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泽厚美学概论》主篇-第8页-《李泽厚美学概论》-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再复迷网
《李泽厚美学概论》
《李泽厚美学概论》主篇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第八节  具有普世意义的中国现代话语谱系

 

从以上的概述中,我们可以看到李泽厚美学所具有的原创性、体系性、通观性的特点,也可以看到他的美学虽然兼有哲学家美学与艺术家美学的两重意蕴,但从根本上说,是属于拥有哲学—历史纵深度的哲学家美学。这种美学,在当代的以历史唯物论为主流哲学的中国,不是异端,但在人类历史的大范围内,他却又带有巨大的异端性。因为它的哲学基本点,是彻底的无神论,是彻底的以人为本为出发点和归宿点即以人为尺度、为最后目的美学观,又是以有生无、空而有、人造上帝的毫不含糊的唯人论,所以是名符其实的人类学历史本体论。

建构体系性的美学,首先必须选择体系的哲学基点。这是基础,也是前提。这回避不得也含糊不得。在选择中,李泽厚扬弃唯物或唯心的简单化表述,但是,却不能不面对古今中外哲学的基本大思路,即世界的本源、人的本源、美的本源何在,到底是“有生无”,还是“无生有”?到底是“上帝造人”,还是“人造(塑造)上帝”?到底是肉体派生灵魂,还是灵魂派生肉体?李泽厚对此作出贯穿始终的回答:是“有”生“无”,不是“无”生“有”;不是上帝造人,而是人造上帝;不是灵魂生肉体,而是肉体生灵魂。没有肉体,哪有歌哭悲笑?他在《美的历程》中说了看似简单却表明其哲学彻底性的思想:人的渺小塑造出神的伟大。他认为,“无”是人想出来的,本来只是“有”。“无”产生于人对自己肉体消失的恐惧,从而推论出世界的无,一切的无。基于这一大理念,他认定中国儒学与基督教相比,具有更大的真理性。因此他说:“基督教是上帝创世,无中生有;中国儒学是大易本有,有先于无。人类学历史本体论认为‘有’(宇宙—自然协同共在)具有神圣性,因此不是‘无’而是‘有’—‘无’—‘空而有’才使心灵丰富人生丰富,才能在根本上构建起人的‘诗意栖居’。”(参见本书附录《关于“美育代宗教”的杂谈答问》)

其实,基督教哲学也是“有”的哲学,这不仅是确认上帝之有,而且确认上帝创造的世界、万物、人均具有实在性(并非幻相)。但基督教的“有”,本源是上帝之有,即首先是有神,然后才有其他。而李泽厚所讲的“有生无”,这个“有”是人,是自然,是历史,是实体。正是这个哲学大基点,便使他的美学体系具有逻辑的统一性:美的发生,不是神的赐与,而是自然的人化;人的审美—心理本体不是先验能力,而是主体实践、历史积淀的结果;康德说,宗教的本质是信仰与情感,不是理性。李泽厚认为康德这一见解很了不起。这就是说,无法通过理性、科学证明上帝的存在。但是,作为信仰,作为情感,你可以确认上帝存在。这种确认,只是情感的需要,追求人生意义的需要。正如五四时科学与玄学的论争,科学讲的是理性,玄学讲的超越理性的对人生意义的追求。前者可以实证,后者却不可实证。有些教徒和宗教家通过一些人的神秘经验企图证明上帝的存在,李泽厚认为,这是虚妄的。他在《关于“美学代宗教”的答问》中说,人类社会脑科学的发展,最终将会证明心脑是一元的,“任何心理都是脑的产物,包括种种宗教经验。没有脱离人脑的意识、心灵、灵魂、精神、鬼神以及上帝。”连上帝也是人脑的产物,李泽厚在理性的层面上把上帝的存在彻底否定了。但是,他又承认,宗教信仰难以用理性来论证,也无需理性思辨或论证,因为它只是情感问题,只是为了慰籍人的灵魂,只是为了帮助人们安身立命。如果确认宗教是康德所道破的这一本质(只是情感),那么,中国的情感真理(“情本体”)也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中国文化追求天地境界,寻求天人合一,只有“天道”,没有天主,但这一天道便是“宇宙、自然的协同共在”,这一审美秩序,同样可以使人敬畏,同样使人达到“悦神悦志”的目的,因此,它可以代替上帝。“美育代宗教”所以可以成立,也在于此。李泽厚在《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中强调:“宇宙本身就是上帝,就是那神圣性自身。它似乎端居在人间岁月和现实悲欢之上,却又在其中,人是有限的,人有各种过失和罪恶,从而人在情感上总追求归依或超脱。这一归依、超脱就可以是那不可知的宇宙存在的物自体,这就是‘天’,是‘主’,是‘神’。这个‘神’既可以是存在性的对象,也可以是境界性的自由;既可以是宗教信仰,也可以是美学享(感)受,也可以是两者的混杂或中和。”《历史本体论》一书扉页引用了爱因斯坦的话说:“人们总想以最适当的方式来画出一幅简化的和易领悟的世界图像,于是他就试图用他的这种世界体系来代替经验的世界,并来征服它。这就是画家、诗人、思辨哲学家和自然科学家所做的。他们都按自己的方式去做,个人都把世界体系及其构成作为他的感情生活的支点,以便由此找到他在个人经验的狭小范围里所不能找到的宁静和安定。”这段话的意思也是神即情感支点。“康德相信这个‘神’,爱因斯坦相信这个‘神’,中国传统也相信这个‘神’,这个非宗教又准宗教性的审美主义的感情表—信仰的“神”、“天道”或“天地”,也就是“天地境界”。

李泽厚回归孔子,和把审美境界视为至高境界并不相悖。在他对中国十大哲学家(按顺序为孔子、庄子、老子、孟子、荀子、韩非、王弼、慧能、朱熹、王阳明)的排行中,把孔子列为第一名哲学家,正是因为孔子是中国“有”的哲学和‘情的哲学’的奠基人。孔子只承认“有”的世界,现世的世界,人的世界。孔子不讲无,不讲神。敬鬼神而远之,“祭神如神在”,神只是人的形而上假设,因为活着的需要而设计的神秘性的存在。孔子儒家原典,其深层结构是“情本体”,这正是以情感信仰代替神灵信仰的哲学基础。中国文化能以“一个世界”与西方文化“两个世界”并立对峙的基础是孔子,所以李泽厚把他列为中国首席哲学家。虽然确认“有生无”,把孔子的地位推向第一,李泽厚并没有贬低庄子、老子和慧能,即没有简单地否定守持“无生有”(空无本体论)的哲学家。他把庄子、老子列为十哲的第二、第三名,把慧能列为第八名,而且提出“儒道互补”的著名命题。李泽厚在确认“有”为总源之后,又承认“有”需要“无”的洗礼与提升。在他看来,真正的哲学难题是看破了怎么办?把一切“有”都看破、看空了还得活,不能去自杀,那么,该怎么活?所以他很所赏禅的三境:一为“山是山,水是水”;二为“山不是山,水不是水”;三为“山还是山,水还是水”。这就是“空而有”:这里的“空”己不是“无”,是看空了一切、“万相皆非相”之后的“有”,它并未否定感性,而是超越死亡的“生存”和无所执著的执著。看似平平淡淡,无适无从,甚至声色犬马,嬉戏逍遥,并不需要朝朝暮暮跪拜天主,也无需念念不忘耶稣上帝,更不必一定打出孔子牌号,却可随时挺身而出、坚韧顽强、不顾生死、乐于承担。仍然在特定的“有”中去确认和实现生命的意义和人生的价值,去解决“值得活吗?”的人生苦恼和“何时忘却营营”与“闲愁最苦”的严重矛盾(参见《历史本体论》)。在李泽厚的阐释下,中国的空无本体论并非只是消极的哲学,它同时会带给人以力量。正如《红楼梦》的哲学基点也是空无本体论,但读了之后,却让人更热爱青春生命、更热爱生活,看破了功名利禄,活得更轻松但也更有力量。正因为如此,李泽厚不否定庄禅。他说明孔、庄排列为第一、第二的理由:

我在排列中国十哲中,把庄子名列第二。原因之一就在他有这种高度智慧和思辨能力。至今你也无法用理知推论来否定整个人生—宇宙不过是“蝶梦庄周”的一场空幻。佛家之所以能打动人心,也在于此。而“宇宙—自然物质性协同共在”之所以更具优胜性,如上所说,在于它以每个人都有的时空经验为依托。这所谓经验依托的缘由却仍然是“人活着”这一历史性的存在。“理性的神秘”以及它生发出深刻的敬畏以及神秘感情,可以使“人活着”更具意义和力量;即使你设想这经验、这“活着”也不过是一场梦,是“空”或“无”,但你却仍然把这个“空”“无”不断地继续下去。即使人生短促,生活艰辛,生存坎坷,生命不易,从而人生如幻,往事成烟,世局无常,命途难卜,不如意事常八九,但人却仍然是在努力地活下来活下去。佛教来中国,转换性地创造出“日日是好日”、“担水砍柴,莫非妙道”的禅宗。这即是“天地境界”:即使空无也乐生入世,何况有那个协同共在的天地,人生便并不空无而是充满了历史的丰富。“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陶潜),不需要去追求另个世界,这也是我把孔子排在十哲第一的原因。

李泽厚的理由,是“有”为总源、“有”为根本、“有”为归宿的理由。肯定“无”,也是因为“有”的需要。这就是李泽厚的“有”→“无”→“空而有”的哲学路线。在此路线下,李泽厚把人的历史实践归结为三大成果:认识论的成果,表现为真;伦理学的成果,表现为善;人类历史实践的成果,表现为美。如果说,西方影响世道人心的是宗教,那么,在中国则是审美。“审美而不是宗教,成为中国哲学的最高目的”(《谈中国的智慧》,19853月,《新版中国古代思想史论》第238页)。这是李泽厚研究中国哲学,中国文化的一个结论。而他的美学,也作了这样的归结,最高的善,最高的乐,不在宗教之中,而在审美之中。什么是最后的存在之家?什么是心理—情感的最后安顿处?他的回答是审美,是“活在对人生对历史对自然宙人情感交合、沟通、融合之中……是泯灭了主客体之分的审美本体或天地境界”(1994年《哲学探寻录》)。这才是安身立命之处。也就是说,最后的本体性家园,不是在孤独荒野中呼喊超验的上帝—耶稣,而是人在无所凭依的物质世界和人际关联中艰难跋踄而创造出来的各种审美形式中,这样审美就代替了宗教。近代王国维、蔡元培等所提出的“美育代宗教”命题,李泽厚给了最厚实的哲学基石。

李泽厚的美学探索最后归结为“美育代宗教”,这也是一种预言:人类的未来,将会以美的信仰取代对神的信仰。在李泽厚的全部论证中,我们可以看到,在世界范围内,在哲学社会科学的范围内,很少人像李泽厚如此彻底地否定神与上帝的存在。从斯宾诺莎开始,三四百年来,人类社会中的一些大思想者在心里都明白无法证实上帝的存在,包括康德,也明白上帝并不存在,但是,在西方的大文化背景下,他们不可能那么直截了当、那么彻底地表述,谁也没有胆量说出“人造上帝”的大逆不道的异端之声。而一些表述得很彻底的思想家,倒如伏尔泰与尼采,又彻底得让情感信仰没有存身之处。理性统治一切领域,超理性的人生意义追求徬徨无地,科学发展了,精神沉沦了,人类陷入空前的心灵困境,笔者本人就是陷入困境中的一个生命,总是在有与无、人与神、物与心的两岸中徬徨与徘徊,同时面对《红楼梦》的“空无本体论”和李泽厚的“历史本体论”思考,认真地整理两者的思想脉络与美学路线,寻找他们的相同点与相异点,尽可能打通他们的血脉,尽可能在“情感真理”的层面上去领悟他们共同追求的人间大美和宇宙大美。

我所以要强调李泽厚“有生无”、人塑造上帝的哲学基点,是想说明,李泽厚的美学特征乃是以人为本、以人为中心的美学。他以人为目的、以人为尺度,以人为本源,讲的是人与人性的真理。没有人,就无所谓美。而审美性则是人性高级的、精致的表现。审美性不仅高于动物性,也高于道德性,甚至也高于神性,即比宗教更无偏见,更带普遍性。这是李泽厚美学普世意义的基础。以往讲起美学,人们总是想到柏拉图、亚里斯多德、康德、黑格尔,不会想到东方,更不会想到中国。那么,李泽厚经过半个世纪的努力,终于打通了中西美学的血脉,终于提供了一个中国学人对西方美学和中国美学的全新认识并形成自己的一套美学话语谱系,这套话语谱系不仅超宗教,而且也超国界、超政治,它带有很大的普世意义。只可惜,要充分理解李泽厚的意义,还需要时间,可能要在五十年之后。我今天和老师同学们所作的讲解,也只是一些初步的、肤浅的感受,距离李泽厚美学最深的层面可能还很远。但我相信我的讲述,没有溢美。人类社会将会注意到,我评说的这个对象,不仅属于中国,也属于世界。

2006年写于台湾东海大学校园

20093月定稿于美国科罗拉多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