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美学概论》主篇-第3页-《李泽厚美学概论》-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再复迷网
《李泽厚美学概论》
《李泽厚美学概论》主篇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第三节  具有哲学、历史纵深度的美学表述

 

如果确认李泽厚美学是一个体系,那么,接下去的问题便是,这一体系的中轴是什么,换句话问:李泽厚美学的总特色是什么?

对此,我想回答说,李泽厚美学是哲学家的美学,尽管它也包含艺术家的美学,但总的特色是拥有哲学、历史学纵深的美学。因此,他对美的定义,不是艺术学的定义,而是哲学的、历史学的定义。

笔者是研究文学出身,对于意象性的概念特别敏感。为了对上述论点作出更有力的表述,我想借用尼采的男人美学与女人美学这一概念来论证。这里要声明的是,李泽厚很不喜欢尼采,也未必能赞成我的借用与表述。在《美学四讲》“美感”第三节中(发表于1989年),李泽厚如此说:

尼采曾以为,如果从接受者即欣赏者的角度来研究艺术和美学,只是女人美学。尼采强调要从创造者的角度来研究美学,即从强力意志来研究艺术的创造。

本书不同意这一观点。其实,为尼采所批判的康德美学,早就提过天才与趣味的区别。康德认为,创作需天才,否则将是平庸之作。但比较起来,趣味仍然更为重要。(引自《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第285286页,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版。)

李泽厚在这里提到尼采的“女人美学”概念。他不喜欢尼采,一是尼采张扬的是蔑视女人的大男子主义;二是美学应包括创造者与欣赏者两种视角,天才创造与审美趣味缺一不可,不知审美趣味,哪来的天才创造?尼采显然是偏激的。但是,如果我转换一下概念的内容,以“男人美学”这一意象指涉具有哲学历史学纵深的气魄,而“女人美学”仅止于欣赏的话,那么可以说,李泽厚的美学倒是真正的男人美学。换句话说,他是柏拉图、康德、黑格尔式的美学把握,是从“建构情感本体”这一哲学历史视角展开对美的界定,探讨的重心是“美的本质”而不是“审美对象”,即探讨的是美的哲学究竟,而不是表现、移情、距离、对称、韵律等具体的审美性能。关于这一点,李泽厚在《美学四讲》(1989)中也早已说得很清楚。他说:

 

从审美对象到美的本质,这里有问题的不同层次,不能混为一谈。其实,这个区别早在两千多年前柏拉图就已提出了。他说“美”不是漂亮的小姐,不是美的汤罐,也就是说美不是具体的审美对象和审美性质,而是美的理式,即“美本身”。黑格尔在《美学》中称赞说;“柏拉图是第一个对哲学研究提出更深刻的要求的人,他要求哲学对于现象(事物)应该认识的不是它们的特殊性,而是它们的普遍性”。怀特海说,一切哲学都只是柏拉图哲学的注脚,都只是在不断地回答柏拉图提出的哲学问题。在一定意义上,也可以说,本书就是要用主体性实践哲学(人类学本体论)来回答柏拉图提出的美的哲学问题,研究美的普遍必然性的本质、根源所在。(《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第257258页,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版)

 

李泽厚和朱光潜先生的区别就在这里。朱光潜比李泽厚年长三十二岁,是20世纪中国美学的第一个最认真探索美的杰出学者。他也讲创造与欣赏的关系,其最著名的论断表现在下边的两段话上:

 

美不仅在物,亦不仅在心,它在心与物的关系上面……它是心借物的形相来表现情趣……创造是表现情趣于意象,可以说是情趣的意象化;欣赏是因意象而见情趣,可以说是意象的情趣化。美就是情趣意象化或意象情趣化时心中所觉得到的“恰好”的快感。

……创造之中都寓有欣赏,欣赏之中也都寓有创造。比如陶潜在写“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首诗时,先在环境中领略到一种特殊情趣……惟其觉得有趣,所以他借文字为符号把它留下印痕来,传达给别人看。这首诗印在纸上时只是一些符号……我如果觉得它美,一定要认识这些符号,从符号中见出意向和情趣,换句话说,我要回到陶潜当初写这首诗的地位,……陶潜由情趣而意象、而符号;我由符号而意象,而情趣……

(朱光潜《文艺心理学》第十章,开明书局1936年版)

 

从这一关键性的表述中,我们可看出两点:其一,朱先生把美感的源泉界定为欣赏,欣赏产生情趣,把情趣加以呈现,赋予意象(意象化)便产生美。其二,把美界定为欣赏后的创造(意象)。因此美的本质就是两者之互动(关系)中。这里应当注意的是朱先生所讲之“创造”内涵只是把情趣符号化、意象化的例子,文学艺术活动,是欣赏化为作品和作品形成之后又让人欣赏的循环。如果说欣赏是美的发生,那么,作品便是“美”的实现。这样,美和美感便成了一体,似乎没有分别。这种美学,在尼采眼里,便是女人美学。而李泽厚则首先把美与美感两大概念划分得格外清楚。他批评西方美家说:

许多西方美学家把美看作审美对象,而审美对象是审美态度(心理)加在物质对象上的结果,因此,美是美感所创造的,从而美感和美也就是一样的东西。这样解释美的根源是不对的,但解释美感现象却有一定的道理,丑的东西因为有审美态度的中介,也可以成为审美对象。并且同一对象,因为审美心理的原因,对不同的人或同一个人有时感到美,有时不感到美。我不同意机械反映论,我重视审美活动中主观意识的能动性。但这能动性却又不是把审美对象与美的根源,把美与美感划个等号,就能解决的。相反,我始终认为,从美的本质、根源(哲学问题)到现象(包括许多心理学问题)不是那么直接、简单,相反,要特别注意在两者过渡中的许多重要问题……柏拉图曾希望找出一个美的共同理式,把这个理式灌注到那里,那东西就是美的东西……如上所讲,即应该把美从根本上是如何来的(美的本质、根源)与你为什么会对某一事物感到美,亦即某一事物为何会成为你(个体或)某一具体社会、时代的群体)的审美对象(美学客体)相区别开。(是《美学四讲》(1989)第一节,本段引自《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第281页,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版)

从这段自白可以了解,李泽厚美学的总体特点是在寻找美的共同理式,是沿着柏拉图的哲学思路探索美的根本和美的普遍性。他三十年来在美学上苦思冥想的是“美从根本上如何来,如何可能”这个总题目。至于为什么对某一事物感到美的问题则是他的第二级问题。上世纪50年代,大陆的美学争论,主要是李泽厚与朱光潜先生的争论。在李泽厚看来,朱先生所讲的审美对象与美感的关系以及文艺心理学,只是美的现象学和审美方法论,并非美的哲学,或者说并非美学本体论。而叩向美的本体,解开美的哲学之谜,求证柏拉图提出但尚未完成的“美的共同理式”,才是李泽厚的美学雄心与美学抱负,他自己不说,其实气魄很大。他近年来反复把过去的美学论述加以深化与简化,不断地说明“建立新感性”,建构“情感本体”,确立审美数学方程式,这些实际上都是在阐释他理解的“美的共同理式”。这样,他就把美学的眼界、境界大大拓展,拓展到历史深处。也就是不把美的本质、根源,局限在眼皮下的审美对象和审美经验、审美态度,而是直追摆脱动物界(自然界)之后的人类的美感如何发生,如何可能。换句话说,关于人类美与美感发生问题的大哉向,才是李泽厚美学的根本。

为了说明李泽厚美学的重心,我们不妨再重温一下他的美学定义。他说:

 

在美学范围内,“美”这个词也有好几种或几层涵义。第一层(种)涵义是审美对象,第二层(种)涵义是审美性质(素质),第三层涵义则是美的本质、美的根源。所以要注意“美”这个词是在哪层(种)涵义上使用的。你所谓美到底是指对象的审美性质?还是指一个具体审美对象?还是指美的根源。从而,“美是什么”如果是问什么是美的事物、美的对象,那么,这基本是审美对象的问题。如果是问哪些客观性质、因素、条件构成对象、事物的美,这是审美性质问题。但如果要问这些审美性质是为何而来的,美从根源上如何产生的,亦即美从根本上是如何可能的,这就是人们所谓的“美的本质”问题了。

 

李泽厚在阐释他的美定义时,特地画了一张小表:

了解这些美的涵义之后,便可了解,李泽厚美学的重心不是在探寻审美对象、审美的性质,而是在探寻美的本质,美的根源。因此,从这一意义上说,李泽厚的美学也可称为审美发生学。由于美的本质(the essence of beauty)中本质一词容易产生歧义和误解,所以他后期谈论美的本质时,多用美的根源。其逻辑是一旦找到美的总根,也就找到美的本质了。那么,这美的总根是什么?美如何发生?美如何定义?这个总问题一直煎熬着他,也逼迫他作出回答。他的著名答案,就是“自然的人化”这一哲学历史学命题。

关于这点,他一再说明,1989年他《美学四讲》中第一讲中又作如下表述:

 

那么,美的根源究竟何在呢?

这根源(或来由)就是我所主张的“自然的人化”。

在我看来,自然的人化说是马克思主义实践哲学在美学上(也不只是在美学上)的一种具体的表达或落实。就是说,美的本质、根源来于实践,因此才使得一些客观事物的性能、形式具有审美性质,而最终成为审美对象。这就是主体论实践哲学(人类学本体论)的美学观。(《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第258页,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版)

 

他又说道:

 

自然向人生成,是个深刻的哲学课题,这个问题又正是美学的本质所在。自然与人的对立统一的关系,历史地积淀在审美心理现象中。它是人所以为人而不同于动物的具体感情成果,是自然的人化和人的对象化的集中表现。所以,从唯物主义实践论观点看来,沟通认识与伦理、自然和人、总体(社会)与个体,并不需要上帝,不需要目的论,只需要美学。真、善、美,美是前二者的统一,是前二者的交互作用的历史成果。美不只是一个艺术欣赏或艺术创作的问题,而是“自然的人化”的这样一个根本哲学——历史学问题。美学不只是艺术原理或艺术心理学,道理也在这里。(《美学与目的论》,载《批判哲学的批判——康德评述》第444445页,台北三民书局1996年版)

 

李泽厚把美的本质、美的总根界定为“自然的人化”。这一界定,是美的发生学内涵,又是李泽厚美学的“哲学一历史学”特征。因此,把握住“自然的人化”,便可掌握住李泽厚美学的总钥匙、总框架。关于“自然的人化”,李泽厚有时解说得极为简单:“自然的人化有双向进展,即工具—社会世界和心理—文化世界。简称之曰:客观的工具本体和主观心理本体。”也就是说自然的人化俱存两个方向:一是外自然的人化,造成工具—社会世界;一是内自然的人化,造成心理—文化世界。美的总根,便是外自然的人化,换句话说是人类通过制造和使用工具的劳动生产即改造世界的物质实践活动创造了美。

在中国具体的美学探讨(美学论争)的语境下,李泽厚强调,他的论战对手虽然也讲实践,也讲“人的本质对象化”,甚至也讲“自然人化”,但其内涵却大有区别。他说,他的对手(包括朱先生)所讲的实践、人化,实际上是意象化、意识化活动,讲的是艺术实践、精神实践。而他所讲的实践,则是物质生产的劳动实践,是改造世界的历史实践。他在《美学四讲》中批评朱先生:

 

……人的主观意识、愿望、想象、情感、意志(“本质力量”)—对象化,来作为象征、符号、艺术作品,亦即主(意识)客观统一,就产生美。这当然不是我所能同意的。这并不是说人的主观意志、情感、思想不重要,不起作用,而是说从哲学看,它们不能在美的最终根源这个层次上起作用,只能在美的现象层即构成审美对象上起作用。(《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第266页,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版)

 

对美的终极根源的追索,使李泽厚在对美的哲学把握中,有了历史的纵深度。他走出美与美感的日常经验领域,不停留在日常的审美经验中寻找美与美感的根源。而是把美的发生与人类的发生联系起来考察,把美的本质与人的本质联系起来思索。因此,他的美学便有一条可寻的线索。即认定美不是美感所创造,而是人的历史实践所创造。换句话说,美不是美感的结果,而是历史的结果——人在历史实践中“积淀”的结果,也就是自然人化的结果。外自然的人化产生工具—社会结构,产生科技人文;内自然的人化则产生文化—心理结构,产生人性,产生情感本体。李泽厚的“历史本体论”就讲这两个本体,而最后的实在是情本体。他在《我的哲学提纲》中,把情感归结为最后的实在,也就是把内自然的人化归结为最后的实在。近年来,他强调建立“新感性”,侧重讲内自然的人化。其要义则在于探讨美感的根源。如他所说:

 

我所说的“新感性”就是指这种由人类自己历史地建构起来的心理本体。它仍然是动物生理的感性,但已区别于动物心理,它是人类将自己的血肉自然即生理的感性存在加以“人化”的结果。这也就是我所谓的“内在的自然的人化”。……自然的人化包括两个方面,一个方面是外在自然,即山河大地的“文化”,是指人类通过劳动直接或间接地改造自然的整个历史成果,主要指自然与人在客观关系上的发生了改变。另方面是内在自然的人化,是指人本身的情感、需要、感知、愿望以至器官的人化,使生理性的内在自然变成人。这也就是人性的塑造。……从美学讲,前者(外在自然的人化)使客体世界成为美的现实。后者(内在自然的人化)使主体心理获有审美情感。前者就是美的本质,后者就是美感的本质,它们都通过整个社会实践历史来达到。(引自《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第287页,北京三联书店2005年版)

 

李泽厚讲自然的人化包括两个方面:美的根源与美感的根源,但重心之重是后者。因此,我们可以极端地说,李泽厚美学的精华部分是美感学,他企图建构的柏拉图“美的共同理式”,乃是美感共同理式,新感性共同理式。

从以上讲述,可以知道李泽厚美学首先回答美从根本上如何成为可能,之后又回答美感从根本上如何可能。然而两者固然都是哲学,但是,前者偏重于历史哲学,后者偏重于人性哲学,而后者与文学艺术关系更大。关于后者,李泽厚的总观点可作如下概述:人性不是天生、天赐的,美感也不是天生、天赐的,美感来源于感官的人化与情欲的人化。所谓感官的人化,是指人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等五官的人化。动物的感官完全是功利性的,一切只是为了自己的生理性生存需要,而人的感官虽然是个体的,受生理欲望支配,但经过长期的“人化”,已逐渐失去狭窄的维持生理生存的功利性质,再也不仅仅是为了个体的生理的生存的器官,而是一种社会性的存在物,这就是所谓感性的社会性。李泽厚说,“美学要解决的恰恰是感性的社会性。”这句话,我们可以理解为美学以至美感要解决的正是把人的感官从生物性升华为社会性,升华为优秀人性,例如把与动物一样可以听声音的耳朵升华为音乐的耳朵;把与动物一样可以看东西的眼睛升华为审美的眼睛,也把与动物一样的会吃东西的牙齿和舌头,变成会感觉到香甜、感觉到美味从而也感觉到享受与快乐的社会性形态的牙齿与舌头。这是内自然人化的第一项内涵。第二项则情欲的人化。这是对人的动物性的生理情欲进行塑造或陶冶。人有七情六欲,这是人的自然性,性就是自然性。如果性仅仅是一种欲望要求,仅仅是一种为了生儿育女的功利欲求,那么,这只是动物的本能。只有从自然本能中升华,由情欲变成爱情,自然的关系变成人的关系,自然器官变成审美器官,这才进入人的真正的自由感受。这种内在自然的人化,正是美感的本质、美感的源泉。如果说,康德发现审美是超功利,贡献了一个美乃超功利的经典定义,那么,李泽厚则发现审美是一种超生物的需要与享受,贡献了一个美的超自然本能的定义。我在思索李泽厚这一关于美感本质的思想时,老是想到《红楼梦》,想到贾宝玉原先只是一块石头,他在通灵之后变成人而来到人间。但他开始时充满自然性欲望,喜欢吃丫环脸上的胭脂,喜欢薛宝钗胸前丰满的肉,但他在林黛玉的引导下,这种欲望不断升华为真正的爱情,而且情感愈来愈真愈深,最后深刻到不仅是一般的人,而且是充满诗意充满大慈悲精神的人。我把《红楼梦》的内涵分为四个层次,即“欲”、“情”、“灵”、“空”。内在自然的人化,便是从欲升华为情、升华为灵的过程。至于“空”,则是从更高的形上高度来观照自身的欲、情、灵,是对自然人化过程的哲学反思。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