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先勇与刘再复对谈《红楼梦》-第2页-《2019年》-各年份文本-文本-再复迷网
《2019年》
您的位置:首页 >  文本 >  各年份文本 >  《2019年》
白先勇与刘再复对谈《红楼梦》 阅读次数:


 

(二)  白先勇、刘再复对话的基础

 

刘再复:我和白先勇先生,对于《红楼梦》有几点相同的认识,这是我们对话的基础。

共同的认识有三个:

(1)我们都认为《红楼梦》是中国文学无可置疑的高峰。我们都认为《红楼梦》好得不得了,也都爱得不得了,好得无以复加,爱得无以复加。用理性语言表达,先勇兄说,《红楼梦》是中国文学中最伟大的作品。请注意,他用了“最”字,不是“一般伟大”,而是“最伟大”。我则说,《红楼梦》是中国文学的“经典极品”,它标志着人类最高的精神水平。人类有史以来,创造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直至康德、黑格尔等哲学,也创造了荷马史诗、莎士比亚戏剧和塞万提斯、巴尔扎克、雨果、歌德、托尔斯泰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长篇文学巨著,这些都是人类最高智慧水平与精神水平的坐标。中国只有一部长篇小说,堪称最高水平,这就是《红楼梦》。人类自有文明史以来,创造了三座文化巅峰:一是西方哲学:二是大乘智慧:三是中国人文经典,后者的伟大结晶与呈现者就是曹雪芹的《红楼梦》。总之,我们对《红楼梦》都惊叹!都给予最高礼赞!都感到赞美的词穷句尽!语言不够用。有人认为,《金瓶梅》比《红楼梦》更伟大,这种论点恐怕难以成立。《金瓶梅》确实是中国伟大的写实主义作品,中国男人何等粗糙粗鄙,看西门庆就明白;中国富裕旧家庭妻妾之间关系如何紧张,看《金瓶梅》也能明白。《金瓶梅》的写实,不设政治法庭与道德法庭,这很了不起。但与《红楼梦》相比,《金瓶梅》缺少一个形而上层面,一个神话世界层面,一个非写实层面,这是很大的缺憾。

 (2)我和白先勇兄都认为,《红楼梦》有两种存在形态:一是拥有脂批的80回的抄本形态:二是程伟元与高鹗整理印行的120回印本形态。前者未完成:后者已完成。张爱玲说她人生三大恨事,一是鳙鱼多刺:二是海棠无香;三是《红楼梦》未完(参见《红楼梦魇》)。我和先勇兄则认为,《红楼梦》两种形态,一是“未完”,一是“已完”。前80回抄本《脂砚斋重评石头记》可以说“未完”,而120回本(程甲、乙本)即《红楼梦》印刷本则“已完”。正如巴黎虚浮宫的两大经典艺术品,一是断臂维纳斯,一是完整的蒙娜莉萨。后者已完成,不必遗憾!我们鉴赏的正是已完的《红楼梦》,我们人生的乐事正是欣赏已完成“红楼之乐”,这不是一般的“乐”,而是其乐无穷。白先勇说:“一生最幸运的事之一,就是能读到程伟元与高鹗整理出来的120回全本《红楼梦》,这部震古烁今的经典巨作。”

 (3)对于后四十回,我们都认为,后四十回写得好!重要的不是“真”与“伪”,而是“好”或“坏”。或者说,重要的不是作者(出自谁的手笔),而是“文本”、“文心”能否站得住。我们俩都重欣赏,重鉴赏,即重审美。我们都认为程乙本即120回本站得住脚,是完整的好作品。顺便说一下,不同于张爱玲的“三恨”,白先勇晚年有三乐:一是喜为父亲立传;二是喜带昆剧团周游列国:三是重讲《红楼梦》。白先勇属于少年得志还是晚成大器,尚可讨论。也就是说,今天如果在场的是张爱玲,那我们会与之吵架。但今天在场是白先勇,我们就有平心对话的可能与基础了。

我们充分肯定后四十回,不是简单的事,因为许多“红学”学者都批评了后四十回,发现后四十回诸如“兰桂齐芳”等败笔。最困难的是,我们必须面对两位红学研究的天才,一个是两百多年来考证最有成就即考证巅峰的周汝昌先生一个是文学创作天才张爱玲(尽管我称她为“夭折的天才”)。他们两人都不满后四十回,张爱玲在给宋淇、邝文美夫妇的信中,甚至说:“高鹗续书——死有余辜。”周先生也认为,高鹗续写《红楼梦》失败了,不仅“无功”,而且有罪。

我和白先勇充分敬重这两位天才,但抱着“吾爱吾师,但更爱真理”的态度表示,我们完全肯定后四十回。

白先勇不是一般地肯定,甚至认为后四十回好到他不得不怀疑后四十回是否可能出自另一个人的手笔,整篇小说,前后呼应,人物命运、作品思想一以贯之,不可能是另一个人的创作。所以称高鹗续书,可怀疑。他认为,后四十回,高鹗顶多只能称作整理者,不能算作者。这后四十回,肯定有大量的曹雪芹遗稿。他还认为,后四十回的两大支柱,即黛玉之死与宝玉出家都写得极好。有这两大支柱在,后四十回就成功了。

我虽不如此描述,但对于一个死亡(黛玉),一个逃亡(宝玉),却讲两个字:一是归于“心”,一是归于“空”,都属于形而上,很高明,很精彩。归于“心”,是117回书写宝玉再次丢掉胸前玉石,他通过紫鹃要把“玉”还给癞头和尚,结果惹得宝钗与袭人惊慌护玉,此时此刻,贾宝玉讲了两句“一句顶一万句”的话。一句是:“我都有了心了,还要那玉何用?”另一句是“你们这些人原来都是重物不重人!”袭人等,只知道那块玉是贾宝玉的命根子,不知道他的心才是他的命根子,生命本体,重中之重。宝玉这么说,在哲学中点了题,把《红楼梦》的心学之核点出来了。台湾第一哲学家牟宗三先生大赞这一节描写。它真的是抓到“文心”与“文眼”,所谓“文心雕龙”,这正是。“心”便是《红楼梦》这部伟大小说的“龙”。“龙”没了,空了。宝玉出家,一切归“空”,不仅宝玉出走,而是整个贾府倒塌,衰败,断后,“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整个世界“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人也空,府也空,人皆散,府皆散,这个结局正是《红楼梦》开端预示的结局,“好了歌”的结局,全“散”,全“了”,全“空”,非常精彩。在中国历史上,一个朝廷,一个家族,关键是“接班人”,一旦“断后”,就走向崩溃。整部《红楼梦》以宝玉出家为结局,就是以大悲剧为结局。贾府从此“断后”,没有后人。120回的小说完整了,故事完整了。

出家为“空”,这是释迦牟尼走出帝王家的结局,精彩的形而上。相比一九八六年《红楼梦》电视剧结束于形而下就高明得很多。八六年电视剧,从演出到音乐样样成功,唯独剧本“形而下”是大败笔。宝玉不是出家,而是下狱;史湘云不是下嫁,而是被逼当了妓女;王熙凤不是被休,而是死无葬身之地。唯有她与贾琏的女儿巧姐,得救于贫下中农刘姥姥,整个结尾太实太不给读者留下审美想象空间。

下面请白先生先谈谈您对《红楼梦》后四十回的理解。张爱玲完全否定后四十回,甚至在给宋琪、邝文美夫妻的信中说:“高鹗续书——死有余辜”。您怎么看这一点?

 

白先勇:我谈谈我为何对《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如此看重。张爱玲不喜欢《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她的影响太大了,以至于很多人因为她不愿意读下去。但我想张爱玲可能没看懂后四十回。甚至可以说,没有读懂《红楼梦》。程高本120回,前后连贯,血脉相通,前八十回许多伏笔,后四十回都作了回应、回答,不是大手笔不可能如此完成。《红楼梦》的前八十回讲贾府之盛.文字当然要浓艳、华丽,后四十回讲贾府之衰,文字当然会变得萧疏。第八十回之后写的是贾宝玉心境的变化,自晴雯去世后,贾宝玉的心境转向了苍凉。所以《红楼梦》的第八十一回会写到曹操的《短歌行》,一代枭雄也会感悟到“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的“无常”,而“无常”这两个字正是《红楼梦》的主题。贾宝玉在后四十回里也感受到了贾府的兴衰、人世的无常。第八十一回,贾宝玉想到了去世很久的秦钟,忽然意识到没有知交、没有可讲话的人,所以他装作看书,但心中实在难过。这就是宝玉的心境,一种很要紧的转折。

后四十回还有很多亮点,黛玉之死和宝玉出家是全书的高峰,是两大支柱。黛玉之死的段落,写到宝玉送黛玉那两块手帕,那是宝玉的贴身之物,也是宝、黛二人的定情之物,是“情丝”的牵绊;黛玉烧掉手帕,等于是焚掉他们的爱情。宝玉出家的一回也写得好,是极难得的。胡适用薄弱的证据说明《红楼梦》后四十回是高鹗所“补”,但“补”可能是“修补”,可能是“续补”,不能作定论。我认为,后四十回原稿也是曹雪芹写的,但是有残缺,高鹗和程伟元是在原稿基础上续写或者说是整理的。而且我作为小说创作者,深知有些细节是不会有另外的人能想到的。简言之,《红楼梦》的后四十回,绝对不输于前八十回。

 

刘再复:白先勇先生,你对后四十回的充分肯定,对我也深有启发。中国文化很重“衰落”,中国文学常有的败笔是不愿意正视“悲剧”,而如写大团圆,即所谓“曲终奏雅”或“曲终奏凯”。但《红楼梦》的后四十回却写宝玉出家,写的是“曲终人散”,也是“曲终家落”,很深刻,很有力量。对后四十回,我也觉得它“大处站得住脚,小处可谅解”。不过,您不是发现前八十回也有许多误笔、败笔吗?

 

白先勇:一个大作家,写作出经典,其中有些败笔、俗笔,很难避免。这也是“金无足赤,人无完人”的道理。后四十回的“兰桂齐芳”等败笔是多数人认定的,但为什么产生这些败笔,则可研究。总的说来,后四十回是成功的。

 

刘再复:那您对我刚才提到的我们的共同点,还有什么补充与修正吗?

 

白先勇:我想补充一点我们对贾宝玉这个主人公的共同的看法。例如,我也认为,贾宝玉是最纯粹、最慈悲的心灵,他实际上是个基督,释迦牟尼。浑身全是佛性。他的心灵确实是佛心,童心。他从不伤害到人,任何一个人他都尊重。哪怕对赵姨娘,他也从不报复,从不说她的坏话,尽管赵姨娘常要加害他。

 

(三)白先勇与刘再复的阅读特点与阅读贡献

 

刘再复:我想用三个词组,十二个字来概说白先勇兄的阅读特点与杰出贡献:这就是“文本细读”、“版本较读”、“善本品读”。我说的三个“读”,也可以用一个“文本细说”来概说。细读,本是日本学人的研究特点。日本人真是认真,仔细,后来美国人也学成了。从白先勇到余国藩,他们讲解《红楼梦》,都用细读的方式。白先勇的法门与胡适的法门不同。胡适的法门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白先勇的法门是“不作假设,小心读证”。白先生无论是写小说还是解说《红楼梦》,都不作任何政治预设与道德预设,不同于“索引派”,也不同于“考证派”的四大家族兴衰史之论。他只管阅读、细读、较读、品读。

 (1)文本细读。白先勇的《红楼梦》阅读与研究,最大的特点是“文本细读”。他在美国加州圣巴巴拉大学讲述《红楼梦》29年,创下了讲述《红楼梦》的时间纪录。他的方法是一回一回地给学生讲课,从基本情节、人物塑造、对话艺术等多个角度进行讲述,这种细读,提供我们一种尊重原著的典范。这固然是课堂方式的逼迫,但也必须有个人韧性地坚持。没有对《红楼梦》的真正热爱,撑不了29年、30年。余国藩先生在芝加哥大学也用这种方法,也是一回一回地讲述。但他也没讲得这么长(时间),这么细。

 (2)版本较读。在文本细读的前提下,白先勇又作了版本较读。他把程乙本作为最成功的120回,把脂批的庚辰本作为最成功的80回本,二者加以细细比较后,他发现庚辰本的一系列错误,人们都在指责后40回的错误,他却发现前80回的错误。他说,他把里仁版的庚辰本与桂冠版的程乙本从头到尾仔细比较了一次,发觉庚辰本其实也隐藏不少问题,有几处还相当严重。我完全从小说在艺术、美学观点来比较两个版本。这种细致较读,使他发现:

(A)秦钟描写最后部分实属“画蛇添足”:白先勇说,人物塑造是《红楼梦》小说艺术最成功的地方,无论主要、次要人物,无一不个性鲜明,举止言谈,莫不恰如其分。例如秦钟,这是一个次要角色,出场甚短,但对宝玉意义非凡。宝玉认为“男人是泥作的骨肉”,“臭气逼人”,他尤其厌恶一心讲究文章经济、追求功名利禄的男人,如贾雨村之流,连与他形貌相似而心性不同的甄宝玉,他也斥之为“禄蠢”。但秦钟是《红楼梦》中极少数受宝玉珍惜的男性角色,两人气味相投,惺惺相惜,同进同出,关系亲密。秦钟夭折,宝玉奔往探视,“庚辰本”中秦钟临终竟留给宝玉这一段话:

 

以前你我见识自为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

 

这段临终忏悔,完全不符秦钟这个人物的个性口吻,破坏了人物的统一性。秦钟这番老气横秋、立志功名的话,恰恰是宝玉最憎恶的。如果秦钟真有这番利禄之心,宝玉一定会把他归为“禄蠢”,不可能对秦钟还思念不已。再深一层,秦钟这个人物在《红楼梦》中又具有象征意义,秦钟与「情种」谐音,第五回贾宝玉游太虚幻境,听警幻仙姑《红楼梦》曲子第一支(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情种”便成为《红楼梦》的关键词,秦钟与姐姐秦可卿其实是启发贾宝玉对男女动情的象征人物,两人是“情”的一体两面。“情”是《红楼梦》的核心。秦钟这个人物象征意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庚辰本”中秦钟临终那几句“励志”遗言,把秦钟变成了一个庸俗“禄蠢”,对《红楼梦》有主题性的伤害。“程乙本”没有这了段,秦钟并未醒转留言。“脂本”多为手抄本,抄书的人不一定都有很好的学识见解,庚辰本那几句话很可能是抄书者自已加进去的。作者曹雪芹不可能制造这种矛盾。

(引自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B)白先勇还发现:80回本对尤三姐的错误描写。他说:

 

比较严重的是尤三姐一案。《红楼梦》次要人物榜上,尤三姐独树一帜,最为突出,可以说是曹雪芹在人物刻画上一大异彩。在描述过十二金钗、众、“鬟等人后,小说中段,尤氏姐妹二姐、三姐登场,这两个人物横空而出,从第六十四回至六十九回,六回间二尤的故事多姿多彩,把《红楼梦》的剧情又推往另一个高潮。尤二姐柔顺,尤三姐剐烈,这是作者有意设计出来一对强烈对比的人物。二姐与姐夫贾珍有染,后被贾蓉收为二房。三姐“风流标致”,贾珍亦有垂涎之意,但不似二姐随和,因而不敢造次。第六十五回,贾珍欲勾引三姐,贾琏在一旁怂恿,未料却被三姐将两人指斥痛骂一场。这是《红楼梦》写得最精彩、最富戏剧性的片段之一,三姐声容并茂,活跃于纸上。但“庚辰本”这一回却把尤三姐写成了一个水性淫荡之人,早已失足于贾珍,这完全误解了作者有意把三姐塑造成贞烈女子的企图。“庚辰本”如此描写: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亲说:“我怪怕的,妈同我到那边走走来。”尤老也会意,便真个同他出来,只剩小、丫头们。贾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脸,百般轻薄起来。小、丫头子们看不过,也都躲了出去,凭他两个自在取乐,不知作些什么勾当。

 

这里尤二姐支开母亲尤老娘,母女二人好像故意设局让贾珍得逞,与三姐狎昵。而刚烈如尤三姐竟然随贾珍“百般轻薄”、“挨肩擦脸”,连小丫头们都看不过,躲了出去。

这一段把三姐糟蹋得够呛,而且文字拙劣:态度轻浮,全然不像出自原作者曹雪芹之笔。“程乙本”这一段这样写:

 

当下四人一处吃酒。二姐儿此时恐怕贾琏一时走来,彼此不雅,吃了两钟酒便推故往那边去了。贾珍此时也无可奈何,只得看着二姐儿自去。剩下尤老娘和三姐儿相陪。那三姐儿虽向来也和贾珍偶有戏言,但不似他姐姐那样随和儿,所以贾珍虽有垂涎之意,却也不肯造次了,致讨没趣。况且尤老娘在傍边陪着,贾珍也不好意思太露轻薄。

 

尤二姐离桌是有理由的,怕贾琏闯来看见她陪贾珍饮酒,有些尴尬,因为二姐与贾珍有过一段私情。这一段“程乙本”写得合情合理,三姐与贾珍之间,并无勾当。如果按照“庚辰本”,贾珍百般轻薄,三姐并不在意,而且还有所逢迎,那么下一段贾琏劝酒,企图拉拢三姐与贾珍,三姐就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暴怒起身,痛斥二人。《红楼梦》这一幕最精彩的场景也就站不住脚了。后来柳湘莲因怀疑尤三姐不贞,索回聘礼鸳鸯剑,三姐羞愤用鸳鸯剑刎颈自杀。如果三姐本来就是水性妇人与姐夫贾珍早有私情那么柳湘莲怀疑她乃“淫奔无耻之流”并不冤枉,三姐就更没有自杀以示贞节的理由了。那么尤三姐与柳湘莲的爱情悲剧也就无法自圆其说。尤三姐是烈女,不是淫妇,她的惨死才博得读者的同情。“庚辰本”把尤三姐这个人物写岔了,这绝不是曹雪芹的本意,我怀疑恐怕是抄书的人动了手脚。

(引自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尤氏两姐妹的描写本是《红楼梦》的精彩之笔。尤二姐柔顺,尤三姐刚烈。这里不仅是成功的性格对照,而且是感人的性格真实,因此,两姐妹所形成的惨痛悲剧,便十分感人。尤三姐后来的自杀,柳湘莲的悔恨,都是令人感叹的情节。整部小说中,一个尤三姐,还有一个鸳鸯,两个女子的峥峥傲骨都感动天地。但《石头记》庚辰本把尤三姐写成“水性杨花”,显然也是败笔。而且是严重的败笔。这也是文本细读、较读后的发现。

 

(C)白先勇还发现,前80回本暗贬了晴雯。他说:

 

第七十七回“俏丫鬟抱屈夭风流”写晴雯之死,是《红楼梦》全书最动人的章节之一。晴雯与宝玉的关系非比一般她在宝玉的心中地位可与袭人分庭抗礼在第三十一回“撕扇子作千金一笑”、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中,两人的感情有细腻的描写。晴雯貌美自负,“水蛇腰,削肩膀儿”眉眼像“林妹妹”,可是“心比天高,身为下贱,风流灵巧招人怨”,后来遭谗被逐出大观园,含冤而死。临终前宝玉到晴雯姑舅哥哥家探望她,晴雯睡在芦席土炕上:

 

幸而被褥还是旧日铺盖的,心内不知自已怎么才好,因上来含泪伸手,轻轻拉他,悄唤两声。当下睛雯又因着了风,又受了哥嫂的歹话,病上加病,嗽了一日,才蒙眬睡了。忽闻有人唤他,强展双眸,一见是宝玉,又惊又喜,又悲又痛,一把死攥住他的手,哽咽了半日:万说道:“我只道不得见你了!”接着便嗽个不住。宝玉也哽咽。晴雯道:“阿弥陀佛!你来得好,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宝玉听说,忙拭泪问:“茶在那里?”晴雯道:“在炉台上。”宝玉看时,虽有个黑煤乌嘴的吊子,也不像个茶壶。只得桌上去拿一个碗,未到手内,先闻得油膻之气。宝玉只得拿了来,先拿些水,洗了两次,复用自已的绢子拭了,闻了闻,还有些气味,没奈何,提起壶来斟了半碗,看时,绛红的,也不大像茶。晴雯扶枕道:“快给我喝一口罢!这就是茶了。那里比得咱们的茶呢!”宝玉听说,先自己尝了一尝,并无茶味,咸涩不堪,只得递给晴雯。只见晴雯如得了甘露一般,一气都灌下去了。

 

这一段宝玉目睹晴雯悲惨处境,心生无限怜惜,写得细致缠绵,语调哀惋,可是“庚辰本”下面突然接上这么一段:

 

宝玉心下暗道:“往常那样好茶,他尚有不如意之处;今日这样。看来,可知古人说的‘饱饼烹宰,饥餍糟糠’,又道是‘饭饱弄粥’,可见都不错了。

 

这段有暗贬晴雯之意,语调十分突兀。此时宝玉心中只有疼怜晴雯,哪里还舍得暗暗批评她,这几句话,破坏了整节的气氛,根本不像宝玉的想法,看来倒像手抄本脂砚斋等人的评语,被抄书的人把这些眉批、夹批抄入正文中去了。“程乙本”没有这一段,只接到下一段:宝玉看着,眼中泪直流下来,连自已的身子都不知为何物了……(引自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D)白先勇第四个发现,是发现前80回抄本,对关键性情节一一绣春囊事件的描写有错:

 

绣春囊事件引发了抄检大观园,凤姐率众抄到迎春处,在迎春的、丫鬟司棋箱中查出一个“字帖儿”,上面写道:

 

 “上月你来家后,父母已察觉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阁,尚不能完你我之心愿。若园内可以相见,你可以托张妈给一信息。若得在园内一见,倒比来家得说话,千万,千万。再所赐香袋二个,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万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

 

司棋与潘又安是姑表姐弟,两人青梅竹马,长大后二人互相已心有所属,第七十一回“鸳鸯女无意遇鸳鸯”,司棋与潘又安果然如帖上所说夜间到大观园中幽会被鸳鸯撞见。绣春囊本是潘又安赠给司棋的定情物,“庚辰本”的字帖上写反了,写成是司棋赠潘又安的,而且变成二个。司棋不可能弄个绣有“妖精打架”春宫图的香囊给潘又安,必定是潘又安从外面坊间买来赠司棋的。程乙本的帖上如此写道:

 

再所赐香珠二串,今已查收。外特寄香袋一个,略表我心。

 

绣春囊是潘又安给司棋的,司棋赠给潘又安则是两串香珠。绣春囊事件是整本小说的重大关键,引发了抄查大观园,  大观园由是衰颓崩坏,预示了贾府最后被抄家的命运。像绣春囊如此重要的对象,其来龙去脉,绝对不可以发生错误。

 “庚辰本”作为研究材料,是非常珍贵重要的版本,因为其时间早,前八十回回数多,而且有“脂评”,但作为普及本,有许多问题,须先解决,以免误导。

(引自白先勇《细说红楼梦》)

 

白先勇所指出抄本(80回)的若干严重错误,并非“吹毛求疵”,而且科学地说明,任何文学巨著,都不可能完美无缺,《红楼梦》后40回有些败笔也是可以理解的,不能用这些“败笔"否认后40回的成功和120回本已完成小说的整体价值。所以我说“后四十回大处站得住脚,小处可以原谅。”白先勇在指出前80回的错误之后也说:

 

“有人认为,把后四十回数落得一无是处,高鹗续书成了千古罪人。我对后四十回一向不是这样看法。我还是完全以小说创作、小说艺术的观点来评论后四十回。首先我一直认为后四十回不可能是另一位作者的续作,世界经典小说,还没有一本是由两位或两位以上作者合写而成的例子。《红楼梦》人物情节发展千头万绪,后四十回如果换一个作者,怎么可能把这些无数根长长短短的线索一一理清接榫,前后成为一体。例如人物性格语调的统一就是一个大难题。贾母在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中绝对是同一个人,她的举止言行前后并无矛盾。第一百零六回:“贾太君祷天消祸患”,把贾府大家长的风范发挥到极致,老太君跪地求天的一幕,令人动容。后四十回只有拉高贾母的形象,并没有降低她。《红楼梦》是曹雪芹带有自传性的小说,是他的《追忆似水年华》全书充满了对过去繁华的追念,尤其后半部写道贾府的衰落,可以感受到作者哀悯之情,跃然纸上,不能自已。高鸦与曹雪芹的家世大不相同,个人遭遇亦迥异,似乎很难由他写出如此真挚个人的情感来。近年来红学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学者相信高鹗不是后四十回的续书者,后四十回本来就是曹雪芹的原稿,只是经过高鹗与程伟元整理过罢了。其实在“程甲本”程伟元序及“程乙本”程伟元与高鹗引言中早已说得清楚明白,后四十回的稿子是程伟元搜集得来,与高鹗“细加厘剔,截长补短”修辑而成,引言又说“至其原文,未敢臆改”。在其他铁证还没有出现以前,我们就姑且相信程伟元、高鹗说的是真话吧。

至于不少人认为后四十回文字功夫、艺术成就远不如前八十回,这点我绝不敢苟同。后四十回的文字风采、艺术价值绝对不输前八十回,有几处可能还有过之。《红楼梦》前大半部是写贾府之盛,文字当然应该华丽,后四十回是写贾府之衰,文字自然比较萧疏,这是应情节的需要,而非功力不逮。其实后四十回写得精彩异常的场景真还不少试举一两个例子:贾宝玉出家、黛玉之死,这两场是全书的主要关键,可以说是《红楼梦》的两根柱子,把整本书像一座大厦牢牢撑住。如果两根柱子折断,《红楼梦》就会像座大厦轰然倾颓。

第一百二十回最后宝玉出家,那几个片段的描写是中国文学中的一座峨峨高攀。宝玉光头赤足,身披大红斗篷,在雪地里向父亲贾政辞别,合十四拜,然后随着一僧一道飘然而去,一声禅唱,归彼大荒,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红楼梦》这个画龙点睛式的结尾,恰恰将整本小说撑了起来,其意境之高、其意象之美,是中国抒情文字的极致。我们似乎听到禅唱声充满了整个宇宙,天地为之久低昂。宝玉出家,并不好写,而后四十回中的宝玉出家,  必然出自大家手笔。

第九十七回“林黛玉焚稿断痴情”,第九十八回“苦绛珠魂归离恨天”,这两回写黛玉之死又是另一座高攀,是作者精心设计、仔细描写的一幕摧人心肝的悲剧。黛玉夭寿、泪尽人亡的命运,作者明示暗示,早有铺排,可是真正写到苦绛珠临终一刻,作者须煞费苦心,将前面铺排累积的能量一古脑儿全部释放出来,达到震撼人心的效果。作者十分聪明的用黛玉焚稿比喻自焚,林黛玉本来就是“诗魂”,焚诗稿等于毁灭自我,尤其黛玉将宝玉所赠的手帕上面题有黛玉的情诗一并掷入火中,手帕是宝玉用过的旧物,是宝玉的一部分,手帕上斑斑点点还有黛玉的泪痕,这是两个人最亲密的结合,两人爱情的信物,如今黛玉如此决绝将手帕扔进火里,霎时间,弱不禁风的林黛玉形象突然暴涨成为一个刚烈如火的殉情女子。手帕的再度出现,是曹雪芹善用草蛇灰线,伏笔千里的高妙手法。

后四十回其实还有其他许多亮点:第八十二回“病潇湘痴魂惊噩梦”、第八十七回“戚秋深抚琴悲往事”,妙玉听琴。第一百零八回“死缠绵潇湘闻鬼哭”,宝玉泪洒潇湘馆,第一百十三回,“释旧慽情婢戚痴郎”,宝玉向紫鹃告白。   

张爱玲极不喜欢后四十回,她曾说一生中最感道憾的事就是曹雪芹写《红楼梦》只写到八十回没有写免而我感到我这一生中最幸运的事情之就是能够读到程伟元和高鹗整理出来的一百二十回全本《红楼梦》,这部震古烁今的文学经典巨作。

 

白先勇:谢谢刘再复先生细致的阅读和完整的总结。

《红楼梦》不仅是一本了不起的文学经典,也是一部文化的百科全书。《红楼梦》到底伟大在哪里?首先,它的架构非常伟大,塑造了二元世界。一个是现实世界,写到了极致,把乾隆时代的贵族之家的点点滴滴,刻画得淋漓尽致。我把曹雪芹的《红楼梦》比作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以类似工笔画的笔致拓印了贾府的现实世界。另一个是神话世界,脱离了现实这一层面,如刘先生所言,比《金瓶梅》的形而下世界多出了一个形而上的世界。它的第一回就由女娲补天来起头。《红楼梦》其实是个“女儿国”,把女性的地位提到最高。其实按照人类学的研究,我们的原始社会是母系社会,之后被父系社会压倒,母系社会实则渗透到了民间。《红楼梦》里最高一级的是贾母,接下来是一层一层有hierachy(等级)的女孩子们。所以《红楼梦》由女娲炼石开始,也就是由女神开始,有很大的象征意义。女娲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石头补天,剩下的一块置于青埂峰下,变成灵石,也就是贾宝玉。这块石头因为没有被女娲用来补天,自怨自艾,但原来它被女娲赋予了更大的任务,就是用来补“情天”。所以这部小说一开始又叫作《情僧录》,是常被大家忽略的名字。《红楼梦》之前的别名有《石头记》、《金陵十二钗》、《风月宝鉴》,还有很重要的一个名字,就是《情僧录》。《红楼梦》开始时讲“空空道人”,因空见色,最后变成“情僧”,但是请大家不要被曹雪芹瞒过,“情僧”,当然指的就是贾宝玉。所以宝玉爱所有的女孩子,希望她们的眼泪流成一条河,把他的尸首漂起来。曹雪芹提出了“情僧”的观念,贾宝玉的宗教信仰,可以说就是一个“情”字。刘再复先生刚才引用了第五回的曲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贾宝玉就是《红楼梦》里的第一个“情种”。贾宝玉最后的出家,其实不只是因为林黛玉之死。而且宝玉出家时,不是穿的黑色袈裟,而是在雪地里披了大红色的斗篷。在“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空间里,独独宝玉有一抹鲜艳的红色,“红”实际代表了人世间的“情”,宝玉是带着人世间的“情殇”而走,他担负了人间所有为情所伤的重荷。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称李后主的词是“以血书者”,李后主亡国后的词是以已之悲道出诗人之痛,因此境界廓大,俨然如释迦和基督,担负了人类的罪恶。我想王国维的这个形容,用在贾宝玉身上更加合适。曹雪芹在创作贾宝玉这个形象的时候,有意地把他写成了像释迦一样的人物。悉达多太子曾享尽富贵荣华、娇妻美色,后来他出四门,见到生老病死、体会种种人生之苦,出家成佛,为世人寻找痛苦的解脱,在这一点上,贾宝玉到最后也是像释迦一样。而他的大红斗篷,正像基督担负了“情殇”的十字架。

第二,《红楼梦》必须产生在乾隆盛世,这是一个国势和中华文明都由最高处雪崩式坍塌的转折点,而《红楼梦》的伟大在于把这个盛极的气势写出来了。但艺术家的感性也至关重要,曹雪芹对时代又有一种超前的感触、感觉。他写的是贾府兴衰,但他可能已经感受到文明的兴衰,他唱出一曲对从唐诗到宋词到元曲的这个大传统的挽歌。所以曹雪芹不仅写实写到极点,同时《红楼梦》的象征性也极大。

正如刘先生提到的,《红楼梦》写到了儒、释、道三家的哲学。不仅如此,《红楼梦》是用最动人的故事、最鲜活的人物把这三种哲学具体地写出来了。举例来说,贾政和贾宝玉父子水火不容,贾宝玉一周岁“抓阄”的时候抓的是胭脂水粉,令贾政非常气恼,认为他长大了一定是个好色之徒,其实他们代表的是两种哲学。贾政代表了儒家系统里“经世济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入世哲学,而宝玉代表了佛家和道家哲学中“镜花水月”、“浮生若梦”的出世哲学。“大观园”刚刚建好的时候,贾政带了一批清客游览,走到“稻香村”的时候,认为能在这个有鸡鸭、稻田的地方读书便很好,但是宝玉的道家思想就在此时流露出来,他觉得这是人造的、不自然的,令贾政极为生气,道家重归返自然,儒家重社会秩序。所以说,《红楼梦》将中国人的宗教、不同的处世方式,以文学的、小说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123
会员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