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美学概论》主篇-第2页-《李泽厚美学概论》-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再复迷网
《李泽厚美学概论》
《李泽厚美学概论》主篇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第二节  李泽厚美学体系图式

 

刚才讲的第一部分,中心概念是原创性,即在上帝缺席条件下的美学原创性。现在讲第二部分,中心概念是体系性。李泽厚是中国近现代史上唯一建立美学体系的哲学家。中国古代并没有“美学”这一概念,更没有美学这一学科。只有“美”这一概念,当然也有中国自己的审美系统。因此,可以说李泽厚是“美学”概念传入中国、美学学科在中国确立之后第一个建构体系的人。王国维、蔡元培、鲁迅都谈美,也有自己的美学思想。我本人就写过《鲁迅美学思想论稿》,但是,他们都没有建立美学体系。1949年后,大陆的美学研究兴起,50年代的一场美学论争(李泽厚、朱光潜、蔡仪),变成全国性的几乎是唯一的学术性论争。但是,朱光潜先生虽然最早研究美学,著有《诗论》、《文艺心理学》等美学专著,还翻译了黑格尔的《美学》,贡献很大,但也没有形成自己的体系。蔡仪更是只有美学观念而缺少论说的丰富性。现、当代中国学问最大的钱锺书先生,他所著的《谈艺录》,虽涉及中国美学,但大体上属于传统诗话的文学批评,把它纳入美学史,则太勉强,何况钱先生的学术特点恰恰是没有体系框架。20世纪下半叶,因为风气使然,出现了一些西方和中国的美学史,这些教科书式的编年美学史著作,只有对前人的规纳,没有自己独创的范畴系统和美学中轴,更谈不上体系。因此,说李泽厚是唯一有体系的美学家,绝非夸大。

在当今论述李泽厚美学的一些文章中,并未充分注意到李泽厚美学的体系特点。有的甚至有误解。例如夏中义先生所写的《新潮学案》一书,其中第三章题为“李泽厚:历史积淀说的理学意蕴”,就把李泽厚比作丹纳,他说:

李泽厚在1981年便推出这部力作,实属不易。当时大陆学界刚从“文革”荒原中走出不久,便见《历程》率先敲开中国艺术博物馆的一个门洞,顿觉满堂珍奇,满目生辉,怦然心动。感谢《历程》像丝线串珠,又像长虹贯空,以如此辽远的跨度,把最珍贵、最具东方情调的艺术国宝,如数家珍,滔滔不绝地端给你,你惊叹古国瑰宝的丰饶,丰饶得目不暇接,却又分明感到《历程》这一高密度的“美的巡礼”自有其系统,它既是华夏民族的诗史、建筑史、绘画史和书法史,也是龙的传人的审美意识和价值文化的宏观发展简史。数千年的不同门类的传统艺术的形态发育和发展,被首次接纳到千秋传承的民族审美—文化框架给以界说,这不能不说是《历程》的一大特点。

《历程》是中国的《艺术哲学》,李泽厚也就成了当代学界的丹纳。李泽厚与丹纳一样,都不满足于表层性艺术史述,而着意从史述中掘出一个深层次的,能呈示普遍必然的艺术史观,这一哲思馥郁的艺术史观在丹纳那里是实证主义的三要素(环境、种族、时代),在李泽厚那里就是美学“积淀说”。

但“积淀说”的先天不足也给《历程》带来了缺憾。读完《历程》,你会觉得它不像落成的丰碑,而更像一块块已经上架亟待整合为碑体的浮雕。就局部看,每块浮雕都挺凝重、厚实且不乏精致;但块与块之间却无细针密缝般的吻接或过渡。

(《新潮学案》第124页,上海三联书店1996年版)

夏中义先生的《新潮学案》,写得很认真、很有才气,尤其是第一章(“刘再复:人文美学的主体焦虑”)写得非常精彩,其中对我的批评,虽尖锐,但诚恳、中肯。可惜第二章对李泽厚的评论尤其是对美学部分的评论却失之偏颇。首先是只讲《美的历程》,并未把握李泽厚的美学整体,只看到李近似丹纳,未看到李超越丹纳。具体地说,丹纳(其代表作《艺术哲学》)属于艺术社会学,而艺术社会学只是李泽厚美学构架中的一部分,甚至不是最重要的部分。我制作了两张《李泽厚美学图式》,可以看到艺术社会学在李氏美学建筑中的位置。其次,夏中义在对《美的历程》的评述中,虽看到“美的巡礼”自有其系统,却又“觉得它不像落成的丰碑,而更像一块块已经上架亟待整合为碑体的浮雕”。这一判断,大可商榷。《美的历程》并非中国艺术编年史,因此也没有编年史的时间性的逻辑整合,但它却是中国数千年审美趣味与审美现象的变迁史。中国的审美趣味、审美心理随着时代的变迁而转移,这一历史轮廓第一次被李泽厚所描述,因此可以把此书视为中国审美趣味史的开山之作。夏中义之前有些批评者就误认为这是艺术史,从艺术形式角度、进行苛求,这就错了。《美的历程》的特点是史论结合,有历史,又有对历史的宏观感受。它的优点恰恰是看到中国审美现象的内在脉络,并作出前人未曾做过的审美价值判断。

现在我把两张“李泽厚美学图式”给大家看看。

李泽厚美学图式(一):美学概论

一、美的哲学

(人类学本

体论美学)哲学特征:

(以人为本)

美的根源:

(自然的人化:

主体实践、

历史积淀)

美的实现

(美感审美对象)

外自然

的人化硬件(人对

自然的改造)

软件(人与自然

关系的改变)  工艺—社会本体(由

实践的时空性、因

果性而建立)

内自然

的人化硬件:(人对身体器官的控制与改造)

软件:

(内在心理)感官

人化

情欲

人化  情感—心理本体

(建立新感性,由

艺术对时空因果的

超越而解放)

二、审美心理学

(美感发生学)美感根源:内自然的人化

美感性质:美感二重性主观直觉性(自由直观)

社会功利性(潜在逻辑)

美感呈现:感知、理解、想象、情感四要素组合的审美数学方程式


三、艺术社会学

(审美形态学)感知形式层:原始积淀(悦目悦耳:感官的人化)

情欲形象层:艺术积淀(悦情悦意:情欲的人化)

人生意味层:生活积淀(悦神悦志:对感官与情欲的超越)

李泽厚美学图式(二):美学史论

中国美学

史论经缘起:巫史传统(羊大为美、羊人为美)

内核:情本体(礼生于情、道始于情)

特征:a.乐为中心b.线的艺术c.情理交融d.天人合一

史外篇:《美的历程》

(审美趣味史略)

内篇:《华夏美学》

(审美精神阐释)儒:自然的人化。

道:人的自然化。人与自然关系的和谐

人以自然为欣赏对象

人的情韵与宇宙情韵合一

屈:美在深情。

禅:瞬时永恒的直觉感受和神秘体验。

补篇:上古总源——由巫到礼——天人合一

人化自然三成果认识论(真:以美启真)

伦理学(善:以美储善)

美感(美:直观愉快)

 

这两张图表,是我勾勒的李泽厚美学体系的外观骨架,无法展示其丰富的血肉。然而,仅从这一骨架中,我们也可以知道,丹纳似的艺术社会学只是李泽厚美学三大板块(美的哲学、审美心理学、艺术社会学)中的最后一个板块。而《美的历程》则是三大板块之外另一系统(中国美学)的外篇。也就是说,李泽厚美学体系具有“理论”和“史论”两大支柱。理论由三大板块组成,史论由内外两篇组成(内篇为《华夏美学》,外篇为《美的历程》,下文再加详述)。夏中义的评论尚未注意到李泽厚美学的体系性整体。老子说大制不割,夏中义在谈论李泽厚的美学大制时,似乎有点“割”。

还有另一种“割”是只看“理论”,未看到“史论”,甚至只看到“理论”中的“主体性”表述,不及其余。例如,丁耘的《启蒙主体性与三十年思想史》一文(《读书》2008年第11期),虽对李泽厚的贡献作了很高的学理性评价(文章本身也写得很好),但把李泽厚的思想却只归结于“主体性”:

如果反观三十年思想史的真正起点——李泽厚的主体性学说,似乎也可以说,这三十年的观念历程,就是主体性自身的辩证法,只是这个主体性的辩证展开已经超越了启蒙自身的内容。与时代精神的展开类似,李泽厚本人的思想,无非就是“主体性”概念的不断充实与发挥。把这三十年的时代思想史与李泽厚个人的思想发展做一对照,会是一件很有兴味的事情。

实际上,李泽厚真正的体系性贡献,不是他著名的康德评述,而是以此为起点在“主体性哲学”上的不断探索与建设。依据其“人类学本体论”(历史本体论,主体性实践哲学),李泽厚在对包括儒学在内的中国古典思想的阐释上贡献良多。与研究道路有些形似的牟宗三相比,李的特点在于更偏重心体而非性体,在于他对“主体性”复杂性的重视。早在1983年,他就勾画出“主体性”的“两个双重内容”:

第一个“双重”是:它具有外在的即工艺—社会的结构面和内在的即—文化—心理的结构面。第二个“双重”是:它具有人类群体(又可区分为不同社会、时代、民族、阶级、阶层、集团等)的性质和个体身心的性质。这四者相互交错渗透,不可分割,而且每一方又都是某种复杂的组合体。(《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第218页,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版)

这就用主体性概念把这三十年思想史涉及的基本问题都囊括在哲学之内了。

丁耘这段论述,有两个精彩处。一是点到李泽厚具有“体系性”贡献;二是点到“李泽厚在对包括儒学在内的中国古典思想的阐释上贡献良多”。两点都是真理。可惜他在指出体系性贡献的时候,却没有完全把握体制性的全部内涵,过于本质化地认定“李泽厚本人的思想,无非就是‘主体性’概念的不断充实与发挥”。这未免失之偏颇,至少在美学领域里完全无法说通。李泽厚的主体性概念来自康德,在《批判哲学的批判》中属于主要概念之一,1981年他发表了《康德哲学与建立主体性论纲》,之后,又阐发主体实践哲学,这的确是李泽厚学说中的一大要点。然而,“主体性”概念并非李泽厚的原创,(“主体实践”才是李泽厚对康德的补充),这是其一。第二,在“主体性”概念出现之前和出现的同时,李泽厚在美学上已经完成了属于自己的命题创造和基本构架。他的“美感二重性”论点;“自然人化”论点;感知、理解、想象、情感四要素美感心理数学方程式,等等,都已发表并形成李泽厚美学的基石。笔者本人在李泽厚主体性论纲的影响下写作“论文学主体性”并引发全国性讨论之前,我读完李泽厚的全部已发的美学论著,就对李泽厚说,你的体系已经建立。这就是说,李泽厚后来引入康德的主体性概念,乃是丰富自身体系的需要,主体性的探索与建设,乃是原体系的延伸与发展。这不能倒过来说;李泽厚的美学思想是“主体性”概念的充实与发挥。还应当指出的一点是“主体性”概念仅仅在李泽厚“理论”脉络中的“美的哲学”板块中才是主要概念之一,在另外的两个板块(审美心理学、艺术社会学)中,则不是主要概念。至于在“史论”(中国美学)的脉络中,主体概念则几乎在表述的文本之外。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