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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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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悟悟语

 

 

小引

1

    十几年前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我离开北京。匆忙中抓住两本最心爱的书籍放在挎包里,一本是《红楼梦》,一本是聂绀弩的《散宜生诗》

带着《红楼梦》浪迹天涯。《红楼梦》在身边,故乡故国就在身边,林黛玉、贾宝玉这些最纯最美的兄弟姐妹就在身边,家园的欢笑与眼泪就在身边。远游中常有人问:“你的祖国和故乡在哪里?我从背包里掏出《红楼梦》说:“故乡和祖国就在我的书袋里。”

 

2

  故乡有时很小,有时很大。福克纳说故乡像邮票那么小是对的,加缪说故乡像海洋那么大也是对的。故乡有时是沙漠中突然出现的深井,荒野中突然出现的小溪,暗夜中突然出现的篝火,有时则是任我飞翔的天空,任我驰骋的大道,任我索取的从古到今的大智慧。

    故乡故国不仅是祖母墓地背后的峰峦与山冈。故乡是生命,是让你栖息生命的生命,是负载着你的思念、你的忧伤、你的欢乐的生命。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他的故乡是一个少女的名字,她叫做“绿蒂”。这个名字使维特眼里的一切全部带上诗意,使世俗的一切都化作梦与音乐。维特到处漂泊,寻找情感的家园,这个家园就是绿蒂。正如绛珠仙草——林黛玉是贾宝玉的故乡,林黛玉一死,贾宝玉就丧魂失魄,所剩下的只有良知的乡愁与情感的乡愁。

曹雪芹在《红楼梦》开篇第一回就重新定义故乡。他把故乡推到很远,推到灵河岸边三生石畔,推到无数年代之前女娲补天的大空旷,推到超验世界的大沉寂,推到遥远的白云深处和无云的更深处。由此,我们更感到生命源远流长,更意识到我们不过是到地球上来走一回的过客。过客而已,漂流而已,不要忙着占有,不要忙着争夺,不要“反认他乡是故乡”。

 

 3

曹雪芹与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最伟大的诗人作家,就像家乡的大河,而我一直是在河边舀水的小孩。如果不是他们的泽溉,我是不会长大的。我的生命所以不会干旱干枯,完全是因为时时靠近他们的缘故。出国之后,我一面愈走愈远,一面则愈走愈近。相对于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愈走愈远:相对于“家乡的大河”与童年的摇篮,则愈走愈近。此刻,我已贴近大河最深邃的一角。生命的大欢乐就在与伟大灵魂相逢并产生灵魂共振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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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常心存感激,常常感激从少年时代就养育我的精神之师,感激荷马与但丁,感激莎土比亚与托尔斯泰,感激陶渊明与曹雪芹,感激老子与慧能,感激鲁迅与冰心,感激一切给我灵魂之乳的从古到今的思想者、文学家和学问家,还有一切教我向生命本真回归与靠近的贤人与哲人,感谢他们所精心写作的书籍与文章,感谢它们让我读了之后得到安慰、温暖与力量。还心存感激,感激让我衷心崇仰的蓝天、星空和宇宙的大洁净与大神秘,感激现实之外的另一种伟大的秩序、尺度与眼睛,还感激从儿时开始就让我倾心的近处的小花与小草,远处的山峦与森林,还有屋前潺潺流淌着的小溪和它的碧波。所有这一切,都在呼唤我的生命和提高我的生命,都在帮助我保持那份质朴的内心和那盏灵魂的灯火。

 

5

    在海外十几年,一直觉得自己的灵魂布满故国的沙土草叶和纸香墨香。这才明白,祖国就是那永远伴随着我的情感的幽灵。无论走到哪里,《山海经》、《道德经》、《南华经》、《六祖坛经》、《红楼梦》就跟到哪里。原来祖国就是图画般的方块字,就是女娲补天的手,精卫填海的青枝,老子飘忽的胡子,慧能挑水的扁担,林黛玉的诗句和眼泪,贾宝玉的痴情与呆气,还有长江黄河的长流水和老母亲那像蚕丝的白头发。

 

6

  《红楼梦》没有被限定在各种确定的概念里,也没有被限定在“有始有终”的世界里去寻求情感逻辑。反抗有限时间逻辑,反抗有限价值逻辑,反抗世俗因缘法,《红楼梦》才成为无真无假、无善无恶、无因无果同时也是无边无涯的艺术大自在,其绵绵情思才超越时空的堤岸,让人们永远说不尽、道不完。

有用头脑写作的作家,有用心灵写作的作家,有用全生命写作的作家,曹雪芹属于用全灵魂全生命写作的作家。他用生命面对生命,用生命感悟生命,用生命抒写生命。大制不割(《道德经》),生命与宇宙同一,生命是世俗的价值尺度难以界定、难以切割的泱泱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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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希腊史诗所展现的波澜壮阔的战争,不是正与邪的战争,无所谓正义与非正义,其胜利者与失败者都是英雄。这些英雄被命运推着走,而命运的背后是性格。如果荷马也落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逻辑,就没有这部伟大史诗。命运性格属于人,正邪之分则属于政治理念与道德理念。希腊史诗的大诗意来自生命,不是来自理念。

如果说,希腊史诗《伊利亚特》是刚的史诗,那么,《红楼梦》则是柔的史诗。前者的英雄都是男性的粗犷豪迈的英雄,其首席英雄阿格纽斯甚至十分粗野,他不懂得尊重对手赫克托耳(特洛伊主将),不懂得尊重失败的英雄。书中的主要情节——希腊和特洛伊的战争,表面上看,双方为一个美人(海伦)而战,实际上双方都把美人(女人)当作争夺的猎物,对女性并没有真的尊重。《红楼梦》则不然,它把女性视为天地的精英灵秀,精神舞台的中心,连最优秀的男子,其智慧也在她们之下。《伊利亚特》是用男人的眼睛看历史,《红楼梦》则用开悟的女子眼睛看历史,林黛玉悲题五美吟,薛宝琴抒写《怀古十绝》,都说明,《红楼梦》的历史眼睛是柔性的,感性的,充分人性的。

 

8

    从荷马史诗到莎土比亚戏剧,从但丁到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史记》到《红楼梦》,所有经过历史筛选下来的经典,都是伟大作者在生命深处潜心创造的结果,因为是在生命深处产生,所以时间无法蒸发掉其血肉的蒸气,所以真的经典永远具有活力,永远开掘不尽。经典不朽,其实是生命不朽。没有一部经典是靠社会组织拔高或靠一些沽名钓誉之徒相互吹捧形成的。

《红楼梦》为我们树立了文学的坐标。这部伟大小说对中国的全部文化进行了过滤,凝结成一部从神瑛侍者(类似亚当)与绛珠仙草(类似夏娃)的情爱寓言开始的文学圣经。这部圣经点亮我的一切,特别是告诉我:文学不是头脑的事业,而是性情的事业与心灵的事业,必须用眼泪与生命参与这一事业。

 

9

《山海经》中记载的神话故事,总是让我们感到太少。那个混沌初凿的原始时代没有人去刻意记录,它的故事自然形成,也与山山水水一样自然留下,自然地伴随着一代一代的风霜雨雪积淀在民族的集体记忆里。因为不是刻意记录写作,所以更显得犹如婴儿般的纯粹。《山海经》特别宝贵,就因为它是中华文化最本真的原果汁、原血液,因此也可以称《山海经》文化为中国的原型文化。斯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提出过“伪型文化”的概念,中国文化何时发生“变形”,尚需讨论。但《山海经》没有任何伪形,未曾变质,却不容置疑。中国的长篇小说《红楼梦》一开篇就连接着《山海经》,它和《山海经》一样保持着中国文化的原生态。《三国演义》属伪型文化,《红楼梦》则属原型文化。或者说,《红楼梦》反映着中国健康的集体无意识,《三国演义》则代表着受伤的、病态的集体无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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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几部经典长篇小说,虽然都有文学成就,可惜《三国演义》太多“机心”,《水浒传》太多“凶心”,《封神演义》太多“妄心”。唯有《西游记》和《红楼梦》总是让人喜欢,愈读愈感到亲切。《西游记》具有童心,《红楼梦》则具有“爱心”。贾宝玉也有孙悟空似的童心,但它经过少女的洗礼与导引,又升华为大爱与大慈悲之心。因此,《红楼梦》的精神境界比《西游记》又高出一筹。中国人的野心展现在前三部长篇中,而赤子之心则在后两部长篇里,尤其是在《红楼梦》里。中国人有了《红楼梦》这一伟大的人性参照系,才会警惕《三国》中人和《水浒》中人。中国人的善良、慈悲、率真、质朴等优秀人性基因,全在《红楼梦》里。有《红楼梦》在,中国人才不会都去崇尚刘备、李逵、武松等变态英雄。因为有《红楼梦》的亮光在,总有人会从少年时代开始就模仿贾宝玉,以自己的方式和名利场拉开距离。一个民族的民族性格主要是被文学所塑造。可惜以往太多被《三国》、《水浒》所塑造,太少被《红楼梦》所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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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小说当成救国的工具或当成启蒙的工具,好像是“大道”,其实是“小道”。此时小说的语境只是家国语境、历史语境,并非生命语境、宇宙语境。文学只有进入生命深处,抒写人性的大悲欢,叩问灵魂的大奥秘,呼唤心灵的大解放,才是大道。王国维说,《桃花扇》属家国、政治、历史,《红楼梦》属宇宙、哲学、文学,这一意思也可表述为,《桃花扇》是小道,《红楼梦》是大道。梁启超说没有新小说就没有新社会、新国家,表面上是把小说地位提高了,其实,他只知小说的“小道”,不知“大道”。大道永远是生命宇宙之道,不是国家历史之道。文学的金光大道就在《红楼梦》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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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一面写出《殷商制度考》、《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毛公鼎考释序》等学问深厚的论文,一面又写出《红楼梦评论》、《人间词话》等精彩文论,前者是知性的成功,后者是悟性的成功。(《红楼梦》本身正是悟性的成功)前者的考据功夫是有形的,人们容易知其难,后者的感悟功夫是无形的,人们常常不知其更不容易。以《人间词话》而言,短短的一部词论中能有那么多击中要害的准确词识,能创立“境界”说并道破中国诗词上那些真正的精华,能感受到李后主这位小皇帝具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的大慈悲与大气魄,这是很难的。而他的《红楼梦评论》道破人间最深的悲剧并非几个“蛇蝎之人”所导演,而是包括善良人在内的共同犯罪,如此无可逃遁,才是人类的悲剧性命运。这种发现也是很难的,这不仅需要知识,而且需要诗识,需要天才,需要生命深处的内功。表面上看,它是“无心插柳”,实际上是天才大心灵内修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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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楼梦》给我们创造了一个诗意合众国。作为一个中国人,最能感到幸福的,是能与贾宝玉、林黛玉这些诗意生命共处一个诗情国度。“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一诗意的真理,是从一个名叫小红的小丫鬟口里说出来的,《红楼梦》中连小丫鬟都有禅性语言,更不用说合众国里的桂冠诗人林黛玉了。《红楼梦》中的许多女子生时追求诗意,倘若发现生无诗意,她们也死得很有诗意,尤三姐、晴雯、鸳鸯的死亡行为都是第一流的诗篇。

如果内心没有音乐,就听不懂音乐。如果内心没有诗,就读不懂诗。生命里有诗,才有对诗的感觉。歌者与诗人感慨知音难求,就因为内心拥有音乐拥有诗的人很少。同样,如果没有灵魂,就很难读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灵魂呼告”,也读不懂曹雪芹的灵魂悖论(林黛玉与薛宝钗是曹雪芹灵魂的悖论)。有人阅读经典是用生命、用灵魂,也有人是用皮肤用感官,也有人用政治用市场,后两者离曹雪芹都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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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是诗意的源泉。所谓“史诗”,重心不是“史”,而是“诗”。其诗意也并非来自历史,而是来自生命。《红楼梦》展示了一个历史时代的整体风貌,又建构了诗意生命的意象系列。曹雪芹以生命方式抒写历史,又以生命为参照系批判历史,让生命气息覆盖整部小说。在历史家眼中“身为下贱”不值一提的小丫鬟,曹雪芹却发现其“心比天高”的无穷诗意。一个民族大文化的诗意是否尚存,只有一个尺度可以衡量,这就是生命尊严与生命活力是否还在。文化的精彩来自生命的精彩,当负载文化的生命主体变得势利十足、奴性十足,从腰杆到灵魂都站立不起来时,这个民族的文化便丧失诗的光泽。《红楼梦》作为诗意生命的挽歌,也给中国文化敲了警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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