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悟》序-《红楼梦悟》-《红楼四书》-中国古代文化与古典文学-再复迷网
《红楼梦悟》
《红楼梦悟》序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以此书此悟,敬献给中国文学与人类文学永远的大师曹雪芹的伟大亡灵。

感谢他创造了文学的不朽圣经《红楼梦》,使我赢得了对美的衷心信仰,

并由此明白了该如何守护生命本真状态而诗意地栖居于人间大地之上。
 
                             ——刘再复

 

 

 

 

自序  ()    

  以悟法读悟书

 

    十二年前,我到瑞典前夕,写了一篇《背着曹雪芹与聂绀弩浪迹天涯》,说阅读《红楼梦》是漂流生活的一部分,书中那些天真而干净的少男少女是我朝夕相处的朋友。还常庆幸自己出生在《红楼梦》问世之后,否则,精神生活一定会乏味得多。我读《红楼梦》和读其他书不同,完全没有研究意识,也没有著述意识,只是喜欢阅读而已。阅读时倘若能领悟到其中一些深长意味,就高兴。读《红楼梦》完全是出自心灵生活的需要。

    也许正是这种特殊的阅读心态,所以我很少读评论《红楼梦》的书,只爱阅读文本。此外,也不想写什么东西,立什么文字,只想感悟其中的一些真道理、真情感。本集子中的两百多则随想录,只是阅读时随手记下的“顿悟”,并不是“做文章”。集子中的若干篇论说,则完全是被逼出来的。其中《论<红楼梦>的永恒价值》一文是被梦溪兄所逼。他受北京大学中文系委托编辑一部“论红”文集,邀请一些《红楼梦》研究者作文,竟想到门外的我,而且“抓住不放”。二是被编辑所逼。香港三联的编辑约我写作一部重新评论中国古典长篇小说的书,《红楼梦》自然是不能不说的。本集子中的“论《红楼梦》的忏悔意识”和“论《红楼梦》的超越视角”,则是与林岗合著的《罪与文学》一书内容结构上所必须,也属于不得不作。至于本集第三辑的“议”,更是玩玩而已。刚出国时,太孤独,也只好请曹雪芹这位“心灵的天才”帮忙。在海外漂泊的日子里,《红楼梦》灵魂的亮光时时照射着我的思想之路与文学之路,小说中的林黛玉犹如带领但丁的贝阿特丽丝,她既是引导贾宝玉前行的女神,也是引导我走出浊泥世界的灯火。质言之,我不是把《红楼梦》作为学问对象,而是作为审美对象,特别是作为生命感悟和精神开掘的对象。生命不是概念,不是数字,不是政治符号,也不是道德符号,它是可以无限伸延的血肉与精神。也许因为不是刻意去研究,只是用平常之心去阅读和领悟,所以常常忽略掉曹氏的家谱,而顺着自己的形而上嗜好,特别倾心也特别留心《红楼梦》中空灵的、飘逸的、神秘的一面。今天坐下来想想,倒觉得历史有这一面,才显得浩瀚;人生有这一面,才显得丰富。没有历史的神秘与命运的神秘,文学就太乏味了。

    清同治八年,江顺怡在杭州发表《读红楼梦杂记》,俞平伯先生在《红楼梦辨》第十四节中对此书十分推崇,并说明其作者的姓氏、籍贯,最先为顾颉刚先生所考定。江顺怡在《杂记》中说:“《红楼梦》,悟书也。其所遇之人皆阅历之人,其所叙之事,皆阅历之事,其所写之情,皆阅历之情。”说得很好。《红楼梦》的确是曹雪芹阅历感悟人生的结果,这部伟大著作不是“做”出来的,而是悟出来的。《红楼梦》禅味弥漫,没有禅宗,就没有《红楼梦》,它的确是部大彻大悟之书。既然是部悟书,那么,光靠头脑去分析就不够了,恐怕还得用心灵去领悟,即以心传心,以悟读悟。禅宗方法论此处倒是用得上。所以我也就姑且给这部集子命名为“红楼梦悟”,也许因为打开生命去感悟,所以就发现王国维的不足:百年前他天才地揭示《红楼梦》的悲剧意蕴,但未能发现《红楼梦》同时又是一部荒诞剧。其深刻的荒诞内涵,正是中国现代意识的伟大开端。我相信,除了悲剧论(悲剧的本质是“有”的毁灭),还须用存在论(存在的本质是“无”)去阐释,才能把握《红楼梦》的精神整体。

 

  刘再复                 

二〇〇四年九月  美国料罗拉多大学校园

 

 

 

 自序()

尝试《红楼梦》阅读的第三种形态

 

第一篇序,是年初交稿时写下的文字,接到清样后,和香港三联责任编辑舒非兄谈起我近年《红楼梦》阅读的方法,她听后很赞赏,并希望我能写入序中。为了不负她的鼓励,便遵命再说点话,作为序言续篇。

对于书籍的阅读,我确实非常广泛,但能让我身心整个投入的中国古典文学作品只有《红楼梦》。真正做到阅读与生命连接了。林黛玉和贾宝玉常常借禅说爱,以心传心。有一次,林黛玉逼着贾宝玉交心而问道:“宝姐姐(指宝钗)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不和你好你怎么样?宝姐姐前儿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怎么样?今儿和你好,后来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么样?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么样?”面对这一串问题,宝玉呆了半晌,突然大笑道:“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在当时的语境下,贾宝玉表达的“专情于一’意思分外明白。

这一意思也启迪了我对《红楼梦》的选择。人类文化史积存下来的书籍有如大海,正是“弱水三千”。人的心力有限,自然是应当取其精华。经过选择,我终于明白中国文学中国文化最大的宝藏就在《红楼梦》中,这里不仅有最丰富的人性宝藏、艺术宝藏,还有最丰富的思想宝藏、哲学宝藏。取出《红楼梦》这一瓢独自饮啜,全生命、全灵魂都受到泽溉。  

 阅读《红楼梦》,我大约经历了四个小段:(1)大观园外阅读,知其大概:(2)生命进入大观园,面对女儿国,知其精髓;(3)大观园(包括女儿国与贾宝玉)反过来进入我自身生命,得其性灵:(4)走出大观园审视,得其境界。王国维说读书应“入乎其内,出乎其外”,他是出乎其外地领略到《红楼梦》的宇宙境界了,但他似乎未经历“生命进入大观园女儿国”和“女儿国进入阅读者自身”的阶段,所以在《红楼梦评论》中也未能开掘贾宝玉和其他少女的生命内涵。与他不同,我则经历了生命投入和生命吸收的过程,并感到生活与灵魂一旦被《红楼梦》中的诗意生命所参与、所照明,那才真的幸运,那是连吃饭睡觉、游山玩水都感觉不一样了,此时,才觉得栖居于地球上的一点诗意。海德格尔曾说,今天的人类已经难以和本真自我相逢。确乎如此,在被财富、机器、权力异化之后的人类已丢失了本真状态。正如《红楼梦》中的甄宝玉(世俗状态中的人类符号)见到本真的自我(贾宝玉)时已不认识,还对这个真我发了一通“酸论”。我阅读《红楼梦》也如甄宝玉与贾宝玉相逢,然而,自己感到欣慰的是,我还不是“纵使相逢应不识”(苏东坡语),而是充满与本真与我重逢的大喜悦。

    有了一段特别的阅读经验之后,我禁不住要写下心得。一段一段地写,便发觉自己在走一条《红楼梦》阅读的新路,或者说,在尝试《红楼梦》探索的一种新的形态。两百多年来,《红楼梦》的阅读与探讨,有三种形态:一是《红楼梦》论:二是《红楼梦》辨;三是《红楼梦》悟。严格地说,直到王国维才有第一种形态,才称得上论。《红楼梦评论》有观点,有逻辑,有分析,有论证,一出手就如空谷足音,自创一格。可惜百年来“论”虽日益丰富,但受政治意识形态浸染太甚,影响了收获。与论相比,《红楼梦》辨这一形态不仅历史长,而且成就也高。所谓辨,乃是指辨析、注疏、考证、版本清理。度过索隐派这一比较牵强的阶段,从胡适起,直至俞平伯、周汝昌等,都下了功夫作考证,他们为《红楼梦》辨创造了实绩,其功难没。我缺少考证功夫,无法走《红楼梦》辨的路,至于“论”,倒是在二十年前写作《性格组合论》时就有一章论述《红楼梦》的性格描述(此文作为第二辑附录收入本书中),近年也与林岗一起论证《红楼梦》的忏悔意识和超越视角,但总觉得“论”太逻辑,难以充分表述自己对此巨著的诸多感受,无法尽兴,于是,就自然地走上悟的路子了。以往的《红楼梦》阅读与探索,其实也有悟,脂砚斋的批注,其中论、辨、悟的胚胎都有,历年的论者辨者也都有所悟,然而,把“悟”作为一种基本阅读形态、探讨形态和写作形态,似乎还没有。所以我才冒昧地称“悟”为第三种形态,并给拙著命名为《红楼梦悟》,与俞平伯先生的《红楼梦辨》作一对应。“悟”与“辨”的区别无须多说,而悟与论的区别则是直觉与理析的不同。实证与逻辑,这一论的主要手段,在悟中被扬弃,即使出现,也只是偶尔为之。悟的方式乃是禅的方式,即明心见性、直逼要害、道破文眼的方式,也可以说是抽离概念、范畴的审美方式。因此,它的阅读不是头脑的阅读,而是生命的阅读与灵魂的阅读。其实,这也与中医的点穴位差不多,一段悟语、悟文,力求点中一个穴位,捕住一个精神之核,至于细部论证,那只能留给他人或自己的论文了。

那天与舒非兄说的就是这一些,现在用文字写下了,也许有益于自己今后更自觉地走“红楼梦悟”的第三条路,把很快就要出版的这本书,仅仅作为问路之石,尝试而已。

    刘再复                 

    写于二〇〇五年九月二十九日

    美国科罗拉多大学校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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