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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助我开生面作者:江迅 阅读次数:

“红楼”助我开生面

 

——刘再复谈“红楼四书”的写作

 

江迅

 

千古“红楼”,绝世经典。正如西方有“说不尽的莎士比亚”,中国也有一个“说不尽的曹雪芹”、“说不尽的《红楼梦》”。二十一年前,刘再复离开北京而移居海外,揣着两部心爱之书浪迹天涯,其中一部就是《红楼梦》。几乎天天读《红楼梦》的他,在海外孤独岁月中,享受与伟大灵魂相逢的“极乐”。 

刘再复说:“德国天才诗人海涅曾把《圣经》比喻成犹太人的‘袖珍祖国’,我喜欢这一准确的诗情意象,也把《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有这部小说在,我的灵魂永远不会缺少温馨。我出国以后,觉得特别孤独,一读《红楼梦》,好像有几百个人和我在一起,特别是那些少男少女纯真的生命和我在一起,整个心情真得不同了,走路、睡觉、吃饭的感觉也不同了。不读《红楼梦》,呼吸就不畅快,思绪就不踏实。” 

刘再复的《红楼四书》:《红楼梦悟》、《共悟红楼》(与女儿刘剑梅合着)、《红楼人三十种解读》、《红楼哲学笔记》最近在香港和中国大陆由三联书店出版,四书共90万字,写作时间前后历经15年,从一九九五年《独语天涯》开始至今一直思考不断。他说:“我讲述《红楼梦》,只是为了拯救自己生命和延续自己的生命。”他还说:“二十年来,我与《红楼梦》的关係可用‘红楼助我开生面’一句话来表述。这个‘生面’不是顾炎武所说的那种‘生面’,而是自己的生命格局和生命状态。《红楼梦》帮助我赢得生命的快乐、生命的提升、生命的信念,帮助我开闢新的生命旅程。” 

刘再复的年轻好友、原北京东方英语学院副校长王强写过一篇文章,如此描述刘再复写作散文的“奥秘”。王强说,萨珊国王因王后与一奴隶私通,盛怒之下将王后与奴隶处死,后又令宰相每天给他献上一少女,同寝一室,翌日杀掉。宰相女儿为拯救少女,自愿献身国王,她每夜给国王讲一个故事,国王因为还想听下一个故事就不杀她,她讲了一千零一个故事。她的讲述是生命需求,是活下去的需求。刘再复的讲述理由完全是宰相女儿式的生存理由,动力就是生命活下去,燃烧下去,思索下去的渴求。 

对此,刘再复承认,他的《红楼梦》写作,也是同样的理由。他说:“我不讲述《红楼梦》,生命就没劲,生活就没趣,心思就会不安宁,讲述完全是为了确认自己,救援自己,是生命需求,心灵需求,我出国以后,内心有一种窒息感,我知道别人帮不了我,只能自救,当然也要靠书本救赎,给我最大救援的是禅宗和《红楼梦》,两者思想相通。禅宗告诉我,无论你过去经历过什么苦难,有过什么成就,都要以平常心待之,在出国前,我拥有掌声、桂冠和各种荣耀,现在却面临痛苦、挫折,但都要以平常心对待。《红楼梦》告诉我,不要把功名、权力、财富这些外在之物看得太重,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红楼梦》所展示的境界,主人公贾宝玉的境界,是不知得失、成败、输赢、自然地把什么都放下的境界,追求的是美的理想。我读《红楼梦》完全是为了心灵的解脱,为了生命的提升,因此我就天天读,月月读,年年读。” 

刘再复说:“康德所定义的美是超功利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他说,我写《红楼四书》,也没有现实的功利目的,没有任何功名之需、市场之需,但又合目的性,即合人类的生存、发展、延续的总目的,也合个人提高生命质量、灵魂质量的总目的。王国维说,美是无用之用。我写作《红楼四书》也是无用之用。” 

二零零九年十二月三十日,刘再复从美国抵达香港,农历年初一至年初三,他与夫人在朋友陪同下去了珠海。在香港,二零一零年一月三十日,三联(香港)书店举办刘再复的“《红楼梦》与西方哲学”演讲。他此行香港,先是受岭南大学香港赛马会“杰出当代文学客座教授”项目邀请,与中文系主任许子东教授及德国学者顾彬教授合开“中国当代文学史”课,并将于二月二十五日作《文学艺术中的天才现象》的全校性演讲。三月三日起,又受香港城市大学邀请,参与中国文化客座教授讲座系列,分别于三月九日、十九日、二十三日作“《红楼梦》与西方哲学”、“‘双典’中的女性物化现象、“李泽厚与中国古代美学”演讲。最近,刘再复出版了《红楼四书》之外,还出版了《李泽厚美学概论》,他的《双典批判》(对《水浒传》、《三国演义》价值观的批判)也已完成,他的课程主要是讲述这些新着的内容。 

六月三日,刘再复将离开香港前往大连、成都等处,之前的五月,可能会去福建走走。当下,中国内地许多大学都邀请他前去讲学。具有指标意义的是,两年前六月三日,他去了北京。去国十九年后,他终于首度重返北京。有北京朋友说,刘再复此行是“奥德赛之行”。古希腊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一部描述的是出征,一部抒写的是回归。 

对此,刘再复当时接受笔者採访时说:“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与《奥德赛》爲什么永远不朽,因爲史诗象征着人类的两种基本经验,一个是出发,一个是回归。奥德赛是二十年后回归,我是十九年。这十九年,我赢得自由时间和自由空间,赢得做人的尊严与骄傲。我感到高兴的是丢掉荣华富贵,却守持生命本真,淨化与深化了自己的灵魂。这次回归,与十九年出走的时候心绪不同了,出去的时候,心情很激愤,回来的时候,心情很平静,能以清醒冷静的眼睛观察自己的故国、故都、故人。”此次访谈中他又说,回归比出发还难。回归时有心理障碍,也有舆论障碍,但还是要回归。因为回归才合情。西方文化只讲合理,中国除了讲合理之外,还讲合情。我的乡亲们为我的回归高兴极了。 

刘再复于六月三日回到北京。再过一天就是“六四”,选择在这个日子回北京,不是太敏感了吗?刘再复说:“回北京纯粹是精神活动,与政治无关。这次回归,也是一种试验,结果一切都非常顺利。入关抵京、逛街游园,一路顺风,感觉愉快。”刘再复回北京是应凤凰卫视《世纪大讲堂》的邀请,去演讲“中国贵族精神的命运”。一九八九年六四事件后他离开中国,二零零零年第一次重返大陆,去中山大学、华南师范大学演讲;二零零八年四月下旬去深圳大学演讲。之后又到陝西师范大学演讲,他说,知音毕竟在国内。大陆的人文热情比香港高得多。在大陆讲述,感到与听众产生了“灵魂的共振”。 

记得四年前,曾听刘再复说过,他阅读《红楼梦》,大约经历了四个阶段:大观园外阅读,知其大概;生命进入大观园,面对女儿国,知其精髓;大观园(包括女儿国与贾宝玉)反过来进入他自身生命,得其性灵;走出大观园审视,得其境界。他最早读《红楼梦》是在上大学时,当时只是“用头脑阅读”。二十年前,他撰写的《性格组合论》一书中,就有专门一章论述《红楼梦》的敍事艺术,但只是知性阅读;十五年前在海外出版的《漂流手记》第四卷《独语天涯》,有专门一章讲述《红楼梦》。他说,这才是“用生命阅读”,“用心灵阅读”。 

他称《红楼梦》是“人类的精神座标,文学的圣经”。他说:“出生在《红楼梦》之后是幸运的。我的《红楼梦》研究是在前人基础上再作几件事。最重要的是努力把《红楼梦》研究从知识考古学、历史学、政治意识形态学拉回文学与哲学,努力打通《红楼梦》与人类文化的血脉,努力把《红楼梦》所蕴含的普世人性价值与普世审美价值开掘出来。”二零一零年二月十八日,他刚从珠海返回香港,接受《SOHO小报》的专访。

 

问:记得你说过,《红楼梦》是人类精神水准的座标,怎么理解你这一论断?

 

答:中国数千年的伟大文化,孕育出《红楼梦》,我们完全可以为《红楼梦》而自豪。《红楼梦》是中国文化精华的集大成者,中国各大家的文化内核都凝聚在其中。《红楼梦》是曹雪芹这位天才创造的奇蹟。它可以与人类有史以来的任何一部伟大作品媲美,它跟《荷马史诗》、但丁的《神曲》、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歌德的《浮士德》、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些经典精品一样,是标志人类精神水准的伟大座标,我们中国唯有这一部经典能达此水准。先放下审美形式创造上的成就,仅从精神内涵上说,它就涵盖了西方两次文艺复兴的内容,也涵盖了中国三大文化儒、道、释的根本精神。

 

问:《红楼梦》怎么涵盖了西方两次文艺复兴内容?

 

答:西方六、七个世纪以来,完成了两次“人的发现”。是两次,不是一次。但我们往往只讲一次,不讲两次。第一次是文艺复兴时期发现人的伟大,人的精彩,人的了不起。正如哈姆雷特在剧本台词中所说,人是万物的灵长,是宇宙的精英,是朝臣的眼睛,是学者的辩舌,是军人的利剑。什么好词彙都放在人的身上了,人从中世纪的黑暗里走出来了,站立起来了,他们的策略是回归希腊,回归古典。这是对人的第一次发现。但我们很少注意人的第二次发现。那是十九世纪,以叔本华、尼采、卡夫卡为代表,这是现代主义思潮的源头,这次发现是发现人没有那么好,发现人的荒诞、人的脆弱、人的黑暗。叔本华的悲观主义,认定人生注定是个悲剧,因为人不是天使,上帝掌握不了,人倒是被魔鬼所掌控,这个魔鬼便是慾望,慾望满足不了,于是痛苦,于是挣扎,旧的慾望满足了,新的慾望又冒出来,没完没了,苦海无边,因此注定是悲剧,他认定人最大的错误是被生下来了。

 

问:那么《红楼梦》又怎么涵盖了两次人的发现的内涵呢?

 

答:王国维引入叔本华的思想评论《红楼梦》是天才之举,他发现人被慾望所掌握,贾宝玉的“玉”与“慾”同音,他们的悲剧是自加罪,自惩罚,但他没发现《红楼梦》反慾望的一面。今天,离王国维一百年了,可以比他站得更高,可以说《红楼梦》精神内涵,涵盖了两次人的发现,《红楼梦》的第一次发现是发现人的精彩,人的灿烂,人的至真至善至美。真善美体现在少女身上,少女是宇宙的精华,不仅最美丽,而且最聪明。林黛玉、薛宝钗、史湘云、妙玉,一个比一个精彩,个个是诗人,不是诗人的丫环、戏子,也是人诗,都很了不起。《红楼梦》把少女写绝了,把净水世界写绝了,天地的锺灵毓秀全凝聚着女儿身上,从林黛玉、薛宝钗、秦可卿、史湘云、妙玉到鸳鸯尤三姐,从贵族到丫鬟戏子,都非常美,非常可爱,质美,性美,神美,貌美,都是人之极品、天地极品,《红楼梦》的“梦”,是幻想她们都不要嫁出去,幻想她们在淨水世界里永生永在,他认为少女一嫁出去就会变成“鱼目”、“死珠”,不美了。《红楼梦》第二次人的发现是发现男人大有问题,他们是泥浊世界的主体,贾赦、贾琏、贾蓉、薛蟠等贵族老少都是欲望的化身、荒诞的载体。<好了歌>嘲讽的便是这些男人无休止地追求权力、追求财富、追求功名的荒诞剧,“色“最后成为”空“。因此可以说,西方世界对人的两次发现,《红楼梦》全部涵盖了。

 

问:你说过,人类最优秀最伟大的三大文化系统,西方哲学,佛教智慧,中国先秦经典,《红楼梦》与这三者关係如何?

 

答:这三大文化系统,能掌握能打通就不得了。《红楼梦》涵盖了佛教智慧和庄子、老子、孔子、孟子的先秦经典,如果我们将它与西方哲学作比较,就会发现他很了不起。那天在三联演讲,我讲了自己的一些心得,可惜现场似乎没有录音。比如与叔本华相比,曹雪芹对世界也是悲观的,“白茫茫大地一片真乾净”,《红楼梦》在历经色世界以后,历经荣华富贵以后,在色的高空上看到的世界是白茫茫一片,这是阅历而悟,悟透了。与尼采相比,曹雪芹伟大多了,他们两个都深知贵族,都肯定贵族精神,尼采研究贵族历史、贵族精神,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应当强化贵族特权,强化贵族的权力意志,他认定高贵的源泉在于“对等级的信仰”。他严格区分两种道德,一是上等人道德,一是下等人道德,贵族上等人所代表的道德才是好道德,下等人弱者的道德是不好的道德,生命的本质是权力意志,因此要向弱者下等人开战,弱者道德会导致人类变成“末人”,而不会成为“超人”。《红楼梦》恰恰相反,它贯彻禅宗的不二法门,完全打破贵贱、尊卑的等级之分,超越贵族等级偏见,美与不美,只看心灵,只看人格。下等人晴雯,被当作天使歌颂:“身为下贱,心比天高。”高贵的源泉不是来自等级,而是来自心灵。这是很伟大的思想。用禅的语言说,尼采只处于“风动”、“幡动”的境界,曹雪芹才处于“心动”的境界。曹雪芹的思想比“独立宣言”那种“人人生而平等”的思想早问世一百年,很了不起。他的思想才代表人类的未来。

 

问:能再对《红楼梦》涵盖中国三大文化儒、道、释的内涵作些阐述吗?

 

答:曹雪芹对儒、道、释涵盖的不是表层内涵,而是深层内涵。他扬弃表层内涵。李泽厚先生把儒家分成表层内涵和深层内涵,这非常重要。表层内涵是典章制度、伦理纲常,意识形态那套东西。但儒家还有深层的内涵,如孝敬父母,亲情,以情为本体、乐感文化等。道家的表层内涵是术,炼丹术、画符咒那一套,深层的是庄子、老子的思想,很深刻。大乘佛教、禅宗也有表层内涵,外三宝即佛、法(经典)、僧,属于表层内容,禅宗把它改成内三宝即觉、正、净,这是深层内容。慧能很了不起,把佛事三宝变为自性三宝,把外在的求佛求法,变成内在的自觉与彻悟,不用烧香拜佛,成了无神论了,心诚就行,把三宝统一成心诚,重心是心灵。《红楼梦》对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对“文死谏、武死战”这套愚忠秩序,对科举制度很反感,深恶痛绝。在这个层面上,说贾宝玉以至说《红楼梦》反儒,这是对的。但是,笼统地说《红楼梦》是反封建、反儒家整体则不准确。儒对人际温馨、日常情感、世事沧桑的注重以及赋予人和宇宙以巨大情感色彩的文化精神,明显地进入贾宝玉的日常生活之中和伦理态度中。

 

问:能不能以贾宝玉作个例证,再讲详细一点?

 

答:这个嘲讽儒家立功立德的“逆子”贾宝玉,却是个“孝子”,他对父母十分敬重。在他身上,有深厚的血缘伦理,不仅有父子、母子亲情,而且有深厚的兄弟姐妹亲情。他被父亲打得皮破血流,竟没有一句怨言,挨打后照样敬重父亲。他出门去舅父家,几个僕人前呼后拥出府,出门路过贾政书房,当时贾政不在家,但宝玉坚持要下马。僕人说老爷不在,可不用下马。宝玉笑答,门虽锁着,也要下马的。他很孝顺,说明儒家的日常生活的行爲模式和情感取向,进入他的深层心理。贾宝玉对待其他亲者与兄弟姐妹的态度,包括薛蟠这个呆霸王,也是充满亲情,甚至对仇视他的赵姨娘,他也从未说过她一句坏话。贾宝玉既是“情不情”,又是十足的“亲亲”,儒的“亲亲”哲学和以情感爲本体的伦理态度进入他的生命深处。《红楼梦》把道家的道与术分开。对于“术”,它嘲讽得很厉害,贾敬吞丹砂而死,连术也不行。但贾宝玉却充满庄子精神,充满大逍遥、大浪漫、大自在精神。庄子的《齐物论》是二千多年前中国平等思想就已佔领了世界精神的制高点,与禅的不二法门相通。

 

问:那天你在香港三联的讲座上说,你读《红楼梦》的方法,是以悟证来替代考证,实证能展开作说明吗?

 

答:我阅读《红楼梦》不是用头脑阅读,而是用生命阅读。用头脑阅读,是知性认识、是逻辑推理。用生命阅读,则要放下概念,明心见性,抵达心灵深处,《红楼梦》本身是一部悟书,充满悟性佛性,我们只能用悟对悟,有些东西是无法考证,无法实证的,人类世界有两种真理,一是实在性真理,一是启迪性真理,后者只能去直觉、去感悟。比如《红楼梦》说的“意淫”内涵极为丰富複杂,你怎么实证,怎么论证?但可以悟证。

 

问:怎么理解“意淫”无法实证、论证,只能悟证?

 

答:“意淫”是一种爱的想象解决,在现实中性爱没有自由,很难找到可以全身心投入的情爱对象。因此有情人就通过自由想象去完成深邃的情爱。《红楼梦》中的“梦中人”便是在心理活动中,特别是潜意识中实现爱的人。这与柏拉图那种精神恋爱不完全相同,更不是世俗那种爱,“意淫”是心理的、神秘的、无边的、隐私的,不是逻辑的、不是思辨的,它不受法律制约与道德制约。只能通过感悟的方式去把握它的内涵。

 

问:你认为自己在读写《红楼梦》中,有什么哲学新发现?

 

答:我在香港三联组织的演讲会上讲了五点:第一是“心灵本体”即发现《红楼梦》是王阳明似的心学,但不是思辨性心学,而是意象性心学。曹雪芹与王阳明相似,都认定“心外无物”。高鹗很了不起,给《红楼梦》一个具有形而上意味的结局,让主人公出走之前说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我都有了心了,那玉有什么用?心才是根本,才是最后的实在。贾宝玉到地球来一回,悟到了这一点,便是“佛”了。佛不是神,佛是彻悟;第二是“大观视角”,我从“大观园”抽象出一个大观哲学视角,这是哲学性的宏观眼睛,没有时空边界的宇宙极境眼睛;第三是“灵魂悖论”,薛宝钗与林黛玉的冲突,是儒与庄的冲突,这是曹雪芹灵魂的悖论,两者都符合充分理由律,不存在一个你是我非,你死我活的问题,儘管曹雪芹把黛玉放在优先的位置上;第四是“中道智慧”,大乘佛教的最高境界是中道,《红楼梦》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也是中道。中道是比中庸更高的一种境界,中庸在现实关係的矛盾中找到一个平衡点,导致和谐,但须牺牲某些原则。中道则超越世俗的是是非非、真真假假、善善恶恶,在更高的层面上观照人际的纷争,用悲悯的眼光看待一切,贾宝玉就是中道的载体;第五是“澄明境界”,所谓澄明境界便是无差别境界,大明大了境界,佛教的澄明境界一般都以死为前提,即湼槃后才能抵达成佛境界,但《红楼梦》的澄明之境不以死为前提,从而形成独特的澄明幻境、澄明空境、澄明诗境、澄明乡境、澄明止境等。《红楼梦》呈现“有”的悲剧,“有”的荒诞剧,但所有的“有”都来源于“无”。“质本洁来还洁去”,从乾净处发生又返回乾净处。“无”超越了“有”,又不在“有”之外。有有无无,好好了了,色色空空,观观止止,处处闪射“灵明”之光。

 

问:读你的《红楼梦悟》和《红楼哲学笔记》,也有个新发现,不是长篇论文,而都是一段段短语,你是出于什么考虑?

 

答:一段段短语,我称之为“悟语”。我在写作方法上也受大乘佛教,受禅启发,要破一切“执”,包括破“法执”。在方法论上不执于老套老格式。其次也受尼采启发,尼采很多思想,我不赞同,但他哲学影响那么大,方法上却没有执于哲学论文和哲学体系,除了《悲剧的诞生》一书之外,其他的哲学着作都是一小段一小段的表达,大多是言论、感悟、随想录。写悟语是一种试验,写了六百则悟语,两本书各三百则。读者能全部看完的或许不多,没关係。这样写是为了思想上不受束缚。使自己思想不会束缚在封闭的符号系统中。

 

问:你提出要让《红楼梦》归位,怎么理解?

 

答:我指的是“文学归位”,即让《红楼梦》研究回到文学判断与审美判断。所以我要紧紧抓住并细读《红楼梦》文本,阐释其精神内涵与审美形式,把《红楼梦》研究从考古学、历史学、政治意识形态学那裡拉回到文学,这可称作“文学归位”。在精神价值创造中,文学是体现广度的,历史是体现深度的,哲学是体现高度的。哲学是让我们找到一个高度来看《红楼梦》,用制高点来看《红楼梦》,这又可称为《红楼梦》“哲学归位”。

 

问:你刚才说《红楼梦》除了可作为人类精神水准的座标,还可以作为中国作家师法的最高文学座标,怎么理解? 

 

答:我认为,中国作家应当面对《红楼梦》这一座文学巅峰,以它为参照系看文学,也看自己。中国当代作家至少有两点与曹雪芹距离很达:一是学养;二是灵魂。曹雪芹的中国文化素养那么深厚,文学素养那么广博全面,真令人惊叹。在小说文本中,文学的各种形式:诗、词、赋、诔、画、曲、咏叹调,无一不精通,无一不精彩。对儒学、庄学、佛学的理解与认识,更是他人难以企及。一九四九年后成为主流的我国当代作家,多半出身战地记者,战事紧张,学养准备不足,上半纪留下的作家,学养好一些,偏偏又在政治压力下自我否定,学养用不上。八十年代出现的新作家,倒是急于学习,但多数是急于追逐西方各种主义与潮流,学养仍然不足。还有一个灵魂问题,浸透在《红楼梦》中的大慈悲精神,打破一切等级尊卑观念的大慈悲精神便是灵魂。还有充满全书的反俗气、反泥浊的蔑视功名、财富、权力的高尚精神,也是灵魂。当代作家缺少这种大灵魂。

2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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