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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悟》
《红楼梦悟》(中篇)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红楼梦悟》(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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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的眼睛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睛很相像:眼底留着天生的浑沌,接近神性,与理性格格不入。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中的主角梅思金公爵,用痴眼看世界,实际上是用婴儿的眼睛看世界。常人眼里的白痴,其痴,其呆,其木讷,其实正是眼睛深处还保留着一片未被污染的质朴与高洁。福克纳《喧啸与骚动》中的班吉,也是个白痴,小说一开始就用他的眼睛看世界,他的本能,他的没有理念杂质与世俗偏见的原始眼光,反而照出美国精神世界沉沦的真实。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也是俗人眼中的白痴、呆子,连他的父亲贾政都说他是无知蠢物,但他的眼睛最明亮,这眼睛不仅是发现诗情少女至善心性的审美眼睛,而且是正直判断一切的赤子眼睛。此外,又是空空道人式的俯瞰人间荒诞的神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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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被父亲往死里痛打,打得伤筋动骨,皮破血流。但他被打后除了感激姐妹丫鬟们的关怀之外,没有诉苦,没有谴责,没有控诉,也没有自怜,没有常人的,更没有。他是一个不会产生仇恨的生命,一个不知报复的心灵。所以可称他为准基督、准释迦。《金刚经》中载释迦的前世曾被哥利王砍断手脚,但他没有因此产生仇恨。能宽恕一个砍掉自己手脚的人,还有什么不可宽恕的呢?其实,贾宝玉正是尚未出家的释迦牟尼,而释迦牟尼则是出家了的贾宝玉。不过,一个出家之后修成佛,一个则修成文学中佛光四射的伟大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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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把与生俱来、价值无量的通灵宝玉摔到地上时,称它为劳什子,把常人顶礼膜拜的稀世宝物视为废物。无论是说出男人泥作女子水作,还是说出这震撼贾府的劳什子三个字,都属童言无忌。但一般的儿童少年说不出这种话,因此可称他的话语是天外语言。这种语言,拒绝迎合大众意见,拒绝俯就世间的价值尺度。在贾宝玉的头脑里,没有算计性思维,因此也没有贵贱之分、贫富之分、尊卑之分,更不知道常人朝思暮想的金银财宝是什么,为它争得你死我活又是为什么?鲁迅说王国维老实得像火腿,他投湖自杀,真是傻透了。这位天才傻到什么地步?傻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肯死,也义无再辱。他所评论的贾宝玉,和他是一路呆物,也是傻透了,他宁肯玉碎,也要向黛玉表明一个情字。他身上的纯粹性,正是把情感视为人间唯一的实在,无可争议,无可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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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面对世俗世界时,特别是面对一群清客文士,就如同鹤立鸡群,清脱,飘逸,气宇非常。可是一旦面对小女子世界尤其是面对林黛玉时,却很谦恭,自愧不如。这正是贾宝玉的不同凡俗之处:他能发现身边有一个常人看不见的灵性世界,一个其品格、其智慧、其性都比自己高出一层的清纯世界。这一点对贾宝玉的人生起了决定性作用,使他最终守住了生命的天真天籁而未陷入常人的卑污状态。能发现身边有一个他人视而不见、由少女呈现的美好世界,这说明他的眼睛不属于《金刚经》中所说的肉眼,而属于天眼慧眼(《金刚经》界定的五眼是肉眼慧眼法眼佛眼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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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被皇上晋封为凤藻宫尚书,还加封为贤德妃。喜讯传来,宁荣两府上下里外,欣然踊跃,言笑鼎沸不绝。对于这等荣华富贵到极点的大事,贾宝玉却无动于衷,心里只牵挂着受了父亲笞杖的朋友秦钟。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人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第十六回)在如此光荣的盛大喜庆之中,他是个局外人,难怪人们要说他。贾宝玉与众不同,这里仅是一例。贾宝玉之所以是贾宝玉,就因为他不被众人的习常观念所纠缠,包括不被众人以为是天大的功德荣耀所纠缠。众人关于世界、关于价值的一切认识都在他心中化解,包括皇帝皇妃父母府第至尊至贵的大光环也被化解。一切轰动性事件都不能把他拖入众人状态,所以他才守住了本真我的赤子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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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相恋的洪荒时代,还有一位后来也通灵的姐姐,这就是贾元春。进入人间之后,贾元春成了贾宝玉的第一位真正的老师,形同教母,情谊非同一般。她被选入宫廷后封为妃子,之后回到贾府省亲,看到荣华富贵的极景,竟然也有所心动,远离了青埂峰下那个本真的自我。书中写道: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元春省亲的瞬间,遥远的记忆突然闪现,那是大荒山寂寞的记忆,相比之下,她对于能够享受人间这一番富贵风流,竟产生对癞僧、跛道的感激之情。可见,此时此刻,作为女神的元春也滑到俗人心态之中。相形之下,贾宝玉从未产生过对荣华景象的陶醉。可见,贾宝玉对本真自我的守卫力量比姐姐强得多。有贾元春这一节非本真状态的暴露,更显示出贾宝玉灵魂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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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身上有贵族气质,有书生个性,又有平民情怀,所以既高贵,又迂腐,又博大。他是性情中人,又是精神中人,而且还是宇宙中人。他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又大制不隔。他的贵族气质进入到骨子里,但心胸却与奴婢相通。他才华很高,但不知其才,总是夸奖别人。有贵族气,使他不俗;有书生气,使他不伪;有基督释迦气,又使他不隔不傲。所以,可称贾宝玉为最可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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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身在贾府,在精神上并不属于贾氏家族。他属于诗人部落与思想者部落,属于普世性精神家族。从十八世纪到二十世纪,在小说诗文中与贾宝玉属于同一精神大家族的,有身为作家诗人的荷尔德林、雪莱、济慈、普希金等,有身为音乐家的莫扎特、肖邦等,有大画家凡·高等,有身为作品主角的少年维特等。这些赤子家族,都是除了诗和艺术之外,什么也不在乎的纯粹婴儿。男性之外,属于这一精神家族的女性则有弗吉尼亚,伍尔芙(Virgnia Woo1f)和艾蜜利·狄津生(EmUY Dickinsson)等,这些人追求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但缺少诗意的大地并不能珍惜他们。这一部落的天才们使用不同的语言,但发出的声音都属天籁,其创造的形式不同,但都如同婴儿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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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在晴雯死后以《芙蓉女儿诔》作了一次痛哭,诗与泪混合为一的痛哭。祖母(贾母)和鸳鸯死后他又作了一次痛哭,不是哭祖母,而是哭鸳鸯。这种痛哭,不是贵族府第里公子少爷的声音,而是本真自我的声音。贾宝玉并不隶属贾府,也不隶属于贾府墙外的社会,而是隶属于大观园的女儿国,隶属于那个不可名、不可道的存在。他的痛哭是一种呼唤,不是呼唤那些被人间概念与人间欲望所编排、所规定的所谓亲人,而是那些与本真自我息息相通的美丽灵魂。他在呼唤晴雯、鸳鸯的时候,肯定的是人的本真状态,否定的是贾赦这些侯门权贵的伪善状态。海德格尔把这种来自天性并向本己自身的呼唤称作良知,贾宝玉的痛哭正是守卫人类赤子状态的良知呼唤,在呼唤的同时,他把泥浊世界的主体及其种种戏剧推入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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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设置心爱的人物,从贾宝玉、林黛玉到秦可卿等等,她们来到人间,只是做一次试验性的人生旅行,都是离开自身的本然状态到功利社会与概念社会试走一趟。贾宝玉在试验性旅行中,心灵依然向宇宙敞开,也向全人间敞开,不分贵贱尊卑地全面敞开,拒绝接受人间的各种分类命名,拒绝鄙薄下层的生灵。所以当他的姐姐贾元春作为王妃回家省亲而父亲贾政按习常的概念向女儿称时,他无法跟随父亲去称臣弟。总之,在大旅行中,他虽然身到地球并活在社会的等级框架之中,但心灵并未从本真之我那里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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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一百一十五回中同貌同名的甄宝玉与贾宝玉的相逢,是续书中最精彩的故事。假()作真()时真作假,哪个是宝玉的真我,哪个是宝玉的假我,哪个才拥有真性情,真灵魂,不难判断。此处相逢,对于甄宝玉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在他眼前这个衔玉而降的贾宝玉,正是他的本真自我,正是那个赤子状态的未被世尘污染的本然的自身,可惜他不仅全然不认识,还觉得这个真我走入迷途,忘了立功立德事业。于是还给了一番劝诫,发了一通酸论。一块石头,一半化作,一半化作。化为泥的部分总是在教训开导化为玉的部分,这是常见的人间逻辑。

德国现代大哲学家海德格尔曾经断言,当今人类已不能与本身相逢,即已不能和原初的本真自我相逢。《红楼梦》的作者在两百多年前已意识到这一点,其甄、贾宝玉的故事也说明,即使相逢也不相识(如苏东坡语:纵使相逢应不识)。那个甄宝玉便是当今人类的一个象征符号,他早已远离本真的非功名非功利的赤子之我,已深深陷入世俗世界的惯性与习性之中。可是他们却误认为这才是正道,而那个守住本来意义的自我反而是走了邪路。此次甄宝玉的表现,说明人类早已不认识自己,完全被自己所造的各种物质、概念和权力结构所遮蔽,离生命的本真本然已经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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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有三个外貌类似贾宝玉的美少年:水溶(北静王)、秦钟、甄宝玉。最后一个不仅同貌而且同名。然而,虽然形似,神却相去万里。三个形似者都有一个悔过自新的过程,即开始时都天真烂漫,到了后来才知道仕途经济乃是根本。甄宝玉见到贾宝玉时发了一通酸论,要他淘汰少时的迂想痴情,做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这已是贾宝玉出家的前夕)。而最早劝诫贾宝玉的是北静王,他在秦可卿的殡仪式中见到宝玉时虽衷心称赞,却对贾政说: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最让人困惑的是贾宝玉平常特别爱慕的秦钟,在临终前竟然向鬼判们请求还魂片刻而对宝玉郑重嘱咐: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第十六回)连处于生命最后一刻的知已秦钟都作如此劝诫,都要他浪子回头,可见贾宝玉要守住本真状态,拒绝荣耀显达是何等艰难。

水溶、秦钟、甄宝玉除了外貌相似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想拯救贾宝玉。可是,他们想当救主,却不知道到底谁真的陷入泥浊深渊,谁才应当拯救。他们没想到,他们面前的那个自称顽愚也被人视为呆子傻子的人,正是即将出家的释迦牟尼。对于他们,重要的不是去救人,更不是去救释迦,而是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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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对府内的几个优伶都有倾慕之情。听到芳官唱任是无情也动人时,痴呆了一阵。遇到龄官在地上写字,是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也看了一阵,宝玉早又不忍弃她而去,只管痴看。这是本能的对美的向往与倾慕,也正是曹雪芹所说的意淫。说宝玉是天下第一淫人,其实是说对天下美好女子全都有这种审美态度,并无占有之念。曹雪芹当时未能使用近代美学概念来描述这种生命现象,但可知道,他所说的意淫乃是纯粹精神性、审美性的心理活动与感官活动,全是非肉欲、非功利、非算计的真性情。由此,也可说,所谓天下第一淫人,正是对才貌双全之少女的天下第一审美者。如果说,贾宝玉到地球上来走一回可谓不虚此行,那就是他能在人间看到天地钟灵毓秀所造出来的如此让人痴迷的生命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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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所说的复归于婴儿,即返回生命的本真状态,这是很难的。人类的多数是回不去、归不了的。即使是伟大诗人如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也回不去,更不用说施耐庵、罗贯中等了。唯有曹雪芹复归了,回去了。他写贾宝玉,把人格亮光投射给贾宝玉,足以证明他的回归。宝玉的本质是一个婴儿,一个赤子。他最聪明,又最浑沌,最丰富,又最简单,他是生命的本真存在。他的父亲用棍子狠打他,想打破他的浑沌以让他开窍,但他始终像庄子所写的那个不可开窍的浑沌。所谓浑沌状态,就是本真状态。中国文学中最完整的子形象就是贾宝玉。曹雪芹通过贾宝玉实现了伟大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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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身上有神性,所以他才有广博的爱一切人宽恕一切人的大慈悲。但他又不是神,所以又有人性,而且有比一般人(包括婢女)更低的侍者(服务员)心态:无事忙的公仆心态。对神是需要敬畏的,但作为人的贾宝玉只获得,未获得。没有人怕他,连小丫鬟都不怕他。然而,他却获得所有不怕他的人深深的尊敬,包括赢得林黛玉内心的爱意与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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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贾宝玉自己所言,他本是一块顽石。获得性灵之后来到地球上,其愿望是按照自身的本真状态栖居在地球上,然后自由地展开诗意人生。但是,除了林黛玉和女儿国的几个性情少女之外,其他人都要他在社会中扮演一种立功立德的重要角色。连他的姐姐贾元春也不得不扮演一个名为凤藻宫尚书的世俗角色。显耀的角色可以带来利益,所以世人都要去争去夺,而贾宝玉偏偏拒绝扮演任何角色。他被称为无事忙,便是没有角色但有忙碌的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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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认为贾宝玉有病,都认为贾宝玉迷失,所以才有对他的不断劝说、提醒、训诫。在贾政、薛宝钗、袭人及常人眼中,贾宝玉迷失在不知荣华富贵为何物,不能留意于孔孟之间,不能委身于经济之道。然而,在赋予贾宝玉灵性的一僧一道(癞头和尚、跛足道人)看来,宝玉到世间后已开始被声色货利所迷,其象征着淳朴生命的玉石开始中邪,所以通灵宝玉开始不灵,唯有唤醒他的记忆,帮助复归于淳朴,通灵宝玉才会灵验。两种价值观的冲突,是《红楼梦》的精神框架。贾宝玉的灵魂之路是从朴出发进入色而复归于朴的路。在贾宝玉素朴的眼里,凡劝他追求功名的,都在把他推出生命的本真本然,这便是让他去中邪。赵姨娘请马道婆耍弄道术让他中邪,薛宝钗、袭人等的规劝,其实也是让他去中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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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品上说,《红楼梦》中诗的极品都出自潇湘妃子林黛玉之手。从人品上说,贾宝玉却可称为极品,可贵的是,贾宝玉从来没有妙玉似的极品观念,也不知道何为人品的极致。他的绝对的善,完全出乎于天性。他的极品呈现在他自己无法意识到的平常心、平常事之中。仅从结社比诗一事中就可看出他有怎样的心灵。每次诗歌评比,他都几乎名落孙山,不仅在林黛玉之后,也在薛宝钗等众女子之后。第三十八回中记叙由李纨作评判人对大观园海棠社诗人们的菊花诗进行评判排名次,结果笔名称作怡红公子的贾宝玉所作的两首(“访菊种菊)全不入围,连史湘云(枕霞旧友)、探春(蕉下客)也不及,等于最后一名,但他不仅不嫉妒,反而为胜己者拍手鼓掌,口服心服。李纨宣布评选结果,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林黛玉),《问菊》第二(林黛玉),《菊梦》第三(林黛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探春)、《对菊》(史湘云)、《供菊》(史湘云)、《画菊》(薛宝钗)、《忆菊》(薛宝钗)次之。李纨宣布之后,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出自内心喜形于色,为胜利者鼓掌叫好,还称赞淘汰了自己的评判者极公平。这一瞬间,贾宝玉的心灵和盘托出,显得非常纯,非常美。此时,他的菊花诗虽落后于姐妹们,但其心灵,却又是一首价值无量、美不胜收的诗,不立文字的精彩诗篇。中国人常常不能为失败者鼓掌(所以鲁迅才倡导要为跑在最后但坚持跑到终点的运动员叫好),也不能为成功者鼓掌,心灵真如怡红公子的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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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著《人论二十五种》描述了肉人,这是文子所界定的二十五种人的倒数第二名,排列在小人之前。所谓肉人,乃是只有肉没有灵、只有欲望没有精神的人。与肉人相对的另一极的人,是只有精神、没有欲望的人,即被庄子称为真人至人的那一类。贾宝玉虽然具有纯粹精神,但不是真人至人,而是性情中人。他有人的真精神,又有人的真情感。这其实更难更实在。贾宝玉被父亲打得皮肉横飞之后,姐妹与丫鬟们去安慰、照料他,他完全忘记肉的伤痛,却为少女们的关心而感动不已,就像后来的大画家凡·高割了耳朵而不知疼痛,对缺少感觉,对情却极为敏感。这种气质正是诗人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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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透露《红楼梦》稿本最后有一情榜,以情情二字评说林黛玉,以情不情三个字评说贾宝玉。情情二字,第一个情字为动词,第二个情字为名词;情不情三字,第一个情字为动词,不情则为动名词。林黛玉只把情感投注于她专一所爱之人,即情感完全相通相契相依相属之人,其他人几乎不存在。而贾宝玉则是个博爱者、兼爱者,他爱林黛玉,也爱一切人,包括薛蟠、贾环等不情人。唯能情不情才有菩萨心肠,才有基督释迦胸襟。其实,贾宝玉是先情情而后才情不情。在他的灵魂层面与情感深处,最爱的只有林黛玉一个人,其次也爱晴雯等真情者,心中并无其他不情人。在此前提下,他才身不殊俗,关怀人间一切生命,情泛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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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鹗续《红楼梦》,有许多可挑剔处,例如最后还让宝玉妥协到与贾兰去赴考场,还中了一个中等成绩的举人,等等。尽管如此,但他还是深刻地把握住一个认识:在精神智慧的层面,林黛玉高出贾宝玉一筹,她是指引贾宝玉实现精神飞升的女神。第九十一回(“纵淫心宝蟾工设计,布疑阵宝玉妄谈禅)中,贾宝玉听了林黛玉关于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的一段话之后,豁然开朗,回应了一段衷心敬佩之言: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我虽丈六全身,还借你一茎所化。这段表白一是承认自己的性灵比林黛玉差得远,二是说自己虽有菩萨之性,但还是要借助林黛玉这一净洁的莲花才得以成道。捕捉林、贾这一精神差别,才可看见林黛玉所呈现的《红楼梦》的最高境界。

中国的艺术家们常把逸境看得高于神境,因一般神境还有痛苦、忧虑、兴奋,还有悲情,而逸境则超越了悲情。但佛家的莲界,却又在神境与逸境之上,它既有神境的大慈悲,又有逸境的清雅与淡泊,达到冷观世界又关怀世界的天地大圆融。贾宝玉原有释迦、基督的善根慧根,经林黛玉眼泪的滋润和精神上的点化,便逐步走向佛家莲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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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葬花词》和贾宝玉的《芙蓉女儿诔》是中国挽歌史上的千古绝唱,两者都是咏叹调,但林黛玉唱低调,贾宝玉唱高调(高昂)。《芙蓉女儿诔》浓词艳语,近赋;《葬花词》淡泊自然,近词。两者都抒写色,一写花色,一写女色,但《葬花词》境界更高,其功夫在于由色入空。《芙蓉女儿诔》只是由色泣色,空尚不足。所以前者显得苍凉、空寂,后者显得激越、亢奋。《红楼梦》因为由色入空,所以成为拥有空灵境界的大悲剧,又因为由空观色,即用空的眼睛观看各种色,所以看出色世界的混浊与荒诞,成为大荒诞剧。悲剧喜剧兼备,使《红楼梦》的内涵丰富浩瀚,他者无可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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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来的拥薛拥林之争,乃是两种不同的生命指向之争。这里有率真与世故之争,有重伦理重秩序与重自然重自由之争,有重儒与重禅之争。多数的中国人甚至多数的中国女子都无法面对林黛玉,因为她的精神境界太高,高到与世俗世界格格不入。她的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的精神制高点,只有贾宝玉一人可以仰望。说高处不胜寒,也只有林黛玉体验得最为深切。她孤寒到极点,孤寒到从血脉深处迸出冷月葬诗魂的诗句,孤寒到预感人向广寒奔的生命结局。这种孤高冷绝的灵魂,也只有贾宝玉才能理解。宝玉之外,其他人可以跟她交往,但无法面对,一面对就会发现自身的鄙俗、世故与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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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的生命有一个生长与升华过程,他开始还迷恋脂粉,迷恋肉的丰美,后来扬弃这些,回归于赤子。林黛玉的生命则没有过程,她一到人间,心灵就比贾宝玉冷静、成熟,一开始就得道。率性之谓道。她的天性率真纯洁,直接入道得道,无师自通。(那个名叫贾雨村的所谓老师,与道无关,不算真师)她不沾男人泥浊世界,贾宝玉要把北静王赠送的礼物转送给她,被她断然拒绝:是哪个臭男人摸过的。林黛玉说此话时不经思索,她好像是个不必思考的天才,天生放逐概念,只用生命的真性真情感知世界、感知人间,其所感所悟皆不同凡响,处处新鲜新奇,所以成了大观园的首席诗人。中国文化史上,似乎唯有陶潜、慧能也属于不必思考而能明心见性的生命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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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身上有一种绝对性与彻底性,也可说是一种纯粹性。这种纯粹性呈现于人间社会,便是无任何世俗之求、世故之态;呈现于情爱,便是无任何功利之想,无分裂之心;呈现于书写中,则是无任何权力之影,虚妄之声。生命中除了诗与爱,不知世间还有何物,除了真性真情,一无所有;除了所依恋的那颗灵魂,一切都不存在。她说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这正是她自身的写照:纯粹到一切世俗的概念都无法解释,无法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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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吉尼亚·伍尔芙笔下的奥兰多,从十六世纪活到一九二七年,跨越四个世纪,她时而男性,时而女性,开始出现时是个贵族美少年,最后消失时是个三十七岁的女作家。奥兰多是个诗人,诗没有时间边界,诗性没有生死边界。伍尔芙本身的人生就只知诗,不知其余,她投水自杀,但她的诗文却不会死。伍尔芙生命的纯粹性与现实世界的险恶性无法相容。美国把伍尔芙的生平拍成电影,但多数美国人恐怕无法理解她。一个被实用主义覆盖的国度,很难面对如此纯粹的诗性的生命。林黛玉是更早问世的伍尔芙。她只有如蚕吐丝的纯粹功能,只有伍尔芙似的纯粹感觉,纯粹到身上除了诗,什么也没有(其爱情,也是诗情)。而世俗世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诗。可惜诗生命太弱小,非诗世界太强大,其悲剧结局就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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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五美吟和薛宝琴的怀古十绝,都翻历史大案,都对男人构筑的历史提出质疑,思想极为犀利,咄咄逼人,但一点也没有暴力倾向,不伤害任何一个人,真是境界极高的诗。的质疑比的质疑更有力量。不过,相比之下,我们会发现,薛小妹的诗还是人间之声,而林黛玉的诗则是宇宙之声。所谓宇宙之声,乃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如同天乐。世上常人都赞美西施嘲笑效颦之女,但黛玉写道: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这又是天外眼光与天外语言。人间都为西施的美色而倾倒,黛玉却说,一代美人演完政治戏剧后随波消失了,只留下永远的寂寞,而那个被嘲笑的丑女,倒是能在溪边浣纱直到白发苍苍,永存永在的还是质朴的生命,还是内心那些清溪般的天真。诗歌名句必须有文采,但最要紧的还是该抵达常人抵达不了的境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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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本能()阅读《红楼梦》,境界最低,可能会导致《红楼梦》不如《金瓶梅》的荒唐结论。用头脑(知识)阅读《红楼梦》,境界次之,其误区可能是只知四大家族不知女儿国。用性情阅读《红楼梦》才可把握住《红楼梦》的基本风貌,进入《红楼梦》的生命世界,其境界才进入审美层面。用性灵去阅读,则可把境界推向高峰,把握住《红楼梦》的精神之核。贾宝玉是一个成道中的基督、释迦,林黛玉的灵气从古至今无人可比。跟踪林黛玉的灵气、灵性、灵魂,才可能走上《红楼梦》的最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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