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红楼梦》的哲学内涵(《红楼梦》论2)-《红楼梦悟》-《红楼四书》-中国古代文化与古典文学-再复迷网
《红楼梦悟》
论《红楼梦》的哲学内涵(《红楼梦》论2)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论《红楼梦》的哲学内涵

 

 

《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文学著作。它不但具有最精彩的审美形式,而且具有最深广的精神内涵。我今天讲的题目,也是《红楼梦》精神内涵的一部分。以往分析《红楼梦》的文字虽多,但从哲学上进行专题研究的论著却几乎没有。我今天算是开一个头,专门讲《红楼梦》的哲学,包括讲曹雪芹的哲学观与浸透于《红楼梦》文本中的哲学意蕴。

一九八六年一月二十一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召开纪念俞平伯先生从事学术活动65周年会议(此会由笔者主持),俞先生在会上宣读了自己的红学近作《旧时月色》和《评〈好了歌〉》。讲话的中心意思是希望大家多从哲学、文学的角度研究《红楼梦》。同年11月,他应香港中华文化促进中心和香港三联书店邀请,又作了《索隐派与自传说闲评》的演讲,再次主张研究《红楼梦》应着眼于它的文学与哲学方面。[1]俞平伯先生一辈子都在考证《红楼梦》,但他并不希望人们继续他的学术道路,而是表达了另一种期待,这是一个很负责任的期待。可是20年过去了,仍然看不到关于《红楼梦》哲学的专题研究论著。

在纪念活动之前80年,27岁的王国维发表《〈红楼梦〉评论》,并作了一个非常重要的论断:“故《桃花扇》,政治的也,国民的也,历史的也;《红楼梦》,哲学的也,宇宙的也,文学的也。此《红楼梦》之所以大背于吾国人之精神,而其价值亦即在此。”王国维说《红楼梦》是宇宙的,是指作品的无限自由时空,不是《桃花扇》那种现实的有限时空。相应的,便是《红楼梦》具有一个大于家国境界和历史境界的宇宙境界。更值得注意的是,王国维指出《红楼梦》是“哲学的也”。即不仅是文学,而且是哲学。为什么?王国维虽然引用叔本华哲学来说明《红楼梦》的悲剧意义与伦理意义,但没有直接说明、阐释《红楼梦》的哲学内涵,他之后一百年也没有人充分说明。事实上,《红楼梦》不仅具有丰富的人性宝藏、文学宝藏,而且拥有最丰富的哲学宝藏、思想宝藏、精神宝藏。中国文化最精华的东西,中国文学、哲学最精彩的元素都蕴含在这部伟大的小说中。

哲学有理性哲学与悟性哲学之分。理性哲学重逻辑,重分析,重实证;悟性哲学则是直观的,联想的,内觉的。《红楼梦》的哲学不是理性哲学,而是悟性哲学。这种哲学不是概念、范畴的运作,而是浸透在作品中的哲学意蕴。冯友兰先生到西方深造之后回头再治中国哲学,便在方法上从一变为二:正方法与负方法同时进行。所谓正方法,便是理性哲学方法,逻辑分析方法;所谓负方法,则是感悟与直观的方法。前者是西方哲学的长项,后者是中国哲学的长项。禅把直观、感悟的方法发展到极致。禅宗六祖慧能的不立文字、明心见性的方法,便是放下概念范畴直达事物核心的方法。慧能是一个不识字的天才思想家,他给哲学给思想展示一种新的可能性,即无须逻辑、无须论证分析而思想的可能,这是另一种哲学方式得以实现的可能。作此划分后,可以说《红楼梦》的哲学不是理性哲学,而是悟性哲学。与此相关,笔者还想作另一种区分,提出另一种概念,这就是哲学家哲学和艺术家哲学的区分。哲学家哲学是抽象的,思辨的,与艺术实践是相脱离的;而艺术家哲学则是感性的,具体的,与艺术实践和审美实践紧密相连的,甚至是直接由艺术实践呈现出来的。《红楼梦》哲学属于艺术家哲学。老子哲学与庄子哲学虽然精神指向相同,但哲学形态却有很大区别。老子是思辨性的“哲学家哲学”,庄子则是意象性的艺术家哲学。庄子的文章可称作散文,庄子也可视为大散文家,老子则不能,但谁也否定不了庄子又是哲学家。一般地说,艺术家哲学与悟性哲学较为相近,但也不能说悟性哲学就是艺术家哲学,例如慧能的哲学可界定为悟性哲学,却不可以说它是艺术家哲学,因为它固然可以影响作家的艺术实践,但本身却与艺术实践无关,其形态也没有任何文学艺术性。《红楼梦》的哲学形态类似庄子,其巨大的哲学意蕴寓于精彩的文学形式与审美形式中,寓于丰富的寓言与意象中,所以既可称庄子是文学家,也可称庄子为哲学家。曹雪芹也是如此,两者兼得。但迄今为止,曹雪芹还没有庄子的幸运,即还没有作为文学家和哲学家都被充分认识。在文学史上有《红楼梦》的崇高位置,在哲学史上曹雪芹则一直是一个缺席者。

把大作家的“艺术家哲学”列入哲学史并不唐突。在中国哲学史上,庄子早被列入;在西方哲学史上,拜伦也早被列入。拜伦是英国的大诗人,也是举世公认的浪漫主义文学代表人物。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就特别开辟了“拜伦”一章[2],论证拜伦时代的反叛哲学与贵族哲学,区别了贵族性反叛与农民性反叛的不同哲学内涵。与拜伦相比,《红楼梦》的哲学内涵丰富得多。若与《水浒传》相比,则也有贵族哲学与农民哲学的巨大差别。农民的反叛与贵族的反叛都对现存秩序和现存理念有所质疑或有所破坏,但贵族的反叛是有理想的,农民的反叛则往往缺乏理想。曹雪芹的哲学带有永远保留青春生命之真之美的理想。当然,这不是说《水浒传》和其他一些含有某些哲学颗粒的作品就可以进入哲学史,例如《金瓶梅》,就说不上什么哲学。《金瓶梅》是很杰出、很严格的现实主义小说,它把世俗生活的原生态,特别是人性的原生态呈现得如此真实,如此淋漓尽致,处处可以见到生活与生命的肌理。这部小说大胆描写性爱,但不对性爱作出价值判断,在当时也不简单。然而,《金瓶梅》没有哲学。小说结尾那点因果报应,只是小因小果,出了一个禅师,也谈不上什么禅性,这一画蛇添足的结尾,实际上是一大败笔。从哲学上说,《金瓶梅》完全不能和《红楼梦》同日而语。

正因为《红楼梦》属于悟性哲学,属于艺术家哲学,所以它没有用思辨代替审美,没有以理念代替艺术,不像当今流行于西方的所谓“后现代主义”,只有口号、主义、观念,却没有真艺术。所以完全可以说《红楼梦》是一部具有丰富哲学内涵的伟大文学作品。

 

1)《红楼梦》的哲学视角

 

探讨《红楼梦》哲学,首先应注意体现于全书的哲学视角,这是曹雪芹的宇宙观,也是哲学观。好的文学作品除了需要审美形式之外,还需要有思想,所以作品总是除了艺术性之外又带思想性。但是具有思想并不等于具有哲学。这里所不同的是思想不一定具备特别的视角,而哲学则一定具有某种视角,即某种特别的观照宇宙人生的方法。这种视角,带有独立价值,甚至带有思想所没有的永恒价值(思想一般只带有时代性、当下性)。没有视角,就没有哲学。视角一变,哲学的形态与内涵就跟着变。《儒林外史》作为一部文学杰作,可以说它很有思想(对科举的批判与对知识分子生存困境及人性困境的思索),但不能说它很有哲学,因为整部作品并不具备哲学视角。《红楼梦》的哲学属性,首先是它具有自身的哲学视角。

关于《红楼梦》的视角,笔者在以前的评“红”文字中,已经说过。此处为了论题解说的完整,不得不再作些简要的说明并作点补充。

笔者曾说《红楼梦》中有个大观园,而“大观”正是曹雪芹的世界观和哲学视角,我们可称之为大观视角或大观眼睛。所谓大观眼睛,用现代的语言表述,便是哲学性的宏观眼睛,或称没有时空边界的宇宙极境眼睛。《红楼梦》中帮助主人公贾宝玉“通灵”入世的一僧一道,他们就拥有这种眼睛,即具有天眼与佛眼。《金刚经》把眼睛分为天眼、佛眼、法眼、慧眼、肉眼五种,其中的天眼、佛眼、法眼、慧眼都属大观眼睛。与《金刚经》不约而同,《南华经》(庄子)也把眼睛分为多种,其最高的“道眼”,也是大观视角。《庄子》的开篇《逍遥游》,其大鹏的眼睛,也近似“天眼”、“道眼”,从九万里高空上俯瞰人间,便看出“大知”与“小知”的区别。大鹏的视角,也正是庄子的哲学视角。庄子在《秋水》中让北海若说道:“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己。以差观之,因其所大而大之,则万物莫不大;因其所小而小之,则万物莫不小;知天地之为梯米也,知毫末之为丘山也,则差数睹矣。以功观之,因其所有而有之,则万物莫不有;因其所无而无之,则万物莫不无;知东西之相反而不可以相无,则功分定矣。以趣观之,因其所以然而然之,则万物莫不然;因其所非而非之,而莫不非;知尧桀之自然而相非,则趣操睹矣。”庄子在这里提出了“道观”、“物观”、“俗观”、“差观”、“功观”、“趣观”六种视角,除了其道观属于“大观”眼睛并可与天眼、佛眼同日而语之外,其他五种规则只能归为世俗眼睛。庄子用道观物,正是用大观的眼睛观物,这就打破了世俗眼睛对万有万物的人为分类分割,抵达破对待、空物我、泯主客、齐生死的“齐物”境界。老子也是用道眼看世界万物,因此也打破俗眼下的各种差别对峙,而抵达“大制不割”(《道德经》)的宇宙生命境界。无论是《红楼梦》的天眼、佛眼,还是庄子的道眼,都是比一般眼睛更高的宇宙眼睛。这种眼睛最大的特点是视野无限广阔,如同宇宙一样没有边界,不知边界。王国维的天才在于他发现《红楼梦》的语境乃是没有边界的宇宙语境,而《桃花扇》则是具有现实时限的家国历史语境。所以《红楼梦》中的生命(角色),其本质并非家国中人,而是宇宙中人。他()们并不以为自己此时此刻的生存之所就是故乡。《红楼梦》一开篇就重新定义故乡,嘲笑世俗的常人“反认他乡是故乡”。那么,他们的故乡在哪里?他们从何处来,到何处去?全然不可知。“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是《葬花词》中林黛玉的问题,也是曹雪芹笔下的无边语境。《红楼梦》第87回有一个重要细节,我们不妨重温一下:

惜春尚未答言,宝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两个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这是怎么说,进来也不言语,这么使促狭唬人。你多早晚进来的?”宝玉道:“我头里就进来了,看着你们两个争这个‘畸角儿’。”说着,一面与妙玉施礼,一面又笑问道:“妙公轻易不出禅关,今日何缘下凡一走?”妙玉听了,忽然把脸一红,也不答言,低了头自看那棋。宝玉自觉造次,连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们在家的俗人,头一件心是静的。静则灵,灵则慧。”宝玉尚未说完,只见妙玉微微把眼一抬,看了宝玉一眼,复又低下头去,那脸上的颜色渐渐的红晕起来。宝玉见他不理,只得讪讪的旁边坐了。惜春还要下子,妙玉半日说道:“再下罢。”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痴痴的问着宝玉道:“你从何处来?”宝玉巴不得这一声,好解释前头的话,忽又想到:“或是妙玉的机锋。”转红了脸答应不出来。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说话。惜春也笑道:“二哥哥,这什么难答的,你没的听见人家常说的‘从来处来’么。这也值得把脸红了,见了生人的似的。”妙玉听了这话,想起自家,心上一动,脸上一热,必然也是红的,倒觉不好意思起来。

在大观眼睛之下,生命并非生灭于世间地图上的固定点,而是在大宇宙往往返返的自由点,不知从何处来,到何处去。生命正是具有这种神秘,这种无定与无常,才显得空旷广阔。

正因为具有大观视角,所以《红楼梦》才有许多独特的发现。贾宝玉发现世间有两种世界,一个是以男人为主体的泥浊世界;一个是以少女为主体的净水世界。他所努力的是站立在泥浊世界的彼岸,保持“玉”的灵性与真纯。贾宝玉的眼睛不是肉眼,而是天眼、道眼,所以他才能发现一个遍布整个人间而且就是你身边但肉眼看不见的诗意世界,这就是贵族少女和丫环们所构成的女儿国。在他的意识与潜意识里,这些诗意生命,正是世界的本体,历史的本体,其重要性连佛陀与元始天尊都难以企及。《红楼梦》之所以是伟大的悲剧,正因为它是诗意生命的挽歌,把最有价值的诗意生命毁灭给人们看,便构成最深刻的伤感主义悲剧。

也正因为《红楼梦》具有大观的眼睛,所以才能“由空见色”——用佛眼观照色世界,也才能看到色空:色世界的虚妄,色世界的荒诞。跛足道人的“好了歌”,是哲学歌,是荒诞歌。泥浊世界的主体(男人)都知道“神仙好”,但他们什么都放不下,主宰其生命的只有金钱、权位、美色等等。他们生活在泥浊之中而不自知,是因为他们只能以“差”观物,以功利的肉眼观物。与此不同,那些天眼道眼却发现你争我夺的“甚荒唐”。这就是说,由色生情,传情入色,产生悲剧;而因空见色,知色虚妄,则产生荒诞剧。而所谓的“因空见色”,便是用空眼即天眼、佛眼来观看花花世界。《红楼梦》看世界、看生命、看人生,全然不同凡俗,就仰仗于大观哲学眼睛。王国维虽然道破《红楼梦》是宇宙的、哲学的,却没有抓住这个宇宙视角,因此也没有发现《红楼梦》的荒诞意蕴,仅止于谈论悲剧,这不能不说是这位天才的局限。

关于大观眼睛,笔者在以往的文章中已经论述过。这里须作一个重要补充的是,《红楼梦》除了具有“大观”视角之外,还有一个读者也许尚未注意的“中观”视角。说没有佛教的东来,没有禅宗,就没有《红楼梦》。从哲学上说,就是《红楼梦》具有佛教特别是禅宗的中观视角。所谓中观视角,乃是大乘佛教的一个重要学派——中观学派的一种哲学观。早在公元23世纪,佛教大师龙树及其弟子提婆就创立了中观学派,龙树自著《中论》阐释了中观学说。这一个学说认为:万物“自性空”而又“假名有”,这两者是统一的。“自性空”就存在于“假名有”之中,两者相互依存,这种关系便是“中道”。用假有性空的中道观点作为观察世间万物的视角和处理一切问题的原则,就是“中观”。“中观”的核心意思是说,世间万物的空与有,无常与常,各是矛盾的一边,观照主体不应落入一边,偏执一方。这一中观学说后来与大乘如来藏、般若智慧,成为禅宗三大思想来源。慧能的“不二法门”,其源头之一,便是“中观”视角。曹雪芹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便是打败两极对峙的中观视角。中观与大观相通,只有在大观的眼睛下,才有处理现实问题的中观态度。大乘佛教的中观方法以及把这一方法发展到极致的慧能的不二法门,便成为《红楼梦》的哲学基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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