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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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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悟

 

 

下篇

 

(写于二〇〇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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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作,有的是为了立功立德,有的是为了立言立名,有的是为了制作一把钥匙去打开荣华富贵的大门。而最高境界的写作,是为了消失。林黛玉的《葬花辞》,是最感人的伤逝之诗。她写这首诗,就是为了消失,为了给生命的消失留下一声感慨,一份见证,一种纪念。曾有一个生命如花似叶存在过,她也将如花凋残,如叶消失,为了纪念这一存在的消失,她才写作。消失的歌,唱过了,消失的方式,准备好了,那是简朴干净的还原:“质本洁来还洁去”,没有奢望,没有遗嘱,只留下一个曾经发生过的高洁的梦。“为了忘却的纪念”(鲁迅语)是痛,“为了消失的纪念”是更深的痛。消失不是目的,不是世俗的有,但它合更高的目的——澄明充盈的无。曹雪芹著写《红楼梦》也是为了消失,为那些已消失的生命留下挽歌,为将消失的生命(他自己)留下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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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壑分离,红尘游戏,真何趣?名利犹虚,后事终难继。(第50回)

这是元宵节游戏中,史湘云编的灯谜,实际上是一首牌名为《点绛唇》的词,让人猜一俗物。李纨、宝钗等都不解,倒被宝玉猜中是“猴子”。众人问:“前头都好,末后一句怎么解?”湘云道:“那一个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连一俗物都可作如此艺术提升,连一灯谜都写成真诗真词,每一精神细节都如此精致而有诗意,这便是文学作品“质的密度”。这部巨著永远说不尽的原因也在于此,既有广度、深度,还有密度。这则谜语,除了把猴子用诗语准确地描摹之外,还把《红楼梦》的哲学观与人生观也表现出来。曹雪芹观物观人观世界是庄子的《齐物论》和禅宗的不二法门,是把握整体相而扬弃分别相,所以不喜欢红尘游戏中的“溪壑分离”。而在人生观中则断定名利乃是幻象,它只有暂时性而无实在性与永恒性,所以是“后事终难继”。写小说只讲故事只铺设情节容易,但创造这种诗意的精神细节却有很大的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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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府中的富贵人并非人人都贵族化,其精神气质、风度形态可谓千差万别。倘若加以区别,大约可分为四类:一是形贵神俗,如王熙凤、王夫人姐妹等;二是形俗神贵,如尤三姐等;三是形神俱俗,如贾赦、贾琏、贾蓉、薛蟠、贾环、赵姨娘等;四是形神俱贵,如贾宝玉、林黛玉、秦可卿、史湘云、妙玉、李纨、三春姐妹等,贾母也属于此。如果以此尺度划分,有些人物可能会有争论,如贾政,有人会把他划入“形贵神俗”,也有人会把划入“形贵神贵”。我替他作了辩护,是认为他虽是贾府中的“孔夫子”,父权专制的体现者,但其品质及道德精神仍可界定为高贵者,不像他的兄长贾赦,身内身外皆是一大俗物。薛宝钗也是如此,虽然她老是劝戒宝玉要走仕途经济之路,但她毕竟满腹经纶,气质非凡,也属形神俱贵之人,不可轻易把她划入“封建”俗流。曹雪芹的美学成就,是塑造了一群形至贵神也至贵的诗化生命,为人间与文学大添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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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门第贵族传统早就瓦解,满清王朝建立之后的部落贵族统治,另当别论。虽然贵族传统消失,但“富贵”二字还是分开,富与贵的概念内涵仍有很大区别。《孔雀东南飞》男主角焦仲卿的妻子兰芝,出身于富人之家但不是贵族之家,所以焦母总是看不上最后还逼迫儿子把她离弃。《红楼梦》中的傅试,因受贾政提携,本来已发财而进入富人之列,但还缺一个“贵”字,所以便有推妹妹攀登贵族府第的企图。35回写道:“那傅试原是暴发的,因傅秋芳有几分姿色,聪明过人,那傅试安心仗着妹妹要与豪门贵族结姻,不肯轻意许人,所以耽误到如今。且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岁,尚未许人。争奈那豪门贵族又嫌他穷酸,根基浅薄,不肯求配。那傅试与贾家亲密,也自有一番心事。”

曹雪芹此段叙述,使用“暴发”一词,把暴发户与贵族分开。暴发户突然发财,虽富不贵,还需往“贵”门攀援,然后三代换血,才能成其贵族,可见要做“富”与“贵”兼备的“富贵人”并不容易。贾宝玉的特异之处,是生于大富之家,却不把财富、贵爵、权势看在眼里,天生从内心蔑视这些耀目耀世的色相。他也知富知贵,但求的是心灵的富足和精神的高贵。海棠诗社草创时,姐妹们为他起别号,最后选用宝钗所起的“富贵闲人”,宝玉也乐于接受。他的特征,确实是“富”与“贵”二字之外,还兼有“闲”字。此一“闲散”态度便是放得下的态度,即去富贵相而得大自在的态度。可惜常人一旦富贵,便更忙碌,甚至忙于骄奢淫逸,成了欲望燃烧的富贵大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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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的乳名为“兼美”,历来的读者与研究者都知道她身兼黛玉与宝钗两种美的风格。其实,兼美正是曹雪芹的审美情怀与美学观,而兼美、兼爱、兼容则是曹雪芹的精神整体与人格整体。无论是黛玉的率性、妙玉的清高,宝钗的矜持、湘云的洒脱、尤二姐的懦弱,尤三姐的刚烈、晴雯的孤傲、袭人的殷勤,各种美的类型,都能兼而爱之。除此之外,对于薛蟠、贾环等,也能视为朋友兄弟,更是难事。人类发展到今天,多元意识才充分觉悟。但在二百年前,曹雪芹早已成为自觉。曹雪芹是中国“多元主义”的先知先觉。《红楼梦》不是宗教,但有宗教情怀,这种宗教情怀便是兼美、兼爱、兼容的大宽容与大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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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千年中国文学史上有两个最伟大的“艺术发现”者:一个是陶渊明,一个是曹雪芹。两人的发现有一共同点,都是在平凡中发现非凡,在平常中发现非常。一个在身边的日常的田园农舍里发现大自然的无尽之美;一个在身边的日常的贵族府第中发现小女子甚至是小丫鬟的无穷诗意。两位天才都在常人目光所忽略之处发现大真大美大诗情。这两项发现,与爱因斯坦发现相对论一样,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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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清华大学为王国维树立碑石,陈寅恪先生在其所撰的碑文中用“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十个字概括王国维的人格主旨。如果按照陈寅恪先生的语言方式让我们在曹雪芹的碑石上概括《红楼梦》的精神主旨,也许可用“尊严之生命,诗意之生活”来概述。曹雪芹显然有政治倾向,也必定熟悉宫廷里的血腥斗争,但他超越了政治理念和政治话语,不把《红楼梦》写成政治小说,而赋予小说以个体生命的旋律,叩问生命存在的意义,在此主旋律之下,《红楼梦》表达的便是两大主题:一是追求生命的尊严;二是追求生活的诗意。后者便是德国诗人兼哲学家荷尔德林的那一着名提问:人类如何能够诗意地栖居于大地之上。而只有这样的主题才经得起岁月急流的冲洗颠簸。处在最坚固最黑暗的封建王朝专制眼皮下却最有力量地写出千古不朽的伟大作品,这原因不能归结为“勇敢”,而是他的天才选择:从基调、主题到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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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了《红楼梦》第54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便知贾母倘若年青,也是大观园女儿国的洒脱女子。她听了女说书人讲了《凤求鸾》的故事之后,批评道:“这些书都是一个套子,左不过是佳人才子,最没趣儿。把人家女儿说的那样坏,还说是佳人,编的连影儿也没有了。开口都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一个小姐必是爱如珍宝。这小姐必是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竟是绝代佳人。只一见了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是友,便想起终身大事来,父母也忘了,书礼也忘了,鬼不成鬼,贼不成贼,那一点儿是佳人?便是满腹文章,做出这些事来,也算不得是佳人了……”贾母所要破的陈腐旧套,首先是才子佳人的旧套。把文学理解为只是子建文君这类浅薄的故事,的确水准太低。贾母这一文学观,在第1回小说的开篇就已揭示,石头在与空空道人的对语中就嘲笑“历来野史”、“风月笔墨”,特别指出“佳人才子”等书千部共出一套,且其中终不能不涉于泛滥。以致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

小孙子(宝玉)和老祖母(贾母)共破熟套老套,这是值得注意的情节。《红楼梦》的基调是轻柔的,但其文化批判的锋芒却处处可见。这种锋芒是双向的:一面指向“文死谏”、“武死战”的皇统道统文化和“仕途经济”的功名文化;一面则指向淫秽污臭、坏人子弟的庸俗文化及才子佳人的陈腐文化。上层文化和下层文化的糟粕老套,曹雪芹都给予拒绝。要说“文化方向”,曹雪芹所呈现的路径,才是真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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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的开头,先写王冕隐逸拒仕的故事,还有一点放任山水的清洁情怀。《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里则只有抱负与野心,没有美好情怀。《红楼梦》之美是它不仅揭露了泥浊世界的黑暗,而且呈现了人间最美好最有诗意的大情怀。贾宝玉的慈悲情怀如沧海广阔,如太初本体那样明净。而其他少女林黛玉、妙玉、湘云、香菱、晴雯、鸳鸯乃至宝钗、宝琴等,都有各自的高贵情怀,这些情怀或呈现于诗,或呈现于欢笑,或呈现于歌哭,或呈现于伤感,或呈现于怨恨,都让人看到黑暗地狱中的一线光明,也都让人感到人有活着的理由。《红楼梦》中的少女,每一美的类型,都是一种梦,一卷画,一片生命景观。贾宝玉对人间的依恋,便是对这些生命风景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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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到了唐代,才真正把“国”、看得很重,“国破山河在”的沉重叹息也因之产生。相应地,作家文人也把功名看得很重。到了《红楼梦》时代,贾政等仍然把国视为天,把家国之事视为“头等大事”。自己的女儿(元妃)省亲,简直是天摇地动,因为这不仅是家事,而且是国事。然而,贾宝玉对此无动于衷。而晴雯之死,他却视为“第一件大事”。第77回写宝玉知道晴雯被逐后丧魂失魄,回到怡红院时的情景是:“……一面想,一面进来,只见袭人在那流泪,且去了第一等的人,岂不伤心,便倒在床上,大哭起来,袭人知道他心里别人犹可,独有晴雯是第一件大事。”贾宝玉把晴雯放在价值塔上的最尖顶,把晴雯视为第一等人,把晴雯被逐视为第一件大事,这是《红楼梦》的价值观,把个体生命看得比家国更重的价值观。贾政父子两代人的冲突,不是封建与反封建的冲突,而是重个体还是重家国的价值观念的冲突。曹雪芹很了不起,他在二百多年前就把五四运动旗帜上重个体重自由的内容率先在小说中有声有色地展示于天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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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并不等于美。长得漂亮的男子女子很多,但能称得上美的并不多。王熙凤长得漂亮,但不能算美。倘若不漂亮,贾瑞就不会那样死追她。形贵神俗之人不能算美。所谓美,是形贵神也贵。林黛玉、晴雯显得美,就是形神兼备。《红楼梦》塑造了一群至情至性也至美的人,其外貌超群出众,其内质又超凡脱俗,内外皆有熠熠光华,才、貌、性、情之优秀集于一身。兼美之名属秦可卿,其实,黛玉、宝钗、湘云、妙玉等女子都是稀有的兼美者,个个都结晶着大自然与大文明的精萃精华。最美的黛玉,不仅具有倾城之貌,而且拥有诗化的内心,她是至美的花魂,又是至真的诗魂,至洁的灵魂。王熙凤缺少这种内在光彩,只能称作漂亮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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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到了晚年,其大观眼睛愈加明亮,在此宇宙的“天眼”下,“人”为何物也愈清楚。因此,便有“茫茫太仓中,一米谁雌雄”的诗句(写于1097年)。此诗说,在茫茫大千茫茫宇宙中,人不过是微小的一粒米,不过是万物万有生生灭灭中的一粒沙子,在此语境下,决一雌雄争一胜败究竟有多少意义?苏东坡的太仓境界到了《红楼梦》发展到极点,成为小说的基本视角。

用洞察天地古今的“天眼”看世界日夜忙碌的人,一个个只是天地一沙子,沧海一米粒,星际一尘埃。曹雪芹也把主人公界定为悠悠时空中的一石头,而且是多余的石头,连补天的资格也没有的石头。因为有这一界定,所以他通灵幻化进入人间之后,虽然聪慧过人,但不与人争,不与鬼争,不与亲者争,不与仇者争,不进入补天队伍,也不加入反天队伍,自然而生,欣然而活,坦然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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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在生存压力愈来愈重的时候,其生存技巧也随之发达发展,而生命机能也会在对环境的适应中增长增进,王熙凤的算计机能(机心)就生长得超群出众。但《红楼梦》的主人公贾宝玉,他自始至终没有常人常有的一些生命机能,例如,他没有嫉妒的机能,没有恐惧的机能,没有贪婪的机能,没有虚荣的机能,没有作假的机能,没有撒谎的机能,没有设计阴谋的机能,没有结党营私的机能,没有奉迎拍马的机能,没有投机倒把的机能,甚至没有诉苦叫疼和说人短处的机能。贾府上下的常人(黛玉例外)都笑他傻,笑他“呆”,笑的恐怕正是他的身心缺少这些机能。美国的大散文家爱默生说,个性比智力更高贵。贾宝玉的个性,天地间没有第二例,也不可能出现第二次。他的个性是种心灵的本能,不必学、不必教而形成的至真至善的本能。《石头记》中的石头,是通灵的磁石,其磁力又是心灵的磁力,至真至善的磁力。因此,贾氏这座贵族府第中所有美丽的心灵都向他靠近。这种靠近不是世俗的对贵族荣华的攀援,也不是对翩翩公子形体的倾慕,而是被心灵的磁力所吸引。曹雪芹通过这部伟大小说所创造的心灵磁场,不仅被书中的诗意生命所环绕,也被我们这些异代读者所环绕,千万年之后,人间美好的生命还会向它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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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湘莲、蒋玉菡、冯紫英等,有的是戏子,有的是商客,有的是闲士,都是社会的“边缘人”,人世间的浪子。在贵族豪绅眼里,他们都是不可交往的三教九流之辈。可是,身处贵族社会中心位置的贾宝玉,不仅没有瞧不起他们,而且和他们结成深厚的情谊,敬重他们,关怀他们,把他们引为知己。俗语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可是贾宝玉不接受权力操作下的分类,他不是“有教无类”,而是有情无类。真情所至,类别全消,完全打破中心人与边缘人的界线,化解尊卑概念,心灵覆盖全社会。这种“不二法门”与“不二情怀”被理解为“同性恋”,实在是对悲情与世情的亵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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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曹雪芹,我总是心存感激。如果不是他的天才大手笔,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人间有贾宝玉这样一种至善心灵,这样一种至真品格,人的性情性灵之美可以抵达到这样的水准。这是属于宇宙最高层面上的心灵与品格。无机谋的思想,无掺假的心性,无做戏的情感,无偏邪的目光,无虚妄的目的,无计较的头脑,无嫉妒的胸怀,每一样都找不到它的开始与结束,但可以见到它活生生的形态与光泽。人类无法理解和无法保存这种心灵和品格,说明世界有着巨大的缺陷。他的生身父亲不知道他的价值,不知道他的出走是丧失一位怎样高贵的儿子,而如果再把这种心灵与品格视为“废物”与“孽障”,那更是人类世界的一种耻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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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贾宝玉既是诗人,又是哲人;既有形而下生活,更有形而上思索。他们的生命富有诗意,正是基于此。他们与王熙凤的生命质量之别,也在于此。这种抽象区别如果用具象语言表述,便可以说,王熙凤等只知“味道”,不知“道味”;而林黛玉、贾宝玉则不知“味道”,而知“道味”,其精致的心灵对于“道味”有特殊的敏感。味道是色, 是香味色味,是感官享受,是生存意识;道味则是空,是庄禅味,释迦味,是存在意识。王熙凤只知输输赢赢,不知好好了了;而贾宝玉、林黛玉则不知浮浮沉沉,只知空空无无。《金瓶梅》、《水浒传》、《三国演义》中的人物,全是一些只知“味道”不知“道味”的角色,这些小说没有形而上维度。

221

贾宝玉与《卡拉玛佐夫兄弟》(陀斯妥耶夫斯基)中的阿寥沙神形俱似,都极善良、单纯、慈悲,都像少年基督。但是,其深层心灵的方向却不同。东正教以苦难本身作为苦难的拯救,灵与肉绝对分开,其拯救便是通过肉的受罪达到灵魂的升华,或者说,是通过肉的净化达到神的纯化,从而在受难中得到崇高的体验与纯洁的体验,因此,磨难也是快乐,苦也是甜蜜。贾宝玉则不承认苦难的合理性,更不是禁欲主义者。他爱少年女子,不仅爱她们的性情,也爱她们的身体,是灵肉的双重欣赏者。他不断追求新的精神境界,但不是通过肉的净化,他自称“淫人”,实际上又与世俗的淫荡内涵相去万里。他是一种面对“肉”而不肉化的奇特生命,也是一种把审美等同于宗教的地上“圣婴”,从文学形象而言,阿寥沙显得更为“崇高”,但贾宝玉比阿寥沙,显得更有血有肉,而且也更富有人性的光彩。

222

贾宝玉本是天外的“神瑛侍者”,来到人间后,属于天外来客。在天外,在云层之外,他更靠近太阳,更靠近星辰,也被多重光明照耀得更加透明透亮。他没有吃过蛇虫爬过和被现代理念嫁接过的果实,没有呼吸被尘土与功名污染过的空气,身上带着宇宙本体的单纯,因此,来到地球之后,他便给人一种完全清新的感觉。这种清新,是太极的明净,是鸿蒙的质朴,是溷沌初开的天真。老子所说的“复归于朴”,“复归于婴儿”,在曹雪芹看来,便是复归于类似贾宝玉这种天外来客的本真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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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的兼爱,是情,又是德,更是一种慈悲人格。他的高贵、高尚、高洁举世无双,但他并不要求自己和他人净化生命或圣化生命。在他的潜意识里,大约明白,要求净化生命就是剥夺欲望的权力与生活的权利。所以当秦钟与智能儿偷情被他“抓住”时,他没有谴责,只是开一个善意的玩笑而已。品格高尚的贾宝玉是一个至善者,但不是一个道德家,更不是道德法庭的判决者。应当尊重圣人,可惜中国太多高唱“存天理、灭人欲”的圣人,太多道德裁判者。在这些裁判者的眼中,情爱有罪,欲望有罪,生活有罪,而开设宗教、政治、道德法庭,剥夺生的权利与爱的权利,却没有罪。

224

古希腊时代的艺术家对人的完美形体有一种衷心的迷恋,所以才创造出维纳斯、大卫等千古不朽的凋塑。贾宝玉也有希腊艺术家的慧目与情结,他对人的完美体态也有一种痴情的迷恋,所以才为秦可卿、秦钟姐弟而倾倒。但他全身心投入与全身心迷恋的实际上是完美形体与完美性情和谐为一的青春之美。林黛玉、晴雯、鸳鸯便是这种和谐的化身。因此,当鸳鸯随同祖母的逝世而自杀时,他真正痛惜并为之痛哭的是青春之美的丧失。因为有爱入骨髓的迷恋,才有痛彻肺腑的悲伤。

225

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是宫廷王子,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是贵族王子,两者都有焦虑。哈姆雷特所焦虑的,一是复仇,二是重整乾坤。贾宝玉却远离这两项焦虑,他从根本上不知复仇为何物,天生不知记恨与仇恨。他更没有改造乾坤的念头,完全拒绝“治国平天下”的立功立业抱负。但他也有高贵的焦虑,这就是个体生命为什么屡遭摧残?天大地大怎么就保护不了那些弱小的美好生命?

    晴雯被逐之后,宝玉发出痛彻肺腑的大提问:“我究竟不知道晴雯犯了什么弥天大罪?”这是宝玉发自灵魂深渊的“天问”,也是曹雪芹在整部《红楼梦》中的最根本的焦虑:一个美丽、善良、率真的女子,一个在贵族府第里服侍主人的整天忙忙碌碌的生命,她没有伤害任何人,也没有向社会谋求任何权力与功名,更没有贪赃枉法或扰乱人间秩序,却招引出如此无端的敌视,以致被剥夺爱的权利与生的权利,偌大的世界不给她半点立足之所,这是为什么?宝玉的天问,是对人类世界的质疑与抗议。可惜,他是一个比哈姆雷特更犹豫更没有行动能力的贵胄子弟,连哈姆雷特身上的佩剑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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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制,与其说是制度,不如说是毒菌。中国男人身上布满这种毒菌,所以到处是专制人格。连反专制制度的战士也带着专制人格,于是一旦赢得权力,又是新一任暴君。甚至知识人与道德家也不例外,韩愈的文章写得好,但他作为一个大儒,身上也有这种毒菌。佛教文化作为外来文化传入中国,皇帝尚能接受,但他却不能接受,刻意加以打击排斥,比皇帝还专制。“五四”反旧道德,不得不拿韩愈开刀,因为他是文学家,又是道统专制者。曹雪芹塑造一个没有任何专制毒菌的人格──贾宝玉人格。他是离专制最远的灵河岸边人,是连进入补天队伍都没有资格的大荒山人,是天生带着天地青春气息、黎明气息的自然人。因此,哪怕对加害过他的赵姨娘,也从不说她一句坏话。宝玉疏远赵姨娘和一些小人,是出于本能,不是仇恨。

227

老子说“大制不割”,大生命一定是完整的。人之美首先是完整美。即使形体有残缺,但灵魂应是完整的。一旦戴上面具,哪怕半副面具,人格就会分裂。《三国演义》中的一些主要人物,如刘备、曹操、孙权、司马懿,都是极善于戴面具的英雄或枭雄,都很会装。装得愈巧妙,成功率就愈高。连诸葛亮也戴面具,也很会装,他哭周瑜就装得特别像,其谋略是完整的,其人格是破碎的。《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贾宝玉和林黛玉以及晴雯等,都是完整人,真实人,情爱虽失败,但很美。

高级的文化是超越任何权力分割和世俗分类的文化。它高于政治文化与道德文化,对人不作政治分类与道德分类,因此,它才彻底地打破红与黑的界限和尊卑、贵贱、内外等区别。《红楼梦》正是这样一种文化,它致力于对生命整体的把握,拒绝对生命进行权力分割与权力运作,拒绝割裂生命“大制”的任何理由。

228

《红楼梦》不仅有诗的无比精彩,还有人的无比精彩。宇宙虽大,物种虽多,最美的毕竟是人。可惜人类中精彩者太少。古今中外,有哪部著作像《红楼梦》汇集这么多精彩生命而构成灿烂的星座。黛玉、宝玉、晴雯、湘云、宝钗、妙玉、元春、探春等等,哪一颗不辉煌,即使有黑点,哪一颗不灿烂。林黛玉之死,让我们感到星辰殒落,山川减色;晴雯之死,让我们感到人间已耗尽了几个世纪真纯的眼泪;尤三姐一剑自刎,又让我们感到大地洒尽高贵的鲜血。在这些星光般的诗意生命之前,权力微不足道,财富微不足道,功名微不足道,贾赦等“世袭的蠢货”更微不足道。

229

《三国演义》中的主要英雄一个个都有治国平天下的抱负,一个个都觉得可以占地为王、夺冠为帝,全是一些高调的生命存在;《水浒传》中的英雄,也都觉得自己不仅武艺超群,而且都在替天行道,连没有文化的李逵也口口声声要夺皇帝的“鸟位”,充满豪言壮语,也全是高调的生命存在。唯有《红楼梦》的贾宝玉是低调的生命存在。他没有任何立功立德的宣言,也没有改天换地的呐喊,更没有拯救世界的妄念。他只想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只希望生活得有尊严有诗意。他没有任何先验性的生活设计和预设性的反叛。他对传统理念的一些非议与质疑,都是生命的自然要求,他的言行挑战了旧秩序,但他并不是反封建的战士。

230

无论是在屋里与小丫环厮混,还是在家中与姐妹们戏笑,还是在诗社中与才女们比诗赛诗,或者在学堂里打闹,甚至在寺庙里的一夜时光,贾宝玉都充分地享受生活,或者说,都活得很充分,很自在。似乎只有他,才真正了解青春的短暂,生命的一次性与片刻性,才真正了解应当热烈拥抱当下,拥抱生活。但是,和薛蟠、贾琏等兄弟哥儿们不同,他又不安于世俗的快乐。在他的意识或潜意识里,大约知道仅仅满足于吃喝玩乐,不过是高级动物的生活。人的生活确实离不开这一面,但是,人也可以跳出这一面,可以跳出物质的牵制,可以跳出财富、功名、色欲的限制,尽管常常跳不远或跳出后又跌落,但有跳出的意识,才有别于动物,才有另一种质的生活。宝玉既快乐又苦恼,那苦恼的一面便是想跳出又布满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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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回的回目叫做《村姥姥是信口开合,情哥哥偏寻根究底》,说的就是宝玉的认真劲。刘姥姥胡诌一个在雪地里抽柴的标致姑娘的故事,还说祠堂里为她塑了像。他听了之后竟信以为真,按刘姥姥说的地点去找祠庙,想见见这个小姐,结果只见到一尊青脸红发的瘟神。贾宝玉没有泛泛的恋情,泛泛的悲情,也没有泛泛的世情。他有真切的情爱感,真切的友谊感,真切的生活感,而且还有真切的关怀。他知道泛泛之情,口蜜心疏,便是世故。

真的性情总是认真的,并非泛泛。哪怕对一个不熟悉的小丫环,哪怕只有一次偶然的相逢,他也不会敷衍。他知道敷衍便是作假。

232

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探春、李纨还有贾宝玉,他们组织海棠社,作诗写诗,都是为诗而诗,即只有诗的动机,没有非诗的目的与企图。这些诗人们写诗全都如同春蚕吐丝,除了抽丝的本能之外没有非丝的丝外功夫。诗的动机及做诗进入非功利的游戏状态,这正是天才状态,也正是康德所说的“不合目的的合目的性”。海棠社的诗人们给后人留下启迪:诗意生活和诗意写作,最重要的是首先要有诗的动因。有诗的动因,有蚕的纯粹,才有做诗的大快乐。

233

王熙凤是《红楼梦》世界里的第一女强人。她的强是因为她具有男人性。第54回(《史太君破陈腐旧套》)特别穿插一个小情节,让两位女说书人讲了一个金陵男生赴考遇佳人的故事,此生的名字也叫做“王熙凤”。说故事时凤姐也在场,但她并没有不高兴。强势性格与超人才干使她扮演雄性角色,这本无可非议,但他却因此陷入男人的泥浊世界,相应地,便进入你争我夺的绞肉机,绞杀别人,也绞杀自己。

在男人的泥浊世界里,女子要占上风,必定要比男人更用心机,因此,不可能用原心灵去生活,只能用尖嘴尖牙尖爪去拼搏。婚后她第一次变性,成了“死珠”(贾宝玉语),掌权后第二次变性,成了狼蛇。变性后的女强人比男强人更凶狠更恶毒,这是宿命。她的铁爪杀死了贾瑞与尤二姐。所以潇湘馆闹鬼时最害怕的是她——女强人在机关算尽之后变成最胆小的人,这也是宿命。

234

中国女人,尤其是中国的世俗女人,可以面对薛宝钗,但不敢面对林黛玉。薛宝钗世故,善于应付各种关系,又可以赢得贤慧的美名。面对她,不仅不会感到压力,反而会感到欣慰。而林黛玉却纯粹真实得令人不安,尤其是她心灵巨大的文化含量和她背后深刻的精神性,更是灵魂水平的坐标。面对她,等于面对魂的高尚,情的高洁,诗的高峰。面对她,不免要感到生命的苍白、庸俗和生存技巧的丑陋。所谓“高处不胜寒”,在这里也可以解释为面对精神高山不免要产生羞愧感与恐惧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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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环为赌输了钱而哭,作为兄长的宝玉如此教训他:“大正月里,哭什么?这里不好,到别处玩去,你天天念书,倒念糊涂了!譬如这件东西不好,横竖哪一件好,就舍了这件取那件,难道你守着这件东西哭会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要取乐儿,倒招的自己烦恼,还不去呢!”

禅讲自性、自救,要紧的是自明,即不要自己陷入无谓的烦恼中。宝玉开导贾环,一席平常话,却是至深的佛理禅理:世界那么大,那么广阔,任你行走,任你选择,条条大路通罗马,这路不通那路通,南方不明北方明,没有什么力量能堵死你。天地的宽窄,道路的有无,完全取决于自己,人生的苦乐也取决于自己,烦恼都是自寻的。

236

贾宝玉作为“人”活在人间之后,一直带有“天使”的特点(他本就是天使,随身而衔着的宝玉就是物征)。所以他不食人间烟火,不知天下大事,完全没有人间生物的生存技巧和策略,也不懂得说那些人们滚瓜烂熟的谎话、大话、套话、废话和脏话,更不知人们追逐的权力、财富、功名的重要。他唯一敏感的是生命之美与性情之美,是灵魂天空中那种种奇丽的如同天外云霞的景观。更有意思的是,他有一种超人间的天赋价值尺度,这一尺度打破了世俗的等级之分,凡是生命,凡是美,他都一律尊重与欣赏。其他一切尊卑标准、成败标准、得失标准全都进入不了他的眼睛与心胸。

237

贾宝玉厌恶任何关于仕途经济、求取功名的劝戒,哪怕这种劝戒是最温柔的声音,是来自才貌双全的少女薛宝钗之口。他不能容忍自己走到发着臭味酸味腐味的科举场里去鬼混,去在那里装模作样地做着没有灵气的文章,然后又用这些文章去换取一顶无价值的乌纱帽。他比谁都清楚,这将导致生命在垃圾堆里活埋的灾难。这位来自灵河岸边的贵族子弟,习惯呼吸大自然的清新空气和少年生命的青春气息,来到人间走一回,当然不会愚蠢地争夺一顶八股编制而成的虚假桂冠。《红楼梦》续作者最大的败笔是让宝玉走进了科场,还莫名其妙地中了举。

238

《红楼梦》第9回写贾宝玉忽然上书房,其父贾政竟火上心头,冷嘲热讽起自己的儿子:“你再提‘上学’两个字,连我也羞死了。依我的话,你竟顽你的去是正经。看仔细站腌脏了我这个地,靠腌脏了我这个门。”说得很绝,骂得很尖刻彻底。

贾宝玉有善根,有慧根,有灵性,有悟性,既聪明又善良,什么问题都没有。但在贾政看来,他的问题很大很严重。只知诗词,不知文章,只重自由,不爱事功,完全没有豪门遗风。因此不仅处处看不顺眼,而且还把他往绝处骂,往死里打。贾宝玉,一向与世无争,与国无涉,与人无伤,但变成巨大的“问题人物”,难以生存。明明是人类精英,在一部分人眼里,却是废物蠢物,这正是人类社会的一种巨大荒诞现象。

239

孔子喜欢“刚毅木讷”性格的人(如颜回),而不喜欢“巧言令色”之徒。然而,“刚毅”与“木讷”二者兼而有之却不容易。《红楼梦》中的迎春十分木讷,可是刚毅全无,结果成了贾府第一懦弱者。而探春却刚毅有余而木讷不足。她是兴利除弊的干才,锋芒毕露,但也未免过于精细,性情中缺少一点必要的“浑沌”。惜春貌似刚毅木讷,可是她的木讷不是憨厚,而是冷漠。贾府中人物数百,真正能称得上刚毅木讷者的,只有贾宝玉一人。他木讷得让人称作呆子,自始至终不失憨厚。而他的刚毅不是形刚而是神刚,其绝对不入国贼禄鬼之流的人生信念植根于心底,一点也不动摇,但因为形态太柔,常被人误解,以为他是个弱者。

240

任何典籍经书,都是人写的,而不是神作的。即使是佛经、圣经也是人写的。把释迦基督的原始话语变成人的纪录,这中间至少要削弱原创思想的一半;而从纪录到整理成籍,又可能再丢失其半;再从印度传到中国,从梵文译成中文,其原意又可能再减其半。所以读经典,无须寻章摘句,只要捕捉典籍的基本信息。因此禅不仅要破我执,去我相,而且要破法执,去法相,扫法尘。贾宝玉厌恶经书教条,其实是天然地拒绝法执,把八股文章、陈腐说教视为遮蔽心性的法尘。81回宝玉对黛玉说:“还提什么念书,我最厌恶这些道学语。更可笑的是八股文章,拿他诓功名混饭吃也罢了,还要说代圣贤立言,好些的不过拿些经书凑搭还罢了,还有一种更可笑的,肚子里原没有什么东西,东扯西扯,弄得牛鬼蛇神,还自以为博奥,这哪里是阐发圣贤的道理?”宝玉在他“看破红尘”之前,就“看破法尘”。读书能看破书尘法尘,才算真能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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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观园里负责买办花草、年已十八岁的贾芸,是个乖觉的伶俐人。比他小四、五岁的宝玉,见到他长得出挑,就说了句“倒像我儿子”的笑话,贾芸敏锐地抓住这句话顺杆而爬,居然要拜认宝玉为干爹。为了往豪门门缝里钻,竟如此缩小自己与矮化自己。对于贾芸这种行径,常人只会觉得恶心。宝玉也知道他的心思,虽未应允但也不伤害贾芸,只说“闲着只管来找我”。此时宝玉本可以呕吐训斥,本可以得意扬扬,但他却以平常心看待这一世相。不惊也不喜,不宠也不拒,既不引为亲信,也不踢上一脚。没有众生相,也没有贵族相,只有大悲悯之心。菩萨难当,便是面对君子容易,面对小人(远小人)很难。贾宝玉的慈悲人格是理解一切人性弱点的菩萨心肠。

242

宝玉的困境可视为现代基督、现代释迦的困境。他拥有绝对的善,善根慧根植于内心最深处,却被视为祸根。他爱父亲,但父亲不爱他;他爱兄弟,但兄弟(贾环等)不爱他;他爱作为奴隶的少女们(丫环),但被他所爱的都跟着倒霉;他没有任何邪念,但被视为色鬼淫人。至善被视为“孽障”,至慧被视为“呆子”,至情被视为“至淫”。如果有十字架,首先想把他送上十字架的是他的父亲、兄弟和姨娘。他谁也不得罪,却无端得罪许多人。他在晴雯被逐后,发出“晴雯到底犯了什么滔天大罪”这一悲天之问,那也是他自己心灵困境的呐喊。

当今世界纵横复杂的人际关系,被更加膨胀的欲望变成无所不在的绞刑十字架,想关怀人间的现代基督,一旦进入关系网络,不仅救不了他人,反而会变成他人眼中的孽障和绞杀的对象。这就是现代基督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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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到地球上来一回,对人间满意不满意?如果返回青埂峰下灵河岸边,如果让他再来人间走一回,肯不肯?实际他已作了回答。第36回中,他说:“自此不再托生为人了。死了随风化去,了无痕迹,死时只求有些女人的眼泪的送别。” 

 黛玉去世前,贾宝玉就决定不再托生,更不必说黛玉去世之后。到“地球”来一回,对于宝玉来说,也许正是到“地狱”来一回。地狱中固然有少女们呈现的天堂之光,让他享受了生活,但他也看到,这个人间,豪门不得安生(他亲眼看到父母府第里一个接一个的死亡),寒门不得安生(他到过晴雯家,连那个嫂嫂也使他害怕),佛门不得安生(妙玉的下场就是铁证),还有那个让人向往让人削尖脑壳往里钻的宫廷大门,也不得安生(元春就说那不是人的去处)。地球虽大,但安生无门。原来,这个有山有水的大地并非门门通向天堂,而是门门为地狱敞开。

244

宝玉随祖母到宁国府,在秦可卿卧室里,于唐伯虎《海棠春睡图》画下眼饧骨软?,入睡入梦。这是《红楼梦》的梦中之梦,可谓大梦中的小梦,但又是极重要的梦。在梦中宝玉见到警幻仙境。宝玉和秦可卿这一节情事,在俗人眼里简直是不堪的偷情。但在曹雪芹笔下,却写成宝玉邂逅仙子,诗意绵绵,有如曹子建的《洛神赋》,是诗人与女神的邂逅。这里除了具有想象力之外,在审美形式上又是化腐朽为神奇,化俗为雅,以最典雅的笔触去驾驭最世俗的情节。无论读者如何好奇地猜想世俗场景,但都无法破坏这幅生命相逢的至美图画。这幅图景,不宜用“心比天高”去描述,却可用“情如天高”去形容,是《红楼梦》情感宇宙化的一个极好例证。

245

在贾宝玉的主体感觉中,宇宙的存在只是为了满足人类爱美的天性,而少女的存在,即宇宙精华的存在,又只是为了确认美的真实和满足他爱美的眼睛。于是,太虚幻境、大观园便是他的宇宙,他的审美共和国。黛玉、宝钗、晴雯、湘云等女子就是他的星空、黎明与云彩。他生来没有世俗的焦虑,唯一焦虑只是星空的崩塌,黎明的消失,云霞的溃散。因此,每一个少女每一个姐妹的死亡出嫁都会让他伤心至极,不知所措。他的痴情,既是细微的人间之情,又是博大的宇宙天性;他的审美观,既是生命观,又是宇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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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和妙玉都是人之极品。但宝玉比妙玉更可爱,这是因为妙玉身为极品而有极品相,而宝玉虽为极品却无极品相。妙玉云空而具空相,宝玉言空而无空相。一有一无,一个有佛的姿态而无佛的情怀,一个有佛的情怀而无佛的姿态,境界全然不同。

妙玉与黛玉都气质非凡,都脱俗。不同的是黛玉脱俗而自然,而妙玉虽脱俗却又脱自然,言语行为都有些造作。因此,她虽在庵中修道,却不如黛玉未修而得道。“率性谓之道”,果然不假,真正得道的还是率性的黛玉,而不是善作极品姿态的妙玉。

247

《红楼梦》中的少男少女,多数是“热人”,极少“冷人”。其中第一号热心人当然是贾宝玉。而薛宝钗却被视为“冷人”(第115回),其实,她的骨子里是热的,内心是热的,但她竭力掩盖热,竭力压抑热,只好常吃“冷香丸”。林黛玉也吃药,但绝对不会吞服冷香丸,即便心灰意冷,也掩盖不住身内的热肠忧思。黛玉任性而亡是悲剧,宝钗压抑性情而冷化自己也是悲剧,甚至是更深的悲剧。《红楼梦》中真正可称为“冷人”的,恐怕只有“惜春”。她过早看破红尘,过早在自己心中设置防线。尤氏称她:“可知你是个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她也不否认,只回答说:“不作恨心人,难得自了汉。”如果说,薛宝钗是“装冷”,那么,惜春倒是“真冷”,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冷。所以她的心,只有烟尘,只有灰烬,没有光焰,没有和暖气息。而薛宝钗虽然有时也冒出烟尘与灰烬,但毕竟还有冷香丸控制不住的生命亮光,所以才能“任是无情也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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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与王熙凤都是极端聪明的人,但林黛玉的聪明呈现为智慧,而王熙凤的聪明则呈现为机谋(“机关算尽”)。如果说王熙凤兼得三才:帮忙、帮闲、帮凶;那么,林黛玉则兼有三絶:学问、思想、文釆。也可说是史、思、诗三者兼备。王熙凤没有学问,也无文釆,一辈子就写过一句诗(“昨夜北风起”)。至于思想,更是了无踪影。心机、主意、权术等虽多思虑,却非思想。要是让她与林黛玉谈历史、谈、谈诗,她只能是一个白痴。所以尽管机关算尽、聪明絶顶,处处盛气凌人,却不敢面对林黛玉丰富无比的内心。林黛玉是大观园诗国里的首席诗人,文采第一,而其学问,与“通人”薛宝钗不相上下。宝钗特别擅长于画,黛玉则特别擅长于琴。至于思想,其深度则无人可及,也不是宝钗可及的。有此三绝,再加上她性情上的痴绝,便构成最美最深邃的生命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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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是宝玉姐妹中最有才干的人,但宝玉对探春的“改革”(整顿大观园)却颇有微词。他说:“这园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触了几件事,单拿我和风姐姐作筏子禁别人。最是心里有算计的人,岂只乖而已。”(第62回)宝玉极少发泄不满,这里的不满是美和功利的冲突。探春只想到花草的“经济价值”,想到称斤论两卖园里的花草可以赚钱。宝玉则把花草视为“美”,视为可以观赏之物。一个想到“利”,一个想到“美”。所谓“美”,乃是超功利,难怪宝玉要对探春进行批评了。宝玉与探春的区别是他完全没有探春式的算计性思维,或者说,“算计”二字是宝玉最大的阙如。他一辈子都不开窍,便是一辈子都不知“算计”,一辈子都不知何为“吃亏”,何为“便宜”,何为“合算不合算”,难怪聪明人要称他为“呆子”、“傻子”。探春要称他为“卤人”(第81回)。但是,不可以对春玉之争作善恶、是非、好坏的价值判断,不能说探春“不对”,因为她要持家齐家,肩上有责任,而宝玉则纯粹是“富贵闲人”。不过,文学艺术世界天然是属于贾宝玉。这个世界是心灵活动的世界,它不追求功利,只审视功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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