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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语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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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语天涯》(5)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独语天涯》(5)

写给思想者与童心作家的致敬语

 

407  罗曼·罗兰,谢谢你,谢谢你读出了托尔斯泰的童心﹕《战争与和平》的最大魅力,尤其在于它年青的心,托尔斯泰更无别的作品较本书更富于童心的了,每颗童心都如泉水一般明净;如莫扎尔德底旋律般婉转动人,例如年轻的尼古拉、洛斯多夫、索尼亚和可怜的小贝蒂亚。……最秀美的当推娜太夏(中译本《战争与和平》译为娜塔莎)。可爱的小女子神怪不测,娇态可掬,有易于爱恋的心,我们看她长大,明了她的一生,对她抱着对姐妹般贞洁的温情──谁不曾认识她呢?美妙的春夜,娜太夏在月光中,凭栏幻梦热情地说话,隔着一层楼,安特莱倾听着她……初舞的情绪,恋爱,爱的期待,无穷的欲念与美梦,黑夜,在映着神怪之火光的积雪林中滑冰。大自然的迷人的温柔吸引着你。剧院中的肉体的狂乱洗濯灵魂的痛苦,监护着垂死的爱人的神圣的怜悯……”(引自罗曼·罗兰《托尔斯泰传》中译本第46页,傅雷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95)。

408  托尔斯泰,我的太阳。我真喜欢你晚年孩子般的啼哭,你受不了人间的贫穷、苦难、奴隶般的生活。你像孩子那样推开摆在桌子的肉和米粉团子,他们在受苦,我们却在吃肉,你吼叫着,吵闹着。你用孩子的执拗拒绝,什么堂皇的理由都被你撕成碎片。可惜你死得太早。要是再活三、四十年该多好呵,我一定能听到你诅咒世界战争的天真而庄严的声音,世间的花言巧语多么需要你的驳斥。

409  谢谢你,伟大的曹雪芹,我心中的另一个太阳。谢谢你赋予我一个伟大的礼物﹕一个永恒的家园,一个不朽的故乡。这里的土地被你十年的眼泪所浸泡,这里集合着美貌与心灵都精彩绝伦的兄弟姐妹,这里跳动着一颗名叫宝玉的真情真性的心。我的不朽的家园还没有问世,我会怎样的寂寞?我的精神之恋该何处寻找依托?怕只能以寂寥对着寂寥,以空漠对着空漠。

410  贾宝玉的人格心灵何等可爱。在浊水横流的昔时中国,在朽气充塞的豪门府第,他的出现,就像盘古刚刚开天的第一个早晨出现的婴儿,给人以完全清新的感觉。他的眼睛是创世纪第一个黎明的眼睛,与世俗的眼睛全然不同。这双眼睛所看轻的正是世俗眼睛所看重的;这双眼睛所看重的正是被世俗眼睛所看轻的,于是,这双眼睛迷惘了,最后消失在白云深处。

411  向你致意,幽默大家吴承恩。感谢你献给我一个孙悟空,一个淘气的精灵,一颗顽皮而英勇的童心。孙悟空是举世无双的英雄,又是浑身活泼的孩子。没有欲望,没有心机,没有猜忌,没有野心,即使在与天兵天将的鏖战中也不失幽默与天真。超越所有的权威与教条,蔑视天宫天庭的名义,却敬服师父唐僧的慈悲慈祥。童心不是幼稚,童心是不屈不挠、不死不灭的正义的精灵。

412  孙悟空,我真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烧掉了一切杂质,却留下孩子的瞳仁。孩子的眼睛是千里眼,云遮雾障,乔装打扮,你都能把它看穿。猪八戒的眼睛是混浊的,世俗的利益把它搅混。英雄而有赤子之心,大圣而有孩子正直的眼睛,天马行空而不失天真烂漫,这是怎样的美,怎样的好,怎样的动人心魄?!

413  你好,伟大的安徒生。那年我到哥本哈根,到处寻找你的踪迹。我知道你喜欢去哥本哈根的大街小巷漫步,监狱,济贫院,城墙,花园,都全变成你的童话王国。那天我疯了,到处寻找夜莺、丑小鸭、老房子、天鹅巢、单身汉的睡帽、老榭树的梦、墓里的孩子、妖山、红鞋、冰姑娘、世界上最美丽的一朵玫瑰。……这全是我少年时的梦,全是我的故乡。那天我想起了博尔赫斯,他临终时就想到日内瓦,那是他最后的乡恋。我到了这里,才知道我曾有过锥心的乡愁,渴念的正是你创造的儿童国。

414  那个衣不遮体的卖火柴的小姑娘,曾经在哪条小胡同里叫卖?我十二岁的时候就开始念她了,她是在离暖和的火炉、离圣诞树、离烤鸭只有几步远的地方死去的。在划亮最后一根火柴的时候,她彷佛觉得,死去的祖母把她带到天国里去了,可是,这只是幻相。伟大的安徒生,谢谢你,那么早就送给我这个卖火柴的小姑娘,这个不幸的孩子是人类给我孩提时代的馈赠,有这个小姑娘在心里,我就知道暖和的火炉、烤鸭、圣诞树离穷孩子那么近,但不属于她。那么近,又那么远,相隔几步路,却相隔几重山海。您让我看到这个距离,让我知道怎么为消除这个距离而生活。

415  还有那位母亲。死神夺去她唯一的孩子,她在黑夜中冒着风雪去寻找。为了问路,她把一双眼睛交给了湖泊,用和暖的胸脯去救治冻死的荆棘,最后又用一头黑发向魔力花园的看门老太婆换了一头苍老的白发。为了孩子,母亲把什么都奉献了。安徒生,母亲的伟大是你教导给我的,我的慈母颂的灵感是你赋予的。在阶级斗争的混乱岁月里,我一直爱着天下所有的母亲,包括被称为黑五类的母亲,就因为你的伟大的灵魂,早就在我的心坎里播下这个故事。

416  陀思妥耶夫斯基,我向你致意。在我生活的年月里,我找不到一个像你和托尔斯泰这么伟大的人。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真理如此渴望。神是不是存在?基督之深、之美、之爱,是不是真理的终极?人类是不是在不自然的状况行被创造出来的?倘若是,这个创造者是谁?你像孩子不断发问,一边呻吟,一边探索人生。谢谢你,谢谢你帮助我知道,生命固然重要,但不仅要渴望生命,而且要渴望生命的意义,我们不必把生命视为重担,也不能期待生命渴求意义时能够轻松。基督终身辛苦,我等也不得休息,这是巴斯噶的话,也是你的精神。

417  《卡拉玛佐夫兄弟》的伟大作者,你笔下的人物伊凡的话常让我记取﹕我根本不相信凡事该有一定的秩序,只是对我而言,只有春天刚发出的芽,那一股清新透明亮丽的样子,才能引起我的崇敬。今天这句话依然低回在我胸中。孩子,便是大地春天刚萌动的嫩芽。我的孩子的信赖,我对生命初始清新亮丽的活力的敬意,和伊凡的话有关。

418  你逢人便要询问人生的意义,苏格拉底,这固然太沉重,但是,你是真正的哲学家。什么是古希腊的执着?什么是人类思想的韧性?什么是哲学家的大心灵?苏格拉底便是。伟大的苏格拉底,你多么呆,多么迂,多么任性,硬是要叩问出一个意义来。为此,你竟付出生命的代价。然而,当执行死刑的人把毒汁交给你的时候,你依然只有压倒死神的思索。你最深邃,又最单纯。彻底的哲学家到底都是个孩子。

419  哥德,你是个无神论者,但似乎不彻底。然而,这一不彻底却给你一个对于天才的精彩认识,你说﹕每种最高级的创造,每种重要的发明,每种产生后果的伟大思想,都不是人力所能达到的,都是超越一切尘世力量之上的。人应该把它看作来自上界、出乎意外的礼物,看作纯是上帝的婴儿……它接近精灵或护神,能任意操纵人,使人不自觉地听它指使,而同时却自以为在凭自己的动机行事。(参见爱克曼的《哥德谈话录》)你正是把自己看作上帝的婴儿,所以你赢得永不衰老与衰歇的罕见的幸福与奇迹。

420  浮士德一定会辜负玛甘泪和其它情人友人们,因为她(他)们不可能以自由心灵伴随着他的不停顿的伟大而艰辛的脚步,爱他的朋友和情侣一定会要求他把自己的生命纳入文明的秩序之中,然而,卓越的漂泊者永远不可能成为固定秩序的奴隶。

421  我喜欢浮士德,更喜欢唐·吉坷德。唐·吉坷德更富有童心。谢谢你,塞万提斯,谢谢你创造一个没有心机、没有心术、没有心眼而只知往前进击和打抱不平的呆子。阿Q往后退缩,而且满腹是退缩的理由,而唐·吉坷德则是一个大孩子。理由是灰色的,而天真则如草木常青。唐·吉坷德给我的启示是﹕个人与庞大的势利社会相比,力量悬殊,但还是要与之抗争,不能丢掉最后的侠义之心。

422  老泰戈尔,我再次向你致意。如果你还健在,该有多好。我想告诉你﹕你的早晨与黄昏的飞鸟,一直停留在我的身上。它的最后一根羽毛,写着﹕我信赖你的爱。我不需要什么旗帜,只要这一根洁白的羽毛就够了。

423  飘拂着满头银发的印度老诗人,我记住你的话﹕上帝期待着人从智能里重获他的童年。所有伟大的生命都是个小孩,他们死的时候,把伟大的童年留给了世界,因此,这个世界不会苍老。你如此酷爱世界,所以世界虽然以痛苦亲吻你的灵魂,你却报予世界以美丽的诗章。你永远是个真纯的孩子,所以,你才能发出这样的祝福﹕让死了的拥有不朽的名,让活着的拥有不朽的爱。

424  每个婴孩的出世都带来了上帝对人类并未失望的消息(77,泰戈尔,想起你这句话,我就不敢轻言绝望。世界彷佛愈来愈寒冷,但是,每一个婴儿的诞生都是一次早晨的日出,有日出就有暖意。热带的哲人与诗人,你所报告的这一伟大讯息,我在这莉必须重复,因为此时世纪末的寒气与怨气又再一次笼罩着人间。

425  想起你的名字,我又想起了游荡的光波。你说,游荡的光波正像一个赤裸的小孩,欢乐在绿叶丛中,他是不知道大人会说谎的。你不断赞美婴儿又不断赞美光明,原来是因为他们都漂流在撒谎的国度之外。

426  开创哲学理想国的柏拉图,我向你致意。我虽然不能很深地进入你的世界,但是,自从我认识你,便学会思想。你第一次赋予思想以一种存在的功能,使思想的内在活动成为可能。因为你,我才觉得思想像物质那样实在,明晰,那样可能建构各种雄伟的高楼。人类思想者部落的第一个帐篷是你和你的老师苏格拉底搭起了的。我,一个从山野里走出来的农家子,今天如此酷爱思想,什么都不想要,只要做一个有思想的人,一个思想者部落里的人,就什么都满足了。老柏拉图,正是你,使我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原谅你对诗人的偏见,因为你留下孩子般的追求理想国的执着。

427  走东走西,奔南闯北,看到人类依然对二千年前的苏格拉底、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怀着深深的敬意。不同肤色的学子在读他们的书,在为阐释他们的思想皱着眉头地沉思、做作业、考试,连被革命大潮洗劫过的图书馆也依然站立着他的著作。种种潮流都卷不走人性底层对他们的敬爱。时间固然能改变一切,但是,毕竟有坚固美好的东西改变不了。时间在充实大思想者的名字的内涵,并没有抹掉他们的名字。

428  在图书馆里面对从亚里斯多德到莎士比亚、托尔斯泰的精神大海,我常常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他们的著作,这个时候,我便觉得自己是个刚刚出世不久的孩子,我所做的一切刚刚开始甚至还没有开始,我的路很远,我的彼岸也很远,跟着他们,才能走得很远。

429  通过一粒苹果打开真理大门的大科学家牛顿,你好!谢谢你在临终之前说你只是一个在大海边上拾贝壳的孩子。知识的沧海无限无垠,再明亮的眼睛也只能发现海岸边的几枚贝壳。这是少年时代老师献予我的第一个启示录。因为你的启示,我才把自己界定为一个坐在海边岩石上永远读着沧海的孩子,在沧海面前懂得谦卑的学生。

430  北美大地上的沉思者,爱默生,谢谢你告诉我古希腊文学所以具有永恒魅力的秘密﹕作为悲剧基础的希腊成年人,一举一动都像孩子那样单纯、优美。一个有孩子般的天资与天赋的精力的人,归根结蒂还是个希腊人。希腊文学不仅使我们感觉到人的永生,还会让我们感觉到和数千年前的灵魂在同一直觉里相遇,并在相遇中感觉到时间的消失,以至觉得测量纬度和计算埃及的年代没有意义。(参见爱默生的中译本散文集《美的透视》第138页,湖南文艺出版社)这些语言不仅带给我生的乐趣,而且还带给我对死的蔑视。

431  茨威格,我向你致意。你六十岁就自杀,怎么如此绝望?可是,我却从你著作中获得不死的力量。你为异端辩护,把良知自由视为人类至高无上的善与幸福。你说﹕人不能只是按照暴君的指示去活、去死,不能让恐怖扫除一切生命欢乐的创造活力。专制的暴虐,那是毁灭性的瘟疫,它不仅瓦解个人的意志,而且使社会生存成为不可能。人类社会中幸而有你这样的独立思想者的保卫者,绝对支持思想自由表达的权利,你是个精神英雄,捍卫异端权利的天才。

432  我要向你致意,你让我明白孩子的意义。你对抱着婴儿的母亲说,你的孩子不仅属于你。他们是人类整体生命的儿女,是整个大生命对于自身的渴望所诞生的。你只是创造的中介,并不是创造婴儿的一切。你给予他们爱,但不能给予他们强大的思想与灵魂。这些思想与灵魂在他乡,要由他们去寻找。我爱我的母亲,但是,由于你的启迪,我并没有向母亲索取思想与灵魂。我依靠我自己,并按照那个大生命的渴念去工作和劳动。

433  你的才华如此灿烂,却又如此谦逊与清醒。成名是危险的,你警告着。你说,人一旦有了成就,这个名字就会身价百倍。名字就会脱离使用这个名字的人,开始成为一种权力,一种力量,一种自在之物,一种商品,一种资本,而且在强烈的反冲下,成为一种对使用这个名字的本人不断产生内在影响的力量,一种左右他和使他发生变化的力量。那些走运的、充满自信的人就会不知不觉地习惯于受这种力量影响。头衔、地位、勋章以及到处出现的本人的名字都可能在他们的内心产生一种更大的自信与自尊,使他们错误地认为,他们在社会、国家和时代中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于是他们为了用本人的力量来达到他们那种外在影响的最大容量,就情不自禁地吹嘘起来(《昨日的欧洲》第356页)你的这些话,每时每刻都在护卫着我的天真天籁。

434  没有一个作家像你这样蔑视教条主义,那些专制暴虐的愚蠢的辩舌。我和我的同一代人面对的是如此庞大的教条,庞大得使我们的头颅难以抬起。然而,面对教条,我就想起你的声音﹕自从有了世界,五花八门的灾祸就是教条主义者的工作。那些人毫不宽容地坚持自己的观点和意见是唯一可靠的。正是这些狂热性使他们要求按照他们自己的模式统一思想和行动。教条主义者们仇恨异端,可是他们的心灵一旦被仇恨的乌云掩盖,就变得一团漆黑。茨威格,你让我明白﹕正是这些教条主义扼杀了历史活的生命,历史要往前走,是不能理睬他们的灾难性的说教的。

435  福克纳,你记得你说过这样的话吗?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人是没有同情心的。小孩有这份能力却不知道,等知道时,已经没有能力去做了──已经超过四十岁了。……世上的痛苦都是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人引起的。天然的同情心,这是人类童心的内涵。孩子没有私利,所以他们会热烈地拥抱弱者和被凌辱者,会对所有贫穷和苦痛的同伴伸出爱的双手。二十岁之后走入社会,便进入社会参与瓜分人类文明的果实,此时,占有的观念压倒同情的观念。因此,只有怀着我只工作,但不占有,更不掠夺的观念,才能自救。福克纳,谢谢你的提醒。

436  拉丁美洲的奇才博尔赫斯,你好,你从幼年开始,就对假面具怀着恐惧。在你的小说里,总是把面具与邪恶、谋杀联系在一起。你的《蒙面染工,默夫的医生》,书写一个骗子预言家以金面具掩盖其患麻疯病的真面目。你告知人们﹕世界上最丑最可怕的面目可以用最昂贵、最美的面具包装起来。你以对面具反感、恐惧、拒绝,表明你对人生的绝对真诚。你把面具撕毁得最彻底,所以你便为自己创造了诗的前提。诗的性格是绝对反面具。 

437  我向你致敬,冰心。
  你的《寄小读者》养育了我。一个在山野里生长的农家子,在吮吸了生身母亲的乳汁之后,心灵是干旱的,幸而遇到你。读了你的通讯,我的人生就确定了。什么仇恨也不能把我拉入深渊,唯有童心的向导能把我引入爱的天国。二十世纪中国的爱神,我的散文之母与精神之母,请你放心,儿时就确定的道路比什么都更加正直更加坚定,在你的爱的旗帜下,我将是你忠诚的士兵。

438  在鲁迅呼吁救救孩子之后,你却呼吁孩子救救我。两种声音都是需要的。对于我,两种声音都是号角。
  你在《寄小读者》的开篇就对小朋友作出这样的请求﹕我从前也曾是一个小孩,现在还有时仍是一个小孩子。为着要保守这一点天真直到我转入另一世界为止,我恳切的希望你们帮助我,提携我。你那么早就意识到孩子的纯正之心正是人生的救星。守住孩提时代的天真,避免落入社会的粪窖,便是人生的凯旋。有纯真的老师才有纯真的学生,自己满心邪恶,怎么去拯救孩子。

439  林语堂,辛勤的老师,我向你致意。你在四十岁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个孩子﹕一点童心犹未灭,半丝白发尚且无。在八十岁的时候,他又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我以为自己是一个到异地探险的孩子我仍然是一个孩子,睁圆眼睛,注视这极奇异的世界。到了八十岁,还睁着孩子的大眼睛,还好奇地打量着世界,还好事地到异地到一切陌生的地方去漫游、去探险、去发现。对于这个喜欢探险的作家,无论是中国还是世界,到处都是未经开发的大陆。在大陆上他随意行走,自由无碍,如同一个小孩走进大丛林一般,时而仰望星空,时而俯看虫草。他说他的探险程序中没有预定的目的地,没有预定的游程,也不受规定的向导的限制。

440  人生的探险不受规定的向导的限制,但是,成功的探险者却在自己的身上找到最可靠的向导,这就是童心。童心把人引向无穷的领域,引向那些被陈腐的头脑所遗忘的最新鲜的领域,引向被世俗的眼睛所蔑视的却是最富饶的领域。人间永远不死的伟大向导,就在自己身上。这是无比卓越的造物主和聪慧仁慈的母亲赐与我的向导。

441  丰子恺先生,我向你致意。你是二十世纪中国的童心,你写的是童心,画的是童心,胸中跳动的是连一层纱布都不包的赤裸裸的童心。二十世纪中国和世界充满争夺,你却与世无争;二十世纪的中国政治煽动仇恨,你却无所不爱;二十世纪的中国被权力和金钱弄得很脏,你的心地却纯洁无垢。你是一个奇迹,一个柔和的、脆弱的、美丽的奇迹,一个没有咆哮、没有风烟、没有喧嚣的奇迹。想起你的名字,我就会想起自己本是在母亲摇篮里的婴儿,除了企求温馨的阳光之外,并没有别的奢想。

442  康德说,在他心头永远燃烧的,只有天上的星辰和地上的道德律。而你,丰子恺先生,你说你的内心宇宙里,只有天上的星辰与地上的孩子。让我重温你的话﹕近年我的心为四件事所占据了﹕天上的神明与星辰,人间的艺术与儿童。这小燕子似的一群儿女,是在人世间与我因缘最深的儿童,他们在我心中占有与神明、星辰、艺术同等的地位。丰先生,你和康德的话都是我心中的座右铭。在海外漂流中,一想起你的话,我对宇宙与人生就充满情意与爱意。只要仰望天上的神明与星辰,我的分裂以至破碎的心思就会神奇地凝聚起来,在人生的复杂交叉口上,就会作出一个简单但又正确的抉择。神明、星辰是人类伟大的向导,艺术与孩子也是人类伟大的向导。基督只活到三十三岁,其实,他还是个孩子。

443  你太爱孩子,太珍惜人类的本真,所以你不忍心人随着年岁的增大一步一步地深进社会骯脏的泥潭。为此,丰子恺先生,你甚至希望造物主能把人的寿命定得更短促一些。这样,人类可多保持一些纯真,可减少许多凶险残惨的争斗。与你相似,曹雪芹也有这种动人的心思,所以他让自己最心爱的少女林黛玉、晴雯们,都带着孩子的天真与天籁离开人世。她们全都没有涉及社会后的骯脏故事。你的理想多么幼稚,但你的理想又是多么洁白。

444  当学者们在谈论人类进化的时候,丰先生,你却发现个体生命无可挽回的退化。人的一生是一个退化、老化的过程。你最怕孩子的老人化,最怕看到儿时的那些天真勇敢的小伙伴,一个个退缩、顺从、妥协、屈服,从小老虎变成小绵羊。你祝福孩子的心永远留在孩提王国的黄金世界里,反叛勇敢的退化,反叛天真的退化,反叛人类之爱的退化。丰先生,你知道吗?你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我身上注入反叛的力量。我是一个最古怪的反叛者,我知道我的美好的一切将会在反叛中实现。

445  几次从巴黎的香榭丽舍大街走过,都要在凯旋门的空地上停留。此时,总是想起你,伟大的雨果。想起你在一八四二年三月三十日的那一天,你在这块空地上注视着一个美丽的小孩,她在草地里寻找最早开花的香堇。草地上有三头石膏制作的巨鹰,有曾经在拿破仑出殡时用以装饰香榭丽舍短石柱的巨球,但你发现﹕孩子关注的是香堇,不是巨鹰。你为此沉思良久。谢谢你,雨果,你的这一发现让我激动不已,让我由此想到﹕一部份人类杀戮、征服另一部份人类的力的显耀,并非真正的凯旋;唯有人类爱美的天性像孩子那样在大地上跳跃翔舞,才给予凯旋门以真切的意义。

446  一切以孩子为师的诗人、作家、思想家,我向你们致意。克尔凯廓尔,你有哲人的大脑袋,但你以孩子我师,我向你致意。你曾说﹕谁能给我孩子的好心肠!在想象的或真实的需要将人投入忧虑与沮丧中,使人低沉或气馁时,人喜欢感受孩子有益的影响,并向他学习,于是心灵安宁下来,并以感激之情拜他为师。因为孩子,你在艰难中找到支柱,在忧虑中找的安宁,在气馁中找到力量,在坎坷中找到不屈不挠的勇气。孩子是你身上的原始宇宙,天真、坦率、正直、诚实、原创的灵感和思想的第一推动力,全在这不会衰老的鸿蒙世界里。在你的形而上的沉思中,人所以伟大,就因为他师法孩子。
  我曾祈求全知全能的造物主,祈求不要收回他们赋予我的天真与天籁,祈求真与善不要离开我,如今,我于冥冥之中终于找到一条路﹕师法孩子,追随孩子,回到童年那一片清新绚丽的原野。

 

写给二十世纪的咒语

 

447  一九一九年十二月八日,卡夫卡在他的日记说﹕痛苦和欢乐,罪孽与无辜,犹如两只紧紧互握而分不开的手,必须把他们切开,在肉、血和骨头之间切开。我在发出咒语时,首先把二十世纪切开。它的辉煌,我已献予许多文字,但是,辉煌不应为掩盖罪孽。一只是握着智能的灵巧的手,一只是血淋淋的握着暴力的手,我要给后一只手写下咒语,也要给前一只手写下戒语。

448  《玉碎》,这是日本作家开高健先生以老舍之死为题材的一篇小说的名字。
  玉碎,这个意象在我脑中滚动了三十年。我的故国的杰出人物一个一个惨死,不是死于战争,而是死于没有硝烟的另一种暴力,极权的暴力和语言的暴力。老舍、傅雷、邓拓、陈翔鹤之死是玉碎;彭德怀、刘少奇、陶铸之死是玉碎;严凤英、孙维世之死是玉碎,我的平凡但心地总是烧着一团火的老师之死,是玉碎。玉的碎片炸开了。碎片直刺我的心肺。我已心疼很久了,此刻还在心疼。

449  老舍、傅雷、彭德怀,这些杰出人物的死亡,已留在世纪的记忆里,他们的名字都是纪念碑。而我的老师和我同龄人的许许多多老师,却是无名氏,他们那么单纯,领着一个月五十块钱的工资,却日以继夜地批阅学生的作业,青春的头发全被课堂里的粉笔染白。然而,他们被折磨死了。他们的死,没有在世纪的纪念簿上留下名字,但对于我,他们的死亡永远是大事件。任何一个无辜者被社会的皮鞭抽打而死,都是大事件。

450  中国著名音乐家马思聪逃亡前夕所受到的侮辱和折磨一直让我耿耿于怀﹕剥开他的衣服,用铁链抽他;用运动员的钉鞋打他;最后因他姓而把草塞进他的嘴里,鲜血淋漓。
  这一事件发生在中国音乐学院,手持铁链与钉鞋的是音乐学院的学生,他们在干着最原始最野蛮的行为之前,正在学院里学习五线谱,弹奏钢琴,谈论着莫扎特与柴可夫斯基。

451  我知道大事件中还有更大事件。一九三七年,日本侵略军在南京挖掘了万人坑,活埋了我的三十万同胞。这是东方巨兽的一次人肉盛宴。万人坑就是巨兽的胃。一口竟然吞食了三十万我的父老兄弟。尸骨消化了吗?血痕磨洗完了吗?二十世纪可以忘掉耻辱的印记──巨兽的胃、巨兽的牙齿、巨兽的心肝吗?

452  宇宙飞船、计算机电视当然是二十世纪的图腾,然而,万人坑也是二十世纪的图腾。耻辱的图腾还有奥斯维辛集中营,古拉格群岛,还有印尼雅加达街头的机枪,金边郊外波尔布特的劳改场,还有六、七十年代中国的牛棚。

453  一个早晨或一个夜晚,一次权力的游戏和一次暴力的试验,人间可以立即变成牛棚。牛棚对我的教育胜过十所大学。人间与牛棚的转换告诉我﹕人从野兽从动物进化成人需要几百万年几千万年,而人要退化为动物为野兽,只要一剎那。

454  茨威格在《昨日的欧洲》中说,希特勒开始崛起时,人们缺少警惕。德国知识分子是最看重学历的,在他们看来,希特勒不过是一个在啤酒馆里煽风点火的小丑,结果上了大当。茨威格本身也是如此,他说﹕这个名字进入我的耳朵是空空洞洞的,没有份量的。然而这个家伙给我们世界带来的灾难比一切时代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仅仅奥斯维辛集中营,被希特勒送进去活埋和服苦役的,就有六百万人。历史是和数字连在一起的,我们必须把六百万这个数字刻在二十世纪的墙壁上。

455  三十年代,纳粹上台,整个德国大众都支持他。欢声雷动,激情澎湃。这些被日耳曼种族优越理论的迷魂汤灌醉了咽喉的民众,疯狂地屈从一个名字叫阿道夫·希特勒的领袖,追随他去杀犹太人和践踏欧洲和世界,最后还送掉自己的生命与孩子的生命。掌声与欢呼声是有毒的,纳粹的毒气弥漫全球,与德国国民的掌声之毒有关。

456  盲目的崇拜导致人们把一切绝对权力交给一个强大的名字,然而,紧接下去,便是盲目崇拜者们被这一强大的名字任意践踏与宰割。人民群众的自作多情与期待救星,便制造了专制政治与历史悲剧。

457  发生在亚洲柬埔寨的波尔布特现象一直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神经。他死前不久,又杀死自己的战友、国防部长宋成和他的全家,然后又用军车来回地辗碎他们的尸骨,让血肉带着沙土在空中横飞。这种最残忍的行为,使用的却是最神圣的革命的名义。当我看波尔布特在柬国的行为时,我对人的观念整个的改变了﹕人,固然是宇宙的精华,但人也是宇宙中的魔怪。人,可以是比野兽还坏一百倍的生物。

458  一个曾经欢迎红色高绵的柬埔寨年青人,在红色高绵血洗国家之后说﹕现在,只要看到他们在走,我们这些人就这么害怕。我们就像快被淹死的幼鼠那样恐惧。(《血洗高棉》,台北,时报文化出版公司,一九七七年第34页)想起二十世纪的东方,就记住这个幼鼠的意象。红色的革命竟会变成席卷一切的洪水,把人们变成可怜的幼鼠。以至使幼鼠们的任何挣扎、任何苦叫、任何求饶都无济于事。

459  《血洗高棉》还记载﹕波尔布特集团为了节省一颗子弹,指令他们的战士在枪决异己(包括一部份民众)时,用锄头(鹤嘴锄)去敲碎脑袋或达断他们的颈背。在他们看来,一粒子弹的价值远远超过一个人的生命的价值。

460  在斯大林的集中营中被折磨而死的俄国著名诗人奥西普·曼德尔斯塔姆曾说,衡量社会的尺度本是人,但在我们这个时代,权势者美没有时间考虑人他们只是把人当作砖头或水泥使用,是用来建筑的,而不是为之建筑的。把人当作砖石、水泥、螺丝钉、炮灰、牛马、商品等,这是二十世纪权势者关于人的共同认识。

461  二十世纪的极权统治没有帝王的桂冠,但常常比残暴的帝王更为可怕。
  极权政治不仅产生一个主宰一切、指挥一的英雄,还产生出无数的精神侏儒与人格侏儒。英雄治下的国家具有大人国的疆域,但组成大人国的却是无数只会在地上匍匐的小人国和小人城邦。

462  普罗米修斯因为对人类抱着至情至爱,所以被捆绑在岩石之上,蒙受兀鹰啄咬自己的身体。但他还是幸运的。他无须像整个的知识者在咬 之前,必须自己割开胸膛,然后,不仅让兀鹰撕碎,还要把它撕裂。此时,我在阳光下细细端向自己的心,就看到心上不仅有兀鹰坚利的爪痕,还有自己的齿痕。

463  普罗米修斯的祖先是谁?兀鹰大约不知道。它只啄食普罗米修斯,并未追踪他的祖先。兀鹰毕竟是神鹰,拥有神的文明,野蛮的边界有限。我羡慕过普罗米修斯,他能每天都使伤口愈合,而且没有连累到自己的父辈与祖辈。

464  整整十五年,我一直忘不了《百年孤独》的作者马尔科斯在荣获诺贝尔奖时的演说。他告诉我们这个世纪在南美洲发生的事﹕
  ……我们从未得到过片刻安宁。一位深受爱戴的普罗米修斯式的总统,竟然被困在大火冲天的总统府中,同整支正规军对抗,最后战死;在两起令人可疑而又无法澄清的空难事件中,一位英明的总统和一位为恢复民族尊严而斗争的民主军人丧生。在这期间,发生了五次战争和十六次政变;还出现了一个恶魔般的独裁者,以上帝的名义,对当代的拉丁美洲实行了第一次种族灭绝。与此同时,两千万名拉美儿童,不满两岁就夭折了,这个数字,比一九七零年以来欧洲出生的婴儿总数还要多。遭受政府迫害而失踪的人达十二万,这等于乌默奥(瑞典的一个城市──引者)全城的居民不知去向。许多阿根廷监狱中分娩的被捕孕妇,不知道自己亲生骨肉的下落与身份,军方当局下令把这些孩子秘密交人收养,或送孤儿院。全大陆有二十万人为改变这种状况而献出生命,其中十多万人死于中美洲三个任意杀人的小国﹕尼加拉瓜、萨尔瓦多、危地马拉。……智利一向以殷勤好客著称,但竟有一百万人外逃,占其总人口的百分之十。被认为是本大陆最文明的乌拉圭其二百五十万人口中,有五分之一流亡国外。在一九七九年以来,萨尔瓦多内战使当地几乎每二十分钟就产生一个难民。

465  马尔科斯还说,世界每年的出生人口要比死亡者多出七千四百万,这些婴儿大部份出生在贫穷的国家,而那些经济最繁荣的国家却积聚了强大的、足以灭绝文明人类、甚至可以消灭所有生存于我们这个不幸地球所有生物的破坏力量。这是世纪的现实。马尔科斯所以会感到揪心的孤独,正是因为他找不到一这合适的手段来使人们相信我们生活的现实。

466  天才找不到描述罪孽与苦难的手段,我又何敢奢望让人们相信我的那些苦难的记忆和死亡的记忆。于是,天涯海角里只剩下滴落的眼泪与孤独的咒语。

467  我诅咒那些谋杀同胞的凶手,但找不到凶手。是谁把老舍推向死亡的湖泊?是谁把巴金送进任人屠宰的牛棚?是谁把彭德怀的骨头一根根打断?是谁把中国国家主席刘少奇变成只剩下一尺多头发的白毛女?是谁把我心中至善至美的仙子──扮演七仙女的严凤英带入黑牢、打成死鬼、然后又剖开她的胸膛寻找罪证?找不到凶手。这是一个民族的共同犯罪,是二十世纪人类的共同犯罪﹕人类制造了那么多花言巧语与豪言壮语,说什么为了走向未知的天堂,必须要有铁的专政……

468  听不到有人说我有罪。承认我有罪的声音是稀有之声。
  亚当与夏娃作为人始祖,他们择取了智能之果而成为人之后,第一个发现便是自己是赤裸裸的,即发现自己的羞耻。人类的历史是从羞耻之心的觉醒开始的,但现在的人类却返回不知羞耻的时代。

469  米兰·昆德拉在《生命难承受之轻》中,一再重复着羞涩二字,他发觉现代人没有羞涩感。钱钟书先生在为杨绛《干校六记》的序文中只表述了一种遗憾﹕那么长的岁月做了那么多的坏事,但没有人抱愧。抱愧感与羞涩感已在世纪的冲浪中消失。

470  二十世纪是个特别的庞大的工厂,它制造了以往几个世纪少有的下列几种特殊人类﹕只有肉没有灵的肉人;只有躯壳没有良知的空心人;只有技术没有性情的单面人(马尔库塞的概念);只有工具性没有人性的机器人;只有权术心术而不学无术的政治人。这些二十世纪的新种族都没有羞涩感,他们不知道人的宝贵在于知耻。

471  媚俗,是昆德拉的另一发现。已接近丑,倘若再浓妆艳抹,卖力,便成了媚俗,即更加丑。明明在饿肚子,偏挺着大肚子游行,载歌载舞,这便是媚俗。媚俗是极权主义的肉麻。

472  在物质层面上,说生物在不断进化,大约没有错。二十世纪人的脸皮显然比十九世纪厚,而维护脸皮的工具──面具,也比以往的世纪发达。愈聪明的人脸孔愈多,面具也愈精致。

473  二十世纪的权势者说,所有的答案都有了,所有的结论都有了,你的使命就是讴歌结论,注疏结论,演绎结论。强制之下,知识者分化,一部份就讴歌、就注疏,落入俗流却钻入社会上层;一部份则提出问题,于是就反省、就质疑、就突破。提出问题的人就是反对媚俗的人,但这些人就受苦,就落魄,就逃亡,就被送入牛棚或牢房。

474  唐僧不是神,有人的局限。他没有孙悟空的金睛火眼,没有如来佛的无边手掌。但他有爱生命的善良心地。因为他慈悲、善良,所以中国人在以往的十个世纪中,一直敬爱着与敬重着。这是集体无意识。可是,二十世纪的革命铁靴践踏了这一心地,毁了这一心地。千刀万剐唐僧肉,一个世纪性的中国诗人这样呼喊。对慈悲心地的仇恨,是本世纪的耻辱。

475  托尔斯泰曾说﹕除了善良,我不知道世界上还有什么美好的品格。可是,托尔斯泰的话一直被嘲弄,先是被暴君嘲笑,后是被痞子嘲笑,聪明人则从世纪初嘲笑到世纪末。

476  本世纪初期,卡夫卡就预感到这个世界不太美妙,他开始说着这个世纪精彩的咒语。如这世界很快就要挤满代代繁衍不止的机器人一大堆陈腐的字眼和观念,这些比甲冑还要坚厚我们所处的时代是一个被恶魔所掌握的时代,我们只能像犯罪似偷偷地行善为义战争与革命无休止地肆虐,我们冰冻的情感助长了它们的火焰脍子手永远背负恶名等等。

477  圣经《新约》中的一个故事是基督将横冲直撞的猪引入魔鬼盘踞的地方,使他们全部溺死。这一故事给我的启迪是﹕人一旦失去理性,就很容易变成魔鬼。六、七十年代,我的亿万同胞都处于横冲直撞之中,那时,我们在上帝的眼中,一定只是一群即将被他引入魔窟而溺死的可怜的猪。

478  最人道和最神圣的思想,得像小偷一样戴上假面具和面纱偷偷摸摸地从后门运出,因为前门有巡捕和当局的雇佣军们把守着。这是茨威格在《异端的权利》中描述的情景。这种荒谬的情景,因为我看得太多,而且经历过,至今我仍然感到戴着面具与面纱生活是我最不能容忍的生活。

479  印尼的巴里岛的斗鸡是一种带有宗教的社会活动。公鸡是社会雄性的象征。斗赛的双方各选出最勇猛的一只公鸡,在腿上捆扎十公分左右的利刃,然后进行惨烈的撕杀。这一古代风俗常使我联想起我所历经的中国文化大革命的时代。那些争斗的双方全都像好斗的公鸡,而且激斗时双方也都自称自己带着最锐利的武器,这就是红色语录本。古代由鸡代替人斗,现代由人直接斗,这就是人类的进化吗?

480  存在主义哲学家萨特思索谁是人类最的的敌人,谁应对二十世纪的种种罪恶负责。他让英雄葛拉特(Franzvon Gerlach)回答﹕如果人类不是远古以来就受到立誓毁灭他的残酷敌人的监视,这个世纪可能会是美好的世纪。这个敌人,是一头无毛,邪恶,食人的野兽──人类自己。人类与野兽相比,什么都有,既有狮子的凶心,狐狸的狡猾,又有毒蛇的阴冷,狼的贪婪,狗的卑贱,而且,虽然无毛,却有文明的外衣。所有人类的不幸都是披着文明外套的人类本身所造成的。

481  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弗洛依德对人类的前途感到悲观,并在自己的学说中形成死亡本能的概念。他看不到有什么办法可以限制人类的侵略本能。两次世界大战,使人们看到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的侵略,一个国家对另一个国家主权的剥夺。而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我却看到另一种形式的侵略,这是在一个国家内部人对人的侵略,一部份人对另一部份人灵魂主权的剥夺。强迫一部份人交出心灵,强迫一部份人变成没有头脑的工具。这种死亡本能,形成本世纪的另一类恐怖。

482  机器还像洪水继续从工厂车间涌向社会。二十世纪是机器泛滥并建立它的绝对统治的世纪。机器正在取代人和侵吞人的各个领域。
  二十一世纪新哥伦布的使命,已不是发现未被开发的大陆,而是发现未被机器所占领的人的领域﹕人在哪些部份可以不被机器所取代?人性是否可能?在机器绝对统治下人性荒野上的孤岛和绿洲在哪里?

483  大自然在被拷问时是沉默的(哥德语)。倘若不是沉默,它一定会抗议人类在二十世纪中对它的摧残。森林、草原、山脉、河流,在被人利用之后,一批一批地走向死亡。因为大自然无言无语,我写了《救救黄河》的文字,写了《故乡大森林的挽歌》,以后还要写小河与小溪的祭词。童年的小河与小溪的死亡,永远使我感到心疼。大自然被践踏时固然是沉默的,但有一天,它会爆发。

484  庐梭预言﹕我们的灵魂已经堕落到的程度与我们的艺术和科学近于完美成正比。世纪大脑很发达,但心灵有毛病。这个世纪拼命地发展大脑,以至创造出可以取代大脑的计算机,但是,这个世纪遗忘了心灵。在人类大脑愈来愈大的同时,人类的心灵正在变小、变质变态。这个世纪的大人物,多数是脑子很好但心地很坏的人,发展下来,世界可能要被聪明的痞子、骗子所摆布。

485  现代化的公路与铁路修筑到哪里,既把金钱带到哪里,也把堕落带到哪里;既把文明带到哪里,也把野蛮带到哪里;既把圣母像带到哪里,也将妓女带到哪里。现代化有时像圣水点化了不毛之地,使它变成金碧辉煌的城市,有时则像洪水凶猛地卷走原先纯朴的民风与古典的安宁。

486  在东京、纽约、香港,看到人们紧张的面孔和快速的脚步,便想到西班牙画家胡安·日诺维斯在一九六六年所作的画﹕《焦点》。这幅画所描述的当代人类是显微镜下或探照灯下的一群惊惶奔跑的蚂蚁。画家发现人类在现代生活的重压下与战争的重压下一样,都是逃难者与逃荒者。

487  十九世纪诗人们所憧憬的意境高远的天空已经消失,取代它的是二十世纪卡夫卡首先发现的城堡。迷宫式的、可望而不可即的城堡,在地图上找不到却遍地皆是。它牵制着人类的全副身心,让人们迷失在它的面前。它是笼罩在你头顶的巨大阴影。是你难以跨越的壕蔪 和无可奈何的敌对者。在它面前,你无理可说,只能敬畏;你的一切努力都是徒劳,只能空有叹息与愤怒。它近在咫尺,但谁也无法进入。所有精彩的诗篇和善意的思索,全被拒绝在城堡之外。

 

写给时间与友人的备忘录

 

488  生命布满秋色,白发像旗杆在头顶竖起。人们都说人过半百记忆会像秋叶飘落,然而,我却忘不了昨天。昨天的苦难记忆像浪涛拍打胸脯,时时提醒我的一项人生使命。这一使命是绝对命令。它要求我把昨天在故土上的体验心验记录下来,这是一部人怎样变成兽、变成畜、变成奴才、变成工具的故事,我必须告诉时间、友人与后人,以使此后的岁月不要重复这类故事。

489  转眼就要接近耳顺之年,我不存在任何幻想,也不制造新的幻想。老是生活在幻想之中,就会忘了最平常的事实,就会忘记水、盐、空气。

490  故国给我那么多桂冠与荣誉,但我仍然生活得不舒服,因为那里缺少生命之盐,这便是支撑生命的爱、尊严和信赖。只要能生活在对同胞对人类的绝对信赖之中,那怕每天吃的是粗茶淡饭,我也会感到幸福。

491  可惜没有信赖。我害怕人们让我在心中紧绷一根弦,身内筑下一个堡垒。青年时代,我和同胞们天天都像士兵一样建筑灵魂的工事与碉堡,处于备战状态。信赖全都解除,眼里放射的全是侦探队员的目光。一个知识分子,竟像侦探。我害怕生活在这种目光之中。逃亡,便是逃离怀疑的目光。

492  中年之后,我老是感到疲倦,嗜睡,不仅是身倦,而且是心倦。如今知道了,一颗天生的最高贵、最柔嫩的心灵,老是提着一个沉重的堡垒,还时时蒙受铁靴的践踏和语言的射击,怎能不疲倦?

493  忆苦思甜,牢记仇恨。全部教育都要让我们拋弃一件东西,这就是爱。教育者忘了﹕爱,是人生之盐,是人类站立在大地上的泥土与沙石。

494  人们在追逐时髦,我却要返回最平常的点上,我要请求还给我盐。我要生活,我要生活得更像一个人。你许诺给比糖还要甜蜜的天堂,很好,但请你先要给我盐。连盐都没有,还有什么甜蜜蜜的天国。首先要活着,然后才有向往。首先要信赖,然后才有信仰。

495  一个国家,一个时代,发动自己的人民讨伐爱,讨伐温情,讨伐同情心,这是怎样致命的错误?!一些知识者与诗人也参与这种讨伐,并表现出悲壮,这是怎样致命的丑陋??

496  人性是脆弱的,经不起鼓动,特别是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的鼓动。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连续鼓动,人会完成从人到半人兽、半人半畜的转变,如果连续一百年的鼓动,人可能完全变成畜与兽,甚至比兽还坏。

497  马思聪流亡海外后几次痛哭,有一次他要求妻子不要劝慰他,让他哭个痛快。他的痛哭不仅是对于土地的乡愁。故国,故国那些兄弟、子弟怎么一下子变成毒打自己的豺狼虎豹,同胞身上那些乡土之情怎么突然熄灭?自己所酷爱、所献身的孩子怎么会用仇恨的喷火来相报?怎么也想不通,只有痛哭。男儿眼泪不轻弹,而音乐家马思聪则如此痛哭。人们又在唱他的歌,而我却在记录他的哭。哭声也是他的音符。

498  诗人徐迟在八十年代初来到美国并到费城走访马思聪。回国后,他在自己的散文中说,如果我是一方诸侯,我将倾全国之所有,赎回马思聪这样的国宝。诗人的心是最纯正的,他懂得一代歌王的价值,更懂得赎回一个赤子的歌声与哭声,意味着什么。但徐迟在中国也是稀有之物,他最后坠楼自杀。

499  曹雪芹写的《石头记》,是一块被女娃补天时遗弃的石头经过无数年代的修炼而获得灵气转化成人的故事。而我看到现实的一部石头记,则是相反的故事人变石头的故事。几代人在一场又一场洗心革面的人造巨炉中冶炼,被掏空的信赖,变成一具具僵冷的完全丧失人性的石头。曹雪芹的石头记将进入永恒,而时人的石头记,就该遗忘吗?

500  死者纪念碑与纪念堂的每一块砖石都在召唤人们﹕勿忘他。我在方格上所写的每一行字,也构筑一座死亡纪念碑,也在提示人们﹕勿忘那座错误的时代大厦,那里也有你提供的一块罪恶的砖石,勿忘它。

501  智利的大诗人聂鲁达,仅到过中国一回,就发现,蚂蚁般的中国人,他们的身体似乎被当作铁锤柄用,于是身体就在千百年的劳动中退化损坏。聂鲁达为此而伤感。无论是古代的中国人还是当代的中国人,都遗忘生命的权利,所以从政治领袖到文学诗人,一直在鼓动人应当成为铁锤柄一样的齿轮或螺丝钉。聂鲁达是共产主义者,他的怜悯里绝没有种族歧视。

502  卡夫卡笔下的参沙(Gregor Samsa)在一个噩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是条甲虫。我在六十年代中期,则看到革命号角一响,无数中国知识者突然变成牛鬼蛇神,一夜之间就远远地被拋出人类界。一场历经十年的震动灵魂的大革命,给我留下的恐惧,便是随时可以被拋出人类界。动物园里的猴子们被拋出兽界后进入了人类界,而人被拋出人类界之后,却只能进入畜界。

503  国籍有的是天然形成的,有的是自我选择的。而人籍则是伟大的天地母亲所赋予的。我不怕被开除国籍,但害怕被开除人籍。在人的世界里不能做一个人,这才是真的悲惨。北京大学的季羡林教授在《牛棚杂忆》中,记下他被开除人籍之后的大苦痛。被开除人籍后的非人群落,是一个真正的悲惨世界。
  少年时读雨果的《悲惨世界》,觉得惊心动魄,经历了牛棚时代的惨苦之后,再读《悲惨世界》,只觉得那悲惨是很平常的。最重要的,是雨果笔下的悲惨者,人籍还是保留着的。

504  爱因斯坦去世之后,在他的墓志铭留下只是一句话﹕爱因斯坦到过地球一趟。如此而已。五、六十年过去了,我的人生渡过了大半。如果此刻死神要我坦白地说说来到地球的观感,我要说,有三样东西使我难以忘却﹕一是从荷马到陀斯妥也夫斯基的精神大长廊;二是从巴黎到纽约的拂拭蓝图的图画般的大建筑;三是在沧海大洋两岸都有的秀丽山川和一点也不秀丽的集中营和牛棚。

505  一个没有星月的夜晚,在沉睡中做了一个大梦﹕司芬克斯重新降临,守在悬崖的路口,它不是让我猜谜,而是让我用一短语诚实地报告自己的身份、理想、人生宗旨、良知内涵和反叛对象,我立即回答﹕我是一个手无寸铁、身无吹灰之力但脑子和心灵绝对拒绝任何暴力的思想者。它点点头,让我通过关卡。

506  在香港时,我偶然从电视屏幕上看到深圳法庭正在审判两个女杀人犯。她们杀了十七个男子,把他们一个个砍成肉段后扔到海里。然而,审讯时她们轻松自如,相互嬉笑。这嬉笑更令人惊心动魄。由此,我又一次看到,人性可以丧失得如此干净和彻底,她们的笑,是彻底的笑。

507  俄国流亡作家蒲宁在获得诺贝尔奖时说﹕最激动人心的快乐也不足以和那深深的忧伤相比。出国将近十年,我走过许多国家,观赏了四海山川,八方城阁,但总是抹不掉内心隐隐的忧伤。我能走出一个时代投下的阴影,但很难走出一个时代留下的忧伤。

508  忧伤是心灵。为暴力、为流血而歌唱的歌手,没有忧伤。他们只有歌喉,没有心灵;只有肉声,没有心声。

509  俄国文学的伟大传统是忧伤,中国最伟大的小说《红楼梦》是忧伤。《三国演义》没有忧伤,致力于权谋的政客与智者,连哭泣也是假的。

510  痞子嘲笑信念,嘲笑忧伤,嘲笑赤子心肠。
  悲剧的幕后是眼泪,痞子笑剧背后是沙漠。
  悲剧的主角是傻子、疯子与赤子,痞子笑剧的主角是聪明人、机灵人和犬儒人。

511  被视为异端,被放逐,漂泊的故事将加载友人正直的心碑里,也将写进时间的档案里。为了让友人与时间方便,我在日记里写下曾向社会呼吁的异端内涵﹕

512  人不是牲畜,不要随便对他们吆喝

513  不要天天像扫除垃圾似地扫除爱。

514  不要用统一的模式剪裁个体生命。生命是波浪,是海啸,是天宇碧落,不可剪裁。

515  社会要把我改造成老黄牛,这是驯化。兽可以接受驯化,但我是人,我拒绝驯化

516  人类的情感如此丰富,但人造手造的权力却要求所有的情感都纳入独一无二的思想体系之中或编入无可怀疑的领袖头脑的程序中。这便是专制。

517  争吵总会有,但不要使用拳头、牙齿、棍棒、子弹等语言。

518  人是物质存在,所以要吃饭;人是心理存在,所以要思索。强制人们交出心灵,便是对存在权利的剥夺。

519  让思想者思想,让思想者说话。在所有的权利,如自由贸易、自由居住、自由恋爱、自由婚姻等权利面前,有一种更大的权利,这就是自由表达的权利。自由表达,是思想者的最高尊严。

520  人可以自由选择崇拜。可以召唤人民崇尚英雄,但不要要求人们崇拜白痴,崇拜一个对知识交白卷的伪英雄。

521  不仅要允许人说话,还要允许人沉默。沉默是良心最后一道防线。不要强迫我去跨越这道防线和其它道德的边界。

522  辛苦了要呻吟,委屈了要呻吟,被虐待了要呻吟。要允许人们呻吟,不能说呻吟是丑化社会。

523  记得法国的一位诗人呼叫过﹕思索吧,最不幸的便是终身如一只笼中之鸟,永远将自己的头撞在坚硬的木栅上。我的一切努力正是为了逃离这种不幸的人生。

524  《奥德赛》中的俄底修斯航行到赫克力斯石柱时对他的同伴说﹕记住,在你们未来的岁月中不要放弃追求探索人类未开发领域的使命。上天所赋予你们的使命并不是要你们像牛马一般生存,而是要你们为名誉和知识奋斗。当社会要求我以充当一头老黄牛为使命时,我常想起在海中漂泊的俄底修斯。

525  读了列维·斯特劳斯(Levi Stranss)的《原始思维》后才明白自己曾经是个原始人。原始人的思维也有逻辑的严密性,但只是生活在两分法之中。天空,陆地;白天,黑夜;男人,女人;冬天,夏天。世界的万物,常只分成两类三类。那代鹤印第安人就根据是否具有语言的原则把生物分成两类,无言语的生物由动植物组成,动物又分成走兽飞禽爬虫之类。六、七十年代,我们生活着的思维世界与此相似﹕人分为敌我两类。敌类又分为本国的牛鬼蛇神,即走兽类;外国的称帝国主义与修正主义,即飞禽类;在敌我之间求生的准敌人,被称为爬虫类。

526  但丁在他的《神曲》中,把他认为最坏的人送入各层地狱。他们的鬼魂承受着各种酷刑,有的被黄蜂和牛虻叮螫着,有的被雨雪冰雹打击着,有的被巨石压碾着,有的在血河上蒸煮着,有的在冰湖上冷冻着,撒旦就站在冰湖中心,缓缓地咬着这些可怜的魂魄。我观赏了种种刑罚之后,才发觉但丁毕竟仁慈,他所设计的各种酷刑,竟然没有一种如中国的五马分尸和株连九族的。

527  把良知、理性都交给国家,放弃良知自由和理性自由的权利,结果不仅挖空了自己而且也助长国家的罪恶。

528  人活着有时酷似神明,有时则酷似动物。我看到许多人,与带爪的野兽十分相似。他们的爪不是一般的爪,而是鹰似的直扑同类心脏的坚爪。

529  让我拒绝继续充当这样的顺民﹕饥饿时,让我讴歌饥饿;贫穷时让我讴歌贫穷;撒谎时让我讴歌撒谎;横扫一切是让我讴歌横扫一切。顺从地讴歌,顺从地付出灵魂。

530  告别一切暴力,告别武化暴力与文化暴力,告别个体暴力与集体暴力,告别政府暴力与民众暴力,告别躯体暴力与语言暴力,告别一切革命名义和其它神圣名义下的暴力。特别要告别政治帽子的暴力,这种帽子曾压死无数无辜的生灵。

531  前苏联外交部长谢尔格纳德说过一句让我难忘的话﹕几十年来我学会了同各个国家对话,但没有学会同自己国家的人民对话。同自己的人民的对话自然比同异国的领袖对话更难,因为这种对话是不可以使用外交语言的。

532  严酷的专制像一部拙劣的机器,它并不生产人,只生产两种东西﹕一是夹着尾巴的狗,一是翘起尾巴的狗。

533  热情被愚弄一千回之后就能学会颓废。人道的情感被批判了一万次之后,社会上便到处行走着两脚的猛兽。

534  少年时代,政治教育者给我和我同胞的训示,大约是这样一个意思﹕要成为未来的伟大的新人,现在必须把自己贬低为比普通人矮一尺的老黄牛,矮两尺的机器人和矮三尺的螺丝钉。这种为了明天的高大而在今天的自我缩小和自我矮化,使我非常痛苦,最后我完全放弃成为新人的梦。

535  在文化大革命中,人间到处都是刺骨的风雪。我的灵魂缩成一团,它只能在自己的生命炉壁上取暖。

536  无论走到什么地方,我的心中都提着一把绝对的标尺,去丈量那里的人群离兽界有多远。

537  当我从七十年代的大革命风潮刚刚走出来的时候,觉得自己的灵魂遍体鳞伤,脑子上被贴满大字报,心中到处是浆糊,我花了许多的时间疗治洗净心灵之后,才重新进入生活。

538  我在青年时代几乎是在故国汹涌的苦难海水中游泳。每一个被推到海里而下沉的受难者,最后都沉落到我的心底。于是,我的心灵慢慢变成一座公共坟墓。这里埋着许多人的名字,从共产党的领袖刘少奇、彭德怀一直到我热爱的作家傅雷,老舍等,还有许多别人不知道而对于我是非常重要的老师的名字。

539  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中,我看到著作等身的学者,勤勉一生的教师,百战沙场的将军,全部像受惊的孩子一样颤巍巍地站立在毛泽东的像下。他们付出毕生的心血,却无法保障一个自由的呻吟。正是在这种颤巍巍的景象中,使我开始叩问人生的意义。

540  我的几位在文化大革命中被吊到大梁上痛打的老师,从未对我提及此事,这固然是他们的宽容,但也是因为他们知道,严酷的生活随时都可能使他们再一次被悬吊起来,再一次被痛打。

541  南美作家马尔科斯在《百年孤独》中写邦迪亚家族一代不如一代,最后一代竟长出猪尾巴来,这似乎是魔的故事。而我在我故国的革命岁月中,就看到无数年轻轻的战士头上长角,身上长刺。无数教师与学者的身躯和心灵都深深地被他们所刺伤。而知识分子也分明长出一条必须时时夹着的狗尾巴。

542  对世界的绝望常常是从原先寄以最的希望的人和土地开始的﹕从你最热爱的人开始,从你最信赖的朋友开始,从你最敬仰的领袖开始,从你紧紧拥抱着的故乡开始。

543  在八十年代与九十年代之交的日子里,我的内心充满恐慌。唯有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对命运的挑战的准备是怎样的不足。这种挑战差些丢了我的生命。经历了这一危险之后,我才相信,人生确实没有金光大道,有的只是一个又一个的挑战。

544  人类社会最柔软、最弱小的武器,这就是缓缓跳动的心灵。用这种武器去反叛强权,阻止世界上任何形式的暴虐行为与杀人行为,这是至柔与至刚的较量,是一种力量最为悬殊的战争。但是,我至今仍然高举我的武器去迎接暴力。

545  我的心史很简单,开始是故乡碧蓝的河水滋润出心的柔情;以后是祖国的牛棚投下心的阴影;后来则是坦克的履带辗过胸脯,挤压出心的泪水。后来的后了,是孤零零地藏匿在洛矶山下,发着心的呜咽。

546  总是难忘为民请命的英雄彭德怀,在文化大革命中他被人民批判、斗争、审讯两百多次,还被人民吐了口水。茨威格在《罗曼·罗兰传》中评介罗曼·罗兰的剧本《理性的胜利》时说﹕高尚的人临死时也知道他们是孤独的,他们并不指望取得成就,他们并不寄希望于群众。他们知道,人民永远不会找到高级的自由,他们认不清优秀人物。(引自《罗曼·罗兰传》第76页,茨威格著,姜其煌译,湖南文艺出版社,一九九三年版)

547  流血之后,孩子的尸首被送进坟墓。没有人敢去送花圈,没有人敢去唱挽歌。宰割了孩子的屠刀来不及洗涤又在窥伺着接近尸首的人们;而美妙的歌喉则高唱着礼赞屠伯的颂歌。经过这几层的折磨,我想起了鲁迅那句话﹕有比刀枪更惊心动魄者在

548  一九八九年我踏上异邦的土地曾想发表绝望宣言。我知道新的希望一定是植根在绝望的土壤之中。记得萨特说﹕人类的生活恰恰应从绝望的彼岸开始。(法国《行动》报,一九四四年十二月)。

549  悲剧是悲惨的,但是发生悲剧之后却找不到悲剧的意义就更加悲惨。悲剧主角的血流过了,但没有人正视血迹,也不知道为什么流血?个个只等待时间之流冲走血痕。 

550  常常想起卡夫卡的话﹕革命蒸发后,留下来的只是一片新的官僚政治的污泥,受尽折磨的人类桎梏是用红带子做的。(《卡夫卡的故事》第168页)革命能蒸发掉许多东西,最后蒸发掉人性。

551  我看到的文化大革命,乃是动员我的同胞扫荡自己的优秀分子,然后说明他们是一堆垃圾,从头到足,一无是处,那些曾被尊敬的诗人学者,除了恶之外也一无是所能。用这一无所能来衬托全知全能,便是革命。

552  革命连结着杀戮,连结着鲜血流淌。一旦革命胜利,就害怕敌人报仇,害怕他们用同样的杀戮的办法和同样让血像河水一样流淌,因此,血的阴影总是笼罩着胜利者,于是,即使胜利的政权实际上像铁桶一样坚固,但他们意识形态的神精还是脆弱的。

553  要让人吃饱饭,要让人自由养猪,养鸡,养鸭,种地,不要把人类在原始时代和远古时代就学会的基本功能说成是资本主义。革命再美妙,也不能吞没人类胃口必要的食物。

554  我接受过马克思主义的经典训练,知道共产主义学说是一个完整的体系,它的逻辑非常严密,学说十分成熟,然而,这样反而容易形成一个封闭的系统,一种不可修正的教条,中国知识分子就因此而无条件地接受,不敢在教条中抬起头来,直到今日,才慢慢明白,对于一种外来的思想体系和学说,是应当进行从容实验的,而不应当用革命运动和政治运动强制性地移植与灌输。

555  中国设立的政治牛棚,里面关押着许多灵魂优美的罪人,而外边则巡逻着没有灵魂的肉人和肉狼,还常常发出凶恶的肉声。

556  在中国的政治运动中,作家和诗人才了解什么是国家机器。这种机器就是在一夜之间,可以把人碾成粉末的庞然大物。

557  到海外之后才知道海外生活的艰难,看到许多又打工又读书的留学生,我就感慨说﹕这简直是受洋罪。有一回我问一位朋友﹕在国外这么苦,为什么那么多人争着走出国门?这位朋友立即回答说﹕苛政猛于洋罪。

558  七、八十年代中国大陆知识者的觉醒不仅因为他们发现了真理,而且因为他们发现了虚假﹕发现过去的一切都是假的﹕假的激情,假的呼喊,假的语言,假的宣誓,假的许诺,假的检查与批判,假的热爱与假的仇恨,假的历史与假的现实。

559  现代奴隶主比古代奴隶主更聪明但也更严酷,他们除了使用牛马之外,还创造了一套阉割奴隶心肺的技术,手上除了皮鞭之外,还常常提着一串从奴隶身上剥夺下来的思想。

560  高行健在《冥城》中描述庄子的妻子在人间无路可走在地狱也无路可走,到了阎王们前也是满怀冤屈,于是,她剖开自己的胸膛,把自己清白的心肺展露给主宰阴间阳间的权势者,然而,主管地狱的权势者的眼睛本就浸泡在黑暗中,他们看不到清白的心肠,淘尽肺腑也无法使他们感动,到了地狱才绝望的人比在人间时就绝望的人更惨。

561  互相撕咬,这是兽的本能,无须教育。相互妥协,这是人的性情,需要教育。

562  人在受骗时并不痛苦。痛苦的是明知受骗却没有不受骗的自由。社会给骗人者许多自由,还给骗人者以桂冠、宝座、光荣,却不给不受骗的自由,于是,思想异端便无处存身。

563  权势者为了让人们遗忘自己制造的大悲剧,常常制造比悲剧本身还可怕的理由。许多杀人有理、暴力有理、摧残人性有理的理论,细想起来,条条让我彻夜难眠。

564  离开故国之后,我异常珍惜时间,再也不去理会那些批判,毁谤我喧嚣。我知道我的所有文章只是表达人类应当拒绝走向野蛮世界的情感,但他们却对我的表达发出各种尖叫,我一直认为这种尖叫不是人类的声音。

565  胃肠的虚空可使知识者消瘦,思想的堵塞却会使思想者发疯。思想者最悲惨的事,是被自己头脑中淤积的思想所胀裂。
  灵魂无须装饰,但寻求表达。堵塞表达之路,灵魂就会呼叫、吶喊、抗议。

566  知识分子的人格结构是世界文明所建构的,它天然地不只属于一个民族。在时间增值、地球变成一个村庄的时候,知识者的身份注定不只是一个国民,而且一定是个村民。任何人造的边界,包括国界,都不能限制知识者思想的游牧。知识者自创的思想路线一定重于国界线。从这一意义上说,知识者的国度乃是一个没有国界的大村落。

567  在西方知识系统中,人生活最重要的领域是政府控制不了而社会也不能干预的领域,政府已从这些公众领域撤退。而这个领域在中国恰恰天天被干预、被改造、被消灭。

568  知识阶层是唯一靠能力和知识而生存的阶层,而不是靠关系和权势而生存的阶层,所以特别宝贵,所以需要承担连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责任。知识人向往自由,但把责任视为自由的伴侣。了解这一道理并非易事。雨果在一八八零年为《雨果全集》所写的自序中说﹕经过漫长的岁月,一生辛勤劳动,饱经风霜,完全献身于思想与行动,最后才明白这些真理、责任感,作为自由的不可分离的侣伴出现了。

569  确信人的不完善,确信人寄以生存的世界的不完善,确信人所期望的情感的不完满,才有宽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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