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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再复散文诗典藏
《刘再复散文诗典藏 》(3)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刘再复散文诗典藏

 

 

    

 

 

     第三辑:人间·慈母·爱

 

 

 

 

 

  问候每一朶小花和每一棵小草

 

1

    我又扑向大地,扑向在杨柳树上和桃李树上张开了春天眼睛的大地。

    我问候大地上的每一朶小花,每一棵小草,每一株小树。

    我问候每一朵穿过冬季的寒夜之后依然像晨星一样闪亮的小花,每一棵经受风雪的拭炼之后依然昂起头颅的小草,每一株在雨暴的袭击之后依然把脊梁挺得很直的小树。

    我向你们问候,问候战胜艰难命运之后继续燃烧着希望的蓓蕾,问候从痛苦中解脱之后继续追求蓝天与白云的芽尖,问候肩负着繁荣大地使命的干百万飞动的叶子,问候叶子上熬过干旱岁月依然把目光投向黎明的露珠,问候你们那蕴藏于内心的少年般的勇敢与倔强,问候你们那常常抚慰着山川原野的少女般的温暖与温柔。

 

 2

我向你们问候。在那劫波袭击的年月,在我孤独的日子,惟有你们陪伴着我。像我的知心的兄弟姐妹,你们总是把我幼稚的、忧伤的心灵轻轻地抚摸。在那柔和的月光下,喧声已经远去,我躺卧在绿茵茵的地上,躺卧在你们的身旁。我想起海湼那遥远的诗句:聪明的小草彼此在讲述着绿色的童话。我倾听着,我知道你们也在讲着许多让我坚强的迷人的故事,可惜我听不懂,人和大自然之间要是有一个聪慧的译者,该多好呵。然而,我还是把心贴着你们的心,向你们诉说我的困惑和我的痛苦,而你们捧着点点的夜露,像捧一杯酒,默默地为我祝福,然后浇灭了我胸中的不安与恐怖。

 

3

    对着你们,我轻轻地哼着心爱的歌,思念远方的亲人和友人的歌,被遗忘了的和平与安宁的歌,和我的少年时代一起飞翔过的歌,已被判处了死刑的歌。

    对着你们,我倾吐了许多隐藏的心事,那些泡浸过泪水的心事,那些熬过长夜的心事,那些连着浩茫广宇的心事。一桩桩都交给你们,连同身内呜咽的血液,眶外簌簌的泪珠。

    十年的日子那么长,伤心地、伤心地讲了许多背叛自己的话语,惟有对着你们,对着你们纯真的眼睛,我总是把真话诉说。因为我相信你们的心永远是明丽的,绝不会堕落。

呵,亲爱的小草,人们都知道泰戈尔说你虽小但拥有足下的大地,可曾知道,又是你,支撑着我的灵魂的天空,也支撑着许多朋友的灵魂的天空。

  

 4

    我向你们问候,问候你们永恒的生长:永恒的发展:永恒的拚搏。

    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你们沉默着,然而,你们的沉默,也是悄悄生长的沉默,孜孜发展的沉默,也是不停止抽芽、扬花、结果的沉默。沉默中的生者与奋斗者呵,是你们的沉默,使我感到空喊的荒唐,浮嚣的丑陋。

    你们从冬天的风雪中走来,所以对于春天格外珍惜。你们珍惜从苦难中学到的一切,所以你们格外奋发。朝朝暮暮,我看到你们用归来的青春铺设着每一条大路和小路,装点着每一个偏远的山抝和每一个寂静的角落。

你奋发着,用你那平凡而伟大的美,点缀着每一个火热的心胸,每一个沉思的窗口,每一个沸腾的乡村,每一座繁忙的高楼。呵,对于大地,你们永远这样忠诚和酷爱;对于春天,你们永远是这样追求和獻予,对于我,你们总是最可信赖的朋友。

 

 

 

 

我和历史的一次谈话

 

    你是茫茫苍苍的大海吗?你是林林总总的河山吗?你是层层叠叠的森林吗?不,你比一切都更加深远,更加辽阔。你是万物万有的母亲,无穷无尽的往昔。从太始之初那最早的一瞬间,到刚刚逝去的一刹那,一切都属于你。

    那些盛放又凋零的千花万卉,那些强健又衰老的英雄美人,那些石破天惊的战争,那些排山倒海的挺进,那些精彩而催人泪下的人生悲剧,那些愚蠢而纵横捭阖的丑恶表演,都像云彩一样消散了,熄灭了。而你,却永恒存在着,一切都飘人你的心胸,一切都化作你记忆的鳞片。这些鳞片,时而在这一代人里闪光,时而在那一代人里暗淡,忽明忽灭,组合成你天长地久的生命大彩练。

    你无所不在,昨天那么遥远又遥远,既往那么幽深又幽深。为了寻找你的起点,大群哲学家磨平了学者的辩舌,无数的史学家消瘦了深思的面颊。该怎么穷尽把握你的真实呢?如椽的史笔所描述的那一切壮观,都只是你的一朵小小的微笑,你的一声轻轻的叹喟。我应该怎样描述你那涵盖一切、囊括一切的力量呢?

    你昂首走着你的路,像一去不复返的壮士。你高傲至极,决不瞻前顾后。你把你的呼吸化作你的时代,把你的脚印化作人间的轨迹。你时而从容散步,时而奋发奔驰。散步时你像潺潺的流水绕过暗礁和险滩,奔驰时你像万马冲锋,转眼间踏破一切崎岖和坎坷。许多英雄豪杰,企图阻止你的前行,都死在你的脚下。我领略过你的威严,礼赞过你的不可更动的宿命般的结构。于是,我跪倒在你的脚下,祈求你的恩赐,颂扬你的神奇,像奥古斯丁在《忏悔录》里赞美天主一样地赞美过你的至高至上、至尊至美,虔诚地论证在你面前我和我的兄弟姐妹都是无能为力的,憧憬只是我的梦幻,选择只是不识时务的荒唐。除了做你的歌者之外,只剩下一种出路,那就是充当你的车轮中的一颗螺丝钉。

    于是,我失去了我,失去了在高山上呼唤过蓝天白云的我,失去了在大河里活蹦乱跳的我,失去了在大地上勇敢进取的我。我用我的文字,把自己和自己的同类描绘成你的附属晶,任你调运的升降机。谴责那些在你面前敢于独立燃烧的思想,敢于蔑视命运的眼光。我设置的审判台,拷打那些扬言超越的狂徒,那些声明对你的安排敢作选择的异端,那些想对你的未来评头品足甚至扬言要自我设计的疯子。我诅咒他们雄心的膨胀,抱负的可笑,理性的凋落。这些数典忘祖的罪犯,大逆不道的、不甘寂寞的魔鬼,我把他们钉在十字架上,审判他们哲学公式的颠倒,人生法则的歪斜,思维方法的背叛。在这些审判台上,我赞美过狡黠的驯良,利己的悲壮,像鹅卵石一样很美的圆滑,甚至赞美过打人的棍子——只有铁的躯干而没有心灵的棍子。

    然而,有一天,奇迹发生了,大地又升起一轮人的太阳,我心中也升起一轮太阳。互相映射的太阳,使我看见未曾见到的自己。而那身外的太阳,好像是我身内的太阳的母亲,她竟是一个会说话的浑身赤诚的母亲。我听到她对我身上的火焰说:把你心中的热能释放出来吧,放射出来吧,不要自我扑灭,不可自我践踏,不要自我菲薄。你应当自己升华自己,天空是你的,土地是你的。你在往昔的崇拜者面前不是命定无能为力的,他雕塑着你,你也雕塑着他,他创造着你,你也创造着他,他是你的阐释者,你也是他的阐释者。千万种运行的轨道,千万种光明的选择,都属于你,你在他的面前是自由的。你不是弯腰曲背的人,是挺立着脊梁的历史的主宰。你有无穷无尽的改革力与创造力,你应当重新获得你遗忘的自身,获得你失落的尊严。

    于是,我的内心世界经受了一次强烈的地震,精神地壳产生了裂变。岩浆冲刺我的灵魂。我的太阳真的进射出使自己感到惊讶的热量,光明布满我的周身。我直想呐喊,直想奋斗,直想前行。我终于打开锁链,解放了内心的一片片领土,打碎胸脯中一个个黑暗的牢狱,驱赶那里的一群群卑微的奴隶。一场战争,一场撕肝裂胆的战争,一场没有硝烟但有眼泪的战争,一场被身外的魔鬼发出狞笑的战争,然而,我赢得了战争,赢得了凯旋,我看见身内的火焰环绕着身外的太阳运行、挺进、飞升、闪光。呵,伟大的历史,在你面前,我不再无穷无尽地鞠躬,我笑着、跳着,自由思想,自由唱着欢歌与悲歌,自由为我的正在变动着和前进着的土地,挥洒着我的热汗和我的蓝墨水。我将和你一起,塑造着今天,设计着明天,和你一起选择,一起变动,一起遐想,扫除那些时空的障碍,假设着,憧憬着,实践着。我在你面前,不仅唱着你的赞歌,也唱着自己的赞歌;在你面前,我感到你的伟大,但也不感到自己的渺小。我将举着我自己身内的火焰,在大地与天空翱翔,和你一起展开伟大的追求。

 

 

 

 

我对命运这样说   

 

1

    还没有记忆的时候,你就闯进我的生活。你是谁?冥冥时空中,何处是你的家乡?哪里是你的归宿?你知道吗?我叩问过一万次关于你的谜。

    你跟随着人类,跟随着世纪,来也神秘,去也神秘,歌也匆匆,哭也匆匆。我分明感到你就在身边,为什么看不到你的眼睛,见不到你的身影?

    你这有声有色的虚无,无影无踪的实有。我看不见你,但我感到你的呼吸,你的权威。我曾抚摸过你的残暴,也抚摸过你的温柔,曾感受过你的专横,也体验过你的仁厚。我知道你游荡在爱与恨之交,生与死之界,但我看不见你,不知道你是什么模样。

    昨夜我在梦里见到你,你彷佛是一个马戏团的戏子,带着小丑的高帽,挥动着枯萎的树枝,戏弄着所有的看客。

    古往今来,有人匍匐在你的脚下,有人颤抖在你的面前,或作绝望的抗争,或作着希望的祈求,你都无动于衷。你高傲又谦卑,悭吝又豁达。你随时都可以拥抱我,又随时都可以抛弃我。

今日你赠给人们以鲜花,明日你却洒给人们以苦泪。

    我和你,总是隔着一层雾。雾中看着你,总有解不开的朦胧,穿不透的模糊,猜不完的玄奥。

2

    我的祖先告诉我,你是魔。在遥远的古希腊,人类还处在孩提时代,你就迷乱了人们的眼睛,让他们不认识自己,也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你竟让他们犯下了娶母杀父的罪恶。作孽呵,母亲的怀抱,竟成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人类成熟了,你又玩着古老的伎俩,悄悄地跟在人类的背后,等待着他们的失败与迷惘,然后狠狠地把他们俘虏,把他们杀戮。那位和浮士德打赌的魔鬼,不就是你吗?你的心那么冷酷,随时准备爆破孩子砌成的高楼,随时准备审判智慧的错误。

    你这货真价实的魔鬼,我已看穿你的面具和面具后的罪录:你把贫穷带给善良的茅屋,把皮鞭交给狂妄的庸夫,把花环赠给无聊的骗子,把洪水带给纯朴的村落。

  

3

    可是,我又听到你的辩护:

    我并非魔鬼,而是天使。我有天使的彩翼和眼睛。是我把你带到母亲的怀抱——生命永恒的热土;你一降生就进入温馨的家园,家园里有生命的温泉,洁白的乳汁。因为有这家园,你童年的灵魂,才无须到处漂泊。

    俄底浦斯王的罪孽不是我的罪孽,我早已化作神与先知,给他指示和告诫。可是他带着不可遏止的情欲,依然带上忒拜城的王冠。因为我的打赌,浮土德才完成了人生辉煌的征服。人类充满着惰性与邪恶,没有我的皮鞭和赌注,他们宁愿沉睡与满足。

我给采集者献以创造的极乐;给颓废者罚以精神的虚空,给怯懦者安顿在阴冷的墙角,给刚强者展示宽广的道路。所有锲而不舍的寻找者,都是我的友人。我给他们艰难险阻,只是为了激发他们的生命的巨浪;我逼迫他们流下的眼泪,只是为了洗明求索的眼睛。

 

 4

    我思索了漫长的时日,无法驳斥命运之神的辩护。

    她是谁呢?我说不清。她该半是魔鬼,半是天使,半是狼,半是鸽子。半是我的敌人,半是我的朋友。

    给我这么多痛苦,给我这么多折磨,给我这么多虚幻的期待,给我这么多实在的战斗。每天都在奔波,但不知道,奔波是为了战胜她给我的厄运,还是为了去接受她给我的诱惑?生命中那些难忘的欢乐,不知道是她的赠予,还是我的汗水的报酬?

    让她去吧,我不再思索。让她去吧,我不再困惑。我相信她是强大的,但我也并不软弱。我相信我可以成为她的主宰,即使主宰不了,也决不甘心作她的奴仆。我甩开她的阴影,将自己寻找,自己选择,自己掌握。自己造就自己的心灵,自己保卫自己的魂魄。我自己赋予自己以强大的力量,挟着她,让她和我一起追求。即使挟不住她,也不会让她牵着走:让我浩歌而癫狂,我不愿意;让我煮酒而沉沦,我不愿意;让我颂扬命运的铁拳,我不愿意,让我背叛自己的良知,我不愿意;让我停止求索的脚步,我不愿意,让我冻结胸中的火焰,我不愿意;让我对辛勤的园丁和他的花朵求全责备,我不愿意。不管她是魔鬼还是天使,我都不被她征服。不屈服于命运之神的诱惑与调遣,这才是人的生活。

 

 

 

 

慈母颂

 

1

    为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妈妈,你把头发熬白了。翻开你年青时的照片,你是那么秀丽而端庄。你微笑着,多么像蒙娜丽莎;你沉思着,多么像米开朗琪罗笔下的圣母。可是,你老了,为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你付出了诗一样的青春,画一样的美貌,只留下雪一样的华发。

    你苍老了,但你的历史的美并没有消失,你的现实的美也没有消失。像翻阅你往昔的照片,我常常翻阅着你永动的心灵,永存的慈祥。今天,我要高高举起你的名字,像高举故乡的松明点燃的火把,传播你那很少人知道的光明。从家乡那些狭窄的田埂走上眼前这宽广的大道,我一直在寻觅着精神上的维纳斯与海伦,然而,直到今天,我最爱的还是你,一切美丽名字中最美的名字就是你,妈妈。

    用不着神灵的启示,当我还在摇篮里贪婪地望着世界时,就听懂那些朦胧的歌声,我知道那是你的祝福;随后,就从摇篮边看到一轮发光的太阳,那就是你的眼睛。还没有从摇篮里站起,就知道摇篮外有无穷的爱,那是你给我的数不清的腮边的亲吻。妈妈,第一个为我的快乐而欢笑的,第一个为我的啼哭而不安的,就是你。当我知道我的赤裸裸的、强健的身躯是你创造的时候,我就领悟到你的神奇和神圣,我扑到你那蓄满人间的全部温存的怀里,把脸贴进你的丰满的乳房,再一次吮啜你的圣洁的生命。在你那永远难知的爱的悸动里,我襁褓的心,开始向往,朝着大地与天空作无边的遐想。那时,你抚摸着我的头发,指尖的阳光一直射进我灵魂的深渊,妈妈,你以你的抚爱,构筑了我人生的第一个天堂,原初的,模糊的,然而终古常新的天堂。  

 

2

    你还记得吗?妈妈,当我还在悄悄学步时,你就教我爱,教我爱青山,爱绿树,爱翩翩而飞的蝴蝶和孜孜而忙的小蚂蚁。

    你不许我踩死路边的任何一株小花和小草。你说,小花与小草是故乡的微笑,不要踩死这微笑,不要踩死微笑着的生命。这些小花小草都会唱歌,会唱桔黄色与翡翠色的歌,会唱渴念雨水和渴念阳光的歌。于是,小花小草成了我童年的伴侣,我把许多心事都向她们诉说。有一回,我的眼泪滴落在小草的脸上,化作她的一颗伤心的露珠。

    我曾憎恨蜇刺过我的蜜蜂,焦急地等待着报复的时刻。而你,不许我恨,你说,不要忘记她在辛苦地采集,勤劳地酿着甜蜜。要多多记住她的蜜,不要记住她的刺。要宽恕地上这些聪明而带刺的小生命。

    在中学的作文本上,我呼喊着“向大自然开战”,所有的同学都赞美我的宣言。唯有你,轻轻摇头。你用慈母的坦率说,我不喜欢你这股气,空洞而冷漠。我愿你酷爱大自然,酷爱人类这一最伟大的朋友。要爱她的一切,包括爱严酷的沙漠,只有爱她,才能把她变成绿洲。不要动不动就说搏斗,不要动不动就说恩仇。即使是搏斗,也是为了爱,为了谴责那些无爱的毒蛇猛兽。没有爱的恨,就是兽性的凶残,人性的堕落。

 

3

    你那么儍,年青青时就守寡,背负着古老的鬼魂而过着寂寞的生活。我不歌颂你的寂寞,但我要歌颂你在寂寞中的奋斗。生活多么艰难呵,为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你在险峻的崖边上砍柴,在暴风雨下抢收倒伏的稻谷,为了抢救弟弟突来的重病,你在深夜里,穿过那一片林深苔滑的山岭。看你现在的手,比树皮还有更多的皱纹。

    “我该怎么感激你?妈妈,该怎么报答你为孩子所做的牺牲?”你很不满意我的提问,在那棵大榕树下,你是那样认真地对我说:不要这样想,不要旋转着“恩惠”、“报答”这些念头。将来你干出一番事业,也不要轻意地说什么牺牲了自己而为别人造福。不要这么说。其实你并没有牺牲,你为他人奋斗时候,也造就了你自己。世上的天堂,就在你广阔而热爱他人的心头。我因为爱你们,所以我比你们更幸福。因为你们吮吸我的乳汁,我才感到自己是个母亲。因为你们在我怀里天使般地酣睡,我才感到自己置身于圣灵荫庇的教堂之中。没有你们的活泼的生命,哪有我自豪的梦魂。爱者比被爱者更幸福。

    呵,母亲,哲学家似的母亲,很少人认识的平凡的母亲,我记住你的话,记住你这灵魂里流出来的深奥难测的歌声。

自从我心底缭绕着你深奥的歌声,我才懂得唯有把爱推广到人间,才有灿烂的人生。为他人,将比他人更加荣幸;一切,一切,都是我的本份;一切,一切,都是我自身所需求的旅程。说什么有功于他人,我只记得有功于自身——有功于我的自我实现,有功于我的自我完成。

亲爱的母亲,像大地一样慈蔼的妈妈,你心灵里的歌声,比圣人的教导还叩动我的心弦,因为有你这歌声,我不再傲视世界,不再傲视他人,不再相信那些宣告“我不入地狱谁来人”的英雄,我把他人与自身融和为一个美丽的境界,一种博大而单纯的灵魂。

 

4

    妈妈,我和弟弟妹妹,好几次问你,从少年时代问到青年时代:“你为什么爱我,为什么为我们付出一生?

    你总是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不知道在爱你们,一点也不知道。

    有一次温和的妈妈竟然生气了,你指责我们,不要问,不要问,不要问这是为什么?我要告诉天下所有的孩子,母亲的爱就是纯粹的爱,天然的爱,无条件的爱,为爱而爱。就是说不清为什么爱的爱。妈妈,你生气时多么美丽呵,像秋日的太阳,喷发时也充满着温柔的黄金。可是,直到很久以后,我才明白你的这些母爱的宣言。是呵,唯有不求报偿的爱,唯有连自己也意识不到的、从高贵的天性中自然涌流出来的爱,才是真实的。妈妈,你就是这样无条件地爱我,从心灵的最深处把爱献给你的儿子。

    我知道,即使我长得像个丑八怪,你也会爱我的;

    即使我脾气暴躁得像家乡的水牛,你也会爱我的;

    即使我贫穷得沿街流浪,你也会爱我的;

    即使我被打入地狱,你也会用慈母的光明,照亮我痛苦的心胸的。

你的无所不在的光明,比天上的阳光还强大,你的爱能穿透一切云雾,一切屏障,一切厚重的铁壁和地层。

亲爱的妈妈,唯有在你辽阔的心胸里,能容纳我灵魂变化万千的宇宙:悲与喜,冷与热,欢乐与忧伤,希望与忏悔,亢奋与寂寞,歌吟与诅咒。唯有在你的辽阔的母性海洋里,能够容纳我的一切心底的秘密,一切人类天性赋予我的动荡不定的波涛,还有一切社会难以容纳的贫穷的朋友,一切已经沉沦而没有地位的失足者。

    妈妈,当你容纳我的一切时,你从来也不准备和我一起承受人世的光荣,你只准备着为儿女背负灵魂的重担,准备着为我和我的兄弟姐妹承受一切苦恼与忧伤,还有一切突然来袭的风暴。当鲜花织成桂冠佩戴在我身上的时候,我看到你还是伏在地上,默默地、机械地搓洗着我和孩子们的衣服,汗水依旧像小河那样在脸上涌流。不管屋外有什么风云转换,你的汗水总是静悄悄地流……

 

5

    比海洋还要深广的母爱呵!如果人们问我为什么热爱家乡,我要说,因为家乡里有我的母亲,白发苍苍的母亲,朝夕思念着我的母亲。妈妈,今天你又到了遥远的地方,不管你走到那里,你就是我永远眷恋着的故乡。你的眼泪就是我故乡土地上甘美的泉水;你的语言就是缭绕于我的心坎的乡音;你的嘴唇,就是家乡芬芳的泥土,你的双手,就是故园那些苍劲的青松。而你的心灵,就是我的爱的旗帜,生的警钟,死的归宿。

    母亲,你不管走到哪里,都会把爱带到那里。把檀香般芬芳的爱播向整个人间的圣者就是你,我的妈妈。家屋的门槛不能限制你的爱,故乡的门槛不能限制你的爱,世界上所有的门槛都不能限制你心中爱的大河。从地上的星星到天上的星星,从身旁的弟兄到远方的弟兄,你都会献予衷心的祝福。你教会我,爱是不会有边界的,就像太阳的光辉,超越一切界限地把温暖和光明,投射到四海之内的每一个兄弟姐妹。

 

6

    你为人间的邪恶痛苦过。那些为了虚荣互相厮杀的人,那些为一种霸权把无数生命投进战火的赌徒,都使你愤怒。憎恨使你的心受到折磨。但你也怜悯过他们,这些可怜的灵魂。堕落的暴徒多么悲惨呵,他们的名字将永远像沉重的鬼魂被钉在耻辱柱上,无论岁月怎么变迁,时空怎么移动,他们都要受到永恒的诅咒,连他的母亲也要蒙受污辱。对人类失去爱的罪人,必定被历史所憎恶。呵,可恶而可怜的人生,叫你永远困惑和悲悯的另一种人生。

    妈妈,你曾经委屈过,你的高贵的母性,曾经被蔑视过,在那个所有的爱都垂死的岁月,我也被怂恿过,也蔑视过你的爱。我把鲜花扔到路旁,把小草辗碎在脚下,把兄弟姐妹当作仇敌。在心灵里丢失过你爱的歌声。我谴责过你给我太多的软弱,使我缺少厮杀的本领,破坏的热情。妈妈,在那些严酷的日子里,你悄悄地流过许多眼泪,为你的孩子,为其他母亲的孩子。

    你曾经慌恐地找到其他的母亲,你的眼神变得那么怅惘,手变得那么冰凉,在社会大风雪中被冻坏了的妈妈,带着爱的悸动与女人的惊魂的妈妈。你和其他妈妈无能为力,只有心在颤抖,在呼吁:快结束吧,兄弟姐妹互相厮杀的战争;赶快走吧,赶走孩子心中不幸的魔鬼的阴影;快回来吧,孩子儿时那一双眼睛,那一份善良,那一脉天真。但你没有力量,往昔的母亲的歌,唱不起来了,只化作一颗颗眼泪,在火炉边悄悄地掉落。

    原谅我吧,妈妈,在那些狂潮把我俘虏的岁月,你儿子的荒唐仅仅由于无知,但他并没有堕落。你在儿子身上播下的爱的因子,毕竟没有死亡。它在我的心底留下一点火星,这些微弱的光明使混沌迷路的我,从黑暗的森林里逐步挣扎出来,虽然失掉许多情意,但没有变成像魔鬼那样冷漠,感谢你呵,母亲,你播下的爱,拯救了我的灵魂。

我今天又拾起你的往昔的歌。妈妈,我要唱,轻轻地唱,唱给所有的绿叶与红叶,唱给所有的小草和小花,唱给所有的小路和大路,唱给所有的灯光和星光,很轻很轻的歌,很重很重的歌,只有你听得见,只有你听得清,遥远的母亲,遥远的故乡的心灵,遥远的中华的心灵。

 

 

 

 

死之梦

 

  黑色的夜。

     我梦见了死。梦见了白色的死神,穿着轻盈的羽衣,给我发出死的通知。

     一张冰冷的纸片。没有人世间的繁琐,通知简洁极了。死,已无可辩驳。

  我不怕死,并涌起一阵死的大欢喜。

     谢谢你,彼岸的使者。你来了,你知道我太疲倦了,应当结束劳累和困顿,应当让我在仁慈的地母怀里休息了。那里有泥的香味,草的低语,泉的轻吟,还有供我沉思的小土屋。   

我真高兴,从此我的心灵再也不必负载沉重的世界,不必像一根紧綳的弦,时刻准备弹回突然来袭的响箭,也不必再去理会那些悲剧性的纠缠,闹剧性的判决。我真不愿看见没有灵的肉,没有爱的胸脯,也不愿看见没有肉的灵,没有活气的漂浮的语言。

    常被拖入本没有战场的战场。没有壮阔,只有令人窒息的硝烟。还不如早些离开这硝烟好。然而,一旦走开,硝烟又要说我胆怯,它又可以得到虚假的凯旋,而且还用凯旋的虚假去窒息其他无辜的花草。亲爱的死神,谢谢你,此刻你用你的通知使我名正言顺地摆脱这些战场,又不必背负怯懦的罪名,你真好。  

    那些蚊子真讨厌,今后可以不管他们了。蚊子大约不愿意吃死人的肉。蚊子大约不愿意和我一起入地狱。地狱里大约没有蚊子。苍蝇、跳蚤、蚊子,与人类为敌的夏三虫,鲁迅最讨厌的是蚊子,我因为爱鲁迅,也最讨厌蚊子。吸血时还要唱歌,歌声又那么单调。晴朗的夜空,和平的圆月,山好水好的土地,我本该多多耕耘,可蚊子老是唱着歌。这回死了,再也听不见了。死了大约没有知觉。否则,该可以安静地欣赏一下山那边的红霞和明月。我的生命的火焰,是红霞点燃的。我的心灵的尘土,是月华洗净的。童年时代的心灵总是受到月华的抚爱,所以它总是那样纯洁。如今连与明月相会的时间都没有了,真可怕,没有红霞的祝福和明月的洗涤,哪能有身体的健康与灵魂的健康呢?

    死,真神奇。静悄悄地熄灭,静悄悄地变动。因为我的死,许多眼里仇恨的火焰熄灭了,牙齿也没有声响。本想把我送入地狱,这会儿也说是送我升入天堂,还说允许我歌唱,像初春的百鸟一样自由地争啼。我很高兴,但我开不了口,我憎恶我开不了口。死,真是扭转世界的杠杆。我真喜欢死,我真崇拜死。

    可是,我的梦突然破碎了。另一场梦又在破碎中诞生,像破壳而出的小雏鹰。我梦见我不愿意死。我看见生与死之间只隔着一条小河。不顾死神的愤怒,我撕碎那张死亡的通知。你这穷凶极恶的死神,滚吧,你以为我会接受你的通知吗?不,我偏偏还要活在人间,偏偏还要挺着脊梁活在人间。

    死神却冷冷地告诉我:死是不可抗拒的,谁也没有力量撕破这张死亡的通知。

    我终于感到死的不可避免,于是,我感到死的大苦痛。

    等待着我的前方竟是虚无,竟是实实在在的永恒的虚无。我不爱虚无,不愿意在虚无中满足。生时我就不喜欢虚无的哲学。我爱庄子是因为他的文采和他的雄辩。我习惯于踩着铁蒺藜的征战和被逼到悬崖上的拼搏。邪恶并不可怕,与他们周旋一番不算壮观,但毕竟也是生活。蚊子觅血的歌,也不妨听听。阳光四射的白昼,蚊子其实很少,因为厌恶蚊子而厌弃生活,才是真的堕落。 

我不愿意死,不愿意告别我喜欢的太阳,土地,人,不愿意远离星光、月光和遥远的宇宙之光。我还想知道飞碟的谜和许多别的谜。这谜里的微笑是我童年时代的长着金丝发的公主。无边无际的太空中真的没有小花和小草吗?真的没有一片令人倾心的绿叶与红叶吗?我不信。带着那么多美丽的困惑到小土屋长睡,我睡不着。

    还有这眼前的一切:红色的旗帜,蓝色的日记本,又红又蓝的铅笔,似悲似喜的书籍,新译好的聂鲁达和艾略特的诗歌,小墙上带着忧思的罗丹的少女,窗台上素洁如玉的水仙花,晨曦中女儿正在弹奏的汤姆森的仙宫曲。真想再听一听这曲子,仙宫毕竟在现实的地上,毕竟在劳动不息的人生中。我真喜欢莎士比亚的至死情深、没有势利眼的苔丝德蒙娜,真喜欢托尔斯泰的情感热烈到犯错误的娜塔莎,真喜欢曹雪芹的那位爱哭而爱嫉妒的林黛玉,就连罗曼罗兰的那位清高而懒散的萨皮纳,我也喜欢。对于他们,我还有些话要说,我还要献给她们一点评论的文字。

    死,真神奇。它竟唤起我那么多的回忆,那么多的情感。一切一切,都在瞬息间涌来,汇聚、冲撞。一切都使我重新感到她的迷人:刚刚展示的大街,悄悄崛起的高楼,使劲转动的游乐场,纵情高歌的音乐厅,飞翔的白鸽,痴情的大雁,房前的绿柳,屋后的凉亭,正在转青的山河,正在翻身的田野,儿时就和我的心灵连在一起的村庄。还有这灿烂的一切,与民族共忏悔的《真话集》,与大海同气魄的《管锥编》,埋藏在笑声底下的作家的眼泪,颤动在诅咒底下的诗人的悲悯,身边的《种鼓楼》,远方的《绿化树》,透明的“红萝卜”,朦胧的“小鲍庄”,催我落泪的“春之声”,还我欢乐的“海之梦”,说不完,说不完,说不完的、死不了的留恋。

    幽深的月夜消失了,梦也消失了。我记起梦的欢乐与悲哀,记起死的狡黠与力量,但我仍然崇拜生,崇拜没有梦和死的白天。死是容易的,生却很艰难,一切壮观都产生于生中,连死的壮观也是生时所设计的。

    我生着,我唱生的歌。   

 

 

 

 

梦之死  

 

    我梦见:我的梦死了,死得无影无踪。

    我的梦,曾是《第一钢琴协奏曲》。壮丽,华美,伴随着天边的日出与日落。

    我的梦,曾是立体大彩球。赤橙黄绿,七色缤纷,每一束光波都很美丽。

    我的梦,曾是一只小白鸽,和平,温柔,常含着爱的青枝,寻找着真诚的朋友。

    然而,我的梦死了。

    不知道怎么死的,不知道哪一刻死的。在有圆月的夜晚,梦不再来;在没有圆月的夜晚,梦不再来。

    钢琴没有声响,彩球不再起舞,鸽子不再飞翔。度过许多无梦的夜晚,我感到寂寞。在和熙的月光下,我想念着梦,渴望着梦的再生,像初恋时的期待,在绝望与希望之间。

    梦果然来了。然而,那是一场乏味的梦,是一场关于死的梦,梦的是乏味的死神。梦的是生生死死的告别。死的梦缺少亮色,也缺少大团圆的欢乐。但毕竟是梦,毕竟是爱爱仇仇的梦,梦里毕竟有血的涌流与泪的涌流,爱爱仇仇毕竟是人的丰采,人的灵与肉。

    那一次梦逝去之后,已经很久了,梦不再来。不顾我的思念和我的祈求,梦不再来。而且,连死之梦也不再来。

    血在躯壳里凝固,泪在灵魂里凝固。只有凝固的睡眼,只有欢乐与痛苦都已凝固的睡眼。

    睡境里是一片荒漠,甚至连荒漠也不是,只有黑影,只有白光,甚至连黑影与白光也没有,只有鼾声,空洞的鼾声;只有混沌,不冷不热的混沌。

    我告诉女儿:我的梦死了。她摇摇头。她说她在她的梦里,看见我在做梦。她说我的梦仍然放着光彩,梦乡仍然是繁荣的。她看见那里有巍峨的群山,有奔流的大河,有雨后的土地。群山是不会死的。大河是不会死的。土地是不会死的。她说她在梦里看见永远的巍峨,永远的奔流,永远的青翠与辽阔。

  我很高兴,我不愿意怀疑女儿梦的实有,女儿的心灵不掺一点假。

 

 

 

 

大河,永远的奔流  

 

1

    奔流着,奔流着。

    从荒凉的、粗野的往昔流到繁华的、文明的今天,从原始的、虎啸猿啼的群山流到现代的、街长楼高的人世间。

    奔流着,追求着。

    追求着遥远的大海;追求着广博的渊深;追求着海上庄严的日出与悲壮的日落;追求着不拘一格的烟涛和永不僵死的碧浪花。

    大河,自从你告别高山之母的那一天起,你就认定大海是你的抱负,你的归宿。为了亲吻拥载太阳的那一派柔蓝,为了把自己汹涌的情思连结那永恒的存在,为了加入太平洋与大西洋那无比壮阔的蔚蓝色的事业,你竟奔走了数不清的路程,唱了千万载不倦的恋歌。日月悠悠,关山叠叠,岸上一切山崩地裂的生死兴亡,水中一切龙蟠虎踞的怪石险滩,都未能阻止你的滔滔东去,浩浩前行。

    许多少女般秀美的湖泊干涸了她的青春,许多琴弦似的小溪失去了她的小夜曲;许多浪子般的内陆河被埋葬了最后的徘徊。唯有你,还在奔流,还在奔流,还在追求着你不朽的抱负和不朽的情侣。

    不追求汪洋大海的水流,不是伟大的水流。大河,你追求着汪洋大海,你是伟大的。

 

2

  奔流着,奔流着。

  当山岳在星辉下沉默的时候,当原野在月华下沉睡的时候,当风雪下的树林感到疲倦不再生长的时候,你还在奔流着。

    停顿,你就会痛苦,   

    停顿,你就会寂寞。

    那些企图迫使你停顿的岩礁,使你感到愤怒,激扬起你的排空的巨浪。而在企图迫使你停顿的冰层下,你依然从容地歌唱着,依然流淌着生动的、冻不死的旋律。

    在遥远的昨天,高山也曾要你停顿,然而,你带着东去的雄心,穿过了高山的城堡。那些险峻的峡谷,就是你劈开高山的明证,它们永远默默地礼赞着你果敢的征服。

    呵,奔流,斩不断的奔流,关不住的奔流,冻不死的奔流。

    你不停顿,所以你充满着生命。你不停顿,所以海岸线上到处是你的凯旋曲。

 

3

    奔流着,奔流着。

    我看到你强大的奔流里夹带着泥浆,夹带着沙土,夹带着狂风抛下的草层。我找不到你的透明,找不到你的纯粹,找不到你怀里明净的水晶宫。

    然而,我看到你混浊的血液慷慨地润泽着两岸的土地。凡是你润泽过的地方,都留下鲜花的明丽,菜蔬的柔嫩,青草的生机,还有稻麦的洁白洁白的乳汁。

    有强大的奔流,还怕没有丰盈的果实吗?

    没有浩浩荡荡的奔流,哪有红红绿绿的繁荣与茂盛?

    呵,大河,我感谢你,感谢你豪壮而混浊的运动,感谢你带给我生活的土地这么多新鲜,这么多甘美,这么多快乐。我知道天外的星球因为没有你的奔流,所以那里的土地是憔悴的,那里的世界是荒芜的。哦,那里也许是干净的,然而,那是死亡的干净,苍白的干净。干净里没有歌,没有舞,没有色彩,没有欢乐,没有青的郁郁,没有绿的葱葱。

   

4

    我仰慕一切大江似的抱负,大江似的思想,大江似的事业,大江似的文章,大江似的前进气魄,大江似的风流人物。

    我相信人世间许多广博的胸襟、雄伟的人生,就是壮阔的奔流;

    我相信许多敢于开拓、敢于冒险、敢于进取的改革者与创业者的思想与情感,就是壮阔的奔流;

    我相信许多为了振兴中华而朝夕奋发的爱国者的热血,就是壮阔的奔流。

    我相信许多不落窠臼、不畏艰难的工人、农民、教师、干部、军人、演员、编辑、记者、作家、诗人的生命,就是壮阔的奔流。 

我相信在他们的生命河道里,在他们广阔的思维空间中,每天都有日出与日落的壮观,每天都追求大海的节奏与旋律。

    如果他们的生命不是一个壮阔的奔流,为什么他们的行为与语言,他们的创造与思索,都像波浪那样翻卷不息?如果他们的思想不是一个壮阔的奔流,为什么会生气勃勃地推动出那么多大地的奇观?还会灌溉出那么多聪慧的诗篇与文章?

    我明白了,大河。为什么曾有那么多英雄豪杰在你面前饮过战马,那么多志士仁人在你面前仰天长歌,为什么苏东坡在你面前沉醉于“惊涛拍岸”?文天祥在你面前寄托着丹心难灭的报国情怀?

    大河,我在你面前只是一个匆匆的过客,当我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你还会继续奔流,还会追求前方的万千气象。你将哺育两岸更发达的头颅,更魁梧的身驱,更辉煌的智慧,更美丽的脸容,更高贵的心灵,更灿烂的篇章,你将埋葬落后、贫穷、苦难和一切人类的糟粕,带给大海更多人间的爱意与文明。我羡慕你,我可以化作你血液中热烈的一滴吗?

    呵,奔流,南方与北方的奔流,大地与心灵的奔流,今人、前人和后人无穷的奔流。

    呵,奔流:永远的奔流!永远牵动着我灵魂的奔流;永远激励我前行的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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