有几千支被点亮的蜡烛,还有彩色的图画,就像商店橱窗里摆着的那些一样美。小女孩刚把两只手伸过去,火柴又熄灭了。圣诞树上的烛光慢慢向夜空升去,她看见它们变成了闪亮的星星,其中一颗星星落了下来,在夜空划出一道长长的亮光。

“又有一个人去世了!” 小女孩说。因为她的老祖母曾告诉她,天上掉下一颗星星,地上就会有一个灵魂去到上帝那里。老祖母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但是现在已经去世了。

她又在墙上划着一根火柴。四周都被它照亮了,在亮光中她的老祖母出现了。她看起来那么慈祥、那么温柔。

“奶奶!”小女孩叫了起来,“「请带我走吧!我知道,火柴一灭,你就不见了!你!就像之前那个温暖的火炉、香甜的烤鹅、漂亮的圣诞树一样消失不见 !

于是,她急忙把剩下的所有火柴都划亮了,她实在太想把祖母留住。这些火柴发出了非常强烈的光亮,把四周照得比白天还要亮。祖母从未像现在这样美丽而高大。她把女孩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在怀里。在光明和幸福中她们飞走了,飞到了没有寒冷、没有饥饿、没有忧伤的地方,她们与上帝在一起。

然而隔天清晨,小女孩却依然坐在墙角里,她的脸颊通红,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 死了,在旧年的最后一夜被冻死了。新一年的太阳升了起来,阳光温暖地照在她小小的尸体上!她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堆燃烧过的火柴 。

“她想用火柴取暖。”人们说道。但没有任何人知道,她曾经见到了多么美好 的 东,她曾经在温暖的光芒中跟祖母一起, 走进了新年的幸福之中。

这个卖火柴的小姑娘首先唤起我自己的经验。小时候我家很穷,和小姑娘的境遇差不多。我的家乡虽然不下雪,但冬天还是很冷,我能体会到小姑娘备受寒冷威胁的滋味。在寒冷的冬天,我也产生幻想:家里有一堆火,除了发放光明之外还有发放温暖。因此,小姑娘的火柴的发光发暖便让我特别向往。除了身世的共鸣之外,我从这一童话里明白了一个大道理:

给人制造光明的人,自己却站立在黑暗中,如同卖火柴的小姑娘。

给人制造温暖的人,自己却站在寒冷中,如同卖火柴的小姑娘。

于是,从那个时候起,我的思想底层便一直站立着这个小姑娘,也一直想到这个简单而又深邃的道理。

在后来的生活中,我常常经受委屈,常常感受到黑暗与寒冷,但很少唉声叹气,怨天尤人。做了一些好事,也不要求社会要给自己报偿。直到今天,我还觉得,小姑娘划亮的那团火柴的幽光,一直在我内心深处闪烁。因此,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我阅读高行健的《一个人的圣经》时就特别激动。他在书中写道:我找到的所谓灵山,是心灵中那一点永远不会熄灭的幽光。我便联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那个卖火柴的小姑娘为我播下的那一脉光明正是我的灵山——我的心灵的山脉,山脉里有清泉,有火炬,有暖流。释迦牟尼住在灵山上,小姑娘立在雪地里,但其暗示的人生道理是一样的。

 

  小青年时代的人性积淀

 

十五岁那年(1956年)的夏秋,我从成功中学(初中)毕业,到了国光中学(高中)。这是我人生的一大枢纽点。

国光中学,是华侨中学。它是著名华侨领袖陈嘉庚先生的女婿李光前先生所创办。它成为我的母校后,我写了《国光颂》如此描述这所学校。《国光颂》全文如下:

 

国光中学,我热爱的母校。坐落梅山,以临八闽。母校如同母亲,亦慈亦慧,且严且明,她既给我知识,又给我温暖;既教我读书,又教我做人;既赋予我身体健康,又赋予我灵魂健康。高中期间,我就在母亲怀里阅览中国与西方古典文学名著并积淀下历史与哲学诸种人文基石。那座沧海般的图书馆,更是我眷恋不已的故乡。无论走到哪个天涯海角,哪个山边河岸,我都以“国光子弟”为荣。

国光中学,诞生于一九四三年。她是著名华侨人士李光前先生所创办。问世之初,就秉承以公立世、以毅处事、好学深思、崇尚真理的校风驰名于遐迩。之后虽历经风云变幻,但其精神品格始终不移不迁。七十多年来“国光”声誉远播,辉及八方。如今已成为中国示范性的金牌中学。

国光中学创办后不久便以开放性和国际性彰显特色并独领风骚。其学子不仅来自全国各地,而且来自东南亚各国。教师团队更是精英汇聚,智者云集。由于师生汗水的泽溉,校园总是花木繁盛,诗意盎然。黎明时分,母校便与旭日同升,书声四起于课室,青春洋溢于操场。动时如歌,静时如画。

母校薪火,相传已七十多载。各代学子均以上下求索为快乐,以献身社会为宗旨,以品学兼隆为目标。孜孜修炼的乃是真人品、真学业、真生命质量。母校不仅以其楼阁的华美富丽令人倾慕,更以精神境界的不同凡俗让海内外钦佩。黄回绿转,日积月累,母校已形成德才两全、为国争光的优秀传统。此传统实乃众之灯,国之幸,教育之星辰。

一六年 

 

在这首“颂歌”中,我特别提到图书馆。称它为“眷恋不已的故乡”。真的是这样。这座图书馆对我的一生影响太大了。因为有李光前先生财富的支持,所以国光中学不仅校舍特别华美,而且拥有一个特别丰富的“科学馆”(藏有千百种动物标本)和一个特别丰富的“图书馆”。我第一次走进图书馆的时候,简直惊呆了。世上竟有这么多的书本和期刊!科学,文学,哲学,艺术,历史,什么都有。马克思,恩格斯,列宁,康德,黑格尔,柏拉图,亚里斯多德,笛卡尔,休谟,普希金,惠特曼,高尔基,托尔斯泰,莎士比亚,巴尔扎克,歌德,雨果,还有他们之前的荷马,但丁,李白,杜甫,苏东坡……呵,什么伟人都在这里,什么大书都在这里。这是梦幻吗?不是,这是我的学校的图书馆,这里是我的图书馆。三大间阅览室摆着数百种刊物杂志,从《人民文学》到《北京文艺》、《福建文学》,琳琅满目,我都有阅读的权利。太好了,我来到了人间天堂,每一本书每一种杂志都是天堂的摆设。我要在这个学校里整整三年,一千个日日夜夜,我一定每一天都到这里。我要在这里朝圣,在这里生长,在这里丰富自己。我从事文学一辈子,最后定义的文学,就是能够丰富自己心灵的那种自由审美形式,也许正是在这里明确的。走进图书馆的那一瞬间,我浑身燃烧起来,心灵跳得厉害。一定要读遍这里的每一本文学书,历史书,哲学书。我暗暗下定决心。

进入国光中学的第一个学期,全校举行征文比赛(分高中部与初中部两个赛区),我出于好奇,把一篇散文投进贴着“征文比赛专用箱”,过了一个半月,学校公布征文比赛结果,我竟然得了高中部第一名(二等奖)。我们班的语文老师王禧民先生还在课堂上讲评我的作文。他还鼓励我:你有文学的天份,以后就多读文学书吧。他的话给了我巨大的鼓舞。但我对自己说:不是以后,而是从现在开始,我就要多读文学书,读诗歌,读小说,读散文,读戏剧,读中国,读世界。真的,从那个时候起,我完全“疯”了,疯狂地阅读,疯狂地吸收,疯狂地做笔记。我天天到图书馆借书,翻杂志。在阅览室里沉醉如痴。那位管理图书馆的老师李东片先生被我惊动了,感动了。他在我高一年结束的那个暑假,把图书馆的钥匙放到我的手里:假期图书馆就交给你了。你帮我开门关门,管好书。我兴奋得几乎是对他宣誓:李老师,请放心,我天天都在图书馆,每天每夜都在图书馆,我保证管好图书馆!杂志一本也不会丢!就在那个暑假,我读完朱生豪翻译的莎士比亚戏剧集。30多部剧本,每一部都让我痴迷,让我沉醉,让我发疯。我读了《朱丽叶与罗密欧》,又读了《李尔王》、《奥赛罗》、《麦克白》等四大悲剧,之后便读《威尼斯商人》、《暴风雨》、《雅典的泰门》、《仲夏夜之梦》等,一天一本,其心情是“害怕”,害怕读完了怎么办?这么精彩的作品读完了怎么办?这么美好的语言,这么美好的形象,我恨不得把它们全部吞到肚子里,全刻在我的脑海里,心灵里。读完了,但未吞下去,该怎么办?

高中三年,是我全身心投入文学阅读的三年。那时候单纯,单一,单恋(对文学的爱恋),完全不知道文学还可以带来功名,带来荣誉,写文章只为了炼笔,只为了增强写作本领,完全没有功利之思。三年,好像很漫长,一年级的时候,我读冰心,读泰戈尔,读高尔基的三部曲:“我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冰心、泰戈尔、早期高尔基,其共同特点也是单纯,单一,单恋。那时候,我把冰心的“致读者”读了,把书的封面读破了。而她和郑振铎翻译的泰戈尔的《飞鸟集》、《新月集》、《吉檀迦利》,我天天读,日日诵,《飞鸟集》是我小青年时代的“圣经”。其中的许多句子,我会背诵引用,会在同学面前炫耀:

 

青草虽小,但它拥有足下广阔的大地。

当我们谦卑的时候,便是我们接近伟大的时候。

感谢上帝,我不是一个权力的轮子,而是被压在这轮子下的活人而已。

错误经不起失败,真理却不怕失败。

感谢火焰给你光明,但是不要忘了那执灯的人,他是坚韧地站在黑暗中呢!

上帝从创造中发现他自己。

不要因为你自己没有胃口,而去责备你的食物。

上帝的巨大威权是在柔和的微风里,而不是狂风暴雨中。

当人是兽时,他比兽还坏。

爱充实了生命,正如盛满了酒的世界。

“我相信你的爱”,让这句做我的结束语。

 

还有冰心翻译的《吉檀迦利》,我不知道读了多少遍。我后来喜欢写作散文诗,其种子就是在这个时期的阅读中播下的。我一段段地背诵,至今还记得第73节的几句:

 

在万千欢愉的约束里我感到了自由的拥抱。

   你不断地在我的瓦罐里满满地斟上不同颜色不同芬芳的新酒。

  我的世界,将以你的火焰点上他的万盏不同的明灯,安放在你庙宇的坛前。

  不,我永不会关上我感觉的门户。视、听、触的快乐会含带着你的快乐。

  是的,我的一切幻想会燃烧成快乐的光明,我的一切愿望将结成爱的果实。

 

这一节散文诗中的“自由”、“爱”等大字眼,就这样深深地钳进我的心灵。我后来才明白,这就是积淀,人性的积淀。在我十六岁的时候,我的人性大地里,积淀的全是自由,全是爱。过了二十多年后,我已写了许多散文诗,而且有了诗名,那时,我国著名诗人邵燕详要主编一套散文丛书,也约我加入。我选了一本,请冰心作序,她欣然答应后得了病,住进北京医院,那时她已九十岁高龄。恢复健康出院后,她把序文用毛笔字工工整整地抄写了一遍,然后请文学所我的同事卓如交给我。她的序文如此写道:

 

刘再复是我们八闽的一个才子。他不但是个诗人,还是一个学术理论家。我不但没有学问,而且什么理论都说不清。我只勉强评论他的散文诗——我觉得可以用他自己说的“我爱,我沉思”来包括一切,他从“爱”的“沉思”里,写出了这本百花齐放的花园里的花朵般灿烂的散文诗集!

 

冰心扶病书

一九八九、一、七

 

冰心的序很短,但写得很郑重。让我第一次读到就有“一字千钧”之感。她老人家抄录给我是一九八九年一月七日大病初愈。我说她的序文写得很郑重,是因为她在写作之前,特别告诉通报我,那是一九八八年九月二十八日,她接到我的书后写的信。她在信中说:

 

再复同志:

    卓如带来了您送我的一本《寻找的悲歌》,谢谢您!您的文章绚烂而又深沉,正是中年人的思路,我正准备为您的文章作序。

    我病了二个星期,刚出医院,腕弱不及书,祝

  合家安吉!

 

冰心

一九八八、九、廿八

 

冰心老人拈出“我爱,我沉思”五个字来评价我的散文诗。她老人家恐怕没想到,正是这个“刘再复”在十六岁的时候,从她翻译的《吉檀迦利》中积淀下这个“爱”字,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学会了泰戈尔式的沉思。

高一年时,我除了读冰心,读泰戈尔之外,还读惠特曼、雪莱。尤其是读高尔基的《童年》、《在人间》、《我的大学》。最后这本书是高尔基写于一九二三年的自传体小说(三本都是自传体),我简直读得“滚瓜烂熟”。书中那个主人公阿廖沙,便是高尔基的人格化身。那一年,我既是泰戈尔的“粉丝”,也是高尔基的“粉丝”。穷孩子——高尔基——阿廖沙,做着大学梦——想到喀山读大学,然而,社会的黑暗,个人的贫穷,根本无法实现他的梦想,于是,他到喀山后进入另一种大学——社会大学。在码头与贫民窟里,他和生活在社会底层的工人、学生、革命者厮混,长了真知识。他看到,当时的俄国社会除了黑暗,什么也没有。但光明在哪里呢?光明只能自己去争取。《我的大学》即将结束时有一段话,一直激荡着我十六岁的心灵。那是阿廖沙经历无数痛苦之后,告诉所有青少年的箴言,我读后永远积存于心底了。那是一个名为“巴里诺夫”的先觉者对水手们说的话。他说:

 

真理得靠自己的心去选择!看看这山沟里,羊吃着草,狗在奔跑,牧人在不停走动,可是这对我们意味着什么呢?这些根本无法让我们饥渴的心灵满足。兄弟呀!睁开眼睛,看到的都不是善良的人,这就是冷酷的现实!那么好人呢?在想象中!好人我们还没有想象出来呐。

 

我把这位先觉者的话当作高尔基的启蒙我的语言,反复琢磨。他告诉我,要睁开眼睛,正视冷酷的现实。不要把希望寄托于“好人”,而要靠自己。真理全靠自己去发现,去选择。读正规大学能领悟到这样的思想吗?不能。高尔基是在痛苦的历练中感悟到这种根本的道理。他启蒙了我,重要的是仰仗自己的心灵。谁也满足不了我的饥渴的内心,唯有自己可以救自己。熟读高尔基的《我的大学》之后,我感到自己的心灵又生长了。那时,我在给同学们讲故事时曾夸耀说:我虽在中学的课堂里,但我早已进入高尔基的“喀山大学”了。

由于高一与高二之间的暑假,莎士比亚进入我的眼睛与心灵,所以高二上课时我的精神一直无法集中,数学课、物理课上我经常打瞌睡。物理老师郭润铨是个非常善良、非常通达的老师,无论我学得怎么差,他都给我70分左右的成绩。他知道我志在文学,也鼓励我以后应当做个诗人。在郭老师的课堂里,我做过无数好梦,但梦的内容均与莎士比亚的剧本有关。高二时,莎士比亚除了通过书籍进入我的内心之外,还通过电影进入我的内心。国光中学因为是华侨中学,所以赢得一种“照顾侨生”的特别权利(别的学校没有的权利),即每个周末都在大食堂放映电影,包括外国影片,当时我看到的莎士比亚的电影就有《奥赛罗》、《朱丽叶与罗密欧》和《第十二夜》。每到星期四、五,我的舅妈吕惠芳(她也是国光中学的生物老师)一定会把电影票给我,并告诉这个周末的电影片名字。我把看电影视为过节目,每场必看。到了高二结束时我已看了50多部电影。那时,我不仅在银幕上与莎士比亚相逢,也与托尔斯泰、雨果、莫泊桑的人物相逢。甚至与肖洛霍夫相逢。他的《静静的顿河》、《未开垦的处女地》,让我知道爱情大于战争,还有意大利的《偷自行车的人》,埃及的《爱的权利》,印度的《流浪者》等,我都看得如痴如醉。电影比书籍更感性,在我的心灵里更是积淀下坚硬的人性种子。

一九五九年我进入厦门大学后,开始时同学们觉得我来自乡村,属于赤脚穷学生,并不把我看在眼里,可是,一个学期之后,他们知道我居然看过那么多莎士比亚书籍与电影,会讲那么多新鲜的故事与人物,便刮目相看。有一位来自福州的同学甚至和我约定每天一起散步,他先讲一个中国小说里的故事,我再讲一个外国小说里的故事。我记得仅莫泊桑与契诃夫,我就讲了两个月。

高二年即将结束,学校宣布一个重大消息:高三毕业班要分科上课。原来的四个班分出一个文科班,其他三个班是理工科班。文科班不必上数学、物理、化学等课程。因为高考已作了改革,报考文科的学生不必考数学等科目了,只须考核语文、俄文、历史、地理、政治等。这个大好消息真像大雾天里突然射出一道阳光,把我惊喜得不知所措。于是,高三年整整两个学期,我便进入人生最快乐的岁月,而文学阅读则进入高峰时期。我在这一年里,读了鲁迅、郭沫若、茅盾、老舍、巴金,又读了巴尔扎克、福楼拜、塞万提斯与歌德,连托尔斯泰、屠格涅夫也读了。我先读了《复活》,并不特别喜欢,我觉得这部长篇太理念了。后来又读《安娜·卡列尼娜》,这才深深崇敬托尔斯泰。安娜·卡列尼娜的人性那么丰富,母性,妻性,女儿性,情妇性,样样都那么真实。太美了,这个俄罗斯女人!因此当时有位同学说她是“淫妇”时,我生气了。开始与他只是论辩,后来辩不过便彼此扭打起来。此事给在旁观赏的许多同学印象极深,所以移居香港的同学李远荣还写了这一段故事。一九八四年前后我在写作《性格组合论》谈论安娜·卡列尼娜时便驾轻就熟。其实,对于安娜的认知,我在十八岁的高中时期就完成了。在《性格组合论》中我这样评述《安娜·卡列尼娜》:

 

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确实达到了现实主义的高峰。安娜这个形象比《复活》,甚至比《战争与和平》中的女性形象更加丰满。她的性格世界更加深邃,感情世界更加全面。这是因为安娜在更大的程度上已经摆脱理念的束缚(《复活》),摆脱“史诗”结构的束缚(《战争与和平》),她真正成为作品的中心,最有力地表现出文学的本质意义。因此她更富有人性的光彩和魅力。在整个世界文学史上,像安娜那样具有全面人性的完整的人物形象是不多的。

 

还有一段,那几乎是我与贬抑安娜的那位同学辩论时的语言:

 

在外国文学批评中也这种现象,例如对安娜·卡列尼娜这个形象的分析,就有人用政治概念和道德概念来批评,"英雄"、“荡妇”、“太太”这简单的世俗生活中的认识符号来解释这个非常丰富的形象,把本来是无限的、深广的性格内涵确定为非常有限的,极其庸俗的内涵。这种肤浅的机械式的批评自然就糟蹋了安娜这个文学形象。俄国的托尔斯泰研究者格罗梅卡曾反驳这种庸俗的批评,他指出:“关于托尔斯泰伯爵的这一完美、充满生活真实的艺术创造,真可谓众说纷纭!有些人抬高作者的思想,把安娜捧到与她完全不相称的理想的俄罗斯妇女的英雄宝座上;另一些人则走到完全相反的极端,把安娜的性格降低到个普通荡妇的水平;还有一些人则坚持毫无见地的中庸之道认为她不过是一个性情乖戾、蛮横无理的太太,并无独特处,而且情绪难以捉摸。事实上安娜既不属于第一类,也不于第二类,更不属于第三类。安娜无非是一个充满激情的妇女,她仅仅为爱情而生,不惜为它牺牲家庭、社会地位、甚至于生命本身。她始如一、坚贞不移,她坚持自己的基本意图决不动摇;她的主要力量也就表现于此。但她性格的激情同时也是她的弱点,她生命脆弱的根源。她是自己激情的牺牲品,因为它不自觉地破坏了人类共同生活和道德的无可争议的准则。”安娜·卡列尼娜性格的迷人之处在于她的激情在于她身上所燃烧的爱。她的生命的力量,人性的光彩就寓于这种爱与激情之中。但是这种爱和激情又恰恰是她的弱点,她被爱与激情所征服,所折磨,以至被它所埋葬。爱是她的欢乐之源,但又是她的痛苦之源。她在背叛丈夫爱上渥伦斯基之后也产生过罪恶感,但她的幸福感恰恰蕴藏在这种罪恶感之中。她时时在向道德准则挑战,又时时在向道德准则妥协;她时时向世俗观念抗争,但又时时向世俗观念投降。她的内心充满着骚动,充满着波涛般的互相冲击与交融的二重内容。她的性格世界,就是各种互相矛盾的情愫的模糊载体。世俗世界中的被视为“正面”、“反面”、“中间”的各种感情状态都在她身上汇合,搏斗,折磨着她的心。这样的形象,无论是用正面的“英雄”、反面的“荡妇”或中间的“太太”等现实的认识符号都是难以规范的。这种规范都只能抹煞她身上放射出来的美的光辉。

 

对安娜·卡列尼娜的认识,是我心灵的一部分,所以不得不多费些笔墨讲述。这一认识也说明,我在十八岁即高中即将毕业的时刻,人性的积淀已经基本成熟。这种人性如此根深蒂固,以致使我在后来的人生中,特别是在文化大革命中完全无法接受那些把人看死的“以阶级斗争为纲”敌我分明的理念,在文学上,则无法接受正反分明、左右分明、好坏分明等政治法庭与道德法庭。

但是,我要特别说明的是,在高中的图书馆里,我也翻阅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白痴》、《罪与罚》、《卡拉马佐夫兄弟》等,但始终读不进去。有时勉强读进去了,也不能接受陀氏的理念。总觉得他过于喜欢“苦难”,他那种把“苦难”视为进入天堂阶梯的思想,我完全无法接受。还有,在他的作品中,好人坏人完全不分,好人也杀人,坏人也有良心,我也不能接受。后来读了鲁迅之书,才明白他也进入不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世界。那是东正教的理念世界,与中国文化完全不同的世界,这才放了心。觉得自己的感受不完全错。这种感受持续很久,直到我在写作《性格组合论》时,我还是把陀思妥耶夫斯基视为“分裂性格”,并不特别推崇他。

在我的心灵史上,还有一个名字,一部书对我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这就是法国的伟大作家雨果和他的伟大著作《悲惨世界》。这部小说是我小青年时代的名副其实的“精神原子弹”。对我来说,阅读《悲惨世界》是人生的大事件。阅读时是一九五九年初,阅读后我的心灵方向就确定了。那是《悲惨世界》中那位福来主教(有的译作称为“卡福汝·米里哀主教”)指明的方向,也是主角冉阿让一生所实践的方向。

我是在高二年与高三年之间那个假期阅读《悲惨世界》的。这部由李丹翻译的巨著由五部组成,第一部为《芳汀》,也就是巨著的开头,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八一五年福来主教已75岁,和他生活在一起的是老妹妹巴狄斯丁姑娘和女佣人马格洛大娘。因为他生性极为慈悲,把收入都捐给穷人,因此家里最值钱的东西只剩下六副银餐具和一副银烛台。他认定,一切都是“主”(上帝)给予的,这些银器也属于上帝。这一年十月初的一个黄昏,一位中年汉子来到了福来主教居住的狄涅城,他就是主角冉阿让。他从小失去父母,家境非常贫穷。是姐姐把他抚养长大的。姐夫去世后,他当了修树枝的工人,帮助姐姐抚养7个子女。一年冬天,他找不到工作,家里没有吃的,为了姐姐的那些饥饿的孩子,他偷了面包店里的一块面包而被判了5年苦役。入狱后他4次越狱,但都以失败而告终,并且被加刑而在牢里蹲了整整19年。但他身体一直十分健壮而且性格倔强,不笑也不流泪,40岁那年他又在狱中的学校学到许多知识且增加了许多本领。出狱后他无处可以安顿,先是到狄涅城市政厅一家旅馆投宿,但老板知道他的身份而拒绝,之后,城里的其他客栈也拒绝他。在他走投无路之时,一位老妇人指点他去福来主教家。一进主教家门,主教便指示马格洛大娘摆正银餐具招待他,冉阿让饱食之后便倒在床上睡着了。半夜醒来时,他摸进主教卧房,从橱子里拿走那些银器逃走了。结果被警察抓住。因为当地人都熟悉主教的银器,警察就把他押送回主教家,也让主教作证。就在这个重要时刻,福来主教告诉警察,那是他送给冉阿让的。而且还对警察说,除了送银烛台之外,还送给餐具。为了让警察相信,他故意问冉阿让:“为什么你不把餐具带走?”主教为了拯救冉阿让,毫不含糊的语言对警察说,是你们“误会”了。警察在福来主教的否定下,只好松开冉阿让的锁链。冉阿让面对眼前发生的一切,浑身颤抖几乎要昏倒过去,只听见主教的声音:“你放心地走吧!——对了,你再来的时候,不必穿过园子。你可以通过临街大门进去。大门只用插销关上。”还告诉冉阿让,那些银器可以卖200法郎,可以用这笔钱成为一个诚实的人。

福来主教通过自己的慈悲行为,不仅拯救了冉阿让的身体,而且还拯救了冉阿让的灵魂。从此之后,冉阿让便展开了他善良慈悲的传奇一生,包括担任市长而拯救穷人芳汀一家的传奇。

我在十七、八岁的时候,因为《悲惨世界》而知道,世界上竟然有福来主教这样的大慈悲的心灵。竟然有冉阿让这样的真诚接受大慈悲心灵火光的至善者。总之,读了《悲惨世界》,我全身心全灵魂被震撼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人了!知道一生该怎么渡过了。谢谢大师雨果,谢谢译者李丹!在我的中学时代,在我学习“做人”的时代,你们帮助了我,指点了我。大约有三个月的时间,我一直生活在“悲惨世界”中,吃了晚饭,我会在用水泥铺的篮球场边,给同学们讲述《悲惨世界》的故事,讲到福来主教救援冉阿让时,我会眼泪汪汪地对同学说,我们要像福来主教那样爱一切人,宽恕一切人,包括爱与宽恕一切囚犯。高中毕业后,我进入厦门大学,还常常对同学讲起“悲惨世界”的故事,与菲亚(妻子)谈恋爱时,我也给她讲述这个故事。这个故事,这个情节积淀在我心里,真正化作我心灵的一部分。文化大革命中,这个故事和文学中的其他故事,成为我的心灵光芒,也成为我良知拒绝的理由一切暴力行为,一切损害他人的行为,都遇到了强大的内心障碍。这种障碍,就是福来主教等等“至善”榜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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