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生本色 学者风范-友朋专栏-评议栏-再复迷网
友朋专栏
您的位置:首页 >  评议栏 >  友朋专栏
书生本色 学者风范作者:徐振忠 阅读次数:
 

书生本色  学者风范

——当代著名作家刘再复印象记

 

徐振忠

 

  我珍惜,珍惜人生中的每一次相逢,天地间的每分温暖。同志的每一声恳切的激励,朋友的每一句知心呼唤。还有老人郑重的嘱咐……

——刘再复:《珍惜》

  刘再复是著作等身、影响深远的名作家。他差不多可以称为福建的第二个林语堂。

  刘再复1941年出生在泉州南安县刘林乡,中学就读于国光中学,1963年厦门大学中文系毕业,分配到社科院文学研究所工作,任《新建没》杂志编辑。1984年任文学研究所所长兼学术委员会主任、《文学评论》主编,1989年起在美国定居,分别在美国芝加哥大学、科罗拉多大学、瑞典斯德哥尔摩大学、加拿大卑诗大学、香港城市大学等院校担任过客座教授、讲座教授、名誉教授与访问学者。截至现在,他已出版中文著作120多种,包括修订本和选本(原著50多种)。他是一位杰出的文学理论家、散文作家和散文诗诗人,在文学研究、散文和散文诗创作以及人文思索方面成就斐然。

  芝加哥大学历史学博士沈志佳认为刘再复:“一生不辞劳苦地在文学、思想的园地里勤奋耕耘,并把视野投射到全世界,超越国家和民族的界线,将关怀推向全人类。他既是一位充满生命激情的诗人,又是一位在文学与人文理论领域里不断求索的思想家。”刘再复的主要著作有《鲁迅美学思想论稿》、《性格组合论》、《论文学主体性》、《传统与中国入》、《放逐诸神》、《罪与文学》、《红楼四书》、《读沧海》、《双典批判》、《高行健论》、《李泽厚美学概论》、《现代文学诸子论》、《人论25种》和散文集《太阳·土地·人》、《人间·慈母·爱 》我认识刘再复是在198310月,那时,我要上北京开会,同单位的一名同事要我顺便代他去看刘再复,他们中学时代是同窗好友。之前,我曾从杂志上读过刘再复发表的一些散文诗以及有关他的访谈,了解到他是我们同龄人中有成就的作家。有机会去拜访他我觉得非常荣幸。   

那天,我到了他的寓所。因为是同乡,一见面,他就非常热情地接待我,推心置腹地与我交谈,尽管我们是第一次相会。我感到他诚恳、好客、率直健谈、学问渊博。他问我大学是学英文的还是中文的,我回答说:“我是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历史系五年制毕业的,但毕业后我一直从事英语教学,英语主要是靠自学的。从小喜爱文学,尤其喜欢阅读传记文学。”那时,我刚好从英文译成一篇《爱斯基摩人的石板画》(附25幅画)在杂志《世界美术》上发表,便在附近一家书店买了一本带来送给他。他翻阅一下这篇文章,很羡慕地说:“你们学历史的人很有前瞻性,多掌握一种语言便学会多使用一种工具,将来对我们正在改革开放的社会是很有用的。我也很想学学英文,可惜太忙,没有时间。”我于是问问他现在正在忙些什么,将来有什么宏伟的写作计划。他告诉我,他刚完成与一位朋友的合著《鲁迅传》,正着手撰写《性格组合论》。前一阶段他主要精力放在研究鲁迅,研究人的思想解放和思想的深处;接下来将围绕“文学与人性”的命题进行探索,针对以往几十年中国文学的政治化偏颇,提出一些新思维、新见解和新理论,希望能开创中国文学和中国文化研究的新格局。大破大立,有突破才有创新。

  他说了这些话,我听了既为他高兴也有点为他担心,甚至替他捏一把汗因为解放以来,在文艺战线上开展“两条路线斗争”就一直没有停止过,如果提出什么新思维、新观点、新理论,若被看成是“离经叛道”,可能会受到严厉的批判。尽管已进入改革开放的时期,但是改革与保守两种势力斗争还非常激烈,他当然比我清楚,也表达了一些这方面的意思,我于是婉转地劝他,当心被揪辫子。他十分自信地说:“邓小平同志说,我们必须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现在开始进入改革开放时期,只要我们本着实事求是的态度,应该不会再被揪辫子、挨棍子、戴帽子了吧!?”我看他思想相当解放,没有顾忌,实在是锲而不舍,作为新朋友,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吃午饭时,他托人买来了一盘涮羊肉招待我,边吃边为我挟羊肉片,十分热情。我们边吃饭边继续交谈。在谈到《鲁迅传》时,我好奇地问他,我读过他的文章,他提倡人应大胆地探索生活,直至它最隐秘的禁区。那么,你们在研究鲁迅,关于鲁迅的婚姻问题,过去人们都避开不提,不知你们如何处理。他回答说,要采取实事求是的态度,以比较细致的描述让读者破解这一疑点。后来我有机会细读这部《鲁迅传》,注意他们对鲁迅婚姻问题的叙述,很受启发,并写了一篇随笔《谈缘分——从鲁迅的婚姻问题说起》。

那时,我还没有什么个人专著或文集出版。除《世界美术》外,那天我还带来两本发表我写的人物专访文章的杂志送给他,并告诉他很想为他写一篇专访文章,他表示十分高兴,并提供了一些个人资料。其中有一些名人为他的题词,例如聂绀弩用毛笔写的:“文章信口雌黄易,思想锥心坦白难。”另外,他还送给我出版不久的两部散文诗集《深海的追寻》和《告别》。遗憾的是,三十多年过去了,这篇专访我一直没有写成,直至今日,总算还这笔“债”。这其中的原因有两方面。一是我个人的原因,由于担任大学里的英语教学与研究工作,同时还有行政事务,繁重的工作任务使我很难腾出时间去搞“副业”。另外,刘再复那里也发生了问题:在“清除资产阶级精神污染”的气氛中,他的作品开始受到了批判,我担心的问题终于在他身上发生了。后来甚至他在北京的寓所也受“劫”。最后,他感到国内难于立足,于是决定破釜沉舟,浪迹天涯,奔向异国他乡。今天,我阅读他的《师友纪事》,书里有一些在境外撰写的回忆文章,更详细地谈了他当时的处境和心情。在《钱钟书先生纪事》中有下列几段话:

    一九八五年拙著《性格组合论》在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之后,引起了“轰动效应”,连印六版三十多万册。热潮之中,我的头脑也很热。但钱先生很清醒冷静。见到第六版,他对我说,要适可而止,显学很容易变成俗学。听了这句话,我立即写信给责任编辑郝明鉴兄,请求不要再印。《论文学主体性》发表之后,更是“轰动”,不仅引发了一场大讨论,而且引发《红旗》杂志的政治性批判,特别是由姚雪垠先生出面批判。姚先生宣称自己用“马克思主义大炮”来炮轰我,我在回答《文汇月刊》记者刘绪源的访谈之后他更生气,说要到法院告我。那时钱先生真为我着急,很关注此事。(第17 -18页)

    我接触交往的人很多,但没有见到一个像钱先生这样清醒地看人看世界。他对身处的环境、身处的社会并不信任,显然觉得人世太险恶(这可能是钱先生最真实的内心)。因为把社会看得太险恶,所以就太多防范。他对我说:“我们的头发,一根也不要给魔鬼抓住。”这是钱先生才能说得出来的天才之语,但是当我第一次听到时,身心真受了一次强烈的震撼。我完全不能接受这句话,因为我是一个不设防的人,一个对“紧绷阶级斗争一根弦”的理念极为反感的人。但是这句话出自我敬仰的钱先生之口,我不能不震撼。后来证明,我不听钱先生的提醒,头发确实一再被魔鬼抓住。口无遮拦,该想说就说,结果老是被批判,直到今天也难幸免。出国之后,年年都想起钱先生这句话,但秉性难改,总是相信世上只有人,没有魔鬼。(第7页)。

    在《直声满学院——杯念吴世昌先生》一文中,他写道:

  我当了文学研究所所长之后,就到他家里去拜访他。他一见到我,第一句话就说:“你胆子真大!”当时我并没有真正理解他的话。他对文学所太了解了。所长这个职位,真是一个陷阱。一旦陷入,就会落入黑暗之中,弄得满身烂泥。在学术“文明”的殿堂里,埋藏着最卑劣的人性,这是我想不到的。……我后悔太晚听到吴先生的话,竟无知而胆大。否则,我就不会那么愚蠢地充当那个“所长”,那样把自己放在“绞肉机”里被绞了好几年。我庆幸1989年夏天之后,甩掉了“所长”的重担。(第74 -75页)

 

出国之后,他遇到的困难,道路的坎坷,也许他事先没有估计到的。到了英语国家生活和工作,如果不懂英语,又没有亲人可以落脚,语言不通,无法与当地人交流,这是一大难题。而去国离家,文化差异,乡愁绵绵,造成了精神上很大的痛伤;丢掉了国内的“铁饭碗”,成为与当地人争饭碗的失业者,要找到一个适合的工作来维持生计也是十分不容易的。我曾到美国访学过,这些情况我都了解。据说,这些困难他都碰到了。他曾应一位原厦大中文系退休教授(泉州人)之请访菲,讲起他出国之后的一段遭遇。

起初,由于在美国学生的介绍,他在大学开设文学讲座,但合同结束后就失业了。没有收入,生活极其困难,曾经受过一段困苦的煎熬。但正如孟子说过的一段话:“故大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出国后,他比以前更执著、更勤奋、更用心,走到那里,写到那里。20年来,写出专著30多本及大量文章,他最终以坚强的毅力挺过来了,打造出名声,让许多高校邀请他去任教。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刘再复在这近二十多年中,几乎走扁全世界各个角落,他的视野空前开阔,见识也极其宽广,写作的笔调也更深沉。这段时期,是他一生创作的黄金时期。他在国外发表的作品,出版专著,极少有会与他过不去,正如他自己所说的:“我赢得一种较为自由平和的人文环境。”他的作品之多,影响之大,几乎可以与林语堂相比,他也许可以说成为“福建的第二位林语堂”,或“泉州的林语堂”!不同的是,林语堂是双语作家,而刘再复不懂英文。这不能怪他,是时代与教育环境造成的。不过他的作品也译成英、日、韩、法、德等多种文字。另外,林语堂著作有长篇小说,如《京华烟云》,还被打成电视连续剧,家喻户晓。正如鲁迅也写小说,虽都是短篇,如《祝福》《阿Q正传》《孔乙己》《故乡》等,通俗易读,有的也被拍成电影(如《祝福》),但刘再复不写小说,他的力作主要是文艺理论,比较艰深难懂。当然还有散文和散文诗,拥有广泛的读者,有的甚至入选境外华文教材中;虽不那么家喻户晓,但这并不影响他在文学界中的地位。

他的一部分作品,如《文学的反思》《罪与文学》《现代文学诸子论》《红楼四书》《双典批判》《文学十八题》《高行健论》《人文十三步》《人论二十五种》《传统与中国人》《李泽厚美学概论》等,以及20世纪80年代所出版的《鲁迅美学思想论稿》和《性格组合论》都是独树一帜,学术性很强、创新性很高的专著,别人难望其项背。这些作品在文学和人文研究领域里引领思潮,推动拓展学术研究的思维空间。他的作品,从语言到内容,惊世骇俗,得到世界各地的读者高度的赞赏,当然也曾引起激烈的争论,甚至一石激起千层浪。他对张爱玲后期作品的批判,对高行健作品的评价,对四大古典名著推荐的反省,对《水浒传》与《三国演义》的批评,论《红楼梦》的永恒价值,论人物性格的二重组合原理,论文学的主体性,以及对内地当代文学的评论等等,都是他的“标新立异”,发明创新。近二十多年来,承载这些研究成果的著作,一度仅在境外出版。但近几年来,内地一些出版社如北京的三联书店、中信出版社,以及广州的花城出版社纷纷公开出版这些著作,不是禁书了。他写的《双典批判》荣获了2014年国家新闻出版广电总局颁发的“精品奖”。他的著作涉猎范围十分广泛,融贯古今文学、历史、哲学、心理学、人类学,以及自然科学等各个领域。他不仅是一位专家型的学者,具有学者的风范,而且是一位思想型的学者,具有哲学家的素质。与林语堂相比,一点也不逊色。

201310月,刘再复回到泉州,到南安参加“国光中学刘再复图书室”揭牌仪式,并来泉州市区探亲。消息一传开,从广东到福建的许多电视台以及多家报刊都争着赶来访问与录像,好几所高校都急着来邀请他去演讲。听说他时间被安排得太紧,我不便去拜访他,只好用电话与他交谈约半个小时,对他能再回故乡来表示喜悦,并衷心祝他在学术研究和文学创作上取得辉煌的成就。他谦虚地回答说,这些只是自己勤奋耕耘所得的一点收获。无论走到哪里,他总是守住两条底线:一是勤奋进取。每天黎明即起,手不释卷,笔不放弃,读书写作永不停止;二是热爱祖国,永远具有一颗赤诚的中国心。他坚决不加入美籍,把中国护照视为自己的“最后一片国土”;无论走到哪里,他总是不停地思考、研究和弘扬中华文化,把振兴中华作为一生的追求目标。

    这就是刘再复:书生本色,学者风范!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