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思想对中国古代文学的影响-中国古代文化与古典文学-再复迷网
中国古代文化与古典文学
道家思想对中国古代文学的影响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在中国思想史上,儒、道是互补的。儒、道、释也常常合流。在封建社会中,如果说儒家思想是中国思想史的主线,那么,道家思想和佛教思想就是内外两条重要的副线。儒、道作为民族心理、民族文化的结晶,有其相同的一面,如两者都求其身心内外谐调的价值观及以“人生至道”为重心的结构体系,都影响了中国文学的总体风格。但儒、道相异和对立的一面,又分别给予中国文学以不同侧面的影响。如果说儒家思想是琴键弹奏出的凝重的主调,那么,道家、佛教思想则是不时泛出的轻快的和弦。道、释二者之中,与美学——艺术领域关系更大和影响更深远的,当推以老子、庄子为代表的道家。《论语》说:“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就包含了後来孟子所主张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後来的儒家继承了兼善的精神,道家则本着“无为”之旨,发展了独善的精神。在中国文人身上,积极人世和消极避世的思想往往是相反相成,彼此消长,此起彼伏的,在文学作品中也有着极为鲜明的表现。如果说,“兼善天下”与“独善其身”是古代士大夫的互补的人生趋向,那么,悲歌慷慨与愤世嫉俗,也成为古代知识分子的常规心理以及艺术意念。当然,“身在江湖之上,心存魏阙之下”,仍然是那些处於“穷”时而遗世独立的知识分子的主导的心理定势。如果说荀子强调的是“性无伪则不能自美”,那么庄子强调的却是“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前者强调艺术的人工制作和外在功利,後者突出的是自然天成,即美和艺术的独立。如果前者由於其狭隘实用的功利框架,经常造成对艺术和审美的束缚、损害和破坏;那么,後者则恰恰给予这种框架和束缚以强有力的冲击、解脱和否定。
     应该注意的是,老庄思想还影响了中国文学艺术形式的两个方面:第一,“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老子·四十章》)的观点揭示了艺术中“虚”和“实”、“无”和“有”的辩证法,指出“虚可以存实,无可以生有。”对於形成中国文艺含蓄精炼的艺术表现形态上的几个特点,具有不可估量的影响。中国文学极强调以虚写实,以静写动,或以动写静的表现方法,善於创造“无声胜有声”的艺术境界。比如宋玉写美女之美:“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无一句实写美女的身高与肤色,却让人感到不可言喻的美。中国人在艺术上是聪明的,并不愿意使尽浑身解数向人们纤毫毕现地直接描述甚么,而把艺术感觉、艺术想象的空间留给人们,让人们自己去品味、揣摩、思寻、追索那些不可言传的“大音”、“大象”——美的极致。第二,“大制不割”,“道法自然”。从表现形态上来看,是“大音希声,大象无形”,揭示了艺术以少胜多,无中生有的奥秘。而“大制不割”(《老子·二十八章》) 、“道法自然”(《老子·二十五章》)则是从另一方面把握了艺术中的“有”和“无”的辩证关系的。“不割”即强调一种自然的完整性,强调自然的纯朴、素仆、浑朴。然而,至高无上的、形而上的道,要来“法”形而下的自然,可见,这里所强调的是一种“自然”的美。因而,中国艺术家向来把刻苦的技巧训练与不露刀斧之痕的无技巧境界结合起来。“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这是大多数中国作家毕生孜孜兀兀追求不止的艺术境界的写照,也是他们艺术道路的写照。由於上述两个方面,中国文学和西方文学相比,大抵上说,西方文学显得直截了当,率性任真,中国文学则喜欢委婉曲折、含蓄深沉;西方文学倾向於锋芒毕露的深刻广大,中国文学则倾向於绵里藏针的机智微妙;西方文学尚一泻千里的铺张,中国文学则尚尺幅万里的浓缩。当然艺术现象本身永远比对它的概括抽象富有生机,我们也知道,中西文学之间有共同的诗心文心,西方文学中也有其委婉、含蓄、微妙、简,中国文学也具有直接、深广、铺张、热烈,绝非判然而分为此岸和不可到达的彼岸的。但审美理想在总的倾向上的差异也是确实存在的客观事实。
  
一九八五年
 
载自《书园思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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