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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语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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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独语天涯》(2)

 

山海经的领悟

 

77    当八十年代中期中国作家在寻根的时候,我无所作为。因为我早已清楚我的根在《山海经》里,在那个草树蓁蓁密密、到处洋溢着原始野性与洪荒气息的神话世界里。那是一个人、神、兽三位一体的世界,那是一个生命无边无沿、无拘无束的世界,那是一个不长心术权术也不长教条酸果的世界。无论是蛇身人面还是龙身人面的庞然大物,都不是加粉饰的、最本真的大地的儿子。

78    追日的夸父,填海的精术,以乳为目的刑天,补天的女娲,治水的大禹,这些远古的神话英雄,他们身上活泼而坚韧的神经,就是我的根,他们的名字就是我灵魂的血肉与骨骼。灵魂是需要血肉与骨骼的,更需要脊梁。人世间跪着与匍匐着的灵魂太多,而且长出了藓苔与莠草,所以我更是缅怀伟大祖先那坚韧的、赤子的灵魂。

79    原始神话告诉我:你的祖国的伟大日神是一位女性,她是帝俊之妻,名字叫羲和。她生育了整整十个太阳,并在甘渊这个地方完成了辉煌婴儿的洗礼。每一个太阳都是必须的。说后羿射下九个多余的太阳,那是《淮南子》编造的。我从伟大的女性日神中得到启示:我心内也需要有十个太阳。我需要有多重多元的光明之源,需要有四面八方的暖流与知识流。

80    我身内有十个太阳的名字是夸父、精卫、刑天、女娲,还有曹雪芹、荷马、柏拉图、莎士比亚、歌德与托尔斯泰。每一个太阳都不能少。我所以能睥睨乌云,轻慢寒风暴雪,心灵上空常有朝霞,黎明与黄昏都蓄满暖意,就因为胸中有着十个灿烂夺目的太阳。有这些永恒永在的骄阳丽日相伴相随,还怕黑暗与黑暗的动物吗?还感叹人生缺少流光溢彩吗?

81    仿佛是在青年时代,那时我丢失了十个太阳,只留下一个人造的赤热的太阳。尽管人们说,这是最红最红的红太阳,尽管我十年如一日地生活在它的光环中,可是,留下的却全是黑暗的记忆。

82    追超烈日,填平沧海,修补苍天,断了头颅之后还照样操戈舞剑,这有可能吗?谁都会回答不可能。然而,远古的英雄却把不可能当作可能去争取、去努力、去拼搏,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这正是东方伟大的日神精神,中国永远不灭不亡的原因。我的故土上的五个太阳,每一天都以它璀璨无比的光波提示我:别忘了,别忘了大地上第一曲英雄的悲歌和它的主旋律。

83    夸父面对燃烧的火海,精卫面对苍茫的汪洋,刑天面对失去头颅的身躯,大禹面对漫衍中国的洪水,女娲面对破败的天空,他们都有绝望的理由。但是,他们面对绝望而反抗绝望。我们的祖先是一些硬在绝望中挖掘出希望并发展希望的伟大孤独者。在他们开天辟地的茫茫史篇中,每一页都镌刻着这样的真理:人活着,不是我了等待希望,而是为了创造希望。

84    法国思想家埃德加·莫林和他的朋友这样阐释他们的希望原则:“不是希望使人活着,而是活着产生希望”。或者说:“活着孕育了希望,希望又使人活着。”刑天不仅体现这种希望原则,而且启示后人:人类可以在自己的身上完成“复活”,即实现再生,可以在更新生命中实现新的希望。在险恶的逆境中,首要的原则是不要倒下,即不被命运所击倒,然后重新创造命运。生存、死亡、复活;希望、破灭、再生。这正是时空轨道上永恒的生命链。

85    夸父真傻,精卫真傻,女娲太傻。太阳追得着吗?大海填得了吗?苍天补得上吗?跋涉一个个白天与黑夜,口衔一块块细小的木石,手捏一团团的泥土,不分朝夕,不舍昼夜,奋不顾身地作力量悬殊的较量,勇敢、执着、坚韧,一身侠骨与傲骨。他们做着聪明人嘲弄的事业,却走上聪明人无法企及的天地境界:在苍穷与大地之间展开彩虹般的自由羽翼。

86    不是争取成功,只是争取信念。他们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前边那个美丽的目标,不知道什么叫做胜利,什么叫做失败。鲁迅说:“中国少有失败的英雄。”因为中国人失落了遥远的祖先的大心灵与大气魄,而落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势利理念中。

87    《红楼梦》中的诸多人物谁最傻?除了一个傻大姐之外还有一个傻哥哥,这就是贾宝玉。傻大姐是天生的白痴,什么也不懂。傻哥哥可有大智能。呆中的迷惘,痴中的执着,傻中的正义与公道,憨中的诗书评论与大迷惘,沉默中的逃离家园和告别尘界,哪样不是真性情与真智能,贾(假)不假,傻不傻,能在僵尸国里守住点活灵魂、活情感就不傻。

88    聪明人只能沾染太阳的一点光辉和大海的一抹浪花,他们永远是太阳与大海的局外人,而憨傻的夸父与精卫却溶入太阳溶入大海,化作伟大存在的一部份。聪明人早已灰飞烟灭,傻子却与太阳、大海一起穿越时空的围墙与边界,活到今天。

89    夸父追逐太阳,最后溶入太阳。太阳是他所求的道,不屈不挠的求道者最后得道并化为道的一部份。夸父求的是光明之道,他的名字是光明的一角。
  每天每天,当太阳从山那边的岩角上喷薄而出,金黄色的光焰洒向花丛、草地、屋顶和我的图书般的窗口,我就想到,这是夸父的精灵,原始的,野性的,赤裸裸,单纯的精灵。这些精灵一走入我的身心,我就想行进,想尝试,想奋发,显然,他们在我的生命当中又投下了神秘的热能。

90    存在者是肉身,它属于形而下国度;存在是道身,它属于形而上国度。夸父、精卫、刑天、女娲都告诉我:存在者不可沉湎于帝王之家、温柔之乡。宫殿里的虫豸还是虫豸,琼楼玉宇中的猫狗还是猫狗。要奋飞,要长出穿越沧海怒浪的双翼,要寻找存在的意义。

91    夸父、精卫、刑天、女娲:天地之间永恒的天真;只知耕耘,不知收获的天真;只知奋飞,不知占有的天真。有天真在,便不顾路途中有巨火烈焰,人生中有沧海般的大苦难,贴近目标时有断头的危险。有夸父、精卫、刑天、女娲的名字在,就会有伟大的耕耘者与追求者。王朝明明灭灭,天真的探寻者却生生不息。

92    夸父没有群落与国度,精卫告别父亲炎帝之后成了东海的流浪者,刑天则独往独来,女娲是最伟大的孤独者。他们以天为居所,没有故乡,然而,他们为他人创造故乡。夸父在死亡的时刻还把自己身体的一部份拋入人间,化作一片桃林。那就是千载万载、无数炎黄子孙的家园。

93    刑天丢了头颅,但心还在。心灵可以长出另一种眼睛。原始英雄拥有大心,但没有巨大的脑。大心里有大性情、真性情。现代人脑的发达却使心缩小,小到容纳不了一点真情真性。夸父的性情弥漫天空,精卫的性情覆盖大海,刑天的性情穿越古与今。我在心里建造了夸父塔、精卫塔、刑天塔,好在人欲横流的世上守住一份大性情与真性情,遏制住心的萎缩。

94    刚毅木讷者天然地藏拙。拙中有大智能。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女娲补天千载而不知疲倦。夸父无言,精卫无语,刑天无音,原始的大英雄们都是拙人、拙神。他们不是修炼于口舌,而是修炼于肝胆和性情的最深处。

95    我喜欢女娲,不喜欢共工。撞断天柱容易,建构苍天和修补苍天却很艰难。破坏天柱不是工程,补天却是伟大的工程。女娲的劳作是大寂寞,没有人知道她流过多少汗水。共工流了血,流血轰动了天内天外,人们知道他是革命英雄。英雄的标尺变了,所以人们崇拜流血与暴力。我要质疑这个标尺,我女娲,也为精卫:你,才是真正的英雄。

96    白云千载,蓝天悠悠,谁是中国第一代理想主义者,谁是山高海深的第一代大梦的主体?是精卫,是夸父,是女娲。移山填海,修天补地,中国的远古有大浪漫、大理想。可惜中国今天只剩下小浪漫:作家笔下的情爱小故事,霓虹灯下的色情小夜曲,精卫当年奋战过的东海碧波中的小寓言。

97    远古时代的凤凰美丽而自由,它“饮食自然,自歌自舞”,快乐地翱翔于原初的日月山川之中,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被文化改造了,五采而文首文曰德,翼文曰礼,鹰文曰仁,腹文曰信。(见《西山经》)从此,凤凰的头颅变得沉重,翅膀变得沉重,身躯变得沉重。中国的凤凰既然背负德、义、礼、仁、信,怎能自由的自歌自舞。我讴歌精卫,同情凤凰。但愿凤凰的翅膀不再负荷过重,真的可以自歌自舞,如我今日自语自说。

 

 

                  两个自我关于故乡的对话

 

 

98     东方之我:想到故乡和祖国,我的情感单纯到只剩下一个恋母情结,像哈姆雷特那样,因为害怕伤及自己的母亲,总是犹豫彷徨,即使面对杀父的仇敌,也迟迟不敢伸出犀利的宝剑。

99     西方之我:自然的故乡祖国和人造的故乡祖国在我心中并不相同。自然的故乡故国,既是山川、原野、池塘、阡陌,又是父亲、母亲、兄弟、外婆。我爱她们,她们也爱我。人造的故乡祖国,有大街,有高楼,但也有王冠、枪弹、权力和计谋,我时而仰视着它,时而只想逃离它。政治化的祖国要我当一条夹着尾巴的狗,革命化的祖国要我当一颗螺丝钉,市场化的祖国,可能要我充当售卖的商品,为了赎回往昔的荣耀,把灵魂拍卖给魔鬼摩斯菲特。

100  东方之我:生活与写作都像六盘九曲的古栈道,在云山雾海之中漂漂荡荡之后,还是觉得叶赛宁的话对:找到故乡就是胜利。六、七十年代风烟弥漫,我赢得社会,却丢失了故乡;八十年代,我身在社会,心在故乡;社会改造我,让我身上烧着烽火,心中筑起堡垒,我反抗社会,返回故乡。我找到了故乡,找到了那一片蜂蝶纷飞的百草园,找到了那一片含水含烟的甘蔗林与相思树,找到了那一座飘雨飘雾的武夷山,找到了那一堆芳草凄凄、荆棘丛丛的老祖母的墓地。

101  西方之我:故乡故国不仅是祖母墓地背后的峰峦有山岗。故乡是生命,是母亲般的让你栖息生命的生命,是负载着你的思念、你的眼泪、你的忧伤、你的欢乐的生命。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他的故乡是一个少女的名字,她叫做绿蒂。这个名字使维特眼里的一切全部带上诗意,使世俗的一切都化作音乐与彩梦。维特到处漂泊,寻找情感的家园,这个家园就是绿蒂。正如林黛玉是贾宝玉的故乡,林黛玉一死,贾宝玉就丧魂失魄。

102  东方之我:故乡固然是心灵,但故乡毕竟是土地。古人说:宁为累臣,不为逋客。屈原充当专制皇帝的臣子固然痛苦,离开母亲的家园更加痛苦。汨罗江的浪涛固然无情,但它毕竟可以冲走相思的饥渴。

103  西方之我:我永远爱恋那片黄土地。漂泊海外,才明白自己像只蜗牛,总是背着黄土地与黄面孔浪迹四方。看到榕树的碧叶,看到蒲公英,看到小溪边的鹅卵石,都会想起故乡。然而,我爱故乡的土地,不是爱那个小窝,那个温柔之乡。我记得我们家屋后的那群雄鹰,它们一直把辽阔无垠的天空视为故乡。故乡不是绑住双脚的囚牢,而是容纳生命大羽翼的地方。我们与山鹰同时诞生,我们既是峡谷之子,又是蓝天之子。

104  东方之我:年青时喜欢《奥德赛》,可惜听不到荷马的七弦琴。俄底修斯漂泊四方,最后还是回到自己的家园伊塔卡。引导他的船队返航,是对于妻子的思念。世界多风多浪,故人毕竟是最后的港湾。

105  西方之我:盲诗人笔下的妻子的确就是故乡。俄底修斯的故乡不是伊塔,而是那一双照明他追寻之路的妻子的眼睛和伴随着他漂泊的。蓝发似的海洋。妻子不是一个生儿育女的胴体,而是一个代表着爱、青春、美貌和记忆的名字,哪里有爱和青春的记忆,那里就是故乡。

106  东方之我:山海经,百家语,屈原辞赋,李杜诗篇,西厢记,《红楼梦》……全是我的故乡。故乡在,灵魂就不会荒芜。记得那疯狂的十年岁月,故乡被封禁,我只能用疏疏落落的眼睛对着疏疏落落的天空与白云。

107  西方之我:故乡可以放在书袋里。我就常常背着故乡浪迹天涯。俄国演员符··卡恰洛夫就说叶赛宁的诗集是他漂泊的故乡。他说:我在欧洲和美国漂泊的时候,总是随身带着叶赛宁的诗集。我有那么一种感觉,彷佛我随身带着一掬俄罗斯尼土,它们明显洋溢着故乡土地那馥郁而又苦涩的气息。我曾在新疆的天山怀里看过天池与哈萨克族的帐篷。帐篷就是哈萨克人的故乡,他们走到那里,故乡就跟到那里。犹太人的帐篷则是他们的教堂,教堂总是跟着他们流浪。列维·斯特劳斯说,原始人把家乡带在自己的身边,其实现代人也可以把故乡带在身边。作家诗人就是永恒的犹太人和哈萨克人。

108  东方之我:故乡不仅是一部部诗集。故乡就是诗,就是寓言与童话。云雀黄莺,香草佳木,白雪公主,全在故乡里。走出大学校门,来到大北方,看到漠漠黄沙、蒙蒙烟雾,更加想念山明水秀的江南故乡。走南闯北,还是故乡这边风景独好。

109  西方之我:以往总是把故乡浪漫化。如今四方漂流,才发现故乡的不完美。昂首四顾,方知天外有天。看到大峡谷令人眩晕的巍峨,才相信大地上有故乡所没有的千古奇色;看到大瀑布震撼大地的磅礡,才知道阳光下有故园所没有的万丈豪情。告别故土的远游,让我打开眼界,不再制造故乡的神话。发现故乡不完美,不是不爱故乡,而是期待着更美的光彩补充故乡。

110  东方之我:故乡给人安慰,也给人忧伤。鲁迅童年时代的故乡是圆月下和他一起守望瓜地的兄弟,是拿着钢叉勇敢地刺向野兽的闰途,可是,几十年后的故乡,则是闰途那树皮似的麻木的脸上,死在让人惊心动魄的老爷国里。鲁迅活到五十六岁,故乡比鲁迅还年轻就死了。故乡是什么?故乡是忧伤。

111  西方之我:故乡是空间,故乡又是时间。童年记忆里,故乡是女性,是母亲,是水悠悠的小溪和绿淡淡的杨柳树;青年时代的记忆里,故乡是男性,是父亲,是强悍的跃进与粗暴的战斗。最后离开故乡时,湿漉漉的眼睛看到的故乡是孩子,是孩子像小牛一样健壮但流淌着鲜血的身躯。祖国是部巨著,少年时读它,见到山川满目;青年时读它,见到红旗满坡;中年时读它,见到牛鬼满棚;此时读它,又彷佛是金银满箱。我歌唱祖国,只能歌唱它山川满目,不能歌唱它牛鬼满棚。

112  东方之我:诗人作家们都说乡愁永远,《离骚》唱了两千年,仍然没有唱完。屈子远去,汨罗江的春水还年年岁岁流淌着乡愁。

113  西方之我:我有乡愁,但我的乡愁不是屈子那种对于都城台阁的回望,更非放不下那些放射着怀疑目光的大街与胡同。我的乡愁是心灵的密码。曾有一堆篝火,点燃过我胸脯中的真诚;曾有一串炽热眼泪,泽溉过我人性中的良善;曾有一缕纯真的目光,呼唤过我心底的爱恋。我本应守候着这篝火,这眼泪,这目光,然而我远走了,此时想起,唯有锥心的乡愁。我的离骚是负疚,是羞涩,是悔恨曾有过的金子般的失落。

114  东方之我:你的离骚是反离骚,你的乡愁是反乡愁。

115  西方之我:不,我的乡愁是良知的乡愁与情感的乡愁。我的离骚是远离那些不该遗忘的角落,是对那些丢失了的天真与人性的眷恋。我们这一代人,丢失了那么多,儿时单纯得像晨光像草露,三十而立之时却满口争斗,变得如狼似虎。

116  东方之我:对着一个绝望而想自杀的女子,田汉用茶花女说过的话劝慰她:我梦想着乡村,梦想着纯洁,梦想着回到我的儿童时代。女子听了这话之后走出了绝望。她重新看到了故乡。不是她去拯救孩提王国,是孩提王国拯救了她。孩提王国彷佛是她的祖国。站立在同一片土地,近处让她绝望,远处让她希望。曙光有时在未来,有时在往昔。往昔与未来常常相接。

117  西方之我:我终于理解尼采的那句话:什么祖国!那儿是我们的‘儿童国’,我们的舵便驶向那里。到那里去吧,比暴风浪的海更奋勇。我们的祖国就是儿童国。我寻找故乡、寻找祖国,找了很多,没想到在异乡却找到了故乡和祖国,这就是与天牛与蜻蜓与山鹰与奶奶与外婆天天相处的儿童国。我的最基本的生命在儿童国里,我的最本真的历史在儿童国里,我的不可消灭的梦与资源在儿童国里。

118  东方之我:儿童国是个大摇篮。它摇荡着,摇着让我们入睡,摇着让我们作梦,摇着让我们觉醒。到如今,我们的梦和醒,我们的记忆与灵感,还是连着它的摇荡。

119  西方之我:我的乡愁就是思念这个儿童共和国,就是依恋这个只有云彩没有硝烟、只霓霞没有障气、只有草露没有酸果的共和国。我知道世上的权力与市场都在摧毁我的儿童国。我还知道它被摧毁得差不多了,我看到我的祖国的断墙颓。

120  东方之我:可是我们的儿童国还浮在记忆里,浮在你和我的心史心传里。记忆中的儿童国是不朽的。父亲去世,你曾大声啼哭;奶奶讲述狐仙故事,你曾穷追猛问;堂哥哥带你去上山砍柴,你的手掌全是伤痕却满不在乎;你咬了两根咸萝卜,喝了一口稀饭,然后满脸春风踏上上学的小路,一点也不嫌弃妈妈的贫穷……这个祖国,该是在你心中。

121  西方之我:海明威曾说,不幸的童年是作家的摇篮。摇篮过去造就了我,今天也许还会拯救我。我常常听到奶奶的歌声,她提醒我不要走入陷阱。几次面临黑色的深渊,我都感到爷爷的手臂把我拉向故乡。我要回到我的儿童国,免得从宇宙深处来到地球一回忙忙碌碌,却当了一只政治动物与金钱动物。

122  东方之我:朋友说,海外漂流者中,你丢失得最多,因为你本来拥有的最多。国家对你那么器重,社会对你那么宠幸,你有那么多的荣誉,那么多的鲜花与章声,可是,你却毅然展翅高飞。我对朋友的困惑无言以对。

123  西方之我:远离昔日的家屋,远离朝思暮想的土地和情同手足的朋友,不辞黑风巨浪的颠簸,也不怨陌生国里的空空落落,不为别的,只为了一张平静的书桌。这书桌,便是故乡,便是儿时的竹筏摇篮、茅棚农舍。可曾记得当年在溪边汲水,这书桌,正是那条清澄的小溪。潋滟波光,粼粼月影,就在桌上浮游。你知道吗?我的另一番乡愁就是对书桌的眷恋,从青年时代到中年时代,整整二十年,久久思慕,久久渴念,久久呼唤。

124  东方之我:书桌时的平静之乡,确实是中国知识人的百年之梦。说起书桌乡愁,使我想起顾颉刚先生的故事。顾先生的妻子临终那一年,因身体不好,把小女儿寄养在叔母处,有一天,叔母因有事把孩子送回顾先生家中,看着她的母亲就笑,扪着她的母亲又笑。顾先生为此事感动得眼泪也迸出来了。他后来说:我对于学问的眷恋,就像这婴儿对于母亲的眷恋。(见19241129日给李石岑的信)学问,书桌,就是知识人的故乡。他们对于学问的眷恋,正是刻骨揪心的乡愁。

125  西方之我:顾颉刚先生说他能走上学问之路完全得益于童年时代的好奇心。他说:我是一个特富于好奇心的人。不到七、八岁,他就喜欢翻看书籍。而翻看书籍,不是为了功课,也不是为了家长,只是遏不住好奇的欲望,要伸首到这大世界里探看一回。除了读书,他又嗜好游览,在童年时最盼望的是扫墓,可以藉此到远处去观赏湖山与森林。他所以喜欢游览,也是为了要伸首到大世界里探看一回。这颗好奇心,是乡中之乡,顾先生的晚年非常寂寞,他的乡愁,该是眷恋蹦跳着好奇心的孩提王国。

126  东方之我:他乡再好,生活在他乡毕竟是个异乡人。孤独感、沧桑感、惶惑感全属于丢失母国的漂泊者。普希金的诗云:无论命运把我们拋向何方/无论幸福把我们向何处指引/我们--还是我们:整个世界都是异乡/对我们来说,母国--只有皇村。

127  西方之我:我从小就会背诵整个世界都是异乡的诗句,在异乡的系谱中我排除了苦难的黄土地。可是当这片乡土变成牛棚与马厩的时候,我对它开始感到陌生。牛棚与马厩不是我的家园,它永远是我的他乡。当生我育我的村庄拆除儿时的摇篮,要求我变成一颗螺丝钉的时候,我对这个村庄也感到陌生。加缪的异乡人,双脚踏着熟悉的土地,心灵却进入不了统治土地的概念,于是,他逃离这些概念,成了这些概念的异乡人。

128  东方之我:我明白了,人的尊严是无条件的。任何名义都不能把它消灭,包括母国故乡的名义。不能让国家的偶像撕毁人的尊严与自由。不错,应当告别偶像。故乡毕竟是人间,不是牛棚与狼窝。我在对母亲社稷朝拜的时候,不该允许故乡对自己的兄弟拳打脚踢。

129  西方之我:虫豸在黑暗中爬行,恶鬼在萧疏的村落里唱歌,它们借助着祖国的土地繁殖,一旦繁衍到可以主宰故土,便宣称自己蠕动的身躯就是祖国,而且以祖国的名义让我和他们一起投入黑暗。在这个时候,我唯一的选择是如此说:那一片土地是我的祖国,但在土地上蠢蠢蠕动的生物不是我的祖国。

130  东方之我:回过头看看过去,方悟到压迫自己最深的正是自己的同胞。所有的毁谤、攻击、污蔑都是来自同一血缘的人类。战场、牢狱、牛棚,都是同胞同族设立的。当故乡祖国成为压迫者的面具时,确实必须把它撕毁。

131  西方之我:漂洋过海,穿越万里烟波来到天涯海角的异邦,而且寄寓在远离繁华的洛杉矶山下,但太平洋彼岸故土上的同胞仍不放心,他们还几次伸出长长的手要扼制我的咽喉,堵塞我发出个人的声音,这才使我知道:同胞扼制同胞、兄弟统治兄弟的欲望,是何等强烈?

132  东方之我:解构同胞,才知道怎么爱同胞;解构兄弟,才知道怎么爱兄弟;解构祖国,才知道怎么爱祖国。爱辽阔广大的祖国容易,爱祖国的一棵树木和一个受冤屈的兄弟多么难。

133  西方之我:是的。怀想祖国时不是怀想豪华的纪念堂与停放在堂里豪华的水晶宫,而是怀念水晶宫外衣食无着的母亲与孩子。祖国是活的,有血有肉,有觉有知,有情有义。我缅怀故乡时,记起穷兄弟小叶笛,它对着向日葵和野蔷薇吹奏恋歌;也记起大跃进的斧头,它对着挂满绿叶的榕树无情砍去。我的故乡不是刀钺,而是那一片清脆的叶笛

134  东方之我:国家放逐一批流亡者,本意是为了使他们自生自灭,从此销声匿迹,但是却使这些流亡者赢得走向世界深处的可能。历史就是这样厚爱着漂流的生命。

135  西方之我:当爱尔兰的黑暗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时候,乔伊斯决定离开他的祖国开始流忘。他把生命洒向欧洲大陆,在巴黎、罗马、苏黎世和的里雅斯特等地放开自己的眼睛,并创作了本世纪最卓越的作品之一--《尤里西斯》。经过流亡和创造的乔伊斯说:要想成功就得远走高飞。我丢掉虽然很多,但丢掉的一切都没有价值。唯有远走高飞,才能丢掉名誉、地位这些沉重的负累。我比别人丢掉更多的负累,收获更多,应当飞得更高更远。

136  东方之我:乔伊斯并非政府逼走,他的流亡乃是自我放逐。人是一种运动的生物,作家更是如此。伟大的作家就其内在心灵来说都是一样的,都是尤里西斯和浮士德。他们以不停留不满足为美为乐。他们的生命在于他们的视野。唯有漂流,他们才拥有最明亮的眼睛。

137  西方之我:知识分子的共同故乡,是人类历史所积淀的知识海洋。他们的心灵与人格是世界文明所缔造的。他们对世界文明乳汁的吮吸,造成了自身的觉醒,但也造成自身的苦痛。

138  东方之我:人类的知识一旦产生,就属于人类所共有。任何国家的边界都不能为知识的围墙与关卡。思想没有国籍,国界对于思想者没有意义。

139  西方之我:东西方的区分,海内外的界线,太平洋与大西洋的水域,只活在地图上,并不活在我们心中。我们心中只有一张思想者部落的四维空间和大地图。古希腊,古罗马,古埃及,古中国之间没有国界,今美国,今法国,今德国,今中国之间也没有国界。荷马、苏格拉底一直被我视为老乡。卢梭、莎士比亚、托尔斯泰一直被我视为部族的长老。

140  东方之我:离开母亲的怀抱之后,开始读书。进入书海便生活、安睡在另一博大的怀抱里,从安徒生的怀抱到托尔斯泰的怀抱。生命在永恒的怀里成熟。他们的怀抱,确实是我们的摇篮与故乡。

141  西方之我:故乡有时很小,有时很大。说故乡像邮票那么小是对的,说故乡像大海那么广阔也是对的。故乡有时就是沙漠中突然出现的深井,荒野中突然出现的小溪,暗夜中突然出现的灯火;有时则是任我飞翔的天空,任我驰骋的大海,任我索取的从古到今的大师的智能。

142  东方之我:生命不仅可以在自己身上找到,还可以从其它生命中找到--从往昔知音与后世知音找到:不是在我的名字上找到我的意义,而是在读者与知音的名字上找到意义。容纳生命意义的过去与未来的心坎,就如同容纳童年的处所,那是情感的故乡。文学,应当对着未来无数年代的知音诉说。故乡活在过去,故乡也活在将来。

143   西方之我:曹雪芹把故乡推到很远,推到无数年代之前女娲补天的地方。然而,女娲的母亲是谁,我们仍然不知道。基督是上帝之子,女娲是谁的女儿?把故乡推到超验世界中,才意识到自己的生命远远流长,现实中的一顶小桂冠、一场小风波绝不重要。

 

 

                     红楼梦阅读

 

144  几年前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我匆匆逃离北京。匆忙中抓住两本最心爱的书籍放在挎包里,一本是《红楼梦》,一本是聂绀弩的《散宜生诗》。英国人说,宁可失去印度,也不能失去莎士比亚。此时,我想到这句话,并在心中喃喃私语:宁可失去心爱的北京,但不能失去《红楼梦》。

145  带着《红楼梦》浪迹天涯。《红楼梦》在身边,故乡、故国就在身边,林黛玉、贾宝玉这些最纯最美的兄弟姐妹就在身边,家园的欢笑与眼泪就在身边。远游中常有人问:“你的祖国和故乡在哪里?”,我从背包里掏出《红楼梦》说:故乡和祖国就在我的书袋里。

146  在带有意象组合的中国语言文字里,“好”字是“女”和“子”二字组成的。在曹雪芹眼里,女子就是好。尤其是未出嫁、未进入社会的少年女子,更是宇宙精华。她们就是真,就是善,就是美。可惜,她们拥有的生命时间与少女岁月太短暂,“好”很快就会“了”。《红楼梦》就是一曲“好了歌”,一曲少年女子青春了结的挽歌,至好至美生命毁灭的挽歌。

147  曹雪芹关于少女的思索,超出前人的水平,不在于他作了“男尊女卑”翻案文章,而在于它在形而上的水平上,把少女放在广阔的时间与空间中,表现出他对宇宙人生的一种很深刻的见解。在空间上,女子是与男子相对应的人类社会的另一极。只有两极,才能组成人类社会。然而,在约伯的天平上,这两极是永远倾斜的。在曹雪芹看来,唯有女子这一极才有分量,才是重心。这一极的少女部份,不仅有造物主赋予的集天地之精华的超乎男子的美貌,而且她们一直处于争名逐利的社会的彼岸。他们不必像少年男子那样,从小就为进入仕途经济而做准备,把人生纳入角逐权力的轨道。这种幸免乃是少女的大幸。

148  曹雪芹把女子分为未嫁的少女与已嫁的妇女,在两者之间划了一条严格界线。女子嫁出之后,便从清澈世界走入角逐权力财力的污浊世界,身心全然变形变质。因此,曹雪芹拒绝让自己笔下最心爱的女子出嫁。所以林黛玉、晴雯等一定不能结婚,包括不能与贾宝玉结婚。少女要保持自己天性中的纯洁本体,就一定要站立在男子世界的彼岸。

149  曹雪芹几乎赋予“女子”一种宗教地位。他确认女子乃是人类社会中的本真本体世界。把女子提高到与诸神并列的位置,对女子怀有一种崇拜的宗教情感。--“这女儿两个字,极尊重、极清净的,比那阿弥陀佛、天始天尊的这两个宝号还更尊荣无对的呢!”宝玉把女儿尊为女神,有女子在身边,他才获得“灵魂”。他说:“必得两个女儿伴着我读书,我方能认得字,心里也明白;不然我自己心里胡涂”。贾雨村对冷子兴介绍宝玉,说他“其暴虐浮躁,顽劣憨痴,种种异常,只一放了学,进去见了内些女儿们,其温厚和平,聪敏文雅,竟又变了一个。”和但丁靠着女神贝亚特丽齐的导引而走访地狱一样,贾宝玉靠着身边女神的导引,走访了中国华贵而龌龊的活地狱。 

150  曹雪芹笔下的那些未被世俗尘埃所腐蚀的少女,都比男性更热烈地拥抱生命自然,更爱生命本身。她们懂得文化,但对文化保持警惕。她们天生地敏感到,名利等身外之物,也属于文化。她们不为文化而死,却个个为情而生命自然而死。而《红楼梦》中的男子没有一个为爱殉身,包括贾宝玉。

151  《红楼梦》没有被限定在各种确定的概念里,也没有被限定在“有始有终”的世界里去寻求情感逻辑。反抗有限逻辑,《红楼梦》才成为无始无终、无真无假、无善无恶、无因无果的艺术大自在,前绵绵情思才超越时空的堤岸,让人们永远说不尽、道不尽。

152  贾宝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一块石头发源何处,又将被拋向何处?不知道?宇宙无终无极,宇宙中的一粒尘埃,又如何考证它的去处?应当也是无终无极。

 贾宝玉与甄宝玉,哪不是真、哪个是假?假(贾)的说着真话,甄(真)的说着假话。假作真来真作假,原是无真无假。 

林黛玉的悲剧是善的结果,还是恶的结果?王国维问:是几个“蛇蝎之人”即几个恶人的结果吗?回答说:不是,是共同关系的结果,是共同犯罪的结果。在“共犯结构”中,所有荣国府的人都在参与制造林黛玉的悲剧,荣国府外的大文化也在参与。连最爱林黛玉的贾宝玉和贾母,也是“罪人”。然而,这是无罪之罪,无可逃遁的结构性之罪。这种罪是恶还是善,应是无善无恶。 

153  文学中因果报应的模式,代圣贤立言的模式,都是通过一个情节暗示一种道德原则。《金瓶梅》的色空,是因为报应的色空。西门庆为色而亡,也是一种暗示。而《红楼梦》的色空则无因无果。它悟到一切都是幻想,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归于虚空。《红楼梦》有哲学感,《金瓶梅》则没有。

154  在卓越的大作品中,其人物的命运总是有多重的暗示。不管是名教中人还是性情中人,都本着自己的信念行事,做的本是无可无不可的事,善恶该如何判断?名教赋予薛宝钗以美德,但美德也带给她不幸。她有修养,会做人,什么事都顺着他人,这本是一种善,然而,善也会带来不善。金钏儿投井死了,这是王夫人的责任。当王夫人诉说此事时,薛宝钗如果不加附和而让王夫人难受,是不孝;而如果顺着王夫人而附和,则是不仁--对死者没有同情心。性情中人贾宝玉,他爱一切美丽的少女,又特别爱林黛玉。爱得本博本是好事,然而一旦博就难以专。林黛玉则只爱一个,专是专深了,可就爱得不博,那么,到底是“博爱”善还是“专爱”善呢?其实各有各的暗示。贾宝玉性情好,好到无边就反抗不了老祖母和父母亲的婚姻安排,导致林黛玉的悲剧命运。

155  红学家们在追究“谁是凶手”,谁是“杀人的元凶”。一会儿追到贾政,一会儿追到薛宝钗与王夫人,这种追究全是白费力气。以往的佛典用因果观念解释万物万有,世界无非一因缘;今日的“红学”用阶级因果解释万物万象,又说世界无非一根源(阶级根源)。解释《红楼梦》的悲剧全用世间法、功利法,非得找出是非究竟不可,就像诉诸法庭,非判个胜负、非查出个水落石出不可。可是贾宝玉早已看透这世间法庭,他逃离恩怨纠葛,出家做和尚来偿还现在的罪孽,曹雪芹比所有笔下的人物,都站立得更高,他用宇宙远方多维的眼睛看到的是无因无果的永恒冲突。

156  贾宝玉、林黛玉和大观园女儿国里的少女,好像是来自天外的智能生物,美丽的外星人。她们尝试着到人间来看看玩玩,但是,她们最后全都绝望而返。这个人间太骯脏了!所有的生物都在追逐金钱、追逐权势,这一群吃掉那一群,竟满不在乎,甚至还在庆功、加冕、高歌。于是,美丽的星外人终于感到自己在人间世界生活极不相宜。她们在天外所作的梦在地球上破碎了。于是,她们纷纷逃离人间,年纪轻轻都死了。

157  人生成熟的过程就是“看破红尘”的过程,即看破一切色相的过程。把各种色相都看破,把物色、财色、官色、美色、器色都看穿,从色中看到空,从身外之物中看到无价值,便是大彻大悟。《红楼梦》的哲学要旨就在于看破色相。看破色相,是幻灭,又是精神飞升。

158  贾宝玉在早年的时候不彻不悟,喜聚不昔散,昔“好”不喜“了”,喜色不喜空,到了后来,就悟到“了”就是好,色就是空,人间没有不散的宴席。能对“了”有所领悟,便有哲学。

159  黛玉死后,宝玉不与宝钗同床而在外间住着。他希望黛玉能够走进它的梦境。但两夜过去,“魂魄未曾来入梦”,宝玉为此感到忧伤。梦是幻象,不是色。了断了色,却断不了生之“幻象”。断了尘缘并不等于断了生缘。这与武士道的“一刀两断”不同:武士道断了色,也断了空(幻象)。

160  当历史把贾宝玉拋入人间大地的时候,他也许还不知道,这片大地是一片汪洋,他是找不到归宿的。在汪洋中,林黛玉是唯一可以让他寄詑情思的孤岛。然而,这一孤岛在大洋中是不能长存的。沧海的风浪很快就迫使她沉没。这一孤岛消失之后,贾宝玉的心灵再也无处存放。于是,他生命中只剩下大孤独与大彷徨,最后连彷徨也没有,只能告别人间。

161  因为有死亡,世间才有意义。有死亡,才有此生、此在、此岸。假如人真的可以永垂不朽、万寿无疆,真的没有死亡之域,那么,寿命的多寡便没有意义。因为人的必死性才使生命的短促成为人的遗憾。林黛玉在葬花时意识到生命必死,所以她才有那么多忧伤和感叹。如果林黛玉是个基督教徒或佛教徒,大约就没有这种感叹。基督教徒是为死而生的,即生乃是为死做准备,林黛玉不是为死做准备,而是感慨人生的短促、无望、寂寞,没有知音!

162  存在是暂时的,人生的华宴是暂时的。圆满与荣耀在世间的长河中留居片刻的可能性是有的,但仅仅是片刻。世间本身是最大的敌人,一切都会被世间所改变、所扫灭,包括繁荣与鼎盛。曹雪芹在朦胧中大约发现了世间深处的黑暗内核,这一内核有如宇宙远方的黑洞,它会吞食一切。 

163  作家李锐发现:中国两百多年来三个大作家有绝望感。这三个作家是:曹雪芹、龚自珍、鲁迅。曹雪芹确实感到绝望。他除了看到人性中不可救药的虚荣与其它欲望乃是空无之外,好还看到一切均无常任性,所有的“好”都会“了”,所有的宴席都会散,所有娇艳的鲜花绿叶都会凋零,所有的山盟海誓都会瓦解。在他的悟性世界中,没有永恒性,连贾宝玉林黛玉这种天生的“木石良缘”也非永恒,“天长地久”的愿望在他乡,只有有限存在的悲剧永远留存着。世间没有别的意义,只有向“了”、向“散”、向“死”固执地流动。曹雪芹从这种流向中感受到一种根本性的失望,也就是绝望。在当代学人们的直线世间观中,这种流向里还蕴含着“进步”的意义,于是,他们总是满怀希望。而曹雪芹看不到“进步”,只看到一切无常无定的变动之后,乃是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164  《圣经》的《雅歌》中说:“爱,如死亡一般强。”到底是爱比死亡更强,还是死亡比爱更强,这始终是个争论不休的哲学问题。说死亡比爱强,这是对的;说爱比死亡强,也是对的,来个命题都符合充分理由律。我们很难回答这个问题:是朱丽叶与罗密欧的爱战胜了死亡还是她与他的爱被死亡所战胜。从表面上看,曹雪芹的回答是死亡才是最强者,一死什么都“了”,一死皆空,包括爱也是空的。但从深层上看,曹雪芹所经历、所体验的爱又是不朽的,他的所有最美丽的人生感慨全在爱之中,他所着写的爱的故事又是天长地久的,而他本身也相信,这些女子的故事是不灭的。阅读《红楼梦》,我只觉得:死亡固然剥夺了林黛玉、晴雯等少女的生命,表现为强者,但林黛玉、晴雯生命终结之后又远离了死亡,她们的爱仍在我们的忆念中流动,死亡并未止住这一流动。

165  《红楼梦》写尽了虚荣人生的荒诞性。人必死,席必散,色必空,也就是最后要化为灰烬与尘埃。明知如此,明知没有另一种可能,却还是日劳心拙地追逐物色、财色、女色,追求永恒的盛宴,幻想长生不老,于是就构成一种大荒诞。梦醒,就是对这一大荒诞的大彻大悟。 

166  基督教有拯救,所以死亡便失去它的锋芒;佛教有轮回,所以死亡也失去它的锋芒;近代的乌托邦有理想,所以死亡也失去它的锋芒。曹雪芹没有拯救的神圣价值观念,也没有轮回的确认,警幻仙境也不是乌托邦的理想国,因此,他笔下的死亡仍有各种锋芒。死亡依然是沉重的,死亡后有大哭泣与大悲伤。《红楼梦》是中国最伟大的伤感主义作品。 

167  只要人存在非人性的物质世界之中,他(她)就注定要处于黑暗之中。因为这一物质世界与人性是对立的,它总要按照自己的尺度来规范人性、剪裁人性。即使这一物质世界是琼楼玉宇,富丽堂皇得如宫廷御苑,贾元春还是准确地告诉自己的父母兄弟:那不是人的去处。

168  宫廷不是人的去处,荣国府、宁国府何尝就是人的去处?幸而有个大观园,可让贾宝玉和干净的少女们有个躲藏之所,然而,生活在大观园里的林黛玉、晴雯,还是一个一个死亡。人生本就无处逃遁,注定要在黑暗中挣扎。真挚的友情与爱情所以重要,就因为它是无可逃遁的世界中唯一可以安身立命的家园与故乡。这一故乡的毁灭,便会导致绝望。林黛玉绝望而死,是她发现唯一的家园——贾宝玉,丢失了。

169  李泽厚在《论语今读》中说:中国的“闻道”与西方的“认识真理”并不相同。后者发展为认识论,前者为纯“本体论”:它强调身体力行而归依,并不重对客体包括上帝作为认识对象的知晓。因而,生烦死畏,这种“真理”并非在知识中,而在于人生意义与宇宙价值的体验中。生烦死畏,追求超越,此为宗教;生烦死畏,不如无生,此为佛家;生烦死畏,却顺事安宁,深情感慨,此乃儒学。(《论语今读》第106页,香港天地图书公司版)《红楼梦》的哲学观念似乎偏重于佛家:生烦死畏,一切皆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何必当初把石头修炼成生命到人间来走一遭,还不如化为石头回到泥土中去,回到茫茫无尽的宇宙深处?然而,《红楼梦》在反儒的背后却有“深情感慨”的儒家哲学意蕴:它毕竟看重人,看重人的情感,把情感看作人生的最后的实在:一切都了情难了。

170  每次阅读描写秦可卿隆重的出殡仪式,我就想起死的虚荣。人类几乎不可救药的虚荣不仅化作生的追逐,也化作死的显耀。由此,我又想起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安德烈在奥兹特里茨的战场上负了伤之后,凝望着高高的天空。天空既不是蓝色的,也不是灰色的,只是“高高的天空”。托尔斯泰接着写道:“安德烈亲王死死地盯着拿破仑,想到了崇高的虚荣、生命的虚荣,没有人能理解生命的意义,他还想到了死亡那更大的虚荣,没有一个生者能够深入并揭示它的意义。”然而,曹雪芹揭示了它的意义,这就是虚荣的空无有虚无,如同高高的天空并非实有。曹雪芹描述死者生前生活在大豪华的权贵家族里,然而,寂寞、虚空、糜烂,没有意义。与失去的意义相比,隆重的出殡仪式,更是失去死的意义:尸首还在被利用--被虚荣者制造假象。于是,死的虚荣便有双重的不和谐。 

171  赛珍珠从小生活在中国,并贴近中国社会底层。她敏锐地发现,中国妇女生活在两道黑暗之中,后边还是黑暗,这是传统的轻蔑妇女的理念;前边也是黑暗,即等待着妇女的是生育的苦痛、美貌的消失和丈夫的厌弃。曹雪芹似乎也发现这两道黑暗,但他又发现,天真的少女可以生活在这两道黑暗的夹缝之中,于是,他一面鼓动少女反叛背后的那一道黑暗,不要理会三从四德的说教,应读《西厢记》;一面则提醒她们不要走进男人的污泥社会。所以他心爱的女子林黛玉就在这一夹缝中渡过,既反叛后一道黑暗,又未进入未来的黑暗。 

172  梦是黑暗的产物。黑夜里的梦五彩缤纷。白日梦也是闭上眼睛、进入黑暗之后才展开的。人处于无望而绝望中时,主体的黑暗被一束来自乌托邦的美妙之光所穿透,于是黑暗化作光明,绝望被揭示我希望。警幻仙境,就是乌托邦的光束。曹雪芹在所有的梦都破灭之后还留着这最后的一梦。 

中国的梦是现实的。仙境也是现实的,只不过是比现实更美好一些。秦可卿死时寄给王熙凤,林黛玉死后贾宝玉希望她能返回他的梦境,这都是现实的。中国只有现实的此岸世界,没有西方文化中的灵魂彼此世界。

173  黛玉在《葬花词》中说:“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最美的东西,却最脆弱,最难持久,这是令人惋惜的。少女之美,是一次性的美,一剎那的美,它是人间的至真至美,但又最脆弱,最难持久。感悟到至美的短暂、易脆与难以再生,便是最深刻的伤感。 

174  《红楼梦》中的尤三姐拔剑自刎,为爱而死于血泊之中。我们看到的不是美的死亡,而是死亡的美。哲学家或把死亡视为存在后的虚无,或视为虚无后的存在。那些纯洁得像孩子的诗人,他们自杀时,一定信奉后一种哲学。屈原正是以死创造了一个虚无后的美丽存在,在“无”中实现“有”,在“死”中实现“美”,所以我们年年纪念他并年年都能感受到浓浓的诗意。 

175  人生很难圆满。出身再高贵,气质再高洁,总难免要走进世俗世界。曹雪芹最惋惜的是那些冰清玉洁的少女,最后也得落入男人社会的泥潭。人间的女强人,世俗社会在恭维她,但诗人则暗暗为之悲伤。 

176  《红楼梦》中最多情的女子是林黛玉,但她忧愤而死。《红楼梦》中最单纯的女子应是晴雯,但也忧愤而死。《红楼梦》中最高洁的女子应是妙玉,但她被劫夺而死。最美的生命获得最坏的结果,这就是中国社会。

177  《红楼梦》写情的美好,也写情的灾难。宝玉满怀人间性情,他爱一切人,特别是爱至真至美的少女,但一切和宝玉相关的人,都蒙受灾难。因为这个人间,乃是权势统治的世界,真情真性只能自我摧残,难以推及他人。 

178  林黛玉到人间,只是为了偿还眼泪。泪就是她的生命本体。她的故乡在遥远的青埂石下,而不是在中国江南。在人间她是一个异乡人,一切都使她感到陌生,极不相宜。加缪《异乡人》中的默尔索,生活在故乡也如同异乡,与社会格格不入。他对周围的一切,对所谓信仰、理想甚至母亲、情人都极为冷淡。他的母亲死了,照样寻欢作乐,满不在乎。林黛玉对世俗的追求也冷漠的极点,但她不同于默尔索,她对情感执着、专注,把真情真性视为至高无上,是一个“情感先于本质”的存在主义者,情感就是她的存在根据和前提,而且也是存在的全部内涵。除此之外,一切大是虚空,一切都无价值,而且可能是负价值。

179  林黛玉为自己举行了来次精神祭礼:一次是“葬花”;一次是“焚稿”。两者既是林黛玉美丽的行为语言,又是曹雪芹的宇宙隐喻。葬花除了行为语言之外,还有精神语言,这就是“葬花词”,两者构成伤感到极点的心灵仪式。这一仪式,是林黛玉生前为自己举行的情感葬礼,而“葬花词”则是她为自己所作的挽歌。“焚稿”也可作如是解释,诗稿如花,焚如葬。葬花只是排演,焚稿则是真的死亡仪式。 

180  葬花,是林黛玉对死的一种解释。她固然感慨生命如同花朵一样容易凋残,然而,她又悟到,花落花谢的性质是很不相同的。因此,选择一个瞬间及时而死,并选择“质本洁来还洁去”的洁死,在走入男人世界的彼岸之前就死。“洁死”,是对男人名利社会的蔑视与抗议。既然人生只是到他乡走访一趟,既然只是匆匆的过客和漂泊者,怎能在返回遥远的故乡时,带着一身污垢? 

181  林黛玉因为感悟到生命之美的绝对有限,所以很悲观。她不信任青春,也不信任爱情。在人间,贾宝玉是她“唯一的知己”,这是绝对的“唯一”。但她知道,宝玉虽然爱她,却不像她只爱一个人。他是个博爱者,心分给许多女子,即使没有她,他还有许多寄托。本世纪张爱玲写《倾城之恋》,也表明自己对爱情的不信任。一个对爱倾注全部生命全部心灵却无法信任爱,这才是无尽的悲哀。 

182  花开花落,似乎很平常,然而,林黛玉却真正了解它的悲剧内涵。“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花朵的盛开竟是风霜相逼的结果。鲜花在艰难中生根、孕育、萌动、含苞、怒放。怒放的片刻,恰如西西弗斯把石头推到山顶,而一旦到了山顶,接下去便是滚落、下堕,花的命运也是如此,花开总是紧紧连着花落。可是,落红化作春泥之后,明年又是一番辛苦,一场挣扎,又是一轮怪圈似的悲剧性奋斗与循环。

183  《俄底浦斯王》时代的人类不认识自己的母亲。《哈姆雷特》时代的人类认识了自己的母亲但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母亲。《红楼梦》时代的人类认识了自己的母亲,却发现母亲也是人间的枷锁,母性的权威常常制造着儿女饱含眼泪的悲剧。 

184  人终有一了、一散、一死。死后难再寻觅,难再相逢,所以相逢的瞬间才宝贵。也正是人必有一了、一终、一散、一死,所以生前对身外之物的追求,才显得没趣。生命的瞬间性、一次性,少女青春的无常住性,使情感显得珍贵,却为人注入无尽的忧伤。

185  贾宝玉一生下来就因为胸前带着宝石而让人视为怪异,离开家庭后走入云空,也是怪异。真正的个性往往忘记自己世俗的位置与角色,只顾观看与探索,不知自己的来处与去处。

186  贾宝玉一定会走向远方,没有人能留住贾宝玉,薛宝钗的温馨美貌,袭人的殷切柔情,母亲的潮湿眼睛,都不能留住他。他的生命一定要向前运行,在如烟如雾的神秘大地中运行,在绝望与希望的交替中运行,他注定要辜负许多爱他的人,因为除了林黛玉,任何他者的生命都不是他的故乡。林黛玉的远走给他留下永久的乡愁。此后唯有不断寻觅,他的生命才能得到解脱。 

187  《红楼梦》没有谴责。包括对那个红学家们称为“封建主义代表”的贾政也没有谴责。对贾母、王熙凤、王夫人等也没有谴责。他以大爱降临于自己的作品,即使对薛璠、贾环这种社会的劣等品,也报以大悲悯,讽刺与鞭挞也有眼泪。大作家对人只有理解与大关怀,没有诬蔑、控诉、仇恨与煽动。

188  现实主义、浪漫主义及其它主义等概念永远无法说明《红楼梦》。《红楼梦》作为伟大的小说,它是一个任何概念都涵盖不了的大生命、大结构。它是大现实,每一个人物的出路都安排得那么周密,以至后人无法改变。然而,它又是大浪漫,其大忧伤、大性情、大梦境全部超越世间。用“主义”谈论《红楼梦》难免要失败。

189  曹雪芹与海德歌尔相似,确认死亡的真实,生命必有终了。太虚幻境,只是小说虚构的理想园,并非真实。确认生命短暂,才有对死--生命消失时的悲哀和对将死将亡的思索。鸳鸯死时贾宝玉痛哭。伤心至极的悲泣,既是痛哭,又是痛惜。祖母的死,他未痛惜,祖母毕竟已经衰老,而鸳鸯的生活刚刚开始。宝玉深信死的真实,知道永远再也见不到那个美丽的、曾经天天相处相逢的生命了,这种失落感造成他心灵永远的空缺与创伤。秦可卿死,晴雯死,他悲痛欲绝,都因为他深知这两位美丽绝伦的知音永远无法在宇宙中二次出现。

巴尔扎克还想挤入贵族行列,作品中还有世俗的眼光。曹雪芹则没有。他本是贵族,然后看透贵族,最后则走出贵族豪门。他看透豪门内那个金满箱、银满箱的世界。这个世界充塞着物欲色欲权力欲,但并不快乐。曹雪芹告别豪门之后再回过头来看贵族,便进入超越贵族的更高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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