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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泽厚美学概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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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反“反二分法”与“后现代主义”

 

刘:关于后现代主义,我们以前已作了批评,以于福柯、德里达的解构主义我们也比较早就看清他们的弱点。十五年前,我们主要是从中国的实际出发,觉得中国重要的不是需要福柯、德里达解构理性的这一套,中国需要的恰恰是理性,中国刚从乡村时代全面转入城市时代,全面进入现代化,恰恰需要借鉴18世纪以来的启蒙理性成果,而不是要接受福柯、德里达这套颠覆启蒙成果的“造反”理论。我现在想从福柯、德里达哲学本身的弱点和你继续讨论。

李:后现代主义似乎已经到头了,可中国学人还继续在赶这个已经不时髦的时髦。后现代主义这概念非常宽泛模糊,如果以福柯、德里达为代表,他们的理论有可取之处,例如反对本质主义,反对主客体的二分法,强调知识被权力渗透和支配,历史讲述主体的立场与态度等等。我们是在马克思主义经典阅读中走出来的,马克思主义强调用无产阶级的立场、观点、方法去看待历史与现实,不同立场不同世界观的人对历史和现实会作出不同的阐释。这对了解福柯权力即知识等一套理念就比较容易。福柯尤其是后来的福柯崇尚者走过头了,走得太远了。反对本质化变成不承认任何根本、任何实在、任何价值,只剩下讲述,只剩下文本,只剩下一个无意义的破碎的当下的自我。而这个自我究竟是什么也并不清楚。

刘:福柯本是想在1968年的风暴中用街头政治造反,造反不成,就通过语言颠覆这一基本策略进行造反。他们非常聪明,发明了一种颠覆西方形而上即西方概念体系的解构方法进行造反,企图一举打破西方二百多年来的理性建构。他们的造反不是没有理由的。西方讲了那么长时间的理性,讲现代文明,但是20世纪上半纪,却出现两次反理性的世界大战,出现希特勒这种反理性的怪物,于是他们失望了,对理性体系产生怀疑,开始造反。后现代主义反对本质化,首先就是揭开“绝对真理”、绝对精神的虚妄,对真理采取开放的态度,这是很好的。本质化确实会导致简单化。在文化大革命中,我们几乎天天看到、听到本质化即简单化的口号、文章、社论,非常荒谬。但是福柯的阐释者确实走过头了。而所以会走过头,是因为他们的理论出发点是造反的,其整个“主义”的基本点只有破坏性,缺少建设性。这是致命的弱点。1819世纪的欧洲哲学家建构那么多伟大的经典,取得那么高的成就,无论是康德、黑格尔还是马克思,你可以有不同的选择,但不能不承认他们的成就,其原因就是他们的基本点是建设性的。但福柯的解构理论则只是在不断颠覆,最后否定西方理性体系的价值。

李:福柯、德里达等人揭发理性的负面价值有功劳。理性带来的东西的确并不都是好的。各种哲学的理性体系和精神指向不同,带来的影响与后果也不同,康德的主体理性指向个体价值的肯定,黑格尔的绝对精神则可能导致集体主义。但福柯等人夸大了理性的危害,他们反理性,反启蒙,反进步观念。我们要问,启蒙理性所推动的工业文明、科技文明和现代生活文明,其总效果是给人类带来幸福还是带来祸害,哪一方面是主要的?一百年前的人,寿命达到七十岁的很少,现在多数超过七十岁,科学技术的发展、医药卫生事业的进步导致人的寿命增长,这倒底好还是不好?“进步”概念是不是可以笼统抛弃?判断理性、非理性、反理性的是非,恐怕还得以有助还是有碍于总体人类的生存延续为最终标准吧?

刘:后现代主义除了反对本质化、反进步观念之外,还特别反对主客体的二分。他们反对二分法,倒是和我们的老子、庄子、慧能的思想相通。老子的“大制不割”、庄子的“齐物论”、慧能的不二法门,都是反对二分法。老、庄、释都讲整体相,反对分别相。万物一府,生死同状,他们去掉内外之别、尊卑之别、是非之别,确实导致平等观念,导致慈悲。不二法门最后泛化到物我不分、天人不分,也达到对宇宙本体、生命本体的一种把握。我们以往太重二分法,动不动就是“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动不动就是红五类、黑五类,这种命名与分类,实际上是一种权力运作。二分法导致你死我活的斗争哲学,教训极深。从本身的经验中我们获得对二分法的警惕,也更容易理论反对二分法的理论意旨。但是,我愈来愈感到,在宗教领域心灵领域讲不二法门,可以讲得通,但在科学领域、社会生活领域不讲二分法,却行不通。所以我们对二分法也需要认真分析一下。

李:我很早就说过,在某些领域中,二分是绝对必要的,否则就乱套,例如今天,在社会生活极为重要的交通领域,红绿灯的二元区分就绝对必要,否则就会车辆大乱,死伤无数。同样,如果没有正负、增减、上下、左右等等区分,科学技术就会变成不可能。这里最重要的是,我们应当明白,二分法本就是人为的方法,人制造出来的手段,而不是“本体”、“存在”。换句话说,二分法(也包括“本质化”等等),是人为了生存需要所使用的一种方法与手段。宇宙、大自然、万物万有,原来是没有名字的,是不能用概念来规定、描述或二分的。正如老子所说的“道”本是没有名字的。真正的道,是不能命名的。现在命名它为道,已不是真正的道,即与命名者想指涉的那个本来的道已不相符了,已经把它僵硬化、割裂化了。这就是说,人为了生存,为了认识,才命名,才创造各种概念和概念式的方法,包括二分法。二分法出现以后,导致把二分看成是本来的事物本身,看成是宇宙、自然、生命的本来面目,这就错了。其实,宇宙、自然、生命本是不分的,用你的语言说,是整体相,而非分别相。所谓分别相,是人为的分别,是人为了认识整体相而使用的方法,如果我们把这种方法固定化,就会失去了事物的本来面目。列宁依据黑格尔的观点说过,任何概念都是把人的经验僵化,而一旦僵化,就离开了事物的真面目,但人没有概念就没法认识事物,没法进行思维,进行活动。什么都是混沌一团,不可言说,又怎么活?

刘:理性总是讲“分”,神性则不讲分。禅宗追究世界本体、人本体,认定佛性无南北之分,也无优劣之分。每个人身上都有佛性,关键是你自己能否去开掘。慧能主张不立文字,就是不要理会人为的划分,不要理会人为设定的各种概念、命名、分类,直接把握心性本体,直接把握真理。禅宗这套方法是直觉、直观、感悟的方法,是直达事物本体的方法,但其把握是模糊把握,不能言传的把握。而科学理性则要求准确把握,分析把握,实证逻辑把握,这种把握,就离不开二分法了。没有分解、分类、分析,就什么也说不清楚了。

李:现在“反对二分法”仍很盛行。什么本与末,什么正与邪,什么进步与不进步,什么本质与现象,什么主观与客观,什么真理与谬误,一切界线全都没有了,全看你怎么说,怎么讲述。一切都相对化。现在文化相对主义正在全球学界扩张,由欧美进入亚洲,进入中国,谈追求“真理”变成是一种笑话。这种时尚有某种破除迷信打破成见的功劳,但也仅此而已。

200610月于美国博尔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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