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泽厚的美学对谈录(副篇)-第3页-《李泽厚美学概论》-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再复迷网
《李泽厚美学概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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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审美判断与文学鉴赏

 

刘:二十多年前我们第一次在《人民日报》副刊上对话(《文学与艺术的情思》)时,就劝作家不要读中国的文学理论,有人批评我们太霸道,其实我们讲的是大实话,不忍心让作家浪费时间,愈读愈傻,脑子里愈多语障。我说我自己从事文学理论乃是为了反理论。其实我也几乎不读中国的文学理论,只读别林斯基和西方的哲学、美学以及作家的文学论。当代的西方马克思主义,法兰克福学派诸家的书,特别是本雅明与马尔库塞的论集,我读了也有收获,唯我国当代的美学论著和文学理论我读得极少,认真读过的只有钱锺书先生的《谈艺录》和朱光潜先生的《诗论》、《文艺心理学》以及宗白华的《美学散步》和他的译文集,这几年只读了残雪谈论卡夫卡的《灵魂的城堡》等书,真可怜。这原因是我国从事美学研究和文学理论工作的人,缺少别林斯基那样的美学鉴赏能力。自己谈一套,也谈得头头是道,但无法面对活生生的文学作品与文学现象。他们的文学评论,其出发点不是艺术感觉,而是概念,乏味得很。我所以喜欢读您的美学论说,就因为您对古今中外文学作品有鉴赏能力。二十七八年前,我还在写作《鲁迅美学思想论稿》时,就发现您对鲁迅的论述比我们这些“鲁迅研究工作者”有趣,讲出几个让我难忘的看法:其一是说鲁迅不仅提倡启蒙,而且超越启蒙;其二是说鲁迅的《故事新编》以写得最早的《铸剑》最为精彩,其它诸篇太概念化。三是说《呐喊》、《彷徨》中除了《狂人日记》、《阿Q正传》等名篇之外,最了不起的作品是《孤独者》,它有一种把思想化入情感然后呼号出来的震撼力量。你的审美判断不是从概念出发,而是从艺术感觉出发。

李:你从事文学,也注意到我的美学论著中的文学论述。我当然高兴,更是感谢。我倒是喜欢读文学作品,也很佩服像别林斯基这样年轻、这样具有艺术鉴赏天才的批评家。如果没有别林斯基的发现与鼓励,也许陀思妥耶夫斯基就不会那么快地站立起来。文学批评,不是简单的一件事,它需要综合性的鉴赏能力,综合性的审美判断。在现代文学中,我最崇尚鲁迅,觉得他大大超过其他作家,包括超过张爱玲、沈从文等,当然也是郭沫若、茅盾、老舍、巴金等无法可比的。鲁迅具有他人所没有的巨大的思想深度,又用自己创造的独特文体,把思想化作情感迸射出来,确实非同凡响。《孤独者》主人公魏连殳那种梦醒之后无路可走的大苦闷化作深夜中凄惨的狼嗥,让人闻之震撼不已。

刘:我多次听到您批评郭沫若、老舍与巴金。说郭沫若的《女神》太空洞,不是魏连殳这种深沉的呼告;而老舍的作品,包括代表作《骆驼祥子》也是缺少深邃的思想情感力量,让人读后灰心丧气,不知所措。而巴金虽有热情,却缺少鲁迅小说那种原创的审美形式。

李:我确实这么看。巴金有热情,当时许多青年走上延安,走向反封建之路,并不是读了《共产党宣言》,而是读了巴金的作品。但他的作品是热情有余,美感不足,可以说毫无艺术形式,缺乏审美意味。老舍多数作品流于油滑,也缺少思想情感力量与审美意味。

刘:说起意味,我就想起您对当代作家张洁的评论,二十多年前我偶尔读到,恐怕很少人注意到。是在一次演讲中说的,后来你收入《美学论集》中。你还记得吗?就这一段:

……这正是美感二重性的特点。正因为有这种二重性,而不只是认识,才使你去琢磨,你才觉得有意思有味道。张洁有篇小小说——《拾麦穗》,我认为比《爱是不能忘记的》强多了,但没人注意。它里面讲一个七八岁的丑陋的女小孩,我记不得是不是孤儿,没人看护,有一个六七十岁的卖糖的老头子常给这个女孩几块糖吃,人们就笑话:“你嫁给他吧,你嫁给他吧!”老头子六七十岁,小姑娘七八岁,这完全是个玩笑。这个老头每天来,后来就死了,小孩儿就站在那里望着。……你说不出这是什么意思、什么道理,到底说明什么问题,但它传达出一种淡淡的哀愁、孤独、惆怅……的味道,很耐琢磨。这是艺术。艺术品就要有一种味道,使你感受到什么东西,感情受到感染,使人琢磨。因此所谓概念、认识是融化在中间,是说不出来的。

要不是您说了《拾麦穗》,我的确没注意到。作家真的不要老是惦记着主题、“认识”。一些新鲜的感受,呈现、写作下来就是了,一旦经过理念的过滤,新鲜感就没有了,可能的意味也没有了。

李:主题太明确,就没有味了,不是艺术了。我说《野草》的主题就不明确,但有味。主义如果太明确了,还有什么味道?

刘:我在北京旧书店买到您最早出的一本小书,叫做《门外集》,其中有您对李煜的评论。也许您是受王国维的感染才写的,也许是您的直接的审美感受。那时您是初出茅庐,刚刚大学毕业。我记得您当时就反对把“人民性”、“爱国性”等概念和主题强加给李后主,而强调李煜词中的情感普遍性。

李:李煜抒发的是情感,而这种情感又带有人性的普遍意味。如果他也想到“人民性”这类概念、主题,就没有什么境界可言了。

刘:您的《美的历程》刚出版的时候,我听到一些自以为有学问的学人发出贬抑之声,他们不知道这部著作最可宝贵的是有一双大观的懂得艺术的审美眼睛。中国数千年审美趣味的变迁,包括文学艺术审美重心的变迁,仅用十万字的篇幅表述,这需要中医点穴位的功夫。这种功夫是大知,不是小知,是大道,不是小道。王国维很有考证功夫,学问家佩服这一点,但他的《人间词话》,句句说到要点上,穴位上,其大知、大道功夫更不容易。我熟读《美的历程》,无论是“史”的框架,还是“论”的穴位,都对我有很大启发。以往谈苏东波的书籍文章那么多,但您的一段话对我启发最大:

苏轼一方面是忠君爱国,学优而仕、抱负满怀、谨守儒家思想的人物,无论是他的上皇帝书、熙宁变法的温和保守立场,以及其它许多言行,都充分表现出这一点。这上与杜、白、韩,下与后代无数士大夫知识分子,均无不同,甚至有时还带着似乎难以想象的正统迂腐气(例如责备李白参加永王出兵事等等)。但要注意的是,苏东坡留给后人的主要形象并不是这一面,而恰好是他的另一面。这后一面才是苏之所以为苏的关键所在。苏一生并未退隐,也从未真正“归田”,但他通过诗文所表达出来的那种人生空漠之感却比前人任何口头上或事实上的“退隐”、“归田”、“遁世”要更深刻更沉重。因为,苏轼诗文中所表达出来的这种“退隐”心绪,已不只是对政治的退避;而是一种对社会的退避;它不是对政治杀戮的恐惧哀伤,已不是“一为黄雀哀,涕下谁能禁”(阮籍)、“荣华诚足贵,亦复可怜伤”(陶潜)那种具体的政治哀伤(尽管苏也有这种哀伤),而是对整个人生世上的纷纷扰扰究竟有何目的和意义这个根本问题的怀疑、厌倦与企求解脱和舍弃。这当然比前者又要深刻一层了。

刘:《美的历程》中对中国的文学艺术作了一次充满原创性的审美判断。这些判断里,有独到的思想,还有完全属于您自己的审美语言。至今我还记得您在谈论唐代诗歌时说,晚唐作品,其时代精神“不在马上,而在闺房;不在世间,而在心境”。那时的审美趣味,已经走进与盛唐完全不同的细腻的官能感受与情感色彩的捕捉了。但《美的历程》并非艺术史论,而是审美趣味变迁史。以审美趣味作为史的对象,把文学、艺术、陶瓷、服装、体态全涵盖进去,这是前人未曾做过的事。有些批评者以为这是艺术史就用艺术史的老框架来审视,结果是文不对题。我是一个很用功、很规矩的中文系学生,认真地读各种版本的中国文学史教科书,包括我们文学所所编的教科书,但是除了得到一些“知识”之外,完全无助于我提高审美能力。读了您的《美的历程》,我更明白审美判断是怎么回事了。

李:《美的历程》刚出版时,我也听到一些批评。光是这写法,就让人看不惯。但没想到,胡绳也很欣赏这本书,他也特别欣赏我对苏东坡的论述。我感到可惜的是,几十年中我始终未曾与钱锺书先生谋过面,听听他的意见。他写的《谈艺录》很细腻,与我很不相同。他曾给我写过信,但我不善于交往,太孤僻,没有去找他。我对他一直很敬佩。但后来人们把他、他的小说《围城》和他那治学方法和治学成绩捧到了九天之上,认为是后学楷模等等,我就颇不以为然了。

刘:您不仅写思想史还是美学史,都是史与论结合。过去的“中国思想史”,如侯外庐主编的思想史,书名没有“论”字。您的三部思想史论,才把史论结合的方法凸显出来。《美的历程》、《华夏美学》也是史论结合。您的“史”,与以往的编年史又不同,是纲要史、穴位史;论也不同于逻辑,有您独到的审美感受,史、诗、识三者融合为一,可读性很强。

2009年于美国博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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