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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再复散文诗典藏
《刘再复散文诗典藏》(5)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刘再复散文诗典藏

 

 

 

 

 

第五集:又读沧海

——海外散文诗选

 

 

 

第一辑:    四海游思

 

 

 

瞬间

 

在芝加哥大学的校园,已经历了第二个秋天。

    两个秋天都来得非常突然,都在我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时候突然展示在我的面前。

    今年的秋天是在一个周末来到的。昨天,屋前的大树还在阳光下闪着绿,而夜里一阵秋风之后,今天早晨,却突然满树是黄叶子。有些叶子还在枝上抖擞,有些叶子则已开始了第一次秋的飘落。在依旧苍翠的草地上,已有第一群秋的使者。

    秋是在一刹那间到来的。就在一瞬间里,生命更换了一个季节,世界呈现出另一种风貌。我既没有为夏天的消失而伤感,也没有为秋天的突然降临而狂喜,只是惊讶于昨天与今天之间的一瞬。神奇的一瞬,改变了大自然生命形式的一瞬。瞬间的魅力,常带给我永恒的激动。

    我想到,人的生命也如大自然的生命一样,常在瞬间完成了精彩的超越,生命的意义就蕴含在一刹那的超越之中。在一刹那间,生命突然会奇迹般地涌出一个念头,一种思想,一股激情。这种不知来自何方的念头与情思,强迫你立即作出判断和抉择。在那一瞬间,你并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的判断和选择如此重要,然而,正是这一时刻的选择,使你的生命意义和生命形式发生了巨大的变动。也许,就在这一瞬间,你的灵魂已经跪下,成为魔鬼的俘虏和合作者;也许就在这一瞬间,你的灵魂往另一方向飞升,穿越了庞大的痛苦与黑暗,甚至穿越了残酷的死亡,实现了灵与肉的再生。这一刹那,就是偶然,就是命运。

    我常常感到瞬间的神秘。这种难以描述也难以测量的力,可以摧毁一切,包括摧毁坚固的秩序和被称为“必然”的许多庞大的规范和权威,也可以摧毁自己在内心中营造多年的全部精神建筑。然而,这种力也会把智慧之门突然打开,让生命增加许多奇气。很多长久折磨过我的困惑和许多长久煎熬过我的书本上的难题,就在瞬间中消解了,明白了。我觉得自己对于自身的存在和自身之外的其他无穷存在的领悟,就实现于瞬间之中。

    瞬间,还常常改变自然时空与现实时空的程序,使过去、现在、未来,全跃动在我的思绪里。瞬间中,我可以驰骋于古往今来的沧桑之中,感悟到生命的短暂,也感悟到生命的永久。近代大哲人海德格尔关于存在与时间的学说,最初是否也发生在瞬间的感悟之中呢?他对宇宙、社会、人生暂时的关怀和永久的关怀,以及两种关怀之间的思辨,是否就在一个顷刻之中萌动呢?

    我常常感到我的周遭到处是围墙,我就生活在围墙的笼罩之中。然而,就在一刹那间,我突然会完成一次勇敢的突围和穿越高墙厚壁的尝试。此时,我没有意识到危险,更没有意识到死神已逼近我的身边。只是在这一瞬间过后,我才意识到危险已被我战胜,死神已被抛在远处,我的生命已获得了一次新的证明。我为自己高兴,并感到生命并不脆弱,就像从夏树飘落而下的叶子:不是死亡,而是进入厚实的大地给秋作证。秋是美丽的,值得我为她作证。

当我发现自己没有被他人他物所确定的时候,真是高兴,因为我知道被确定的生命是没有活力的。只有不被他人他物所确定的生命,才有属于自己的绿叶、黄叶与红叶,才有属于自己的生长、发展、飘落以及再生的故事。我真高兴,我将继续经历许多突然降临的春夏秋冬和突然而来的一刹那。既然能看到瞬间的飘落,就能看到瞬间的萌动和瞬间的大复苏。瞬间虽然无定,但我信赖它。

 

 

故乡大森林的挽歌

 

    1

    记忆被沧海切断了。

    记忆被染上了波涛的墨绿色。

    然而,记忆还在记忆。

    又记起故乡已经消失的大森林,在沧海那边曾经也像波涛一样汹涌过生命的大森林。

    那一片原始大森林,那一片坐落在家乡黄土高坡上的榕树群与松树群,已存活过许多年代,至少吞吐过五个煊赫一时的王朝。然而,它却在这个世纪的一个历史瞬间消失了。一大片郁郁葱葱的生命,就被砍杀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我自己正是一个疯疯癫癫的砍杀者。

    我们这一代,人生伴随着贫穷与恐惧,也伴随着野蛮与疯狂。我们这一代,粗野,好斗,嗜杀,充满错误,罪行累累。每个人的心中都藏着一部罪恶录,那里有别人留下的伤痕,也有自己给别人留下的伤痕。

可是,我要为我的同一代人辩护,因为我们吃进去的精神粮食,不仅粗糙,而且全是带着火药味的僵硬词句,浑身都带着语言的病毒。铅字是有毒的。而我们的肠胃却装满铅字和概念,铅字在腹中燃烧,概念在体内膨胀,没有砍杀的宣泄,我们就会闷死。

 

   2

那一年,那是喧嚣与骚动的一九五八。

那一年,个个都变成诗人、革命家和疯狂的红蚂蚁。

到处是战歌、红旗、高炉、烽烟和蚂蚁的沙沙声。

我也是一只扛着红旗唱着战歌的疯狂的红蚂蚁,瘦得皮包骨的红蚂蚁。

我和我的蚂蚁弟兄们疯狂地爬到山上,左砍右伐几个白天和几个夜晚就吃掉故乡的全部小松林。

我还朗读着革命诗人郭沬若《向地球开战》的诗句,煽动着已经晕眩的兄弟,助长了正在相互传染的精神浮肿病。我忘记老诗人还有“地球,我的母亲”的呼唤。忘记整个人类只有一个共同的母亲,只有一个共同的生命存放之所。忘记她是我们唯一的根,我们唯一的源,我们不能向她开仗。那一瞬间,我们真的疯了!

在山野里,我们倾听着县委书记在扩音喇叭里的广播演说,那是战争的动员。他说,为了炼出一千零七十万吨钢,我们要把全县的树木砍光、烧光、用光。我们为书记欢呼。呼声震动着连绵的群山。

我们这些中学生只是执行“三光”政策的砍杀小松树的小蚂蚁。而大蚂蚁大力士们则一举砍光了我故乡的那一片大森林。

这个世纪真是神经病的世纪。所有的人都嗜好砍伐,嗜好洗劫,嗜好造反,嗜好践踏生命,人人都变成疯狂的红蚂蚁,在用笔墨批判无端的“白旗”之后又用斧头去批判无辜的青山绿树。

从那一年起,故乡的小树林与大森林就在高炉里和我的心里凝成一块一块废铁,于是,我的心中开始沸腾起炽烈的血腥的歌声。

红蚂蚁虽有铁甲,但没有灵魂。灵魂在剥夺大森林之前就被剥夺了。被剥夺者成了凶恶的剥夺者。没有灵魂的红蚂蚁横扫一切。到处是红旗与红海洋,到处是红袖章与红歌曲,到处是红与黑的转换,到处是激情燃烧的疯人院。

记起古希腊的一个神话,说是天神送来的一个梦。为了实现这个梦,两个城邦国家进行了战争。蚂蚁虽然没有灵魂,但也有天神送来的梦,梦里展示着未知的辉煌的天堂。为了实现天堂的伟大目的,一切黑暗手段都是合理的。掠夺与剥夺,扫荡与侵略,奴役他人与自我奴役,都是天然合理的。为了这个梦,什么都可以做,一切砍伐都天经地义,一切杀戮都符合经典,把大森林化作废墟也是伟大的凯旋。渺小的蚂蚁与伟大的战士没有界线,崇高与残忍没有界线。故乡的大森林无处伸寃。故乡被践踏的青山绿水无处伸寃。

 

3

不敢想象,父老兄弟没有那一片大森林,该怎么活。几乎被贫穷吸干了生命的父老兄弟,吃着三餐稀饭,住着蛇蝎可以随意出入的小土屋,一代代在南方的炎阳下曝晒,唯一的避难所就是大森林。我的满身汗水的祖先,如果没有这些大森林,早就被烧焦了。

走不出乡土的兄弟姐妹都是一些被尼采称作“末人”的农民,他们不知道什么是幸福什么是创造什么是期待什么是星球。他们口里念着革命词句但不知道什么是革命,他们心里想着高楼大厦但不知道什么是高楼大厦。我是从“末人”中奔闯出来而完成了人的进化的幸运儿。但我深深地爱着我的乡亲,因为我和他们一起像烙饼似地被故乡的烈日煎烤过十几个年头。

他们虽然麻木,但对于煎烤的感觉还是有的。他们酷爱这片大森林,知道要在贫穷中存活,是需要大森林的护爱的。因此,当人们在说阶级斗争是生命线的时候,他们总是固执地相信唯有这些大森林才是生命线。于是,当砍伐大军以三面红旗的名义开始毁灭这片大森林时,我的一个贫穷的而名字偏叫“富翁”的伯伯疯狂地抗议,之后就吊死在一棵幸存的榕树上。这是一个真实的、可以经得起社会学家考证的故事,我的乡亲就是这样一些可以为大森林而死的人群,虽然贫穷,但并不缺少勇敢。

三十多年过去了,此刻格外想念死去的大伯,也是此刻,我才更了解他的“死谏”的意义。我的大伯像泥土一样质朴,也像泥土一样永远沉默。但他的行为语言却表明他有至真至爱的内心,在他的潜意识里,有一盏最明亮的灯。他比谁都明白,大森林的死亡,意味着故乡的沉沦。从此之后,故乡将失去灵魂,将失去蕴藏着灵魂的绿色金字塔。

我知道我的乡亲,我的伯伯只是争取一种可怜的权利,那就是喘息的权力。没有树阴,他们就无处喘息,生命就会在烈日下蒸发掉血和水分。

我的富翁伯伯,你和大森林同归于尽,因为你太爱我们的家乡。您是一个为争取喘息权而献身而牺牲的伟大庄稼汉。

 

4

故乡大森林中的每一棵老树都有一篇动人的故事。高达数丈数十丈的巨松与巨榕曾使我的童年充满想象力。很少人知道,故乡大森林是我的第一部童话与神话。我的阅读与写作正是从大森林的壮阔中开始的。不是课桌,不是词语,而是大森林浪涛的呼啸与沉吟,为我打开诗歌的第一页。我从小就知道,大森林的音乐来自天空的深处和历史的深处,它那些如同开天辟地时混沌的响声,一直给我取之不尽的灵感。

我在青年时代对着来自城市的高傲的同学,也有自己一副农家子的骄傲。这就因为我从小就生活在神话里,那不是化石般的神话,而是沧海般滚动着灵魂活力的神话。树上的鸟啼,使我热爱黎明与音乐;树下的虎吟,在我生命中注入了豪迈,而大森林的历史,又在我的心灵深处积淀了中华大地的辉煌底蕴。

一个生于偏远乡村的农家子,学会读书和著述,就因为有家乡参天巨木的启蒙。每次写作,大森林就会摇动我的手臂。我的文章就会灌满大地的元气与奇气。这是我的书写的秘密,我的心灵的孤本。然而,我从来不告诉老师。我知道他们一定会笑我荒唐,一定会认为我违背写作法则。其实,写作时总要反抗法则。诗法应是大森林的自然之法和无法之法。我知道定义与概念全是陷阱,我不会把故乡大森林赋予我的灵感葬送在陷阱之中。现在我也制造理论,但制造理论仅仅是为了反抗理论和超越理论。我不知道这个制造红蚂蚁的世界,从什么时候开始,把学院生产的法则抬得那么高,还制造了那么多笼中诗人与套中作家,他们只会在干枯概念的包围中呼吸,唱出来的歌,远不如故乡大森林中的喜鹊与猫头鹰。

记得葡萄牙诗人毕索阿说过:人是两种存在状态的交织。人曾是梦幻的存在,那是孩提时代的真实存在。后来人变成了现实存在,那是由外表、言说、权势打扮起来的虚假存在。我要为毕索阿的真理作证:故乡的大森林使我的梦幻存在成为可能,也使我的诗意栖居成为可能。我要记住大森林的呼告,继续展开梦幻,继续寻找诗意的生活。

然而,当我怀念那一片森林和那一群青山的时候,被缅怀者已经死亡。大森林没有坟,死得无影无踪。自从知道他们死亡之后,我呆板、愚蠢得多。我几乎可以感觉到这种历经数十年光阴的呆板和愚蠢,如今,当我在异邦的青草青树面前恢复关于那一片大森林的记忆之后,才觉得那一片大森林是我灵魂的一角,变得呆板和愚蠢就因为我的灵魂缺了一个角。我其实是一个灵魂的残缺者。

我真不喜欢人们称赞我的呆板与愚蠢,把残疾者当作完人加以讴歌决不会使残疾者舒服。听到颂扬呆板与愚蠢的歌声时,我的心里就升起悲怆的歌声,他们讴歌傻子和老黄牛,其实是想让我生活在洞穴中而不自知,生活在铁屋中而不自明,好让我总是愚蠢而驯服地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我已听够了赞歌,听够了无数天之子和地之子的赞歌。我讨厌那些坐着唱赞歌和站着唱赞歌的诗人,特别是讨厌那些跪着趴着唱赞歌的诗人。他们早已满头白发,还老是装着小孩的模样唱着酸溜溜的颂歌,我真受不了这些没完没了的酸歌。当然,我更不能忍受歌颂砍杀大森林和砍杀小孩子的战歌。我宁愿听挽歌,我现在写的就是大森林的挽歌,我的青山绿树和我的清溪绿水的挽歌。

 

 5

到海外两年了。尽管在异域生活在真诚朋友的包围之中,但是仍然感到孤独,总是放不下故国那一片黄土地和那一片消失了的大森林。

在故乡的黄土地上,我就觉得根扎得太深,深得喘不过气,那时,我觉得自己是个重人,为了从太多的根须中解脱,我不断挣扎。艰辛的挣扎几乎耗尽生命的能量。如今,我浪迹四方,又觉得自己没有根,生命彷佛在云空中飘动,此时,我又觉得自己变成了一个轻人。

时间真可以改变一切,包括改变沉重,我开始沉醉于很轻很轻的小草,沉醉于无所不在的草地。我相信每一棵小草,都是造物主的一笔一划。这些草地就在校园里,就在街道两旁。很奇怪,这些草地神奇地化解了我的孤独与寂寞,使我获得压倒一切的安静。也许因为嗜好形而上的冥想,贪婪于精神上的追求,所以常常感到现代社会的乏味,然而,在乏味中,我却发现了草地、森林与湖泊。我相信,唯有草地、森林与湖泊,能够拯救我残缺的灵魂。碧溶溶的草地真是一面镜子,由于它,我才发现自己曾经是疯狂的红蚂蚁,也是由于它,我才发现自己的生命更换—种颜色,这就是:绿色。而不是红蚂蚁身上和红旗上那种红颜色。我的生活要求是那么简单,只要有窗内的盐和面包,还有窗外的绿色,就能生活得很好。

然而,我已经永远失去故乡那一片大森林。生命不能复制。如同人生只有一回,大森林的壮阔不会出现第二回。异邦的森林固然很多,但不能赋予我生命的元气与奇气。不能像故乡的那一片大森林,每一片叶子都与我相关。我相信,这颗星球上再也不会生长出我故乡的那—片大森林。壮阔的生命毁灭之后,永远不可弥补,不可替代。死的永远死了。消失的永远消失了,我的生命只能留下永恒的空缺。那条青溪,那群青山,那—片大森林,那一脉遥远的梦幻,只能闪现在我的空缺的记忆里,催生我的第一首翠绿色的挽歌。

 

满海光明

 

    因为往返于东西方之间,常常从飞机上俯瞰观赏海洋。空中看海,像是看梦。眼下的海是朦朦胧胧的无边无际的墨蓝色,空间与时间都凝固在墨蓝色的梦中。有一回,正当我向下俯看的时候,突然有一股强烈的阳光穿过云层射向大海,顿时,大海变成铺上一层黄金的巨大蓝宝石,而且放射出一种奇异的、令人震撼的大光明。这是天空与大海拥抱的瞬间突然迸发出来的天地大激情。这么雄奇的蓝宝石,这么浑厚的大光明,这样壮阔的大激情,居然就在我的脚下与眼下。世界真是应当由自己来发现,任何书本都不可能给我展示这种梦一样的奇观。

    就在这个瞬间,我的内心充满生机与活力,感到自己生命帷幕上又一次出现了辉煌的日出。也是在这个时候,我又想起罗曼·罗兰的话:在一个真有眼睛的人,一滴光明等于汲取不尽的宝藏。而我眼下不是一滴光明,而是整整一海一洋的大光明,是梦一样无边无际的大明净与大辉煌。有此大辉煌,还悲愁吗?还彷徨吗?还感伤吗?还放不下输赢得失吗?无须别人慰藉与自我慰藉,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有没有一双能够发现光明与容纳光明的眼睛。

    对于一双真正的眼睛,有一滴光明就够了。有一滴光明就足以对付所有的黑暗。而此刻我拥有一海的光明,还害怕黑暗吗?还害怕黑暗的动物吗?不必祈求救星,不必仰仗舵手。放下昨天那些懦弱的歌,相信只有你才是你自己灵魂的船长。

从空中看海,真像看梦。

 

死得其时的落叶

 

去年,我在美国渡过第一个秋天。到了秋末,一连接到几位朋友盛情的邀请,而且全是邀我去观赏落叶。

    接到第一个电话,我马上婉言谢绝了,落叶有什么好看?然而,接连不断、不约而同的邀请,终于使我动心。

    我终于在一个星期日和欧梵兄等几个朋友到爱荷华去观赏将逝的秋色,这一去,真是饱览了一次落叶的壮观。

    落叶竟有如此雄大的气魄,层层叠叠,一望无边,从眼前一直伸展到看不见的远处,整个山坡,整个树下的大地,全被它所覆盖。微风一吹,叶浪翻卷着,像是缓缓跃动着的海洋,真令人心动。我踩着落叶,往林间走去,落叶轻弹着我,发出一种秋的响声。许多红艳的叶子尚未枯萎,在阳光下闪烁,像是不灭的灵魂在报告生命完成的信息。树下的空气格外清新,我饮着秋的清香,如同饮着清茶。一路踩着,一路饮着,我的心竟噗腾噗腾地跳着——

    哦,生命飘落的时候竟是这样美!生命及时死亡的时候竟是这样动人!

    就在树下,我想起了许多美丽的死亡的故事,还想起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所说的那句著名的话:“死得其时!

    尼采呼吁人们要死得其时,感慨有些人死得太早,有些人又死得太晚。他告诉人们,一个死得其时的人,就是一个能够掌握自己的生命的人。有力量驾驭自己的生命,是值得赞颂的。凡是珍惜名誉的人,应当在光荣尚在的时候及时离去。一个人在最富有韵味的时候,应当知道如何防止自己被品尝尽。他特别告诉一些衰老而生命趋于败坏的人们说:毒虫正在啮着你的心灵,死对于你倒是好些的。即使不死,也不要多说话:一张没有牙齿的嘴,是不再具有说出真理的权利的。尼采把死亡看作人生的庆典,所以他把能否把握死亡,视为能否掌握生命的标志。

    我于是又想到落叶,秋叶及时而死正是证明大地拥有力量驾驭自己的生命。秋叶之死,不是人造的溃灭,而是自然的生命节奏,因此,它显得更美。我终于明白了,朋友们让我观赏的,原来是这种伟大的生命节奏。

 

 

《独语天涯》自序

 

1

我喜欢何其芳年轻时的诗文,尤其是他的《画梦录》,出国之后,我常望着高远的天空和低回的云彩,想起其中的名篇《独语》和它的画梦般的句子:昏黄的灯下,放在你面前的一册杰出的书,你将听见各个人物的独语。温柔的独语,悲哀的独语,或者狂暴的独语。每一个灵魂是一个世界,没有窗户,而可爱的灵魂都是倔强的独语者。借用老诗人“独语”的概念和它的如梦如画的诗意,我穿过历史耀目的长廊,又一次展开心灵之旅。  

 

2

漂流之夜。没有圆月,没有星斗,于幽暗中我什么也看不见。然而,因为独语,我感到肉眼看不见的兄弟姐妹就在身边,百种草叶与万种花卉就在身边,远古与今天的思想者就在身边。黑暗企图吞没一切,但我却听到暗影深处和我共鸣的轻歌与微语。我的故乡就在母亲语言与兄弟语言中。我的祖国乘坐语言和我来到另一片土地。故乡就在苍老而年轻的方块字中。于是,我在虚无中感到实有,在乌黑中看到薄明与亮色。

 

3

漂泊者用双脚生活,更是用双眼生活。他用一双永远好奇的童孩眼睛到处吸收美和光明。哲人问:小溪流向江河,江河流向大海,大海又流向何方?我回答:大海流向漂泊者的眼里。歌德在《浮士德》中说: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观看。真的,人生下来就是为了观赏大千世界与人性世界的无穷景色。所以,在我的远游岁月与独语天涯中,一直跳动着乔伊斯的这句话:漂流就是我的美学。 

  

4

英国思想家卡莱尔说:未曾哭过长夜的人,不足以语人生。日本文学批评家鹤见佑辅在他著写的《拜伦传》序言中引述了这句话。 

我曾经在最爱我的祖母逝世时哭过长夜,曾经在故乡的大森林被砍成碎片时哭过长夜,曾经在看到慈祥而善良的老师像牲畜一样被赶进牛棚时哭过长夜,曾经在殷红的鲜血漂向大街时哭过长夜,曾经在被拋入异邦之后面对无底的时间深渊哭过长夜,我还经历了一轮又一轮的炼狱,胸中拥有许多炼狱的灰烬。我应当拥有独语天涯的资格了。

  

5

像那些在荒漠沙野中身陷孤独的求道者,我常对自己提出的问题是:“我还能做什么?”寻找答案时,想起了尼采的话:真理开始于两个人共同拥有的那一刻。可是我只有一个人。然而,我立即想到:主体多重,我不仅是一个现在的自己,而且还有一个过去的自己和未来的自己。分明是三个人。我可以和他们对话,可以和他们共同拥有真理起程的时刻。

  

6

“在大浪滔滔的既往与未来的合流之中 / 在永恒与现在之中 / 我总看到一个‘我’像奇迹似的 / 孤苦零丁四下巡行”——这是泰戈尔的诗句。

我看到的自己也是孤单的身影,踽踽独行在宏观的历史大道与微观的现实羊肠小路上,独语在过去、现在、未来三个时间维度上。虽是无依无靠,无立足境,却与滔滔大浪共赴生命之旅,在莽莽苍苍的大宇宙中,与神秘的永恒之声遥遥呼应。于是,尽管独行独语,却拥有四面八方,古往今来,身内身外。

7

心灵之窗敞开着,面对着共存的一切:太阳与墓地,存在与时间,洪荒与文明,星斗与小草,婴儿宇宙与孩提王国,罗马古战场与阿芙乐尔号炮舰,柏拉图的理想国与奥斯维辛集中营,荷马的七弦琴和乔伊斯的意识流,中国的长城与博尔赫斯的迷宫。在思想的漫游中,我时而与唐.吉柯德相逢,时而与哈姆雷特相逢,时而与贾宝玉、林黛玉相逢,时而与达吉雅娜与洛丽塔相逢。冲锋、犹豫、迷惘、忧伤,不同颜色的独语,我都能倾听,而对于我的独白,他们难道就只有沉默吗? 

  

8

丹麦哲学家、存在主义先驱克尔凯郭尔在(非此即彼)书中写到:“你知道我很喜欢自言自语。我发现,在我的相识中间,最有意思的就是我自己。”我相信北欧这位大哲人的话,因为他拥有自己的语言,那是他存在的第一明证。可是,二十年前,我绝不敢承认这句话,因为那时候我丢失了自己的语言。丧失个体经验语言,只会说党派和集团的语言,这不是真的人,而是一只鹦鹉,一个木偶,一副面具,一堆稻草,一颗螺丝钉,一台复印机,一条牛,甚至是一只蜷缩在墙角时而咆哮时而呻吟的狗。 

9

九年前的那个夏天,烈日几乎把我的体力蒸发尽了。在疲惫中,我觉得自己的身上什么也没有剩下。对着天尽头那灰蒙蒙落日,我突然产生一种“惊觉”,这也许就叫做“顿悟”。我想到,头一轮的生命终结了。过去,我曾经向故乡索取过,故乡也曾给予过,而我也努力偿还,以致最后为了故乡的孩子站在烈日的曝晒下呼喊。我能给予的都给予了。我不再欠债。我已从沉重的阶级债务和族群债务中解脱。这是生命的大解脱。一阵大轻松如海风袭来。轻松中我悟到:此后我还会有关怀,然而,我已还原为我自己,我的生命内核,将从此只放射个人真实而自由的声音。

10

惊觉之后,我在镜子前看到的自己是完整的,不是碎片,也没有装饰。这是生命的原版。母亲赋予的生命原版,不再被意识形态所剪裁、所截肢、所染污的生命原版。美极了,葳蕤生辉的生命原版。这是神奇童年的心和手,这是自由歌哭的咽喉,这是丛林般的还带着嫩叶清香的头发,这是亲吻过大旷野并播放着泥土香味的嘴唇,这是能看穿皇帝新衣的眼睛,这是瞳仁,闪闪亮亮地正在映射着每日常新的太阳。 

我要在生命的原版上写下属于自己的文字。我的仁厚无边的天父与地母,我爱你,我要献给你最美丽的礼物:心灵的孤本,生命的原版,还有天涯的独语。

11

拒绝合唱。埋头在山西高原上写了《厚土》、《旧址》、《无风之树》的李锐,突然抬起头来说:拒绝合唱!这是一个写作者在黄土高坡上的独语,然而,它该也是,该也是一代惊觉者的独立宣言。我要在宣言书上签字,我要在签字后发出更响亮的生命的歌哭,我要独立咀嚼天地的精英然后独自吐出我的蚕丝我的独唱和可能的绝唱。合唱已吞没了我的青年时代,我不能在把整个人生送到合唱里,我已看清合唱的媚俗与空洞,我已给合唱的指挥员发出拒绝的通知。

12

没有拒绝,便没有生活。没有良知拒绝,不可能有良知关怀。面对黑暗与不公平,左拉发出的声音是:“我抗议”;冰心发出的声音是:“我请求”。请求是妥协性抗议,也不容易。我无法再面向庞大的客体,但我可以要求主体发出声音:“我拒绝”!至少必须拒绝谎言,失去拒绝能力,就意味着把自己交给撒谎的世界。

  

13

此刻,康德从他的林间小道散步到我的心间小道。依依稀稀,我听到了他的独语:“人之可贵,是他只遵从自己所发出的法则。这些法则不是他人提供的,而是自己生产出来的。”这是康德对我的第一百次提醒。不错,我的主体黑暗主体懦弱主体混乱主体匮乏都是因为我太崇尚他人提供的原则,遵从的结果只有一个:只能说他人的话,无法履行内心的绝对命令,包括天真天籁的命令。于是,正如天空失去星辰,我失去了地上的道德律。

 

14

窗外是穆穆的秋山,山中是娓娓的秋湖,屋内是雪白的书桌,桌上是素洁的稿子。没有人干预我、骚扰我。太阳只给我温暖与光明,没有叫嚷;思想大师与文学大师们只给我智慧、思想和美,没有喧嚣。伟大的存在,无须自售。活着真有意思,活着可以和太阳、山川及人类的大师们交谈。紧紧抓住活着的一剎那,一片刻、一瞬间。死了之后,太阳对于我没有意义,大师的精深与精彩也不再属于我。  

 

15

层峦起伏的远山,在缭绕的薄雾中屹立。夕阳还在,黑夜尚未完成它的大一统。我又沉浸于寂静中。我不仅看到寂静,而且听见了寂静。易卜生在《当我们这些死者苏醒的时候》一剧中,让一个人物轻轻地问另一个人物:“玛亚,你听见寂静了吗?”如果这是问我,我要回答:听见了,我听见了群山孤岭的寂静,听见了星河银汉的寂静,听见了高原上大森林颤动的寂静和云天中兀鹰翱翔的寂静,听见太阳与小草在相依相托中爱恋的寂静。寂静不是死灭。寂静是孕育。死亡是轰动,孕育是沉默。

16

不仅是易卜生听到了寂静。所有天才的诗人与作家都能听到寂静。他们具有第二视力也具有第二听力。这种听力是伟大造物主赐予他们的内听觉。贝多芬耳朵聋了的时候却创造了人间最美的音乐,他显然听见了大寂静中的大韵律。第二听觉使大艺术家们从“无”中听到“有”,从虚无与沉默中听到潜在的大音,这是万物万有从中远远走来的足音,这是正在孕育、正在诞生的足音。不论是从母亲腹中走来的孩子还是从宇宙深处走来的星光,他们都能听见其天乐般的情韵。唯有这些无声中的有声,具有永恒之美。

 

17

薇拉·妃格念尔,我心目中最高贵、最美丽的俄罗斯女性。你出身贵族家庭,才貌非凡,本可享受荣华富贵,却偏偏同情穷人、投身革命,坐牢了二十年。你在自传《俄罗斯的暗夜》中说:“孤独与宁静使人心神专注,更能倾听过去的诉说。”人类精神宝库中最丰富的部分,不是今天的诉说,而是过去的诉说,是从苏格拉底、荷马开始的伟大死者们的诉说,这些伟大灵魂的诉说镌刻在书本上。书本没有声响。书海是一片大寂静。

 

18

此刻,我听到了“过去的声音”,听到了柏拉图与亚里斯多德的诉说;听到了康德与陀斯妥耶夫斯基的诉说;听到了乔伊斯的《尤里西斯》和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流年》。他们的诉说是那样冗长而深奥,我常常站在他们的门外。这回,孤独与宁静把我带进门里,我终于领略了他们的诉说。《尤里西斯》的门坎,连福克纳都觉得难以踏进,但他踏进了。他说:“看乔伊斯的《尤里西斯》,应当像识字不多的浸礼会传教士看《旧约》一样:要心怀一片至诚。”孤独、宁静,至诚,这三者把我的心扉打开了,过去一切最深邃的独白与对语汩汩地流入我的血脉,多么美妙多么迷人的过去的诉说呵,可惜我倾听得太晚了。

 

19

妃格念尔,当沙皇的王冠落地,当你所献身的目标像东方日出,当人们都沉醉于革命的狂欢节之中,你还喜欢孤独与宁静吗?宁静与孤独是逍遥之罪吗?你会为狂欢节中的孤独者与独语者辩护和请命吗?记得帕斯捷尔纳克在《日瓦戈医生》里对着狂欢的人群说:个人的生活在这里停止了。真的停止了吗?应当停止吗?革命注定要抹掉个人生活与独自行吟的权利吗?能回答我吗?诗一样美丽的革命家。

 

20

夜半时分,我推开了窗户。窗外除了远空中的几颗疏星闪烁之外,全是无。无声、无息、无歌、无曲,千山无语,万籁无音,连长堤那边的公路上也没有喧嚣,没有笛鸣。宁静压倒一切。此刻,我意识到大寂静的浓度。浓得像蜜,像酒。我闻到蜜和酒清洌的香味,并渴望吮啜。于是,我朝向空中伸出双手,然后深深呼吸。我的思想除了需要盐的泡浸之外,还需要蜜和酒的滋润。伟大的、辽阔的北美大地,对于别人来说,也许意味着黄金,意味着白银,而对于我则意味着蜜和酒。

21

天底下有谁会像我这样迷恋蜜和酒?天底下又有谁在痛饮一片虚无的液汁后又如此迷恋自己的独存独在独思独想独歌独诉独言独语?如果不是被群体的喧嚣所愚弄,如果不是当够了被伟人与群众操纵的布袋木偶,如果不是听够了以阶级的名义革命的名义国族的名义发出的慷慨陈词,如果不是看够了用一千副面具表演的历史悲剧与闹剧,如果不是连自己也说烦说腻了从一个模式里印出来的话语,我怎能从睡梦中醒来,怎能知道夜半的蜜夜半的酒夜半的大寂静如此清醇,一滴一滴都在激发我生命的自由创造与自由运动。

 

22

终于远离噪音。我的故家就在深山老林中。小时候,我害怕猛兽,但喜欢听到山谷里的虎啸,那一声声雄伟,启蒙了我的孩提时代的豪情。然而,我始终讨厌蚊子的嗡嗡,这种噪音真会伤害人的灵魂。我少年时的浮躁,显然是蚊子激发的。叔本华认为思想者最好是聋子。他厌恶噪音,以至埋怨造物主造出人的耳朵必须始终竖立着始终开放着是个极大的缺陷。如果耳朵可以自由开翕,随时可以关闭,生活一定会美满得多。

 

23

都说上帝担心人们沉醉于寂静安宁的生活,会不思进取,才制造出撒旦来激活人的热情。可是,我明明看到太阳是孤独的,月亮也是孤独的,它们无须魔鬼的刺激也天天放射光明。上帝何尝不是孤独的。只有魔鬼才喜欢吵吵闹闹。

 

24

一直在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故乡,但是我的故乡与周作人的那种“自己的园地”不同。我并未筑起一道与世隔绝的篱笆,然后躲在篱笆里谈龙说虎,饮茶自醉,顾影自怜。我只是在家园里独自沉思,而思索的根须却伸向大地的底层与心脏,每一根须都连着时代的大欢乐与大苦闷,也连着乡村、城市、大道、监狱和广场。我的园地封闭着又敞开着,孤立着又漂泊着,躲藏着又屹立着。这不是风雪可以吹倒的茅棚草舍。

 

25

世界很大,人群熙熙攘攘,但无处可以倾诉。正如四周都是海,但没有水喝。处于人群中的思想者就是处于沧海中的孤岛。思想者的人生状态注定是孤岛状态,能在孤岛上翘首相望,作歌相和,便是幸福。

 

26

我喜欢独自耕耘,远离人群的目光。

美国作家爱默生说:“我爱人类,但不爱人群。”我的心与爱默生相通。人类整体是真实的,每一个体也是真实的,但一团一团人群的真实却值得怀疑。

人群是什么?人群就是“戏剧的看客”(鲁迅语),天才的刺客,人血馒头的食客,寡妇门前挤眉弄眼的论客;就是今天需要你时把你捧为偶像的喧嚣,明天不需要你时把你踩在脚下的骚动。 

 

27

人群不认识梵高。此时他的画价创下世界记录,可是生前只卖出过一幅画:《红色的葡萄园》。售出的场合是布鲁塞尔的“二十人画展”上。他创作了八百幅油画和七百件素描,可是个人画展是他死后两年才举办的。

人群把活着的梵高视为疯子,把死后的梵高视为神。真的梵高活着时只能对着天空与画布倾吐,死后只能在向日葵绰约的花影下沉默。

28

阳光如火的中午,一群黑鸟自远处飞来,遮住了天空与太阳,然后飞进梵高的眼里。这之后,他完成了最后一幅画:《麦田上空的乌鸦》。第二天,他仰望无底的苍穷,用手枪顶住自己的太阳穴,扣动扳机,死在金黄色的麦田里,离开了苍白、冷漠、与美隔绝的人间。

给天才送行的只有烈日、云影和麦地上轻拂的风,之后还有他的七个亲人和友人。梵高的死与群众无关,正如他的存在以及不朽不灭的图画,与群众无关。

29

苏格拉底死于人群的愚昧。在三十人少数专政时期,他被禁止讲学;在民主时期,他被判处死刑。当时的审判官有意释放他,可是情绪激愤的群众,却要利用选举权把他处死。人群乃是情绪的傀儡。寡头专政是可怕的,民主名义下的群众专政也是可怕的。群众常常践踏天才或处死天才。

苏格拉底不属于任何组织和集团,只坚信雅典传统的法律概念。他只和个人交谈,视个人为绝对的、可以批判任何事物的生命存在。苏格拉底是人类早期最卓越的独语者。他的语言不是集团的语言,他从来不是集团的代言人,也不是大众的代言人。可见,世界的哲学从一开始就是个人的声音。

 

30

真理活在事物深处。它不是闹轰轰的集体眼睛可发现得了的。它需要个人的眼睛去体察、去发觉,所以真理常常在少数人手中。群众虽然占有多数,但未必占有真理。雨果曾经大声地叫道:“站在多数一边随大流?宁肯违背良心受人操纵?决不!”(引自《雨果传》第四三七页,湖南文艺出版社)这是天才的拒绝。知识分子拒绝群众比拒绝政权还难,所以许多知识分子都是民粹主义者。

 

31

生活在人群里而要求得安全,就必须自己也是矮人。或者屈膝跪下,显得比矮人还低;或者低下头去,眼睛只看自己的脚趾,这才平安。身上高于矮人的部份都是祸根,如果高出整整一个头颅,脖子可能会被砍断。然而,必须有敢于不怕削去头颅的大汉在社会中站立着,社会才有活力和境界。有人批评过日本,说它是一个没有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的希腊,但是,近代的日本出现了福泽渝吉、伊藤博文、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日本人可以反驳批评了。

32

普希金的诗吟:我的无法收买的声音,是俄罗斯人民的回声。普希金爱俄罗斯人民,但不爱一团一团的人群,也不奢望人群会听懂他的声音,于是,他又说:“在冷漠的人群面前/我说着/一种自由的真理的语言。/但是对凡庸愚昧的人群来说/可贵的心声却可笑到极点。”

人群的评语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个体内心自由而真实的声音。

如果死亡不能把我从宇宙中赶走,那么,唯一的原因就是因为我留下了未曾背叛自己的真实的个人的声音,和统一的声音不同的声音,从强大的集体声浪中跳出并存活下来的声音。

 

33

十几年前,我写作《爱因斯坦礼赞》时,笔下情思汹涌,仿佛有神灵在摇撼我的身体与灵魂。爱因斯坦就是神灵的使者,他到地球上告诉人类许多真理,还告诉我一个真理:人,只是宇宙中的一粒尘埃。人到世上,是尘埃的偶然落定。生命终结,即尘埃飘走。

爱因斯坦给我一种眼光:从宇宙深处观看万物万有的极境眼光,从无穷远方观察自身的庄子式的齐物眼光。这是伟大的人文相对论。这种眼光使我知道自己在宇宙中的位置,使我思想飞扬但又摆脱人间自高自大的疯人院。

 

 

 

独白十六节

1

  幼年失去父亲之后,我常独自仰望飘渺的星空。觉得远走的父亲在天上,留下的母亲在地上。于是,我一面像古希腊神话中的安泰在贴近大地母亲时获得力量,一面则像影片《Lion King》中的小狮王在思索天空贴近父亲时获得力量。这双重力量的源泉,使我无法深藏于古井之中,注定要热烈拥抱社会、关心民瘼;又使我喜欢倾听天籁,喜欢梦想、冥想、玄想和心灵的飞升,无法像动物那样在潮湿的沙堆里爬行。

 

2

 青春已过。除了时间会丢失之外再也没有什么可丢失的了。几年前辞别故土的瞬间可能丢掉生命,可是生命分明还在。而丢掉其它的一切如桂冠、高帽、鲜花、掌声等等,则没有什么价值。无可丢失无所乞求,才有自由。曾经心劳力拙企求的荣耀,已经放下。此刻,唯有真实的生命凝聚于笔端。沙沙沙,全是大自在的心声与脚步声。你听见了吗?这是我给你的天涯寄语。

 

3

科罗拉多高原的十月,秋意正浓,我依然在早晨与黄昏里浇花割草。明知冬季将临,明知下个月鹅绒似的大雪将从落矶山那边滚滚而来,明知百花凋谢不可避免,但我还是努力灌溉,把握住此时此刻的美与快乐。此时此刻,莺飞鱼跃,小鸟啁啾;草叶与树叶映着霞光云影,秋菊开得像金色的向日葵,天空蓝得像梦境,艳阳絢丽的光华透过密叶,漏落在草地上。竹棚里的肥瓜垂挂着,像雕塑,彷佛是假的。我只顾沉湎于当下这一刻。人们在准备过冬的衣服时,我准备着在冬天里可以独自微笑的记忆。

4

明知生命最终要变成化石,还是要努力开花结果,明知生命是一次迈向坟墓的悲剧性旅行,但还是要炼就一双善于疾走的双脚。

 

5

这一刻,我和你相逢。这一刻,是如此简单,又是如此不简单。昨天是西方,今天是东方;往昔是高山,现在是流水;那回满头苍翠,这回是鬓发如霜。天地悠悠,时空无常,同族同类千万亿万,而我们竟能在此相逢,共此月色,共此星光,这是怎样的偶然,怎样的神秘,怎样的幸事?对于这一刻,你说:活着多么好。尽管肩有重负,脚踩污泥,活着多么好!对于这一刻,我说:这一刻意味着我们战胜了许多死亡。

 

6

天亮了。醒来的眼睛我又迎接一个清新的黎明。又在晨光中提起笔。提笔的一剎那,我意识到,像流亡的星辰我又穿越了一次暗夜,经历了一次觉醒。刚刚苏醒的脑子很好,昨天的悟意尚未消失,新的思绪又像朝露一样明晰。我提醒自己,要珍惜。在穿越昨天的黑夜时,许多智者与爱者已经死亡,而你还活着。你从死神的掌心中侥幸逃出,赢得死者们曾经渴望过的尊严与自由。太好了,赶紧去享受黎明,不要荒废任何一个早晨,不要让任何一脉明丽的晨光从你身边流逝。

7

人生之初,路上总是布满花香,此时,不懂得时光的重量。直到鲜花凋零,道路充满泥泞,自己也差些被狂风卷走,才知道生命可以有所作为的岁月多么稀少,这岁月仿佛是一种有机的物质,伸手就可触摸到,我感到它沉甸甸。

几位至爱的亲人友人死的时候,我为死者哭泣,觉得从身上掉落的不是几滴泪水而是可以触摸到的生命一角-——生命的一部份伴随他们而死亡。在那一瞬间,我又感到身上有一种东西崩塌。这是物质性的悲伤。这是情感凝结出来的物质。

8

我的远祖是猴子,是动物。身上并无天使的基因,因此,他人所有的恶在我身上都可能发生。因为知道恶的无穷可能性,所以我不断对自己质疑,不断自看、自审、自明、自救,不断与心中贼和心中魔较量。

 

9

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一个作家与学者,但在乎自己是不是一个人。一个曾在时间与空间中争取过意义的人,一个和阳光下的猪、鞭子下的牛、绳索中的狗有区别的人,一个敢于坦然地抬起头来看看世界又敢于迈出矫健的双脚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的人,一个无须仰仗权力的支撑却能活得十分真实的人。努力做一个人,一直是我内心的呼唤。

 

10

经过一次频临死亡的体验之后,觉得自己的身体、精神、心理、观念都不同了。对死亡有所彻悟,这“悟”可以改变生命品质。这就如同死亡本身,它可以改变人的一切,从躯体一直到灵魂。友人说:死是未定的必然,我已假设自己死了。既然死了,那就由人说去,“身后是非谁管得,满村争说蔡中郎”。有了死的假设,便可赢得自由:死了还怕什么算计?还怕世间的暴虐、专横和宰割吗?死了还求虚幻的名声、地位、荣耀吗?死了还在乎他人的评长论短、讨伐批判吗?一切都已过去,只有此时的情感、情怀才是真实的。平静地走着脚下结实的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走不动就歇歇脚,不要急,不要慌张,更不用欺骗别人和欺骗自己。

 

11

四千年才接近地球一次的彗星又在夜空中出现了。我在阳台瞭望这太空中神秘的拖着万丈光芒的客人。四千年前它君临的时候,人类还处于刀耕火种的蛮荒之中,而四千年后它再度来访。来访时,人类还健在吗?屋前的茶花与茉莉花还依旧散发芬芳吗?可惜彗星永远行走在天宇大道而我却早已灰飞烟灭,再也无缘与它相逢。人生真短,彗星的一轮足迹,正是人类的百代脚印。

12

  无论那一个季节,我都确信太阳就在头顶。即使在严寒的冬季,我也如此相信:那只是太阳离我较远,但太阳还在,没有人能消灭太阳。歌德说过:太阳永远不会下沉;叔本华也说:太阳永远处于燃烧的中午。而我要补充说:太阳,每一天的太阳都是新的。

13

  每个黎明,当晨曦降临大地,我便感到人类整体的光线辐射到我的书桌,并感到,在这一瞬间,四海之内的无数兄弟正在和我共赴人生之旅。此时,我觉得自己既身处孤岛,又身处曙光弥漫的海洋,孤独而非孤绝。光明还在,书桌如此平静,时间如此完整,朝着内心深处行走成为可能,这是最重要的。

 

14

每次踏着草地漫步,总是被无名的小草所感动。每一年都有严寒严霜严雪,但每一年都有她献予大地的春明春色春意。小草尚且如此难以征服,更何况人的生命。人的躯壳是脆弱的,但思想未必脆弱。想起小草,我对生命就满怀信念。人生的导师,常常是脚下与身旁的小精灵。

15

当秋叶纷纷飘落的时候,我突然对着后园里的秋花秋草秋树产生一种感激之情。她们陪伴着我渡过了春天和夏天,和我共处孤单的时日。女儿去上学,妻子去上班,唯有这些花木和我一起守望着寂静的百草园。无论是春的歌吟还是夏的絮语,都与我的心事相通。她们天生有一种高尚的本能:只是默默自生自长,从不骚扰同类与异类。人类在欲望燃烧时不断向动物性靠近,却遗忘了优雅自在的植物性。我没有遗忘,所以充满快乐。

 

16

钻石启示:生命坚韧的光波来自体内岁月的积累。资源就在身内。早晨的露珠也闪光,但它毕竟是仰仗身外的太阳。

 

 

 

 

果园里的游思

1

“耕耘自己的果园吧!”法兰西启蒙思想家伏尔泰如是说。

生命萌动、发展、成熟,无穷故事,无尽之美,全在耕耘中。我耕耘,所以我在;我耕耘,所以我与田野、乡野、大旷野如此密切。大地之子本应耕耘自己的果园,本应把握住自己的春夏秋冬本应珍惜如灯火一闪、花叶一季、红楼一梦的人生。荒废,荒废,荒废的时间太久了,剥夺,剥夺,被剥夺的时间太多了。荒废的时间没有尸骨,死了的岁月看不见。快从荒废中苏醒,快从时间的残骸中张开眼睛。我对自己如是说。

伏尔泰小说《康狄德,或乐观主义》的结束语正是耕耘的呼唤,他告诉人们,辛勤的耕耘可以使人类免除三大灾难:寂寞,恶习与贫穷。

2

果园早就有了,早在亚当与夏娃背着上帝相恋的时代就有了。智慧果就在那里生长。果园先于人类而存在。然而,今天果园正在消失,正在被人类创造的机器质所包围。地球向物质倾斜,市场吞没一切,果园成了孤岛。到处是欲望的汪洋,孤岛没有水。果园,不仅是人类的出发点,而且是最后的堡垒。近处与远方的兄弟,请守住你最后的故乡,果园。

3

资源就在附近。亨利.大卫.梭罗(Henry David Thorean)在《湖滨散记》中这样提示我。不错,资源就在附近,资源就在案头上,就在书架上,就在窗外的草圃,就在林间的小径,就在头顶的天空,就在友人与孩子的额角,甚至就在你自己的眼里和手上。梭罗,你说的多好呵:一个坚强而勇敢的人,无论在天堂或在地狱,都能照管好自己。真的,到处都有生活,到处都有清风与明月,到处都有禅与思想。

陶渊明就在他的屋前屋后找到无尽的资源,面对悠悠南山,他唱出了千载不灭的歌。菜畦陇亩,苗圃田舍,仅仅是为了稻粱之谋吗?它不也是一代歌王的第一泉流吗?于日常生活中发现金子矿藏,于最平凡处发现永恒的美,于茅棚沟渠中流出神奇的情思。陶渊明过着多么简单的生活,然而,简单的生活并不简单。

 

4

俄国的天才导演塔可夫斯基是另一位卓越的耕耘者。他的每一部创作都是电影经典。他在自传《雕刻时光》中这样说明他对艺术的理解:“艺术的目的便是为了人的死亡做准备,耕犁他的性灵,使其有能力去恶向善。”耕犁性灵!这是伟大的启示录,诗的真理。原来成功不是注定的,必须耕犁,必须“耕犁性灵”。谁能想到这一点呢?人的性灵也是一片果园,一片陇亩,一片需要拓荒、需要耕锄的大地。这里会荒凉,这里也需要摆脱贫瘠、干旱与焦枯。

5

美国作家 Vanloon 在他的名著《人类的故事》中,描述了培根、达尔文、哥白尼、伽利略和许多先知先觉者的悲剧,然后说:“该做的事情,总归是有人会把它完成的,尽管那些无知的芸芸众生曾经诋毁那些洞察先机的伟人为不切实际的空想主义者,但到头来最后享受这些发现与发明的利益的还是那些曾经信口雌黄的芸芸众生。”许多先驱者的悲剧总是他们先是为世界发现真理,然后被世界所嘲笑,被世界所不容,最后被世界所利用。先驱者的卓越品格就在于,明知人生是如此一幕无可逃遁的悲剧,但还是要去敲响揭幕的第一下钟声,然后在看客的戏笑中一步一步地走向高山,走向完成,最后又把成果献给幕前信口雌黄的观众。

 

6

经历了濒临死亡的体验,我对世界更加依恋。这不是畏死的贪生,而是醒悟到浩茫宇宙中唯一的人间太美了,而我却有那么多如歌如画的山水未曾登临,那么多开满杜鹃花的土地未曾观赏,那么多洋溢着天才的书卷未曾览阅,那么多躲藏的千古神秘未曾领悟。心胸远未舒展,心灵远未尽兴,笔墨远未纵横,所爱的远未致意,所憎的远未告别。拂去伤感的眼泪,看得更分明的是时光、生命、美,太阳、土地、人,是晨曦暮霭、春花秋实、田畴碧野、云彩穹苍葱茏的诗意,是窗外小草、笔下方格、胸中情思的大自由与大自在。

 

7

体验过爱。心验不能替代体验。唯有体验才真切、才可靠。刻骨的体验之后才有铭心的记忆。

体验过爱,知道爱并非爱其爱本身,并非仅仅爱其可爱处。爱是爱其整个,爱是爱其全部。正如爱大江大海,既爱它的清澄,也爱它的浑浊,既爱它的微澜,也爱它的波涛,既爱它的沉吟,也爱它的长啸,既爱它的昂扬,也爱它的低徊。总之,江海的全流程和全景观,我都倾心。

 

8

生命之旅有欢乐、有忧伤,有前行,有曲折,有成功,有失败;有骆驼似的跋涉,有狮子般的呼啸,有小鹿般的凄惶逋逃,起起落落,浮浮沉沉。而我,爱其过程中的每一步。每一步都在丰富我,造就我,每一步都让我远离那颗固执而充满妄念的头脑。

9

常对着大自然赞叹。对着晴空、丽日、圆月、星光、碧波、白浪,我赞叹:太美,太精彩了。而对着雨天、落日、缺月、暗夜、狂涛、怒浪,我也赞叹:太美,太精彩了。大自然本就是不割的大制。壮丽的造化本就是崇深的戏剧与矛盾的歌舞场。唯其矛盾,才是滚动着宇宙活气的伟大奇观。

 

10

“要爱挫折——爱自己的挫折”,存在主义草创者萨特这样说。存在是丰富的,因为它包括挫折。挫折使人从昏迷变为清醒,从骄奢变为踏实。挫折刺痛神经,激活身内那些已经沉睡和即将沉睡的一切,重新赢得躯体与灵魂的活泼。挫折的时刻,我的整个思想才贴近大地、贴近真实、贴近人间,不再滑动于浮华的表层。一想起挫折,我就有无数的话要说,挫折比成功带给我更多结实的语言与哲学。我要感谢挫折,感谢它在我的生命流程中投下精彩的大波澜。

11

当代诗人帕斯说过:“灵魂也需要爱情。”仅仅充当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者恐怕很少人能做到。然而,灵魂真的需要温馨,需要抚慰,需要知音。我天生是一个伟大灵魂的热恋者,从少年时代就追求着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和托尔斯泰,直到现在我如果一天听不到他们的独语,就会感到寂寞。我丢三掉四,顾此失彼,生活杂乱无章,但读书总有心得,就因为我在他们的书籍中投下了最真挚的情感。灵魂之爱,不仅帮助我理解,而且帮助我记忆。

12

此时我最高兴的事是发现自己的性情心态和孩提时代相近,并未变得苍老狡黠。我觉得自己的心高出时间一千丈。时间的河水在我脚底下潺潺流淌,叮当作响,并没有冲走儿时那个属于我的天真共和国。

 

13

每天,我都在书中看到许多很美的精灵。除了书本,我还在花园草地里看到另一些精灵:蜂蝶纷飞,蟋蟀与秋蝉在草间吱吱叫着,也许不是叫,而是歌吟;蚂蚁在紫丁香丛中最高的一片碧叶上奔忙着,仿佛在呼唤着什么。繁茂的树丛大约就是他们的国土,百草园大约就是他们望不到边际的宇宙;从红砂岩缝隙中钻出来的一群小甲虫,带着盔衣,正在向着树墩里的一个目标进击,果敢、果断、迅猛,不知是游戏还是战争。观赏着精灵们的戏剧时,我想到:倘若人趣暗淡,别忘了天趣永恒。

14

沿着被林荫覆盖着的小河道散步。听流水叮当,莺歌燕啼,看鲜花怒放,绿影婆娑,再加上草香与树香的缭绕,便感到自己被生气勃勃的生命所拥抱、所包围、所抚爱。在美与生命的包围之中,我想到的全是活着的美好。活着多么好!即使遭逢到挫折与劫难,也没有消沉和颓废的理由。生气勃勃的生命包围着你,你也应当报以生气勃勃的生命。

15

深秋的草地,遍地是落叶。春夏的繁荣与灿烂,这么快就化为落叶,令人感叹。生命的暂时性是无可辩驳的真理。然而,落叶之后,明年又是繁荣与灿烂,那时,大地上找不到一缕大自然的白发,落叶又化作春夏的辉煌。生命的永久性也是无可辩驳的真理。

16

人过中年,常常发现自己更加年轻。时间尖叫着,奔突着,青春躁动着,盘旋着,生命仿佛刚刚开始。大海依然汹涌,想象力如海豚时时跃向天空,戏弄波涛的兴致依然浓厚;双脚渴望行走,眼界渴望伸延,生命期待着新的跨度。近处与远处布满陌生者与未知数,让我着迷的领域比大地还要宽广辽阔,曙光把我带到太阳面前,新一轮的人生出现在地平线上。身体内外的一切都在告知我一个信息:你醒了!你醒了!所以你拥有生命年轻的早晨!

 

17

虽然年过五十,但总觉得还在生长,还在成长。少年时代在生长,青年时代在生长,特别是那些看不见的生命部份,更是在生长。仿佛没有不惑之年。四十之后的人生堆满困惑,化解了一个困惑总是陷入更难解的困惑之中。仿佛没有成熟之年。看看过去幼稚的自己,好像是成熟了,但面对明天和广漠无际的天宇苍穹,却只感到太多的无知和永远的幼嫩。这不是长不大,而是长不到达不到那个落幕般的神秘终点。

 

18

每次读海德歌尔的《存在与时间》,总是难以抑制内心的激动。既然死已确定,那么生就该面对将死必死而选择而思索而奋斗,既然形体化为灰烬已确定,那么未成灰烬之前就该尽情燃烧尽情创造尽情放射光明,既然最后要永远躺下永远睡着永远沉默在坟里,那么此时就该站着醒着坦然地歌哭着。见到暴虐就该抗争,见到妖魔就该诅咒,见到孩子落入血泊,就该发出拯救的吶喊,可不能在死前就躺着睡着跪着和让心性枯萎着。

 

19

尽管四方漂流,无家可归,但太阳一直像兄弟跟随着我,把我浸润得浑身温暖。暴君一个一个死亡,太阳却一天一天升起。每一次黎明都不重复,每一个早晨的太阳都很新鲜,千篇一律的公式只属于无法改变的黑暗。想到这一点,我就对生活充满信心。

20

博尔赫斯喜爱但丁在《神曲》中的这一诗句:“在我们人生的中途 / 我发现自己正在黑暗的森林。”博尔赫斯引述这句话时正当三十五岁。我在这个年龄时是七十年代中期。那个时候,我也感到落入黑暗的森林之中。两类森林都使我害怕,一类是权力的森林,一类是人群的森林。权力用的是大革命的名义,人群用的是大民主的名义,两者都要我作追随他们的羔羊。森林庞大无边,但没有一条路可走。此次迷失之后,我才确认,灵魂的船长并非他人,唯有自己的心灵才是穿越森林的向导。

21

我喜欢八十年代,在这一年代里,沉睡在中国人心里的某种东西醒来了。唯有“醒”字能说明这一动荡的岁月。人是人人非奴人是人人非畜人是人非兽人是人人非牛鬼蛇神人非魑魅魍魉人是人人非黑帮人非黑四类黑五类黑九类人是人人非非人,这一简单的被时代压扁的公式醒来了,这一被如簧巧舌诅咒得几乎死灭的常识醒来了。从苔痕斑斑的心中醒来之后,便是不安便是汹涌便是奔突便是吶喊便是暴发便是死魂灵的复活与再生便是黄土地的复苏与再造便是百花怒放百鸟争鸣啼得叫权势者气得用拳头来打碎,于是没有声音于是假声音嘲弄真声音于是九十年代总是讨伐八十年代,从愚蠢的政治人到聪明的读书人。

22

那些看不见的,我看见了,那些听不见的,我听见了,那些触摸不到的,我都感受到了。所以我总是不能轻松,总是想在窗口下对着垂柳与斜阳着笔。

我看到春天里的满园落叶满地狼藉,我看见夏日艳阳下血的阴影总是化解不了的阴影,我看到灵魂的蛆虫鬼蜮的城堡苍蝇的天堂和水乡泽国中的陷阱,我看到死魂灵在发臭在传染在繁衍,我看到覆盖一切的市场上什么都拍卖从牙齿到眼睛从肝胆到热肠从诗到小说从政治到文化从纲领到旗帜,我看到天霁云开的大地张满溃疡、穷时疼痛富时疼痛由穷变富时更加疼痛。我什么都看见了,我闭上眼睛也看见了,我必须记下我所看见的一切。

 

23

虽然被战士的语言蒙住过眼睛,还是看清妖魔当道的年代,无知、幼稚、荒唐,竟把骗子当作旗手。但错误在良心上铸下记忆,于是看清。记得那时豪壮的歌声企图淹没呻吟,但还是呻吟,最后又加入了大地的哭泣,哭泣的时代结束之后,我和我的兄弟又用一个一个的文字拭擦眼泪,但泪水总是抹不干净。因此,我的文字总是潮湿的,没有火药的居所。

24

漂流海外,几度对着烟波漠影沧然涕下。长空悠远,让自己缅怀不尽的不是那些通衢大道,也不是那些庭院红墙,倒是家乡那些已经消失的溪边的小草和尚未消失的父老乡亲的白发。婶婶曾和母亲一起在阳光下亲吻过我的脸颊,然而此时她已被长埋在黄土地下,沉睡在山坞里和茶园里的爷爷奶奶,一去不还,他们的墓前此刻是长着荒草还是芳草?还有北方的兄弟姐妹,那些抚慰过我心灵的朋友,一一全都变成遥远的梦。生者逝者,沧桑如云,人生最后的实在还是这些永恒的思念。

25

身经一场灵魂深处的大革命,看到爆破、厮打、诅咒、奴役,然后便看到废墟,看到漫山遍野的灵魂的尸首。没有化作尸首的,也都古怪,要么是呻吟要么是咆哮。废墟上有许多人的骷髅,灵魂显然已经抽空,只剩下虐待别人的意志和野心,我常常遭逢到这些空壳的暴力,于是逃离,逃得很远,然后为这些骚动过的灵魂的尸首写着葬歌。

 

26

人死时一别而去,什么也带不走,来时赤条条,死时也赤条条,古代的帝王将相不甘心死时的赤条条,想带走珍珠玉佩,想带走娇妻美妾,于是殉葬品和殉葬人,然而,他们仍然什么也没带走,只给后世留下一个贪婪的恶名。知道什么都带不走,不妨生前潇洒一点,别为那填不满的欲望而日劳心拙地挣扎。

 

27

我同时爱着祖国的兄弟和人类的兄弟。我深知,只有爱人类才能爱祖国。如果仇恨人类并煽动我的同胞兄弟去树立敌人,那么,我将会把祖国置于孤绝的境地,并使祖国陷入自我烧烤之中。我热爱着,所以一直把“四海之内皆兄弟”的标语紧贴在自己的心壁上;我热爱着,所以我一直鼓动着拋弃“敌人”这一大概念;我热爱着,所以我远离仇恨扬弃仇恨,独自在这静谧的百草园里唱着祝福兄弟的歌。

 

28

宗白华先生把自己的美学论集命名为《美学散步》。我喜爱这一名称。思索与写作如同散步时才有冷静与从容,才能扬弃浮躁气与火药味。散步时是轻松的,但每一步都踏着开满鲜花的土地。散步时无所企求也没有终极目的,唯有在无所奢望时心灵才能自由的漫游。

29

卓越的存在主义作家加缪,接受过马克思主义并加入过共产党,但他始终与毫无希望的教条保持距离。当他即将入党的时候,曾对朋友说:“在我将要经历的生活中,我将始终拒绝在生活和人之中放一册《资本论》。”在这位真正的作家心目中,一切神圣的经典,都不能阻止和妨碍他成为人和过人的生活,更不能阻碍他的天才原创力冲决世俗的罗网而外化为精彩的精神大建筑。经典让人丰富,不是让人贫乏。经典可以是太阳,也可以是墓地。

 

30

犹太人有句告诫人的警语:“不要太靠近深渊,否则你会落水。”但是,我一直无法接受这一警告,依然固执地靠近深渊并在它的岸边发出自己的声音。使我如此执着是因为我有一个顽固的念头:天堂有限,人类无法都挤在天堂里,总得有人靠近深渊,我不靠近谁靠近。支持我的信念的还有那些已经献身的科学家与思想者,他们就是一些不畏落入深渊首先敲开地狱之门的卓越者。

31

人类愈来愈聪明,愈来愈善于保护自己。当今的房屋不仅有铁门,还有电子警报系统。今天中国学界所选择的崇拜偶像也是最安全的偶像,这些偶像有学问,然而冰冷,他们远离深渊,对人间的黑暗不置一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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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修正自己,但不能背叛自己。柏拉图曾用他的哲学脑袋向世界发出这样的宣言:我宁愿和整个世界不和,也要和自我保持一致。他说:“我宁愿我的琴是不协调的……或是整个世界都与我不和,都反对我,也不愿我是一个与自我不和、反对自我的人。”柏拉图忠诚于自己,因此他也忠诚于社会。整个西方数千年的文化,几乎成为柏拉图哲学的伸延与叩问。

33

古罗马奴隶最大的快乐大约是逃离斗兽场的快乐。斗兽是绝望的较量,绝对没有公平与正义的较量。人与人斗已很痛苦,与兽斗就更加痛苦。与兽斗无情可言,无理可讲。我逃离牛棚时代时有如逃离斗兽场,其快乐,乃是奴隶解放的至乐,原始的,初级的,但又是实实在在的大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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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冠、地位、名声甚至自己的著作曾给我造成一种幻象,以为自己很有知识。这种幻象几乎麻木了我的思想。一场劫难把我拋到海外,在陌生的世界里我才意识到一切都很陌生,并强烈地意识到自己的“无知”。这种意识使我从麻木中觉醒,并获得无穷无尽的动力。美国的通讯卫星之父约翰.皮尔斯说:“知识使人明目,技术使人高效,而意识到无知才使我们充满活力。”

35

自由固然与身外世界有关但更要紧的还是身内的世界。一个没有力量战胜外部诱惑的人,一个没有力量拒绝各种目光的人,一个没有力量反抗各种神圣名义压迫的人,依然没有自由。总是竖起耳朵听着外部世界风吹草动的小鹿与兔子,虽然身在大旷野,但没有自由。

36

乔治·桑塔耶那曾说:智能来自幻灭。我在经历了一次幻灭之后,相信了这句话。幻灭之后,我才学会怀疑。幻灭之后,我才不再困死于理所当然的模式。自杀是消极的否定,幻灭则是积极的否定。智能是对僵化、平庸、鄙俗、愚蠢、蒙昧和偶像的否定。

37

到了自由的国度,原以为到处是自由。几年过去了,才知道自由常常在遥远的地方。中国的民歌唱道:“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这位姑娘的名字就叫做自由,要接近她,还需要艰苦跋涉。没有能力,就没有自由。连车子都开不动,哪有驰骋青山大道、绿野平畴的自由。

 

38

自由是什么?无数思想家与哲学家皱着眉头拋出一个又一个的定义。而对于我,自由是一种独语,一种觉悟,一种解脱,一种体验,一种拒绝,一种排斥,一种不顺从驾驭与支配的反叛,一种不理会权力控制与市场法则的尊严,一种不在乎升沉荣枯的孤绝,而且还是一种能够管好自己、可对自己发出责任命令的自律。

 

39

看不见的世界比看得见的世界更为重要。精神世界、情感世界、蕴藏于人性深处的爱的世界,那是真正广阔无边、奇丽无比的世界。眼睛的成长,就是愈来愈看清这个世界并被这个世界所激动。看到苍穹闪烁的星辰,我高兴;看到屹立大地的人格,我高兴;看到孩子们的心魂如同原野中绿盈盈的劲草,我更是激动不已。英国生物学家赫尔登(Tom Burdon Samderson Haldane)说过:“一个从未接触过‘视所不见的世界’的人,不会有太大的出息,这些人充其量只是‘善良的动物’而已。”

40

丹纳在《艺术哲学》中对《浮士德》作了这样的阐释:歌德的诗篇,描写人在学问与人生中受了挫折,感到厌恶,于是彷徨、摸索,终究无可奈何地投入实际行动;但在许多痛苦的经历和永远不能满足的探求中,仍旧在传说的帏幕之下,不断地窥见那个意境高远的天地,只有理想的形式与无形的力量的天地,人的思想只能到它大门为止,只有靠心领神会才能进去。(《艺术哲学》,傅雷译,人民文学出版社一九六三年版,第三六三页)这段话曾感动过我,使我没有停留在理念中。理念确实只把我带到高远天地的门口,唯有生命体验后的大彻大悟,才使我接近这天地的心脏,并在那里拥抱着人间的大悲哀与大欢乐。

 

41

多年前,我屡说忧患意识:河流正在变质,社会正在变质,沙漠正向东部移动,森林正在走向毁灭。有人响应说:忧患意识太落后。近日读法国思想家埃德加·莫林的谈话,才知道他把“沉沦意识”视为最新意识,只有意识到地球可能沉沦,我们才可能实现拯救。他说:我们将命中注定地陷入沉沦。……这是一个坏消息:我们无可挽回的失落了。如果有一种福音,即好消息,它应当以坏消息为基础:我们失落了,但我们有一所房子,一个家园,一个祖国,这便是小小的地球。在地球上,生命为自己修建了花园,人类建起了自己的家。从此以后,人类将地球看作其共有的家园。地球并不是福地乐土,也不是人间天堂,它是我们的家园,是我们地球人生死与共的地方。我们应当老老实实种好自己的园子,即将地球文明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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笛福笔下的鲁滨逊,脱离社会跑到汪洋中的孤岛,此时,他不得不赤手空拳去重建人类原始阶段最粗糙的文明,从小木屋到小木船。每一种建造都那么繁重,那么艰辛。未曾有过如此体验的人们常会忘记:时时刻刻包围着我们并让我们享受的平常的一切,是多么值得珍惜。我们像鱼生活在一种海里,这种海,不是自然海,而是伟大的工艺海。这是人类劳作、耕耘出来的海,每当我在海中浮沉时,就对自己的伟大同类充满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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