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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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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辑《红楼梦》议

 

  

 

     《红楼梦》中有一个贾宝玉,还有一个甄宝玉。甄宝玉的父亲甄应嘉,是与贾府有老关系的金陵官僚。甄、贾宝玉两个人不仅同名而且长得一模一样。甄宝玉在贾府出现时,贾家上上下下都非常惊讶:两人的身材相貌竟会如此相像。亏得当时贾宝玉身穿孝服,若是一样的衣服穿着,恐怕就分不出来了。见了这一对宝玉,紫鹃还因此一时痴意发作,想起黛玉来,心里说道:“可惜林姑娘死了,若不死时,就将那甄宝玉配了她,只怕也是愿意的。”

    甄宝玉与贾宝玉长得一个模样,可是心思却完全不能沟通。甄宝玉到贾府之前,贾宝玉就听说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甄宝玉,他还为此念念在心。那天一见面,果然竟如旧相识一般,贾宝玉便以为这个与他同名同貌的少年必定也是与他同心同类的朋友,也许还可引为知己。然而,一旦谈起来,贾宝玉却很快地发现甄宝玉说的话味道不对。《红楼梦》描写他们两人谈到要紧处,甄宝玉说:“……世兄是锦衣玉食,无不遂心的,必是文章经济高出人上,所以老伯钟爱,将为席上之珍。弟所以才说尊名方称。”听了这席话后,贾宝玉很不以为然:

 

    贾宝玉听这话头又近了禄蠹的旧套,想话回答。贾环见未与他说话,心中早不自在,倒是贾兰听了这话甚觉合意,便说道:“世叔所言固是太谦,若论到文章经济,实在从历练中出来的,方为真才实学……”甄宝玉末及答言,贾宝玉听了兰儿的话,心里越发不合,想道:这孩子从几时也学了这一派酸论!

 

    贾宝玉称甄宝玉和贾兰所说的“文章经济”这一番话为“酸论”,真是妙极了。他不敢相信年轻轻的甄宝玉和贾兰也被“酸论”所掌握,以为甄宝玉是在说应酬话,所以又请甄宝玉不要客气,朋友之间还是说些有别于“酸论”的性情中话为好。可是,甄宝玉却连忙说明自己的心思正是在“文章经济”之上:“弟少时也深恶那些旧套陈言,只是一年长似一年,家君致仕在家,懒于应酬,委弟接待。后来见过那些大人先生尽都是显亲扬名的人,便是著书立说,无非言忠言孝,自有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方不枉生在圣明之时,也不致负了父亲师长养育教诲之恩,所以把少时那一派迂想痴情渐渐的淘汰了些。”到了这个时候,贾宝玉才深深失望,把甄宝玉引为知己的梦想终于破灭。

    甄、贾宝玉相见而相失的故事,除了说明友道不在脸上而在心上的浅近道理之外,更为重要的是,它使我们看到那个时代的价值观念确实已发生深刻的变动。原来被视为正道乃至神圣之道的“立德立言”之议,到了贾宝玉心目中,已成为失去任何新鲜感的“酸论”。贾宝玉会产生酸感,说明他对那一套陈腐的说教已厌恶至极。贾宝玉毕竟有灵气,会想到“酸论”二字,既精彩又贴切。老一套说教,开始时并不酸,但在时间推移和岁月泡浸之后,拒绝变化,便会发酸发臭。人世间有很多显学,一旦落入老套,便会变成俗学。而不知俗学为俗学,还煞有介事地把它当成“真才实学”加以鼓吹,就会变成酸学。甄宝玉的言论落俗后而又一本正经地宣讲,贾宝玉自然就会产生“酸”感。

    贾宝玉和甄宝玉心灵上的“隔膜”,在于对待“酸论”的态度。贾宝玉是性情中人,心灵早已拒绝“酸论”,所有的已经发酸的套话、废话、昏话,他都讨厌。不管这些话出自哪种人,哪怕出自美丽端庄的薛宝钗之口,他也不能接受。正因为他的心灵不被酸论所腐蚀,所以他才保持着人的真性情和灵魂的鲜活力。而甄宝玉津津乐道,被酸论剥夺了灵性而不自知,还把“酸论”作为荣耀,其酸气和他那如珍如玉的相貌实在是极不相宜的。

    不过,细想一下,却觉得自己在以往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正是甄宝玉。不管有没有著书立说,总是终日言忠言孝言争言斗言彻底言到底,一心想做一番立碑立传立牌立坊立火辣辣红彤彤的事业,口中笔下也是一派酸论。那时虽也知道禅宗要打破“我执”,但不知道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真我一个假我,该打破的是假我之执而非真我。那时读《红楼梦》,未想到自己心中也有甄、贾之争,假作真来真作假,该打破的是甄宝玉这个假我。因为自己正是甄宝玉,所以见到本真己我(贾宝玉)时也不认识,反而觉得他走了邪路。即使认识,见到“真我”在梦中或在偶然的瞬间中冒出来或一“闪念”出来,也会立即把他“斗私批修”下去,至少对他发一番“要坚持斗争哲学”、“勿忘彻底哲学”的酸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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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雨村心态

  

    《红楼梦》中的贾雨村,是一个很值得玩味的官场人物,他的心态符合所谓“典型”的要求,即这种心态既有个性又带普遍性。

    读过《红楼梦》的人都熟知,贾雨村在得到甄士隐的鼎力推荐之后,又得到贾政的赏识,并和贾家连了宗。由于得到贾氏这一豪门的照应,加上他自己熟知官场技巧,生存策略,便官运亨通,很快地由知府擢升转入御史,之后,又升为吏部侍郎、兵部尚书,后来因为出了事而降了三级,但不久又因贾府帮忙补授京兆府尹,兼管税务。他因贾家而发达,因贾家而辉煌。他带着甄士隐的推荐信和贾政见了面,这一见面是他的命运的转折点,从此以后,他便在仕途上飞黄腾达。但是,当宁荣二府被抄时,他深知自己和贾家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不赶快撇清关系,就难保乌纱帽,甚至还要殃及更多的东西,因此,他便“反戈一击”,给贾府狠狠地“踢了一脚”。他的这一行为,《红楼梦》的一百零七回通过贾府奴人包勇之口作了揭露。包勇忿忿不平地说:

 

    别人犹可,独是那个贾大人(即贾雨村——引者)

    了不得!我常见他在两府来往,前儿御史虽参了,主子还

    叫府尹查明实迹再办。你道他怎么样?他本沾过两府的好

    处,怕人家说他回护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脚,所以两

    府里才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还了得吗?

 

    包勇骂的时候,见到贾雨村正好坐着轿子过来,便趁了酒兴继续大声骂道:“没良心的男女!怎么忘了我们贾家的恩了!”贾雨村在轿内,听得一个“贾”字,便留心观看,见是一个醉汉,便不理会过去了。

    包勇虽然是一个醉汉,却道破了贾雨村的心态。他的一段话用了三个很准确的动词:一是“沾”——沾过两府的好处;二是“怕咱”——怕人家说他回护贾家;三是“踢”——狠狠地踢一脚,即落井下石。这三个动词中关键是“怕”字,贾雨村“怕人家说他……”,这个“人家说”,可能就会断他的路,要他的命,毁他的前程。而他所以这样“怕咱”,是因为他确实“沾”了好处,并且不是一般的好处,而是当了高官的根本好处。这样,要人家不说话,要不受牵连,就只有选择“踢一脚”的法子了。而且,不仅是一般地踢一脚,而是“狠狠”踢了一脚。“狠狠”二字用得好。不狠,就不足以撇清关系;不狠,就不足以保住自己。只有脚上狠狠地踢,头上的乌纱帽才能牢牢地保住,这是贾雨村的一种心态。

    包勇骂贾雨村是“没良心的男女”,书中写道贾雨村听得一个“贾”字,这是很妙的。如果说他全听到而不发怒恐不合适,写他听到了又装着没全听到,姑且当作是醉汉胡说,这又是贾雨村心态的另一端。他不敢发怒,是因为良心在牵制着,但面子毕竟比良心更重要,乌纱帽更比良心有用,让人咒骂“没良心”虽然难受,丢了乌纱帽失去了面子面具更难受,所以只好咽下被一个小奴才臭骂的气。中国官员这种面子大于良心、乌纱帽重于良心的心态是包含着不少苦衷的。

    《红楼梦》写贾雨村的反踢一脚,并不是正面铺开地写,而是侧面地借别人之口说出。曹雪芹并没有把贾雨村写成一个简单的忘恩负义之徒。他踢了一脚,也是暗中行事,听到包勇的辱骂,也只能装聋作哑,这比现代某些公开声明“反戈一击”的伶俐人,面皮似乎薄一些,心态也复杂一些。现代人如果沾了某大官的好处,而大官一旦倒台,他们为了表示立场坚定和身心干净,往往慷慨激昂,咬牙切齿,不仅踢一脚,而且要踩上两只脚,甚至踩上一万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这是不是反映现代人面皮愈来愈厚,良心愈来愈薄的倾向,我不太清楚。如果这种趋向属实,那么,几十年之后,贾雨村那种仅仅“踢了一脚”而且踢了之后还有点恻隐之心的形象,倒是很可爱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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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执政

 

出身于赵姨娘的贾环,恐怕是贾府公子群里最不争气也最令人讨厌的一个。此人不仅长得獐头鼠目,没有半点贵族气,而且生性粗夯,刁顽、褊狭,完全是个“泼皮”。皇亲国戚府中也生长出这样的小“痞子”,人类社会真是麻烦。赵姨娘在《红楼梦》中,可以说是唯一没有长处的女性,曹雪芹抒写人性均有“复性”的特点,也就是“人物性格的二重组合”,唯独赵姨娘没有。王夫人骂贾环时说:“赵姨娘这样混账的东西,留的种子也是这混账的!”这虽近乎“血统论”,但贾环确实是混账东西。

    我曾想,贾府的接班人如果选定贾环,也就是说,贾府如果由贾环这样的混账执政,将会怎样?想来想去,觉得很不妙。

    其实,《红楼梦》已预演过一次贾环执政的情景了。那是在贾府被抄之后。贾府被抄,本已大伤元气,再加上贾母、王熙凤一死,更是陷入一片混乱。在荣国府里,贾赦坐牢,贾政扶贾母灵柩南行,贾琏到配所看望病在牢中的父亲。贾宝玉、贾兰又前去赴考,这时,偌大的荣国府就数贾环是男性主子了。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贾环真的占府为王了。《红楼梦》第一百一十九回写了贾环当时的得意:

 

    ……不言宝玉贾兰出门赴考。且说贾环见他们考去,自己又气又恨,便自大为王说:“我可要给母亲报仇了。家里一个男人没有,上头大太太依了我,还怕谁!

 

     这段话把贾环执政时的心境透露得很清楚。贾环“自大为王”后第一个念头是“报仇”雪恨。他一阔脸就变,一为王,脑子就膨胀,不承认自己和自己的母亲作了孽,只记得曾被人家瞧不起,要进行秋后算账。像他这种凶狠刁顽的痞子,复起仇来决不是好玩的,肯定会来个镇压反动派,在他眼里,头号反动派和压迫者是王熙凤,二号反动派则是贾宝玉。宝玉可能从轻处理,王熙凤则一定得从严,如果不斩首恐怕也得坐牢。可是那时王熙凤已死,使他过不了太大的复仇瘾。

     贾环虽属混账,但也刁钻,他知道贾府的精英死的死,坐牢的坐牢,出走的出走,“家里一个男人也没有!”老虎全都没了,他这猴儿自然是王,虽还有上头的大太太在,但府中无男人,也不能不依他了。这真是时势造英雄,变动的时势使得一个鼠头鼠脑、未完成人的进化的贾环突然高大起来,而且气壮如牛:“还怕谁?

    “还怕谁?”这是贾环的意识形态。一旦执政,这种意识形态和权力结合起来可了不得。既然是谁也不怕,那自然就可以无法无天,胡作非为,“无所畏惧”地“胡来”,要什么是什么,要谁就是谁,当然,要宰割谁就宰割谁。毫无敬畏之心,毫无心灵原则和道德边界,这是古今中外一切流氓的特点。

    《红楼梦》除了透露出贾环“自大为王”时的念头之外,还写了他的行为。小说写道,贾政、贾琏走后,贾环就趁家政失控之机,偷偷拍卖府里的东西,甚至还“宿娼滥赌,无所不为”。更严重的是在宝玉和贾兰赴考之后,他趁机去调唆邢夫人,策划把自己的亲侄女、年仅十三四岁的巧姐儿送给外藩王爷做妾。而且用心极毒,要在三天内把巧姐儿送走,以在贾琏回来之前把生米做成熟饭。出卖巧姐,一可捞到钱财,二可报点王熙凤之仇,虽不过瘾。贾环此举真令人吃惊,原来不被人看在眼里的泼皮,一旦为王,竟如此机敏、干练、有主意。没有心灵原则的流氓,干起坏事也没有任何心理障碍,反而有“效率”,了,真不可小看这类痞子。

    这样看来,贾环一旦当权,贾府祖辈的贵族遗风就荡然无存,原先还有的虎气、贵族气和体现于贾宝玉和女儿国中的才气、人间气也将一扫而光,剩下的就只有猴子气、泼皮气和乌烟瘴气。幸而贾府在衰败之际,还留下一条根子贾兰,贾政大约会选定孙子辈的贾兰当接班人,否则贾府的未来将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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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无端恨妙玉

 

      贾环与妙玉素不来往,但是,一听到妙玉遭劫的消息,他竟高兴得跳起来,不但幸灾乐祸,还狠狠地“损”了妙玉几句:“妙玉这个东西是最讨人嫌的。他一日家捏酸,见了宝玉就眉开眼笑了。我若见了他,他从不拿正眼瞧我一瞧。真要是他,我才趁愿呢!

    贾环如此恨妙玉,除了妙玉对宝玉和他采取“两种不同态度”而引起醋意之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这就是贾环和妙玉的精神气质差别太大了。一属仙气,一属猴气,这种差别,真可用得上“天渊之别”、“霄壤之别”等词。说人与人之差别比人与动物之差别还要大,这也许是个例证。如果借用尼采的概念来描述,妙玉属超乎一般人的精神水平的“超人”,而贾环则在一般人的精神水平之下,似乎是未完成人的进化的人,接近尼采所说的“末人”。

    妙玉自称“槛外人”,她所以超世俗,不仅因为她带发修行,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气质格外高贵飘逸。曹雪芹赞美她“气质美如兰,才华馥比仙”。确实,她的气质与才华特异,与俗人有很大的距离,带有一种超常性。这种超常既反映在她的“洁癖”等外在行为方式,同时(更要紧)也反映在她的内在世界。连大观园里最美丽、最有才华的林黛玉、薛宝钗,在她的特异光彩下都觉得不太自在。黛玉在别人面前锋芒毕露,在妙玉面前却小心拘谨,她和宝钗到庵里做客时,刚开口问了一句话,就被妙玉讥笑为“大俗人”,再也不敢多说,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妙玉的才华和她的气质一样,也有一种压倒群芳的力量,《红楼梦》第七十六回,写她在中秋之夜论诗写诗,均不同凡响,为林黛玉和史湘云的长篇联句作诗时,竟不假思索,十三韵一挥而就,使林、史惊叹不已,连连称赞她为“诗仙”。中国小说中写超凡的女子形象如此精彩,既不是神,又高高地超越于人群,几乎找不到第二个。

    妙玉是脱俗超俗之人,而贾环则比俗人还俗,人是从猴子进化而来的,贾环便是一个猴气有余而人气不足的浑浊生物。《红楼梦》写贾政所看到的自己这个儿子的形象:“见宝玉站在眼前,神采飘逸,秀色夺人;看贾环,人物委琐,举止荒疏。”委琐和荒疏,都是缺少人样。最有意思的要数公众对他的印象竟然是一只猴子。第一百一十回中写了众人对李纨诉说他们对贾环的印象:

 

    众人道:“这一个更不像样儿了。两个眼睛倒像个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  虽在那里嚎丧,见了奶奶姑娘来了,他在孝幔子里头净偷着眼儿瞧人呢。”

 

    众人的眼光和众人的评论不仅有趣,而且一下子就抓住贾环的要害:眼睛。眼睛最能反映人的精神气质,而众人竞看出他的眼睛“像活猴儿似的,东溜溜,西看看”。在众人眼里即在普通人眼里贾环也是猴子,可见他并未达到普通人的水平——在精神气质上未完成人的进化。

    所以他的哭,众人称为“嚎丧”。但他毕竟不是猴子,有人的食欲性欲,因此一面嚎丧,一面又在孝幔子里偷看女人。这种在精神气质上尚未从猴子界中脱胎出来的人物,和妙玉正好形成两极。倘若没有妙玉这一极做参照系,贾环这一极还可以在人群里混混。有了妙玉做参照,他就显得更丑陋,也被抛得更远。贾环在潜意识里也许本能地感觉到这一点,所以就恨妙玉。如此说来,其恨无端又有端了。

    妙玉与贾环,虽处于至优至劣的两极,可是还得共处于一个社会,可见社会管理多不容易,我常想:如果让贾环领导妙玉、黛玉和宝玉们,这个世界将会是什么样子?恐怕他就要用其猴性、猫性的面貌来改造一切,包括改造妙玉和大观园里的女儿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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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府的断后现象

 

    《红楼梦》贾氏的荣宁二府,落得被抄家,当然是悲惨的。而最悲惨的,还是它的“断后”。

    所谓“断后”,用现代时髦的话说,就是没有“接班人”或叫做“后继无人”。这就是说,这个大家族没有产生出可以伸延其贵族生命的优秀后代,更没有产生出足以支撑和光耀这个家族门面的栋梁之才。

    这个大家族到了贾宝玉的父辈,还产生了如他父亲贾政这样的符合家国需求的人才。贾政虽无杰出之处,但他干练、规矩、明白,毕竟是个可靠的人。正是他,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家族面临着“断后”的危机。这种危机,一是“后”代人丁不旺;二是虽有人丁但不是人才。更严重的是第二条。以荣国府来说,他的子辈就没有他这样的勤勤恳恳之才。他的兄长贾赦之子贾琏,是一个好色之徒,不堪培养也不成气候。他自己的三个儿子,最有希望的是大儿子贾珠,却不幸夭折(这是荣国府“断后”危机的一个严重信号);二儿子贾宝玉,乃是“混世魔王”,不用说“齐家治国”,连自己的“修身”都成问题,不能有所指望;三儿子贾坏,则不仅獐头鼠脑而且生性夯劣,完全是个败家子相。其他的均是女流之辈,在当时都不能做接班人。宁国府比荣国府还糟:尚在支撑宁国府的贾珍及儿子贾蓉均是酒鬼色魔,只知享受而不知创业守业,偷鸡摸狗的本事有一套,持家治国之事却全是外行,其祖辈的雄风豪气早已丧尽。到了最后,荣国府的贾赦一支,只剩下一个巧姐。贾政一支则只剩下一个贾兰。贾兰和他的叔叔宝玉去考试,得了个第三十七名,这可以算是荣国府唯一的“好苗子”,但是,这根好苗子是否能够存活,存活之后是否能重振祖辈基业还是一个问题。即使有出息,那也是很遥远的事。总之,贾府的“后”,到了贾兰一代,已像将残的烛火,奄奄一息。

    贾政是贾府里儒者气味最重,也最富有家族责任感的人。简单地说他是封建卫道者不太公平。正因为他有责任感,所以也就和他的家族命运息息相通。他常闷闷不乐,而且对贾宝玉特别“看不上眼”和特别严酷,这种严酷,反映出他的很深的“虑后”。他痛打贾宝玉,完全是“怒其不争”。因为他知道“断后”的严重性,所以最迫切地希望贾宝玉能像他那样支撑起贾家的大厦。然而,贾宝玉偏偏丝毫也没有“立功立德”的念头,偏偏是那样一种拒绝功名、拒绝发达的脾气。这样一种不足以支撑大厦的材料,就不能不使贾政朝夕陷入大苦闷之中。我们可以感到,“断后”的阴影一直笼罩着贾政。

    贾政的忧虑和他对贾宝玉的愤怒,是很有道理的。因为中国是“人治”的国家,人存政举,人亡政息,国如此,家也如此。一家一族一国的兴衰,最重要的在于是否“后继有人”。中国喜欢讲“得人”,所谓“得人”就是赢得了延续和发展家国事业的优秀人才。像得了贾琏、贾环那样的人,不能算“得人”,所以“得人”主要的意思是得治家治国的人才。贾政忧虑的“断后”,乃是断了足以支撑王府大厦的“家族精英”。屈原在《离骚》里感慨“国无人”,不是说国家中没有芸芸众生,而是国中缺少杰出人才。

    清朝最后的衰亡,其中很主要的原因,也是发生了爱新觉罗王族的“断后”现象。清初康熙是非常强的皇帝,中经雍正、乾隆、嘉庆也还不错,到了咸丰就不太行了。咸丰是一位倒霉的皇帝,一上台就碰到太平天国革命,平乱治国的本事又不大,仅在位十一年就死了,死时刚三十岁。咸丰之后,皇门便开始发生“断后”的危机。咸丰的儿子同治皇帝在内忧外患之际,还不顾社稷大业,老是出宫嫖妓女,最后死于花柳病。同治即位十三年,死后更是后继无人。慈禧太后只好找她妹妹的儿子光绪来充当皇帝,由恭亲王辅政,自己垂帘听政。光绪死后,继承皇位的溥仪(宣统)只是一个小娃娃,靠这种尚不知事的小孩怎能支撑一个庞大的政权呢?所以,清朝便很快地宣告灭亡。清朝后期的迅速衰落,“断后”显然是一个大原因。

无论是家还是国,形成“断后”现象有三种情况:一是自然中断,这是老天爷不帮忙,产生不了像样的“后”;二是有了“后”之后,不能对“后”进行有效培育,即教育荒疏,使得“后”不能成大器;三是产生了“后”尤其是优秀之“后”而不懂得保护与珍惜,甚至加以摧残和扑灭。对一个现代国家来说,后两种情况更为可怕。一个有眼光、有政治理性的政治家,至少会有贾政似的敏感,知道“断后”意味着怎样的危险。不过,我要替贾政说句公道话,贾府的“断后”,完全属于老天爷不帮忙和贾家子弟不争气,而不是受了老一辈的摧残,其实,贾政是爱子如命,爱才如命。他为贾珠的夭折痛惜又痛惜,就是明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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