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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三读沧海》作者:何静恒 阅读次数:
 

《三读沧海》

 

 

何静恒

 

   

   

我出生的地方有一条大河,我居住的地方有一片大海。小时候,我看河;现在,我看海。

在悬崖边看,在海滩上看,在浪花里看。

真的很难相信,一个人能够“用生命的事实抹掉比喻”(刘再复《童心百说》),让自己成为大海,成为宇宙星空。

刘再复先生的《三读沧海》让我相信了。

我来到海边,从日出读到日落,从月缺读到月圆。读海的浩瀚,读海的渊深,读天风海涛中的海问、天问。面对“迷一样的伟大存在”(刘再复《三读沧海》),认真地读,苦苦地读。

 

   

   

刘再复先生在《独语天涯》中写道:

“小女儿问﹕你写人论二十五种?我属哪一种?你属哪一种?我说我在二十五种之外,属于雾中人。

雾中人是《红楼梦》中的槛外人,加缪笔下的局外人,刘再复常说的潮流外人。从《读沧海》、《又读沧海》到《三读沧海》,三十年间,沧海桑田。作者观察人生,“时而脚踩大地,时而浮游雾中。”因为在潮流之外(远离金钱、名位的追逐),其呐喊与叩问便分外明澈,分外清醒。雾中人是本真状态中人,《三读沧海》是作者与友人的雾中呼应。

 

   

   

“读海居”是友人的命名题签,“海婴”是作者的自我命名。海婴儿的诞生,源于人生的无数次选择,无数次告别;源于内心的无数次裂变,心灵宇宙中的无数次日出。

海婴儿早就存在了。他孕育在刘再复的散文之中,是活泼泼的心生命;他激荡于刘再复的理论书籍之中,是天地自然的清气奇气。“为什么那样蔑视高头讲章?为什么那样拒绝巧言令色?为什么摈弃那些矫揉造作?为什么嘲笑那么多老套新招?”(刘再复《三读沧海》)那些关于时空的思辨、逻辑,那些关于存在的海问、天问,全都出自海婴儿的天性,出自海婴儿的本真生命。

 

   

   

诗人是赤子。

苏东坡高唱:“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刘再复肯定:“人可以有数度童年,可以有多次诞生。” 当飘忽的白发在头上预告生命衰老的时候,他们可能转向新生。”

复归于朴,复归于婴儿。看到自己本来的样子,看到他人本来的样子,看到人世间本来的样子,带着一双“创世纪第一个黎明出现的眼睛”(刘再复《贾宝玉论》),海婴儿在海边重生复活。

海婴儿的诞生,是大海日出,是诗人生命反向回归的凯旋。

 

     

   

聂绀弩读刘再复《太阳·土地·人》,漫为三绝句。其一为:“一部太阳土地人,  三头六臂风火轮。不知前辈周君子,知否莲花有化身。”他看到了刘再复散文中的“踏浪儿”、“弄潮儿”意象,才会把刘再复比作莲花化身的哪吒。

哪吒把血肉之躯还给父母,以莲花莲藕为骨肉再生。刘再复把割不断的情思留在故国,顿悟头一轮生命的终结。于瞬间“惊觉”,他喃喃自语: “能给予的都给予了。我不再欠债。我已从沉重的阶级债务和民族债务中解脱。这是生命的大解脱。” 在天风海涛之中,他确信:“我已还原为我自己,我的生命内核,将从此只放射个人真实而自由的声音。”(刘再复《天涯独语自序》)

聂绀弩的另一首诗,题刘再复《深海的追寻》,开篇即道: “春愁隐隐走龙蛇,每一沉思一朵花。”这又是一个多么美的比喻!其高远洁净,非诗的灵性不可抵达。

聂绀弩老人的诗,帮助我看到了《三读沧海》的“无数莲花”之境。《三读沧海》,一字一句,似莲花,如浪花,从海心生发,向天边推去。绵绵不绝,重重无尽。

 

   

   

似有若无,《三读沧海》弥漫着一种忧伤情绪。它是安徒生童话里小人鱼的忧伤,圣·埃克苏佩里笔下小王子的忧伤,曹雪芹《红楼梦》中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忧伤。这种忧伤,它的核心是爱,是全心全意,用“生命的事实”去证明的爱。它存在于“我是谁?”的叩问之中,存在于从“少年的沙滩”到“长者的海岸”(《三读沧海》)的感叹之中,存在于海婴儿向父亲的“告别”之中。赤子之心、天真天籁,是它的另一种存在形式。

 

     

   

“没有人知道我的生命密码”(《三读沧海》)。属于个人的“生命密码”是神秘的,原本不可知。唯其神秘与不可知,才有可能通向无限无极。红楼梦中就有“不过是来处来去处去罢了”的颖悟点化之语。

    诗人的生命密码虽然不可解读,诗人的心灵轨迹却能够从文章中寻到。《三读沧海》多次提到“到地球走一遭”,“到‘地球’来一回如同到‘地狱’来一回。”我想到《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到人世走一遭,“世人的眼睛看见金满箱,银满箱,宝玉的眼睛看见白茫茫,看见空荡荡,看见血淋淋。”(刘再复《童心百说》)我想到从生命的深层唤醒刘再复的那份死亡名单(刘再复《命运之赐》),想到刘再复“梦里已知身是客”的清醒意识,还有曹雪芹在《红楼梦》第一回就点出的世人“反认他乡是故乡”的荒唐。

 

   

       

诗人的恋父情结,从现实层面上看,包含对生身之父的眷恋:刘再复很小就失去父亲,“远走的父亲在天上,留下的母亲在地上。”仰望蓝天,他在“思索天空,贴近父亲时获得力量。”(刘再复《天涯悟语》)他的恋父情结更包含了对祖国的眷恋:他认为,“父亲历来可代表祖国形象。”他声明,“中国护照是我的‘最后一片国土’,不能放弃。”。在《贾宝玉论》中,刘再复虔诚地写下了贾宝玉的立身态度对他的启迪:“爱不爱我,这是祖国的事;而爱祖国,则是我永远不可改变的心灵原则,当然也是我永远不可改变的道德原则。”

从灵魂层面上看,三十年时间,三读沧海,“一次比一次靠近您的心灵”(《三读沧海》)。与其说这是对海的眷恋,恋父情结;我更想说这是对美的眷恋,回归情结。向自然回归,向清净心灵回归,向自己的生命本质回归。“质本洁来还洁去”,从自然中来到自然中去,从宇宙中来回宇宙中去。

 

   

   

贾宝玉是青埂峰下的一块石头,林黛玉是三生石畔的一株仙草。石头自经锻炼,灵性已通;仙草得甘露灌溉,遂成人形。“两者都是大自然的一颗粒、一符号”(刘再复《红楼哲学笔记》),都经过从石头、仙草化为人的过程。刘再复称《石头记》是一部“自然人化的大书”。

在《三读沧海》中,他说:“我的人生,不仅仰仗书本的泽溉,而且仰仗大地与大海的滋养。大地用它的苦难,大海用她的辽阔。两者都是需要的。它们都导致我的渊深。”

我从中读到,泽溉作者的人生滋养来源有三:一、书本,人类智慧;二、大地,人间苦难;三、大海,宇宙自然。海婴儿是人类智慧、人间苦难、宇宙自然泽溉的心生命。他是诗人生命的提升,又是诗人生命的还原;是自然的人化,又是人的自然化;最后达到天人合一的宇宙大圆融。

 

   

   

到地球走一回,“看遍荣华富贵的浮沉起落”。“黄金化作泡沫,白银化作泥沙,只是一刹那。”(《三读沧海》)看透“人必死、席必散、色必空、好必了”(刘再复《论<红楼梦>的哲学内涵》)之后,人生意义何在?刘再复说:“对于我,眷恋人生,就是眷恋海,眷恋海所明示与暗示的美,亮丽、广阔、宽厚、恢宏,还有兼收八方冷暖的包容,乘风破浪的航行。”(《三读沧海》)这真是一段至真至柔至美的心灵独白。“自然向人生成”。此时,大海不仅是真、善、美的象征,而且是真、善、美的来源。

 

        十一

   

 刘再复先生在《贾宝玉论》中,提了一个让我沉吟至今的问题:“宝玉出家后会走向释迦还是走向庄子,与这一问题相关的是宝玉最后是走向宗教还是走向审美?”文中的回答是:“如果释迦是中国释,那就是禅,而庄禅是可以统一起来的。庄的立身态度是审美关照态度,禅也是如此。从这个意义上说,走向释迦也可以说是走向审美。”

从《三读沧海》中我找到了更加明确的答案:“我来地球走一回,感觉是幸福的。虽然我没有找到上帝,但我找到了沧海。虽然我没有看见天边那位传说中的白发漂忽的圣者,但与穿越亿万年的父亲相逢。能与伟大的灵魂伟大的存在相逢,就是至欢至乐至喜至悦。”

诗人没有找到上帝,但是他找到了大海;没有看到人格神,但是他与“心灵状态决定一切”的大海相逢;没有走向宗教,但是他走向了审美。 

 

    十二

   

《三读沧海》弥漫着无穷无尽的诗意。

大海的“大节奏与大气魄”是诗意;海婴儿醒时的苦涩,梦中的甜美是诗意;还有那些“关于洪荒、关于沧桑、关于壮丽、关于永恒的一切思辨”;“关于大气、关于正气、关于底气、关于奇气的一切逻辑;“关于精神、关于价值、关于格调、关于境界的一切讨论”;(《三读沧海》)都是海的哲学,海的诗意。

海婴儿对父亲的灵魂倾诉,描述了一个“美得无穷尽的生命之谜”(刘再复《哲学智慧与书法风流》),那更是无包装无面具的赤子,向父亲、向大海捧出的无尽眷恋,永恒诗意。

诗意不是刻意制造出来的,诗意是生命的投入。它存在于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韵”之中。因此不可用任何套路来赏析《三读沧海》,它自己就抛弃一切套路,破“老套新招”本身就充满诗意。

 

    十三

   

“我是海的儿子,也是海哲学的儿子。”(《三读沧海》)“海哲学”是哲思,可我看到的是情感,是意象,是雄伟壮丽的大海本身。

我看到,“海哲学”的第一元素是自由。

“为什么如此热爱生活?生命中为什么总是蒸腾着‘积极’?血液里为什么总是翻卷着‘奋发’?” (《三读沧海》)我找到的答案是:这是因为作者对自由、对真理永无止息地追寻。

漂泊者之所以漂泊,因为漂泊者“只能活在自由点上”(刘再复《永远不要把“无知”当旗帜》)。歌德的浮士德最终灵魂获救,正是由于浮士德不断地努力,永无止息地前行。

我还看到,自由只能来自本真心灵。

“一切都是海心的自然跳动,没有目的,没有企图,没有动机,没有他者的指使与摆布,也没有自我的执迷与妄念。”(《三读沧海》)

“身为物役”,哪得自由?“心为形役”,哪得自由?人为目的、企图、动机所役,哪得自由?

“海哲学”是什么?在《三读沧海》中,它不是抽象语言,不是逻辑概念。它是翻卷的海浪,浩茫的宇宙星空,海婴儿的灵魂倾诉,作者的生命美学。我尝试去解读,却发现如击鼓,如叩钟,“叩之以小者则小鸣,叩之以大者则大鸣。”(《礼记·学记》)如佛说法,“无说而说,说而无说”。想解出其中真义,简单又不简单。“一切都是自发”,“一切都是海心的自然跳动”(《三读沧海》)。

“海哲学”是属于刘再复的名词。“百川众流,却入大海,合为一体。”(六祖坛经》)此处的“一”,是海,是包容,是无分别无执著的心灵。什么是“海哲学”?“海哲学”是自由,自然,天真天籁;是一种“独立不移”的立身态度;是刘再复用“生命的事实”——他的行为语言和书面语言呈现的诗意心学。借用刘再复先生在《《<论红楼梦>的哲学内涵》中对“哲学大自在”的定义,“海哲学”是一种以“中国禅”为主轴的,兼容古今中外各家哲学又有别于各家哲学的“哲学大自在”。

   

         十四

 

刘再复先生说:“哲学和思想最大的区别是哲学要有视角,思想不一定要有视角,视角不同,看世界、看人生就不同。”(刘再复《李泽厚哲学体系的门外描述》)

《三读沧海》开篇就写了两个视角,一个是“人眼”,从地上观世界的眼睛,海婴儿体验人、体验世界的心灵眼睛;还有一个是“天眼”,从空中观世界的眼睛,释迦牟尼与爱因斯坦宇宙极境的眼睛。海婴儿的眼睛是“从母亲的摇篮里睁开的眼睛”(刘再复《童心说》),带着“不求道而得道”的天然灵性。

对这两个视角,诗人还有另外一种描述:“当年是酒神与激浪共舞,今岁是日神冷观涛来涛往。”(《三读沧海》)“酒神与激浪共舞”,是“热烈拥抱社会现实”(刘再复《高行健莫言风格比较论》)的眼睛,洋溢着彻头彻尾的热情;“日神冷观涛来涛往”,很显然,是一双冷静透澈的眼睛。

海婴儿的眼睛就像贾宝玉的眼睛,是一双“对人没有任何设防”的“一热到底”的眼睛。而冷观的眼睛,是《红楼梦》中一僧一道的眼睛,“旁观冷眼人”冷子兴的眼睛。

两种视角,一热,一冷。前者是童心视角,儿童的眼睛;后者是“大观视角”,宇宙极境的眼睛。童心视角没有障碍,没有知识障,没有概念障,因此能够直达真实真理的内核;大观视角“从很高的层次看人生,才看出那些功名、权力、财富都是过眼烟云。”(刘再复《李泽厚哲学体系的门外描述》)

因为有了这两种视角,诗人才能够于千幸万苦之中,“独立不移,知行不二”;才能够在功成名就之后,走向“慧能式的平常心,平常人。”没有“我相”,永远只有谦卑;没有“人相”,永远只有神韵;没有“众生相”,永远只有尊严;没有“寿者相”,永远只有自然的永恒与片刻。(《三读沧海》)用宇宙极境的眼睛看世界,“地球是一粒尘埃,人就是一粒尘埃,没什么好骄傲的。”

    最纯粹的“一热到底”的心灵,反倒拥有对人生、对世界最为清醒的认知,最为明澈的眼睛。

 

        十五

   

读《三读沧海》,我看到,诗人已经成为沧海本身。

海婴儿对父亲的诉说,是痴绝处的诉说,又是清醒到极致处的诉说。其“思想的密度”(这在一篇散文诗中,还是首次看到)令人惊讶,却是大海本色。潮起潮落,自然而然。回到蔚蓝色的海心深处,“不知道迎合,不知道俯就,不知道追逐。”回到生命的原点,“没有目的,没有企图,没有动机。”(《三读沧海》)自由就在浑沌之中,就在天真天籁之中,就在内在心性的自然倾诉之中,就在无分别、无执着的心灵之中。正如高行健“在不可言说处作画”,刘再复在不可言说处作文,在文学的极限处去找寻无限。

 

 2015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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