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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论语》
关于教育的父女对话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关于教育的父女对话

 

(二〇一二年三月,美国马里兰大学)

 

(一)教师职业

 

刘剑梅:您知道,我有可能移居东方,到香港科技大学教书。不管在哪里,我都是一个“教书匠”。趁您在这里,我想和你交流一下教育问题。我毕竟在美国的大学里教了十二、三年书了,有些感受。

刘再复:你到香港科技大学人文学院竞争“副教授”位置,可能有希望,因为你有三个优势,一是相对比较年青;二是有美国的教学经验;三是有不少英文与中文的著述。

刘剑梅:香港的大学与国内的大学有所不同,它反而与美国的大学相似,用英语教学,没有统一的教材,所以拥有美国的教学经验,确实可能算是优势,但我的教学年龄不长,也不敢太乐观。

刘再复:香港的大学与美国的大学也有许多不同。美国那种纯启发式的教学,香港的学生恐怕还不习惯,他们还要求某些灌输,对老师的“依附”可能会比美国强一些。你从小就“好为人师”。在美国,白天当大学教授,教美国的大孩子,晚上当小学老师,教自己的小孩子,总是在教书。不管人家称教师为“教书匠”还是“教师爷”,总之,教师是人类世界最光荣、最受尊重的职业。不一定要当大学教授,当中学、小学老师,也是最光荣的职业。我觉得当中、小学老师比当大学老师更有意思。我一直认为,从事政治和从事商业活动,倘若不警惕,往往要付出人性的代价,纯朴之心很容易变成机心、野心,也就是人性较容易变质。但从事教学,当个好教师,则必须时时为人师表,而且职业的内容也比较单纯,因此,一般地说,它比较能够守持美好的、优秀的人性。

刘剑梅:我相信您的这一判断。尽管教师队伍中也有蜕化分子,各国校园里也有校园政治的复杂性,但相对而言,教师这一职业比较单纯,比较能够保持美好的人性。

刘再复:你选择“教师”这一职业,生活在校园里,我就放心了。其实,学校就像个堡垒,只要风气正,只要你自己身正、心正,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了。我把学校、寺庙、医院视为人间的三大净土,而学校则是第一净土。何况你教的是文学,是你热爱的专业,你生活在心爱的岗位之上,是非常幸福的人。

刘剑梅:教师职业是神圣的,我有神圣感,而我“教”的内容又是我自己喜欢的文学,因此,又有幸福感。您说,学校是“净土”,不错,而对于我来说,它又是一片“乐土”。

刘再复:有这种心态就好。我在香港城市大学“客座”了两年多,也到其他学校“客座”过、演讲过,知道在香港的大学里工作比较繁忙、紧张,你如果真的进入了香港的校园,开始一定会感到沉重的压力,但有较好的心态就不怕。出国前,我生活在研究机构中,未从事教学。出国后,我虽然属于“客座”,但还是讲了不少课,在校园里生活了多年。因此,对于教师这个职业,我又有些新的认识。觉得这个职业不仅有益于自身保持美好的人性,而且还会为能够培养出好学生而感到光荣。你一定也会有光荣感。大学的目标不仅要培养一般的职业人才,而且还要培养各领域的杰出人才甚至领袖人物。当你看到自己的学生出色地站立于社会,你会感到人生很有意义。

 

(二)关注教育的家庭原因

 

刘剑梅:爸爸,我发现你尽管一心追求文学,但又特别关注教育,为什么?

刘再复:其实,每个关怀国家、关怀人类的人,都会关注教育。我从事文学,认定文学就是人学、心灵学,终极关怀还是人,这本就与教育学相通。出国之后,我读了一些佛学书,特别喜欢禅宗,这才发现,佛学其实就是教育学。从释迦牟尼开始,他们传道、授道,讲的都是做人的道理,都是教人向善向慈向悲的道理。佛教找到的最后实在是心灵,讲的是心灵状态决定一切的道理。佛教也强调“学”,强调“修炼”,这也是教育。但绝大多数人不能通过寺庙只能通过学校进行修炼,学会做人。

刘剑梅:除了这种理性原因之外,是不是还与您从小生活在教师之家的氛围中有关?

刘再复:不错。我的生活环境很特别。七岁时父亲(也就是你爷爷)就去世了。那时,我一面生活在农村,和叔伯堂兄弟这些农民在一起,算是“农家子”,另一方面又和母亲即你奶奶在一起,常生活在“外婆”家。外公外婆家不是农家,而是教育之家,大舅舅叶重青是中学老师,舅母吕惠芳也是中学老师(均在国光中学),二舅舅叶重云是小学老师,他英年早逝,你从未见过。还有我的阿姨叶琼芳,她毕业于南安师范学校,一直当小学老师。我和你妈妈结婚后,岳父家又是“教师群落”。你外公陈英烈是我们中学(成功中学)的生物、体育老师,你妈妈(陈菲亚)是厦门师范学院毕业的中学地理老师(连城一中),教了十六年书。你从小就生活在“教师大院”里。你妈妈的阿姨(林清华)、姨夫(陈宗聘)、堂哥(陈文广)全是教师。如果连鸿基表叔、表婶陈新华(黎明大学)和你以及你同辈的兄弟姐妹都算进去,和我人生密切相关的教师群落,人数达二十人左右。所以,我对学校的状况相当了解。大约是这种家庭关系与社会关系,使我从小就与“学校”息息相关,也自然地关注教育。

刘剑梅:出国后,你在芝加哥大学、科罗拉多大学、斯德哥尔摩大学、卑诗大学以及香港的城市大学、台湾的中央大学、东海大学“客座”过,还访问了国内外五十多所大学,对世界各地的大学也有不少认识,您真的有资格讲讲教育。

刘再复:我的经历的确很特别。但我英文不好,不能像你那样,进入美国教学的中心地带,属于“中心人”。我每次“讲座”后便退入边缘,终归只是个“边缘人”。

 

(三)高举心灵的旗帜

 

刘剑梅:我读了你许多关于教育的讲话和文章,看到您床边还挂着香港“课堂发展议会”(CDC)赠给您的精美小奖旗。您关于教育的论说、论语,给我印象较深刻的是三个思想:(一)“生命质量”的目的大于“生存技能”的目的。你认为,教育应以提高人的生命质量为第一目的,以培育生存技能即职业技能为第二目的,也就是说,应以培育人的全面优秀人性为最高目的。(二)学生应品学兼优,而品为第一,这一点是否可用“品格大于知识”来表述。(三)灵魂的健康大于体魄的健康。学校当然要培育学生健康的体魄,但身体的健康包括外在的生理健康和内在的心理健康。心理的健康也可称为灵魂的健康。内部健康与外部健康是互动和互相促进的,但灵魂的健康比身体的健康更为重要。我概说的这三个方面,你觉得准确吗?

刘再复:相当准确。我的这些理念,受孔子的教育思想影响极深。孔子把“学为人”作为教育宗旨。很明显,他是把学做人作为教育的第一目的,也是最高目的。鲁迅在《摩罗诗力学》中提出一个观点,说“立国先立人”。其实,教育事业正是“立人”的事业。鲁迅的原名叫做“周树人”,教育也可以说是“树人”的事业。立国先立人,而立人则必须先立心,先立魂,因此,通过教育,全面提升人的生命质量,尤其是心灵质量,灵魂质量,这是最重要的。灵魂质量不是抽象的,它很具体地首先呈现为人的立身态度和道德品质,我们可简称它为“品格”。孔子所以是伟大的教育家,是因为他抓住了教育的“硬核”,这个硬核,就是品格。用他的语言表述,就是“德”。现在全世界都在发生“教育的迷失”,即失去教育的方向,而最根本的迷失便是丢失了这个硬核,颠倒了位置,未能把“立德”、“立心”、“立魂”放在第一位。除此之外,知识教育也发生迷失,未抓住要领。这一点,等会再说。

刘剑梅:你的教育理念是高举心灵旗帜的理念,也就是高举“做德才兼备优秀人”的理念,这是孔子建立的中国教育大传统,而您又赋予它许多新的现代内涵。

刘再复:“五四新”文化运动高喊“打倒孔家店”的口号,对儒家学说展开空前激烈的批判和讨伐。然而,即使在那个时候,五四文化运动的主将们也不否认孔子是一个伟大的教育家。孔子很了不起,两千五百年前就能提出“有教无类”的打破贵族垄断的平等教育思想。刚才我们所讲的他把“学为人”当作教育的宗旨,更是颠扑不破的伟大教育思想。这是全世界都应当认真面对的思想。

刘剑梅:美国教育的致命弱点正是缺少这种“以人为核”的教育意识,中国也逐步遗忘了。

刘再复:你说的对,我是在高举心灵的旗帜。突出心灵,突出提升心灵与培育心灵的天职。中国的教育传统本是如此,可是现在至少可以说是忽略了这一旗帜。但我必须声明的是,培养学生毕竟与培养和尚、教徒不同,他们不能只有心灵的修养而没有社会生活能力的训练。学生走出校门之后毕竟要面对社会的挑战甚至要改善某些社会方式。所以我说高举心灵的旗帜,乃是高举以心灵为内核的“全面优秀人”的旗帜。

刘剑梅:突出心灵,也可以说是突出人的根本,对吗?

刘再复:对。例如《三国演义》中的英雄枭雄们,他们都很有本领,都很聪明,但心灵大有问题。我们的教育目标,就不能培育曹操、刘备、孙权、司马懿这类布满心机的“三国中人”,也不能培养满身破坏性格的嗜杀好斗的“水浒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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