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追寻》(全集) -散文诗-散文与散文诗-再复迷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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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的追寻》(全集) 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奔驰的生命
 
                                         
  深海的追寻

     人类的远祖来自海洋,我是人类的孩子,爱海是我的本性。
     在我的少年时代,只懂得爱表层的海。我常常坐在海滩的岩石上,观赏大海那蔚蓝色的波涛,聆听波涛那简单而有节奏的歌,让自己的心,乘着海浪去追逐天边的晚霞。
     后来我长大了,告别了幼稚的年代,才更了解大海,知道它在蓝色的彩绸覆盖下,还有一个幽邃而奇异的底层世界;那里有我看不见的壮观,有逶迤蜿蜒的名叫海岭的巨大的山脉,山脉里有苏醒着和沉睡着的矿藏,有不顾水的重压仍然喷发着岩浆的火山群。连着海岭还有辽阔伟丽的大海槽,海槽中有乳蓝色的泉,有发光的、放射着异彩的水族,有温暖得出奇的、洋溢着活力的生命绿洲。它们也在探求,也在倾吐,也在期翼着渊深的黎明。
     我成长了,不仅发现了海底的一个世界,而且知道自己应当怎样生活在海岸边的另一个世界中。我知道,我不能仅仅凝视泛着微波的海面,追恋河面上那些跳跃的、转瞬破碎的浪花;而应当透过至深处的帷幕,追寻深海,追寻海底那深广的大地,和这大地上雄伟的奇观。
 
 
                       
 常动不息的摇篮

      正象尼罗河是非洲文明的摇篮,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是巴比伦文明的摇篮,多瑙河是欧洲文明的摇篮,你,大海,是永久摇荡着的世界文明的伟大摇篮。
      你那青春永生的大波,常动不息地拍打着河岸,鞭策着大陆,象母亲催促着贪睡的孩子,催促他们从蒙昧的混沌中觉醒,从荒凉的枯焦中复苏。借着你的润泽,野蛮在你身边最先消失,仰仗你的波光,文明的船只从这一岛屿驶向那一岛屿,从这一大陆驶向那一大陆。于是,在你蓝幽幽的广阔的沿岸,人类开始了文明的早晨,繁华的城市象刚跃出你怀抱的太阳那样蓬勃地崛起。
      大海,你使人类隔开,也使人类接近。踩着你那色彩常新的碧波所织成的丝绸之路,人类那些象星光闪烁的智慧,在所有的大陆疆土上自由地运行,自由地交流,自由地繁衍。
      大海呵,原始生机与现代生机的母亲,古文明与新文明的摇篮。你知道吗?你所哺育的文明如今已经壮大,他回到你的身旁呼唤着你,象一个到远方深造归来的孩子抚慰和拥抱年迈的母亲。你的孩子催促着你的进步,他将叩打你的巨大而庄严的门户,进入你那被无穷的波涛所湮没的深处的世界,他将开发你蕴藏的珍奇,在你自己辽阔的胸脯上与神秘的腹地里,展示最伟大的文明的殿宇。
大海,你所撼醒的婴儿离不开你,而你,也离不开你的已经强大的儿子。阳光下一切都在运转,都在进步,都在不惜地前行。哪怕是你,大海,地球上最伟大的母亲,孕育着文明的卓著功勋者,也需要有新的诞生,新的繁荣,新的觉醒!

            
                  
 伟丽的存在是永恒的

      我曾在多风多浪的大海边度过,对海有一种神秘的、连自己也说不清的恋情。大海也爱我,它那多情的潮,挟带着翡翠般的花,常常从河岸,从沙滩,一直飞卷到我的怀里。我爱枕着涛声,做着海蓝色的壮阔的梦。一天听不到大海那深沉浑厚的涛声,心里就感到寂寞。
      我听到过人们对大海的非难:大海的性格那么粗暴,海水那么咸,身上还有那么多的泡沫。
      然而,我始终痴心地迷恋着海,迷恋着它那伟大的、神圣的存在,迷恋着它那世人无法认识穷尽的渊深。我希望自己就是一只扑在它怀里的帆,能够驾驮海风,长久地驱驰在她那辽远辽远的疆土上。我知道她的波、她的光和她的巨大的心永远不会干枯。而且从她身上知道:伟丽的、崇高的存在是永恒的,丰富、厚实的存在是非难不倒的。人们对这种存在的爱是不会消失的。那些诋毁伟丽存在的邪恶们,连海的泡沫都不如。真的人,总是尊重海的伟丽和崇高,总是追求丰富,追求厚实,或者在丰富与厚实的事业中留下生命的轨迹。
 

                           
奔驰的生命

     看不厌,看不厌那些跑沙跑水在旷野与草原上奔驰的马群;看不厌,看不厌那些战风战浪在蓝天中搏击云海的飞鸢和波风浪谷中飞翔的白帆;看不厌,看不厌那些穿山穿岭在大地上呼啸着前进的列车……
     看不厌它们那奔驰的英姿,疾翔着的风貌,呼啸着的不倦的生命力的旋风。
我觉得自己生命中那些最珍贵的部分,那些包藏着庄严与神圣的人生美的部分,有一种神奇的、燃烧着的灵犀,连接着它们那奔驰着的节奏,连接着它们那生动而健康的旋律。
     它们使我的心不会枯萎,使我意识到真的生命,应当不倦地奔驰着、迅跑着、奋飞着,不要停留,不要沉沦。永恒的奔驰着,在沙场,在乡村,在厂房,永恒的奔驰着,哪怕在静悄悄的实验室,哪怕在静悄悄的图书馆,哪怕在静悄悄的月华下和灯辉下……

                       
                             
黎明河

     雾,飘曳着。雾,笼罩着楼群、大街,笼罩着刚刚苏醒的一天的黎明。
     黎明滚动着汹涌的河流。
     踏着车轮的大群的黎明的人流,汹涌着,剪开乳白色的雾的纱幕,涌向自己的港口。
     各种色彩的汽车载满了人,也在大街上奔流。赤的、蓝的、绿的、紫的,在雾中穿梭,象裹着白纱的一串多彩的项链、一群欢快的星星,在黎明中闪着朦胧的金黄色的光。
     在晨曦中滚动的河,在雾中奔驰的项链和星星,真美呵!生活踏着晨曦展开新页,生活拉开雾帷在流动着,发展着。黎明这样通知我。
     当我意识到自己是这黎明中的一滴水,当我意识到自己的本质与这黎明生命流的本质融汇在一起的时候,我便听到自己生命的声息,从而感到充实,感到曙光是属于我的――象轻音乐一样柔和的曙光有我的一份。
     我确信,谁置身与黎明河的岸边,谁的脉搏不与黎明生命流相通,谁将在生活中落伍。                           
                     
       
  春天闯进了沙漠

     春天闯进了沙漠,在沙漠中作彩色的翔舞。
     春天闯进了沙漠,在枯黄的大海中激扬起紫红色的、浅绿色的波涛。
     沙漠里的春天,可惜过于短暂,好像雨后的彩虹,好像一场热烈而匆忙的梦。
     沙漠里的花草,白色的雏菊,黄色的绒毛叶菊,紫色的纳马草,金色的蒲公英们都知道春的宝贵,它们疯狂地爱着春天,疯狂地恋着春雨。它们那深埋于沙土的不死的种子和不死的根,在春雨的一声呼唤后,便冲破岁月的寂寞与干旱,让坚韧的生命全部爆发,迅猛地争先生长、开花、结籽、繁衍后代,象魔法似的,在几个星期内就完成了生命的全过程。于是,就在这个梦幻似的时间里,沉睡的华光从地上一跃而起,荒凉的、灰黄的大漠,变成了鲜花绚丽、异彩缤纷的世界,好像从天上突然降落了一个童话里的奇异的王国。
     沙漠里的春天是爆发性的,因此它来去匆匆。于是,所有复活的生命都在这个时辰里尽情地表现它们的力量,它们的爱情,它们的本质。我常被沙漠中的公民们奋发的精神所感动,祝福春天能在这个自强不息的生命家园里,多停留一些时间,多作一些彩色的翔舞。我还祝福,那些在江南明媚原野中的朋友,也会有沙漠里的公民们那种狂恋春天的心,那种穿越干旱而生长的不屈的韧性。

                     
 
沙漠里的仙人掌家族

     这是一个钢铁似的家族,每一个成员都是生命的奇迹。
     他们永远面临着炎热、干旱和饥渴的打击,永远面临着死神的觊觎和劫难。
他们常常无花、无叶、无果,只有刺,那是反抗炎热与干旱的剑,是与死神搏斗的剑。但是,他们也会凭借一阵甘霖般的雨水,在一夜之间,从棘刺间迸出花苞,开出银盏似的花朵。他们举着生命之杯,为胜利,为心的坚韧祝福。
     在他们的家族中,还有英雄的英雄,如大仙人鞭;它可以长得很高,象沙漠里的摩天楼;它可以活得很久,甚至超过二百年。两个世纪的炎热,都无法把它烤焦,两个世纪的岁月,死神终于无法战胜他的剑戟。
     钢铁似的家族,比死神强大,因此,他们是仙人的城帮,沙漠中不朽的精灵。
                               
 
山顶

     我望不见山顶,只知道有山顶;然而,我还是要攀登。
     我望不见山顶,也不知道山顶上有什么。也许那里有翩翩的白鹤,有圣洁的雪莲,有珊瑚枝似的奇丽的花丛,有鹅绒似的柔美的绿荫。也许什么也没有,只有山顶,只有光秃秃的山顶,或者只有焦土和死草,只有飘曳在山顶上的云雾,甚至只有埋藏在云雾中的前一代攀登者的尸骨,和陪伴着他们的寒冷而凄凉的风,(也许还有蜿蜒的蛇,喷着毒焰,饥饿的鬼,唱着摄魂的歌)。然而,我还是要攀登,还是要带着少年时代那种自强不息的刚勇和青春的赤诚攀登。我的生命的欢乐的源泉,就在这日日夜夜的攀登旅程中。
                              
 
只管往前走的牛

     它只管往前走,每个脚步都是深重的,深重地扎在泥土里,每颗汗珠都是结实的,结实地撒落在田野上它只管往前走,前面只有黑褐色的泥土。肩负重扼,在深深的泥土里行进是艰辛的,每一步都要献出全付心力。在烈日蒸腾下和在风雨的敲打下,它的脸额是湿漉漉的;雨水,还有与艰难抗争的汗水,以及苦涩的泪水,常常是混合在一起的。
     然而,它只管往前走。它无暇叹息,也无暇回头欣赏自己走过的路,无暇欣赏自己的脚印和作品。在它走过的路上,有翻卷得很齐整的、很美的波涛,也有舒展得很平坦的、柔软的被垫,还有在这些波涛与被垫中生长与成熟起来的、很美的春的翡翠,夏的红玉,秋的金黄。
     然而,它不留恋这一切,它只管默默无语地耕耘着,只管噗哧噗哧地往前走。
                        
 
通向南极的路

     这是一条奇特而艰难的路,白茫茫,白茫茫。
     这是雪和冰铺砌的路,千里路上不见一颗草。
     路上每一处都埋伏着死神,死神披着雪白的斗篷,带着冷酷的心,哑寂无声地窥伺着,随时都会震怒,随时都会用冰雹和风暴吞没行人。通向极地的门口,就象通向地狱的门口。
     第一代探求者在路上埋下尸骨,第二代探求者又在路上埋下尸骨,然而,第三代、第四代探求者依然蔑视着死继续前行,在死神的怒目下继续前行。
     白茫茫的路,有时还成了探求者的竞赛场。为了抢先达到极地,都付出惊人的代价。失败者只能看见胜利者留下的帐篷和旗子,他们为自己的失败而懊丧,然而,亿万观赏者并不懊丧。因为他们看到失败者也是胜利者,他们胜利地到达了艰险的极点,这是一个伟大的极点。失败者有的在途中死了,而他们的死,也是伟大的死。这死,就象白茫茫的南极大陆奇伟的壮观。
     一切敢于向艰难的极点探求和进军的人,一切能够卓立于大地极点的人,不管他是生与死的人,胜利与失败的人,都是人类的精华。
                          
 
春的脊梁

     时光很美,白的吐蕊,绿的抽芽,赤的播香,连紫的也在山坡原野里吐撒出数不清的嫩蕾。
     唯有根,在人们看不见的地下,紧张地耕耘着,为了那缤纷竞彩的花朵。
在白的不吐蕊,绿的不抽芽时节,他也在紧张地耕耘。那时没有明媚的景色,没有绵绵的雨丝,只有雪的狂歌,风的咆哮,然而,他仍在坚韧地奋斗着,抗争着。
     因为他,春才保持她的美貌。因为他,白的才有吐不尽的蕊,绿的才有抽不尽的芽,赤的才有放不尽的芬芳,紫的才有漫山遍野的嫩蕾。
花,是春的环佩,春的玉带;根,则是春的脊梁,春的灵魂。温暖人间的神圣的工程――春的大建筑,正是根铺砌的,根支撑的。

                              
 
赛马

      我不会骑马,但喜欢看赛马。骏马尽情地疾驰,象奔星一样地飞动,浑身的鬃毛都调动着力,马蹄叩打着仿佛在狂旋着的地面,蹄下飞溅起的尘土在大地上蒸腾,蓝天的拱顶与大地一同震颤。骑手在冲刺,但他们不是斗角士,没有野蛮的厮杀,污浊的仇恨,没有血的游戏。他们和马儿融为一体,只凭自己的英勇和意志在互相追赶,互相超越,并以此给大地带来强劲的大风,给原野编织力的云锦。
      我喜欢赛马,喜欢人类骑着骏马英勇而文明地拼搏,英勇而文明地互相追赶、互相超越,生活假如没有追赶和超越,那它还有什么生气和光辉,它将象没有波涛的死海,没有花草的荒原。
                             
 
山鹰与熊

     到达山顶,一是象山鹰那样,一是象熊那样。
     人们总是赞美山鹰。
     山鹰是可爱的。她展开一付钢铁的羽翼,带着动人的英姿,奋飞着,冲刺着,直博云雾缭绕的绝顶,象一支从山底射出的响剑,象一道从地上迸发的闪电。
     然而,熊也是可敬佩的。它固然蠢笨、厚重,但一点也不取巧。它诚实地往高处攀登,在颤抖的雪崖与陡坡中挣扎,在多刺的乱蓬蓬的荆棘中滴着血,在风雪的打击下带着伤痕,但它还是前进着。它的步履是迟钝的、缓慢的,然而是坚实的,奋发的,每一步都在向上,都在向险峻的高峰靠拢。
我赞美矫健的奋飞者,也赞美笨重而诚实的跋涉者。
 
                             
我的朋友

     我的朋友,那很会唱歌的小河。
     嫩叶乍吐时,我去走访她,她在春草的温馨里,让轻盈的晨风伴奏,正舒心地唱着委婉而自由的歌。唱得那么自然,一点也不造作,唱得那么迷人,引来一群黄鹂站满了枝头。
     初冬刚临时,一阵细雪无声地飘落,我再去拜访我的朋友,可她已经沉默,大约是那层薄冰冻僵了她的歌喉。我投下一块小石,小石把冰层打破,于是,我听见了潺潺的水声。哦,我的朋友还在轻轻地吟哦。原来,她并不沉默,在冰雪封冻中仍在诉说自己对春天的情意,坚韧地倾泻着那对于万木葱茏的恋歌。
 
       
有一些花并不凋残

     冬天,背负着雪的严峻而妖娆的冬天。
     冬天里,有一些花凋残了,有一些花并不凋残;有一些草枯萎了,有一些草并不枯萎;有一些叶飘落了,有一些叶并不飘落。那些大自然的歌者们已经休眠,但我仍然听到不休眠的琮琮的琴声和浑厚的音乐。冬天的净美的大地,净美的山脉、田野与河谷,属于不凋残、不枯萎、不飘落和不屈服的的生命。
     雪,纯洁的天使,她大约是为大地上这些不愿随意飘零的生命而来的,不然,她们为什么总是在每一片不落的叶子上和每一片不凋的花瓣上依恋着,徘徊着,轻轻地唱着雪白的情歌。
 
 
 二   我来自静幽幽的山庄
 
 
我的清粼粼的小溪

     怎么也忘不了故乡那清粼粼的小溪,我儿时那情深深的伴侣。尽管她已死去多年了,再也见不到她的碧玉般的身姿。
     我的绰约柔婉的小溪,她是那样纯真,好象是天使滴落的泪珠汇成的河,用阳光透视也见不到一点泥丝。秀发蓬松的姑姑、嫂嫂,还有斜倚在岸边的野菊花,常把她当着梳妆的明镜,而镜里的影子也是清粼粼的。我常对着她诉说心声,而也总是轻轻地回鸣。我微笑时,她舒展出柔美的涟漪,我掉下感伤的泪,仿佛也听到她那哀婉的心曲。在我阔别家乡之后,她留给我的是比象牙还要清白的记忆。
     然而,她终于消失了,我的家乡再也听不到她那带着童音的少女般的歌。她消失了,在那沸腾的日子里,她把清莹的生命,献给我家乡的水库,献给我家乡那干旱的田野。
     她终于消失了,然而因为她的死,我家乡的禾苗更壮了,菜蔬更绿了,稻香更浓了,田野更加郁郁葱葱。
     呵,小溪,我的清粼粼的小溪,你,即便死,也死得这样洁白,这样美丽!
 
 
灯心草

     岁月的河,它的强劲的波,飘走我那么多瑰丽的、芬芳的记忆:富丽华瞻的楼阁的风采,图画般的巨人的面影,使我醉心过的音乐的曲调,安慰过我忧伤的幽静山脉的风貌,甚至是第一次使我倾慕、使我焦躁和不安的少女的名字……
都飘走了,即使是沉重的山脉和沉重的心。然而,岁月的河却为我留下一根根很轻很轻的灯心草,光阴强劲的波总是无法把她从我记忆的深土中拔掉,
洁白的灯心草,照明我故乡之夜的星星火,燃烧在小油灯盏上、也燃烧在我心上的星星火。我的童年时代所有的夜晚,都是她陪伴着度过的。由于她的孜孜燃烧的火苗,我听到地上光明与天上光明的夜语,觉得世界安详而灿烂。也是由于她,我的静悄悄的山野小屋竟充满温暖、光明和浓浓的生机。小书本在我眼前展开,迷离的明辉下我在最初的我们世界中浮沉、狂欢、驰骋着广廓的梦。用不着怕黑夜的寂寥,用不着怕虚空中远山的虎吟和近处小老鼠吱吱的骚扰和威胁,我可以坦然地书写,还可以坦然地听着祖父和祖母那种恐怖与趣味混杂一起的关于鬼的辩论,关于地狱和灵魂的争吵。也是由于她,我感到白昼与黑夜一样奔驰着,醒着,时光的另一半也很迷人。
     如今,我的家乡里,电灯已代替了灯心草的星火了。然而,灯心草那孜孜燃烧的火焰在我心中却常明不晦,而且使我生长出一个同样不会熄灭、不会弯曲的信念:人,应当具有孜孜喷发着光明的心,哪怕自己很弱小。在人类记忆的星空中,唯有光明不会陨落,唯有赋予世人以光明者永远为世人所缅怀。
 
 
失净土 

     我的童年的乐园是那舒展着绿荫的草圃,那个离我家只有几十步远的、常常被雨丝洗涤很洁净的草圃。
     我和我的同伴们常在草圃上滚打,在她的翠绿色的斜坡上,我们常常一起笑着,嚷着,从坡峰上滚下,尽情地打转,天空在我们眼里忽隐忽现、忽明忽灭,我们有时嬉闹了几个小时,身上竟未染上一点尘埃,那真是我的欢乐的净土。何况净土上有蓊蓊郁郁的野花,有芳香四溢的樟木,还有撑开得象巨伞的大榕树,由于树的凉荫,在暑气蒸腾的盛夏,草圃又成了我们爽心的天堂。要是到外婆家去作几天客,我总是想念着我的柔美的草圃,想着草圃上那粉红色的野花的蓓蕾。一旦回家了,我就马上扑到草圃上,痛痛快快地滚他几个来回,倾吐我的思念,渲泄我幼年时代过剩的活力。
     然而,有一天午后,我的堂哥竟发现草圃的花丛下有几颗象鸟蛋的小东西,他脸色一下子变了,并警惕地告诉我,这是蛇卵。他证明,这是一种贪婪、狡猾而有剧毒的蛇。他指着沾在野草上的白白的东西说,那就是毒蛇吐下的泡沫。我的堂哥和几个勇敢的小伙伴,顿时握紧钢叉,在草丛里寻找着,他们准备捣毁这侵犯我们的净土的家伙的巢穴。但是,我害怕,呜呜地哭了,我的哭声动摇了他们战斗的决心,于是,他们带着我怏怏地回家了,一路上都是懊丧的沉默。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敢到草圃里了,于是我失去了我人生的第一个乐园,我的第一块绿荫荫的净土。
     由于这失去的,我的幼小生命第一次出现了断裂带,然而,仇恨很快地把它填满,这是对蛇的仇恨,对邪恶的仇恨,那玷污我的净土的蛇,那霸占我的乐园的邪恶。
     后来我远远地离开家乡了,然而,不管走到哪个十里长亭,哪个江津渡口,我总是无法遗忘,无法遗忘我那柔美而洁净的草圃。而伴随着怀想而来的,总是隐隐的忧伤和悔恨:当时我竟是那么软弱,在邪恶面前竟掉下了泪,而且阻止勇敢的哥哥们举起钢叉,因此,我竟失去了我的心爱的净土――倾注着我幼年的全部赤诚和爱情的净土。
 
 
我来自静幽幽的山庄

     我来自静幽幽的山庄,山庄是质朴的,它没有非分的企求。
     山庄是静幽幽的,然而,那里也是一个奋发的世界。无名的小河静静地、繁忙地流,无名的野花静静地、踊跃地开放,无名的彩蝶和蜜蜂静静地、辛勤地采掇,就是那无名的、深幽幽的岩洞,也不停地滴着亮晶晶的山泉,象钟表那样严肃。这些大自然的无名氏,山野的主人,静静地劳动着,没有嚣声。然而,我的家乡的山野总是芳香四溢,春色总是象酒那样浓。
     我来自静幽幽的山庄,来自大自然的无名氏的怀中,我爱山庄和它的主人无名氏们,我确信世界是无名氏所造成,而且确信,世界的创造,除了震动山村的呼喊之外,还需要有静幽幽的时候,需要有沉思的时刻,需要有默默耕耘和潜心创造的时刻。在缺乏嚣声的山野里,总是有浓浓的春光水色躲藏着,诞生着。
我来自静幽幽的山庄,山庄是安宁的,我为家乡的安宁,不倦地唱着祝福的歌
 
 
荔枝仙子

     我的家乡,也是荔枝树的家乡。
乡亲们称她是荔枝仙子,其实,她的外表是粗糙的。然而,她的身子却象冰雪一样洁白。成熟的时候,她泛着红色的亮光。因为她,我的家乡常常挂满了燃烧的红玛瑙。
     荔枝仙子酷爱自己的家园,尽管家园是贫困的。她酷爱家乡那质朴的泥土,明朗的天,自由的、和暖的风。她用自己洁白而甜美的乳,酬答着我家乡那些纯朴的农民,正直的人,象沉默的大自然那样粗犷的兄弟姐妹。
     许多帝王妃子都倾慕过她,驿道上曾飞驰过她那哀愁的身影。汉武帝还曾为她建筑起华丽的“扶荔宫”,把她请到长安的华贵的御苑里,然而,她终于忧郁而死。为此,汉武帝还降罪于无辜的养树人,对他处以极刑。
     荔枝仙子为什么死了,我家乡的姐妹们告诉我,她怨恨浮华世界的空虚,怨恨用黄金和白玉装饰着的迷乱;她是苦恋着家乡而死的,是苦恋着家乡的热风、潇潇的雨、赤红的土、憨厚的山野而死的。
 
 
我爱我的温柔的土地

     我爱我生活着的土地,被阳光所照明的、比任何一个星球都要温柔的土地。这里有家园的温馨和心灵的乐音,有智慧的光华与坚贞的爱情,有含苞的憧憬和真挚的信念。我相信呼吸在这地上的许许多多同伴,都有善良和正直,都在心灵里珍藏着闪光的宝石。
     我爱我生活着的祖国的土地,被长江与黄河甘美的乳汁润泽得更加温柔的土地。这里有过洪水,但也有制服洪水的大禹;这里有过专Zhi的王冠,但也有踏着蒺藜去捣毁王冠的英雄豪杰;这里有过鸦片,但也有烧毁鸦片的气壮山河的大火;这里有过吃人的筵席,但也有推翻这筵席的、不惜用鲜血浸染红旗的大群的猛士。我相信这土地上的许许多多同胞,心灵里都蕴藏着纯正的珍珠。
     我生活着,注视着我的温柔的土地,永远怀着挚爱,去寻找心灵的宝石和珍珠,在别人心上,也在自己心上。
     我愿意为他和她献身,当我发现他和她的心灵的宝石,比我的生命还要宝贵的时候;
     我愿意为他和她牺牲,当我发现他和她的心灵的珍珠,比我的生命还有价值的时候;
     我愿意毁灭,当我所挚爱的温柔的土地需要我心灵的宝石为她铺筑道路的时候。
 
 
田野的女儿

     紫云英,田野的女儿。
     她象绿色的火焰,为着她的田野母亲,也为着田野上的姐妹们而燃烧。
     在落英纷纷、其它姐妹不在生长的时候,在风雪凄凄、其它姐妹不在展眉的时候,她满丘满垄地生长,快乐地给母亲披上天鹅绒似的绿色斗篷,为母亲驱赶着贫瘠、寂寞和肃杀。
     春天来了,她来不及沐浴灿烂的春光,来不及聆听布谷鸟那迷人的歌,就奉献出自己刚刚成熟的、柔和的青春。她以自己的神圣的葬礼,作为春的献礼――把自己的生命化作春泥,滋润刚刚从冬眠中觉醒的姐妹,以自己青春的死,为姐妹们赢得青春火焰的复活,为母亲赢得永恒的再生与富饶。
     田野有那么多女儿,唯有紫云英,最象母亲,总是象母亲那样含着一往无崖的深广的情爱。
 
 
碧溶溶的故乡树

     故乡树,我的碧溶溶的闽山树。
     那么繁多,榕树、樟树、桦树、乌桕、马尾松、翠竹,它们都是我天真时代的朋友,我把最初萌动的爱情献给了它们,常依偎在它们身边作无崖无际的遐想,向它们诉说我的欢乐与忧伤。在遥远的北国,我常常思念着它们。
我重返家乡,才知道它们有许多已经死了。不是衰老而死的,而是家乡的土地遭到动Luan时被摧残而死的。
     然而,也有生存下来的。我的幸存的朋友,此时正顽强的展开它的密叶,在岚气缭绕的春空中,继续抛撒着它的芽和它的清香。
     我还看到,另一群已被折断了的树叶。剩余的枝叶已经干枯,它们也将死亡。然而,他们成熟的生命所孕育的种子,竟撒满树下的土地。那是我儿时常常走过的土地,常常飞翔着我的梦想的土地。我知道,枯萎的朋友将消失了,然而,他们的种子活着,他们脚下的大地――我故乡的大地,将拥有青春,拥有明天,明天还是一派碧溶溶……
 
 
她也有自己的追求

     “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我吟哦这诗句已经很多年了,我悄悄地观赏苔花已经很多年了。然而,我仍不厌倦,就象我永远不会厌倦春天。
     星星点点的小生命,象米粒、象沙粒遗落在地下的小生命,在辽阔无边的世界里,有多少人注意到她呢?
     然而,在她的细小的生命里,也有自己的向往。与近邻和远邻的百花一样,她也蓬蓬勃勃地舒展出自己的茎叶,开放出自己的蓓蕾,而且也酿出淡淡的芳馨。她也有自己的追求,对于春天的追求,对于繁荣与昌盛的追求。在她身上,我意识到春的神采,春的风韵,春的新鲜与活泼,也意识到风霜与白雪已把大地托付给生气虎虎的百花和百草。我感到,小苔花带给我一片春天的情意。
     我尊重这细小的、奋发的花朵,每当我走过树下,走过山边,走过石桥,我都留心着。绝不在无意中去践踏这些追求着春天并憧憬着繁荣的生命。
 
 
淡淡的清香

     小小的米兰花,细微得象碎玉的米兰花,总是播放着淡淡清香的米兰花。
     小小的米兰花,你牵引出我那么多衷心的思念,看见你,我总是想起儿时的第一个小学老师,那个美丽、和蔼、象大姐姐一样的女老师。她总是微笑着生活,总是把着我们的手描红,她的手总是暖烘烘的。有一次我病了,她把脸紧贴着我的面颊,轻柔的发丝抚爱着我,并在我心中注入了永存的暖流。在大雨磅礴的时候,她还送我们回家,一个一个地背着我们 涉过故乡那条被洪水变成湍急的小河。至今,那条小河还常常从我的心里流过,我分明看见小河的浪花飞溅到老师那美丽而和蔼的脸上。
     为了山村小学的明天,她正直地呼吁过。于是,她蒙受了罪名和苦难,心遭到了凌迟。生活欺骗了她,然而她不欺骗生活。她依然在那个静幽幽的山村小学里,怀着不朽的爱,把着粗嫩的小手描红,依然背着山那畔的孩子涉过泥泞的小路,湍急的小河。
     岁月的波涛冲走了我的许许多多关于花萌花发的回忆,却为我留下小米兰花那淡淡的清香,暖我心灵的永不消失的清香。
 
 
白天和夜晚是我的

     ‘大街是我的!“马雅可夫斯基这样自豪地吟诵着。因为他在大街上可以自由的呼吸,自由地散步,在清澄与明亮的烟霞中可以自由地沉思,没有怀疑的眼光向他飞来。
     我生活的转轮在白天与黑夜所铺筑的大街上渡过。我希望白天是我的,不用在清醒的早晨进行盲心盲目的朝拜,不用向虚幻的上苍乞求恩赐给我一天的阳光与空气,可以播种应当播种的,耕耘应当耕耘的,我决不会让田野荒芜。我希望夜晚是我的,不用在金色的黄昏中作无望无谓的祈祷,我可以沉浸与生命的烘炉中,在灯下,怀着生命的火焰,自由地书写我的歌,不管是豪迈的歌还是哀婉的歌,也可以自由地为养育我的人民倾注我的心血,不管是滔滔奔涌的心血还是静静流淌着的心血
 
 
永恒的伴侣

     我的真诚的伴侣,他和她,太阳与月亮。
无休止的日日夜夜,这爱的明灯,交替的伴随着我,越过时间的溪涧与激流,从早晨到子夜,从童年到中年;越过空间的云天和雾海,从山脉到平原,从南方到北方;在辽阔的天宇下,没有一个亲人和友人象他们那样长久地伴随着我,温存地用他们的光明发出微笑,情意绵绵地拥抱着,抚慰着我。
     我曾经赞美过他们,在春天与秋天的季节。他们报以了柔和的明辉。我也谴责过他们,在酷暑与严寒的时日。然而,他们还是报以柔和的明辉。他们以光明抚慰过我,也以光明宽恕过我。因为他们的宽恕,我感到他们的厚爱,感到这种爱永恒、深邃和博大的。
     我愿永远地跟踪他们的慈惠的光明,以这种深广的厚爱远遗人间。
 
 
眼的探求

      眼是属于我自己的,我将自由地探寻。
     我可以仰望星空,也可以俯看百川;可以追恋着蓝天和它的白云,也可以寻找幽谷中那些神秘的奇花、奇石和奇草。
     我要注视今天,今天有芬芳的早晨,也有朦胧的薄暮;我要展望明天,我确信明天的壮阔,决不嫌弃明天风风雨雨的道路;我还要回首昨天,昨天有悲壮的战斗,也有斑斑的血痕。战斗是珍贵的,血痕也是珍贵的。血痕能使人深沉,使人严肃地面对人生,
     我的眼曾带着孩子的稚气,简单可笑,但我不感到羞愧。我还要以孩子的目光,带着无邪的爱,和水晶般的天真,注视着我生活的土地,我的山脉与河流,我的同伴与朋友,我的前一代人、同一代人和后一代人。然而,我不是孩子,我还要跨过岁月的门坎,学着老人用理性的目光,犀利的穿越云雾,端详今天与明天,晴朗的天与阴湿的天。
     我憎恶“非礼勿视”的古训。我的目光偏偏要在“勿视”的禁区内翱翔,象一只旧时王谢堂前的燕子,偏偏飞入寻常的百姓之家,在那里寻找真诚,寻找温暖,寻找洁白的屋宇。
 

       

                     三 、生命的金字塔

                             

                      生命的金字塔

     我在古老的尼罗河畔,又不在古老的尼罗河畔。我不是死的寂寥,诗人们早已听到我的渊博的雷声。
     在人间的天涯海角,在江岸与河岸,在山坡与草野,在书页的馨香里和在书外的星光下,都可以见到我的身姿,我的灵魂。凡有生活的地方,都有生命的金字塔。
     我的身姿是崇高的,卑微渺小的心灵我不愿意去;我的灵魂是洁白的,污浊鄙吝的心灵我不愿意去;我的被重叠的晚霞所包围的基础是广阔的,阴冷狭隘的心灵我不愿意去。
     我在充满旭光的心灵世界中寻找我的归宿,但我决不怕险恶的风波。我在品格与智慧的宝玉所建筑的世界里选择我心头的星空,那些拥有桂冠和金钱而没有心灵的荒漠,决不会有我的身影。
     我爱纯正的关山与净土,我爱正直与无私的心胸,在正直与无私的心胸里,我屹立着。就在这里,我寄托着我的灵魂和我的爱情。
愿世上的人们和我一起,跨越时空的海,览遍人间的春星秋月。


                        跨越时空的桥

     看到象繁星一样明丽的灯群,看到这灯群巧织着的、象万花筒一样熠熠闪亮的不夜的城楼,看到雕花刻玉的大建筑与拂拭蓝天的劳动着的钻塔,看到穿云越雾的银雁和轻剪碧波而驰骋的海上骏马,看到人类的强弓射出的星和它传回的天外的倩影,想起大禹治水的洪荒的年代,想起了树叶掩体的北京猿人穴居的生活,想起了恐龙长吟的迷茫的岁月,想起了更遥远更遥远的漠漠无际的原始大森林和星罗棋布的沼泽与湖泊……
     是谁历尽兴亡,跨过激浪滔滔的历史的江河,在远古与今天,荒凉与繁华,野蛮与文明,原始与现代之间,驾起一座神奇的桥梁,一座望不见它的博大的轮廓但又明明白白的千秋桥梁。
     在我生命成熟的时刻,我终于看清了,千秋桥梁的伟大设计师和缔造者就是奴隶,就是那些用手和脑开垦着大地的奴隶。
     呵,奴隶,我的勤勉而仁慈的母亲!呵,人民,我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希望。我只是你神奇创造中一颗细小的沙粒,我的生命愿意融进你缔造的跨越时空的坦坦荡荡的千秋桥。

                        阔茫茫的大地

     大地,阔茫茫的大地……
     大地,你是那样强大,在你终古长新的绵绵生命里,孕育出多少灿烂生辉的山山水水,秋秋壑壑,花花叶叶,又蕴藏着多少动荡不息的岩浆、泉流和大波。呵,狂奔的骏马踩不到你神秘的边际,疾翔的鹰隼望不到你无穷的尽头。数不尽的世纪中,风起风停,潮升潮落,浪来浪往;数不尽的年代里横扫山岳的大冰川残酷的洗劫,气吞万里的大海啸野蛮的袭击,还有死而复活,睡而苏醒的疯狂的火山、爆裂的地震、战栗的雷霆联成一气的大摧残。……然而,大地依然是大地,依然阔茫茫、气萧森的大地,依然健壮、豪迈、辽远、坚实、恢弘、博大渊深。
     大地,你又是那样富足。呵,我和我的无数的兄弟姐妹所依偎的母亲,在你乳汁丰满的胸脯中有参天的松柏,嫩绿的杨柳,飘香的稻麦,奇丽的珊瑚。有象蓝天一样的海,有象海一样的大森林,有象大森林一样高耸的层楼。还有在万花丛中辛勤劳作的蜂蝶,在海底遨游的五彩的鱼群,还有善唱歌的活泼的莺雁,不善唱歌的富丽的凤凰,还有任何一个百科全书式的学者也无法全部认识的无名的动物和植物。而尤其珍贵的是,还有能思索和创造的生命:哪一条大江岸边,没有雕刻山川的聪明的工人与农民,没有才思洋溢的诗人、作家、科学家、教授、将军、编辑和记者。呵,大地,一切有青春的生物,一切有血流的生体,一切有思想的生命,都是你的儿女,都承受着你的没有偏爱的拥抱和滋养。
     人民呵,强大而富足的母亲,那个古希腊英雄安泰离开你而失败的故事,所以是不朽的,就因为,你确实是力量和智慧之神,任何英雄豪杰,离开你的博大而深广的母爱,都是弱小的,正如大树离开土地会变得象枯黄的草,高山离开大地会变得象一块跌进无底太空中的陨石。

                         心灵的法庭

     这里是质朴的,没有人守卫,没有雕花的四壁,高雅的桂冠,也没有什么廉价的山盟海誓。
     这里是柔美的,住着爱的天使,她唱着诚实而正直的歌。那涌着淙淙泪泉的河,为了洗涤往日的疮痍,也常常从这里流过。
     然而,这里也是严酷的。树着憎的大纛,永恒地谴责着自私,审判着抛却良知的卑鄙的心,势利的眼,冰冷的、无价值的灵魂。、
     这里是神圣的,比神的庙堂、君主的殿宇更加神圣。谁在它面前都是平等的,正象谁在神圣的长城与金字塔面前都是平等的。
     美丽的人群里,谁的心灵没有这样的法庭。

                          萌芽美

      我爱萌芽美。爱这草木世界中幼嫩、纯洁、天真的小姑娘。当她冲破冬末白皑皑的积雪,把第一片青嫩的叶子献给大地的时候,人们带着惊喜的目光望着她,又带着真挚的爱情期待着她。因为她,连着诚实的劳动者对于果实丰盈的正直的心愿,连着善良人对于春天的新鲜与甘美的憧憬,还连着学者与艺术家关于百花竟开、百鸟争啼的繁荣的真实的梦。人们知道,跟踪她的少女般的足迹而来的,将是朝气氤氲的原野,将是春蚕抽丝、春蕊艳丽、春树繁茂的季节。
      每一枝萌芽,都是大地的启明星,她预告着清莹无际的绿色的光明,将弥漫所有的田野、旷野和山野。谁不愿意小萌芽生长得更健美,更壮实呢?

                            泰山

     惯于在平原上行走的人们,来到泰山脚下,感到它是巍然耸立于天地间的大自然的巨人,而常常在群峰连绵的青藏高原上行走的人们,见到泰山,却觉得它象一个普通的孩子。

                      同是世间人

      同是世间人。有的已带着地球上文明的弦琴和历史的诗章,去寻访天外的芳草和更高贵的生命,在森森的银河畔,在无穷的天穹里,他们将开拓一个个荒凉的星和也许并不荒凉的星。他们将翻译星与星之间的絮语,唤醒他们的寂寞而幽深的梦。由于他们,人类的目光将伸延到亿万光年之外的遥远又遥远的天涯。
同是世间人。有的只知道小胡同里的宇宙,如一位伟人所说,他们把人生的乐趣倾注在打听别人的‘阴私“,注视着某家寡妇门前野男人的出入。目光缩小到象只米老鼠,只见到自己幽暗的洞穴和洞穴外渺小的尺方世界。

                 献身的沉默者
                          ――磨刀石礼赞


     为了让镰刀与剑刃闪射出犀利的、强劲的光,你默默地献出自己一节一节的身躯,让生命化作一丝一丝的粉末。
     你是献身给光芒、献身给沙场的沉默者。无声地创造着辉煌的功业。失去了你,镰刀和宝剑曾度过生锈的岁月。失去了你,我在收获的季节里也听到了沉重的叹息。

                        我梦见了墨子

      我梦见了主张“薄葬”的墨子。古老的学者穿着麻草鞋,风尘仆仆地来到我们的都城。越过秦时明月,汉时关山,近时绵绵的晨霜与暮雪,精神还是那么好。
      我见他站在帝王坟前沉思,站在十三陵光彩夺目的古衣冠和珍奇群前发愣。他眼花缭乱,脸上浮动着忧郁的云,而且带着愠色。
      老学者来到烈士纪念碑前,在丽日下端详着那里的花丛,草坪,考证着石雕上那英雄的图画,然后仰视碑顶,仰视得很久很久,我看到他眼里闪着光,慈惠的、湿润的光。
      一位佩戴红领巾的少女告诉他,我们民族的一位伟大儿子,临终前嘱咐把自己的骨灰撒到祖国的江河和大地。老学者含情地 长叹一声,并飘落了一颗晶莹的“兼爱者”博大的泪。

                           高昂的代价

     跨过时空的海岸,天宇下正直的人类,用同样燃炽的爱,衷心地缅怀高洁的科学之星,被宗教裁判所的焰火烧死的布鲁诺、塞尔维特等科学家们。
     他们是辉煌的智慧的长城,巍峨的精神金字塔,永远地为人们所崇仰。
    因为他们不仅发现了真理,并且为了坚持真理而付出了高昂的代价:血,身躯,头颅,生命。

                          真理的品格

      真理无需打扮。哪怕写在枯黄的纸张上,描摹在贫瘠的沙土中,甚至变成粗俗的谚语,它也会生辉。谬误,即使被刻上佛的银盘,铸人宫殿的金鼎,甚至冒充神的启示,也是黯然无光的。

        
                             坚贞

     坚贞的战士,为真理抛掉了头颅,却变得更加高大。真理的叛逆,为自己保住了头颅,而且还加上一节高高的桂冠,却变得更加矮小。

                                   

                        金黄色的秋怀里

     在你的怀抱里,有的正在成熟,有的正在收获,也有的正在枯黄,正在凋零。我在你的惠风和畅的暖怀里是清醒的,不会因为有金灿灿的收获而陶醉,也不会因为有风凄凄的落叶而忧伤。
     岁月在黄回绿转中运行,生活并非总是成功,即使在黄金的季节里,也隐含着风险,也有许多鲜花在死亡。

                            逆境

      它是沉甸甸的夜,然而,只有在沉甸甸的夜里,我们才见到月华雄健的光。而智慧的星,也正是在这种沉甸甸的夜里升起,象燃烧的玛瑙鲜艳地飞腾。


                        友情,你是仁厚的

      因为你憎恨邪恶,所以我爱你。
      我不会因为海面上有一星泡沫,而不爱大海的万顷碧波;不会因为水中有一丝泥浆,而不爱清澈的泉流;也不会因为一片黄叶的遗落,而不爱清莹无际的春色。


                           时间的力

      时间可以摧毁世界上的一切,可以把最坚固的城堡化作历史的残痕,可以把人类的偶像和权威化成灰烬,可以把英雄的利剑化作孩子的玩物,也可以把布满大森林的山脉变成布满珊瑚丛的无边的海洋,然而,时间也可以造就一切,可以给猿人居住的洞穴变成金碧辉煌的高楼,可以给曾是残破的荒村变成繁华的都市,也可以使无知的孩子变成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在自己的心中展开一个智慧的大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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