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悟》第一辑-中国古代文化与古典文学-再复迷网
中国古代文化与古典文学
《红楼梦悟》第一辑作者:刘再复 阅读次数:
 
 
 
小引
 
 
 
1
 
    十几年前一个薄雾笼罩的清晨,我离开北京。匆忙中抓住两本最心爱的书籍放在挎包里,一本是《红楼梦》,一本是聂绀弩的《散宜生诗》。
    带着《红楼梦》浪迹天涯。《红楼梦》在身边,故乡故国就在身边,林黛玉、贾宝玉这些最纯最美的兄弟姐妹就在身边,家园的欢笑与眼泪就在身边。远游中常有人问:“你的祖国和故乡在哪里?我从背包里掏出《红楼梦》说:“故乡和祖国就在我的书袋里。”
 
2
 
     故乡有时很小,有时很大。福克纳说故乡像邮票那么小是对的,加缪说故乡像海洋那么大也是对的。故乡有时是沙漠中突然出现的深井,荒野中突然出现的小溪,暗夜中突然出现的篝火,有时则是任我飞翔的天空,任我驰骋的大道,任我索取的从古到今的大智慧。
    故乡故国不仅是祖母墓地背后的峰峦与山冈。故乡是生命,是让你栖息生命的生命,是负载着你的思念、你的忧伤、你的欢乐的生命。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他的故乡是一个少女的名字,她叫做“绿蒂”。这个名字使维特眼里的一切全部带上诗意,使世俗的一切都化作梦与音乐。维特到处漂泊,寻找情感的家园,这个家园就是绿蒂。正如绛珠仙草——林黛玉是贾宝玉的故乡,林黛玉一死,贾宝玉就丧魂失魄,所剩下的只有良知的乡愁与情感的乡愁。
    曹雪芹在《红楼梦》开篇第一回就重新定义故乡。他把故乡推到很远,推到灵河岸边三生石畔,推到无数年代之前女娲补天的大空旷,推到超验世界的大沉寂,推到遥远的白云深处和无云的更深处。由此,我们更感到生命源远流长,更意识到我们不过是到地球上来走一回的过客。过客而已,漂流而已,不要忙着占有,不要忙着争夺,不要“反认他乡是故乡”。
 
3
 
     曹雪芹与荷马、但丁、莎士比亚、歌德、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最伟大的诗人作家,就像家乡的大河,而我一直是在河边舀水的小孩。如果不是他们的泽溉,我是不会长大的。我的生命所以不会干旱干枯,完全是因为时时靠近他们的缘故。出国之后,我一面愈走愈远,一面则愈走愈近。相对于一些不愉快的往事,愈走愈远:相对于“家乡的大河”与童年的摇篮,则愈走愈近。此刻,我已贴近大河最深邃的一角。生命的大欢乐就在与伟大灵魂相逢并产生灵魂共振的瞬间。
 
4
 
    常常心存感激,常常感激从少年时代就养育我的精神之师,感激荷马与但丁,感激莎土比亚与托尔斯泰,感激陶渊明与曹雪芹,感激老子与慧能,感激鲁迅与冰心,感激一切给我灵魂之乳的从古到今的思想者、文学家和学问家,还有一切教我向生命本真回归与靠近的贤人与哲人,感谢他们所精心写作的书籍与文章,感谢它们让我读了之后得到安慰、温暖与力量。还心存感激,感激让我衷心崇仰的蓝天、星空和宇宙的大洁净与大神秘,感激现实之外的另一种伟大的秩序、尺度与眼睛,还感激从儿时开始就让我倾心的近处的小花与小草,远处的山峦与森林,还有屋前潺潺流淌着的小溪和它的碧波。所有这一切,都在呼唤我的生命和提高我的生命,都在帮助我保持那份质朴的内心和那盏灵魂的灯火。
 
5
 
    在海外十几年,一直觉得自己的灵魂布满故国的沙土草叶和纸香墨香。这才明白,祖国就是那永远伴随着我的情感的幽灵。无论走到哪里,《山海经》、《道德经》、《南华经》、《六祖坛经》、《红楼梦》就跟到哪里。原来祖国就是图画般的方块字,就是女娲补天的手,精卫填海的青枝,老子飘忽的胡子,慧能挑水的扁担,林黛玉的诗句和眼泪,贾宝玉的痴情与呆气,还有长江黄河的长流水和老母亲那像蚕丝的白头发。
 
6
 
    《红楼梦》没有被限定在各种确定的概念里,也没有被限定在“有始有终”的世界里去寻求情感逻辑。反抗有限时间逻辑,反抗有限价值逻辑,反抗世俗因缘法,《红楼梦》才成为无真无假、无善无恶、无因无果同时也是无边无涯的艺术大自在,其绵绵情思才超越时空的堤岸,让人们永远说不尽、道不完。
    有用头脑写作的作家,有用心灵写作的作家,有用全生命写作的作家,曹雪芹属于用全灵魂全生命写作的作家。他用生命面对生命,用生命感悟生命,用生命抒写生命。大制不割(《道德经》),生命与宇宙同一,生命是世俗的价值尺度难以界定、难以切割的泱泱大制。
 
7
 
    古希腊史诗所展现的波澜壮阔的战争,不是正与邪的战争,无所谓正义与非正义,其胜利者与失败者都是英雄。这些英雄被命运推着走,而命运的背后是性格。如果荷马也落入“成者为王,败者为寇”的逻辑,就没有这部伟大史诗。命运性格属于人,正邪之分则属于政治理念与道德理念。希腊史诗的大诗意来自生命,不是来自理念。
    如果说,希腊史诗《伊利亚特》是刚的史诗,那么,《红楼梦》则是柔的史诗。前者的英雄都是男性的粗犷豪迈的英雄,其首席英雄阿格纽斯甚至十分粗野,他不懂得尊重对手赫克托耳(特洛伊主将),不懂得尊重失败的英雄。书中的主要情节——希腊和特洛伊的战争,表面上看,双方为一个美人(海伦)而战,实际上双方都把美人(女人)当作争夺的猎物,对女性并没有真的尊重。《红楼梦》则不然,它把女性视为天地的精英灵秀,精神舞台的中心,连最优秀的男子,其智慧也在她们之下。《伊利亚特》是用男人的眼睛看历史,《红楼梦》则用开悟的女子眼睛看历史,林黛玉悲题五美吟,薛宝琴抒写《怀古十绝》,都说明,《红楼梦》的历史眼睛是柔性的,感性的,充分人性的。
 
8
 
    从荷马史诗到莎土比亚戏剧,从但丁到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从《史记》到《红楼梦》,所有经过历史筛选下来的经典,都是伟大作者在生命深处潜心创造的结果,因为是在生命深处产生,所以时间无法蒸发掉其血肉的蒸气,所以真的经典永远具有活力,永远开掘不尽。经典不朽,其实是生命不朽。没有一部经典是靠社会组织拔高或靠一些沽名钓誉之徒相互吹捧形成的。
    《红楼梦》为我们树立了文学的坐标。这部伟大小说对中国的全部文化进行了过滤,凝结成一部从神瑛侍者(类似亚当)与绛珠仙草(类似夏娃)的情爱寓言开始的文学圣经。这部圣经点亮我的一切,特别是告诉我:文学不是头脑的事业,而是性情的事业与心灵的事业,必须用眼泪与生命参与这一事业。
 
9
 
    《山海经》中记载的神话故事,总是让我们感到太少。那个混沌初凿的原始时代没有人去刻意记录,它的故事自然形成,也与山山水水一样自然留下,自然地伴随着一代一代的风霜雨雪积淀在民族的集体记忆里。因为不是刻意记录写作,所以更显得犹如婴儿般的纯粹。《山海经》特别宝贵,就因为它是中华文化最本真的原果汁、原血液,因此也可以称《山海经》文化为中国的原型文化。斯宾格勒在《西方的没落》提出过“伪型文化”的概念,中国文化何时发生“变形”,尚需讨论。但《山海经》没有任何伪形,未曾变质,却不容置疑。中国的长篇小说《红楼梦》一开篇就连接着《山海经》,它和《山海经》一样保持着中国文化的原生态。《三国演义》属伪型文化,《红楼梦》则属原型文化。或者说,《红楼梦》反映着中国健康的集体无意识,《三国演义》则代表着受伤的、病态的集体无意识。
 
10
 
     故国几部经典长篇小说,虽然都有文学成就,可惜《三国演义》太多“机心”,《水浒传》太多“凶心”,《封神演义》太多“妄心”。唯有《西游记》和《红楼梦》总是让人喜欢,愈读愈感到亲切。《西游记》具有童心,《红楼梦》则具有“爱心”。贾宝玉也有孙悟空似的童心,但它经过少女的洗礼与导引,又升华为大爱与大慈悲之心。因此,《红楼梦》的精神境界比《西游记》又高出一筹。中国人的野心展现在前三部长篇中,而赤子之心则在后两部长篇里,尤其是在《红楼梦》里。中国人有了《红楼梦》这一伟大的人性参照系,才会警惕《三国》中人和《水浒》中人。中国人的善良、慈悲、率真、质朴等优秀人性基因,全在《红楼梦》里。有《红楼梦》在,中国人才不会都去崇尚刘备、李逵、武松等变态英雄。因为有《红楼梦》的亮光在,总有人会从少年时代开始就模仿贾宝玉,以自己的方式和名利场拉开距离。一个民族的民族性格主要是被文学所塑造。可惜以往太多被《三国》、《水浒》所塑造,太少被《红楼梦》所塑造。  
 
11
 
      把小说当成救国的工具或当成启蒙的工具,好像是“大道”,其实是“小道”。此时小说的语境只是家国语境、历史语境,并非生命语境、宇宙语境。文学只有进入生命深处,抒写人性的大悲欢,叩问灵魂的大奥秘,呼唤心灵的大解放,才是大道。王国维说,《桃花扇》属家国、政治、历史,《红楼梦》属宇宙、哲学、文学,这一意思也可表述为,《桃花扇》是小道,《红楼梦》是大道。梁启超说没有新小说就没有新社会、新国家,表面上是把小说地位提高了,其实,他只知小说的“小道”,不知“大道”。大道永远是生命宇宙之道,不是国家历史之道。文学的金光大道就在《红楼梦》之中。
 
12
 
     王国维一面写出《殷商制度考》、《殷卜辞中所见先公先王考》、《毛公鼎考释序》等学问深厚的论文,一面又写出《红楼梦评论》、《人间词话》等精彩文论,前者是知性的成功,后者是悟性的成功。(《红楼梦》本身正是悟性的成功)前者的考据功夫是有形的,人们容易知其难,后者的感悟功夫是无形的,人们常常不知其更不容易。以《人间词话》而言,短短的一部词论中能有那么多击中要害的准确词识,能创立“境界”说并道破中国诗词上那些真正的精华,能感受到李后主这位小皇帝具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的大慈悲与大气魄,这是很难的。而他的《红楼梦评论》道破人间最深的悲剧并非几个“蛇蝎之人”所导演,而是包括善良人在内的共同犯罪,如此无可逃遁,才是人类的悲剧性命运。这种发现也是很难的,这不仅需要知识,而且需要诗识,需要天才,需要生命深处的内功。表面上看,它是“无心插柳”,实际上是天才大心灵内修的结果。
 
13
 
    《红楼梦》给我们创造了一个诗意合众国。作为一个中国人,最能感到幸福的,是能与贾宝玉、林黛玉这些诗意生命共处一个诗情国度。“千里搭长棚,没有不散的筵席”,这一诗意的真理,是从一个名叫小红的小丫鬟口里说出来的,《红楼梦》中连小丫鬟都有禅性语言,更不用说合众国里的桂冠诗人林黛玉了。《红楼梦》中的许多女子生时追求诗意,倘若发现生无诗意,她们也死得很有诗意,尤三姐、晴雯、鸳鸯的死亡行为都是第一流的诗篇。
    如果内心没有音乐,就听不懂音乐。如果内心没有诗,就读不懂诗。生命里有诗,才有对诗的感觉。歌者与诗人感慨知音难求,就因为内心拥有音乐拥有诗的人很少。同样,如果没有灵魂,就很难读懂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灵魂呼告”,也读不懂曹雪芹的灵魂悖论(林黛玉与薛宝钗是曹雪芹灵魂的悖论)。有人阅读经典是用生命、用灵魂,也有人是用皮肤用感官,也有人用政治用市场,后两者离曹雪芹都很远。
 
14
 
    生命是诗意的源泉。所谓“史诗”,重心不是“史”,而是“诗”。其诗意也并非来自历史,而是来自生命。《红楼梦》展示了一个历史时代的整体风貌,又建构了诗意生命的意象系列。曹雪芹以生命方式抒写历史,又以生命为参照系批判历史,让生命气息覆盖整部小说。在历史家眼中“身为下贱”不值一提的小丫鬟,曹雪芹却发现其“心比天高”的无穷诗意。一个民族大文化的诗意是否尚存,只有一个尺度可以衡量,这就是生命尊严与生命活力是否还在。文化的精彩来自生命的精彩,当负载文化的生命主体变得势利十足、奴性十足,从腰杆到灵魂都站立不起来时,这个民族的文化便丧失诗的光泽。《红楼梦》作为诗意生命的挽歌,也给中国文化敲了警钟。
 
 
上  篇
   
 (写于一九九五——二OO四年)
 
15
 
    《山海经》是中华民族童年时代集体的大梦。梦见精卫填海,梦见夸父追日,梦见刑天舞干戚,这是最本真、最本然的梦。《山海经》说明,中华民族有一个健康的童年。《红楼梦》一开始就讲《山海经》,就紧紧连接《山海经》。《红楼梦》是中华民族成年时期的大梦。这是关于自由的梦,关于女子解放的梦,关于诗意生命与诗意世界的梦,关于美丽花朵不要枯萎不要凋谢、美丽少女不要出嫁不要死亡的梦,关于生命按其本真本然与天地万物相融相契的梦。《红楼梦》是中华民族现代梦的伟大开端。《红楼梦》说明,中华民族近代的大梦也是健康的。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呼唤“人类应当诗意地栖居在地球上”,中国的伟大作家与德国的伟大诗人,其大梦的内涵相似,都有大浪漫与大诗意。
    人类最纯的情感保留在音乐与文学中,也可说保留在梦中。正如莎土比亚的《仲夏夜之梦》保留了人类童年天真无邪也无逻辑的梦幻与欢乐一样,《红楼梦》保留了中华民族天真无邪并无可心证意证实证的恋情与人性悲歌。
 
16
 
    《红楼梦》中有一个未成道的基督与释迦,这就是贾宝玉。他兼爱一切人,宽恕一切人。连老是要加害他的贾环也宽恕,连欲望的化身薛蟠也可作为朋友。上至王侯,下至戏子奴婢,他都以同怀视之。他五毒不伤,对别人的攻击和世俗的是是非非浮浮沉沉花花绿绿全然没有感觉。“我不入地狱谁来入?”这对宝玉来说,不是献身的悲壮,而是天性的坦然。他天生不怕被地狱的毒焰所伤。他敏感的是别人的痛苦、别人的长处和人间的真情感,对别人的弱点和世界的荣华富贵,却很迟钝。如果说基督是穷人的救星,释迦牟尼是富人的救星,那么,贾宝玉也许正是知识者的救星,至少是我的救星。他帮助我从仕途经济的路上拯救出来,从知识酸果的重压下拯救出来,从人间恩恩怨怨输输赢赢计计较较的纠缠中拯救出来。
 
17
 
      贾宝玉的人格心灵何等可爱。在浊水横流的昔时中国,在老气横秋的豪门府第,他的出现,就像盘古刚刚开天辟地的第一个早晨出现的婴儿,给人以完全清新完全纯粹完全亮丽的感觉。他的眼睛是创世纪第一双黎明的眼睛,是人之初第一次完全向宇宙睁开的眼睛。这双眼睛的内涵让我激动不已,它所看轻的正是世俗眼睛所看重的,它所看重的正是被世俗的眼睛所看轻的,于是,这双眼睛常常发呆,常常迷惘。虽然迷惘,却蕴藏着太阳般的灵魂的亮光。
 
18
 
    曹雪芹给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前身,命名为“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贾宝玉是贾府中的“王子”,可是对待林黛玉和对待其他女子,却有“侍者”心态。他和林黛玉的关系位置,是自己放在低处,放在侍者即仆人的位置,而不是主人、统治者的位置。包括对晴雯等丫鬟也是如此。晴雯本来正是奴婢,正是侍者,可是贾宝玉却把位置颠倒过来,对她言听计从。这不是取悦,而是在情感深处看到她比自己更干净,自己应当追随其人格。正因为贾宝玉把自己放在低处,所以他才看出晴雯“身为下贱”而“心比天高”。宝玉看晴雯用的是超势利、超世俗的“天眼”,是禅宗“不二法门”(无内外,无尊卑)的“佛眼”。
 
19
 
    贾宝玉一生下来就因为口衔宝玉而让人视为怪异,离开家庭后走入云空,也是怪异。真正的个性往往在于忘记自己世俗的位置与角色,只顾观看与探索,不知自己的来处与去处。然而,他的出走,却是富有大诗意的行为语言。这是贾宝玉最后的非诉说的声明。他向人间宣布,他与那个你争我夺的父母府第极不相宜,他已没有力量承受一个个的死亡与堕落。他的出走是总告别,又是大悲悯。他到哪里去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逃离污浊之地,虚假之乡。
     贾宝玉居住的父母府第,是豪门贵族府第,而他本身又是府中的第一快乐王子。荣国府虽不是宫廷,但府中布满峥嵘轩峻的厅殿楼阁和蓊蔚泅润的花木山石,还有成群成队的男仆女婢,却胜似宫廷。家道中落后虽减少了气象,但仍不失为钟鸣鼎食的浮华之家。然而,即使是处于全盛的黄金时代,贾宝玉也不迷恋这个家,胸前的玉石丢失了几回——他的灵魂早已出走了好几次。他被视为性情乖僻的异端,实际上心中拥有万种真挚情思。一个又一个清澈如水的诗化生命在面前毁灭,自己还顶着桂冠如行尸走肉,这还有人的样子吗?千里长棚下的华贵筵宴,世人闻到的全是香味,偏是快乐王子闻到朽味与血腥味。一个处于如此环境中的身心怎能不迷惘?怎能不寻求解脱?如果说,林黛玉最后的行为语言是焚烧诗稿,用一把火否定她曾经有过的期待,那么,贾宝玉则是用一走了之的行为语言否定父母府第内外人们所迷恋与追求的虚幻的天堂。一种真实的行为语言,没有标点,没有文采,没有铺设,却否定了一个权力帝国与金钱帝国。《石头记》的故事,其实是一块多余的石头否定一个欲望横流的泥浊世界的故事。贾宝玉的出走,乃是走出争名夺利的泥浊世界,被男人弄成肮脏沼泽的荒诞世界。
 
20
 
    《红楼梦》中的诸多人物谁最傻?除了一个傻大姐之外还有一个傻哥哥,这就是贾宝玉。傻大姐是天生的白痴,什么也不懂。傻哥哥却有大爱与大智慧。呆中的迷惘,痴中的执著,傻中的慈悲,憨中的悟性,沉默中的逃离家园和告别黑暗,哪样不是真性情与真灵魂。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道德经》第十章)。在老子看来,人对历史责任的承担应是无言的。重担在肩,不求颂歌伴奏。做了好事,自己不说,只默默献予,这才算是真的有德。有人掉到水里,你去救援,只觉得这是应尽的责任,心里只感到快乐,没想到光荣,也不觉得是美德,这才算是德行。老子对那种仅以言说去承担责任的人是不信任的。滔滔不绝,表现的却是一个浅薄的自己。《红楼梦》里的贾宝玉就是一个默默承担罪责的傻子,他从不宣扬自己做了好事。承担、献予、宽厚全是天性。
 
21
 
     贾宝玉看见金钏儿受辱死了,看见晴雯含恨死了,都是被他的母亲逼死的。本该是大慈大悲的母亲,本该是满怀温情的母亲,本该是怀爱天下一切儿女的母亲,这回也逼死无辜的孩子。母亲也杀人。贾宝玉亲眼看到母亲也杀人。这是比一切凶残更令人困惑的凶残。他绝望了,发呆了,他不能在母亲的府第里再居住下去了。他不能生存在一个连母亲也变成凶手的人间。告别故园,告别自己爱恋过的生命和生命的尸首,告别自己滚爬过但有腥味的土地,他远走了,逃亡了。逃亡者的眼睛永远带着大迷惘与大忧伤。《俄底浦斯王》时代的人类不认识自己的母亲。所以才有弑父娶母的悲剧,《哈姆雷特》时代的人类认识了自己的母亲但不知道怎么对待自己的母亲,所以才有丹麦王子永恒的犹豫与彷徨;《红楼梦》时代的人类认识了自己的母亲,却发现母亲也是人间的枷锁与杀手,母性的权威也制造着儿女饱含血泪的悲惨剧。
 
22
 
     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歌德笔下的少年维特,菲兹杰拉德(F.Scott Fitzgerald)笔下的盖茨比(Gatsby)都是最有人间性情的人物,内心均有大浪漫。贾宝玉为秦可卿之死吐血,为晴雯之死泣祭,为鸳鸯之死痛哭,为林黛玉之死发呆,都是在作诗情女子不要死的大梦,都是《西厢记》等小浪漫不能比的大浪漫。《浮士德》是歌德头脑(理念)的产物,而少年维特则是歌德生命的产物。贾宝玉、盖茨比也是生命的产物,所以浑身都是生命永恒的气息。拿破仑喜欢少年维特,上战场时带的是《少年维特之烦恼》,从这里可以得知这位法兰西偶像内心也有真性情与大浪漫。
 
23
 
    林黛玉与贾宝玉的青春之恋,是天国之恋。表面上看,是地上两个人的相互倾慕,深一些看,却是天上两颗星星的诗意情谊与生死情谊。来到人间之前,这对情侣就在天国留下一段以甘露泽溉仙草的初恋故事,降临人世后,又演出一场伤心刻骨的还泪悲剧。天国之恋不是神话,而是生命深处的心灵之恋。贾宝玉与林黛玉潜意识中都有一种乡愁,这种乡愁便是对初恋的记忆。他们第一次见面,一个觉得“眼熟”,一个觉得“见过”,就是这种记忆。他们到达人间的第二次相逢相爱,只是天国之恋的继续。“木石前盟”与“金玉良缘”的区别就在于,一是天国之恋,一是世俗之恋。林黛玉是天真的,薛宝钗是世故的。如果说贾宝玉是亚当,那么,夏娃是林黛玉,而不是薛宝钗。
 
24
 
    林黛玉常常落泪。他和贾宝玉的恋情从浅处看是悲切,从深处看则是充实。林、贾的爱情是中国文学中最富有文化含量也最有灵魂含量的爱情。他们的每次倾吐每次冲突都可开掘出意义,特别是用诗所作的交流,更是意义非常。《红楼梦》中最精彩的两首长诗,一首是林黛玉的《葬花词》,一首是贾宝玉祭奠晴雯的《芙蓉女儿诔》。林黛玉咏叹之后,为之“痴倒”、“恸倒”的是贾宝玉:贾宝玉祭奠后为之倾倒的是林黛玉,他们互为知音。这两首千古绝唱发表时,听众都只有一个。林、贾是真正的诗人,他们不知何为社会效应,宁可让一人之啧啧,不求万人之谔谔。
 
25
 
    中国的文人画把不见人间烟火的“逸境”视为比“神境”更高的境界。但是,通常只知道逸境在大自然之中,不知道逸境也可以在人际关系中。《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和林黛玉的关系极为密切,但是他们的关系却有一种看不见又可感觉得到的“逸境”状态。他俩之间,绝对不议论俗人俗事。不仅放下政治,而且放下社会。世俗的是非究竟,进入不了他们的话题,更进入不了他们的心灵。他们是个体情感中人,不是社会关系中人。他们俩的关系,是无关系的关系。这种关系的“逸境”状态,是一种万物本真契人性情的诗意状态,连争吵都富有诗意。
 
26
 
    在《红楼梦》中,林黛玉是先知先觉,贾宝玉是后知后觉。王熙凤等虽极聪明,实际上是不知不觉,即永远未能对宇宙人生拥有根本性的体悟。“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是林黛玉先体悟到的,然后才启发了贾宝玉。贾宝玉的觉悟是对本真己我的守持。那些劝导他的、熟读文章经典的贾政、北静王(水溶)等,误认为陷入功名利禄世界的自己是本来意义上的自我,认陷阱为大道正道,其实是不知不觉。《红楼梦》中的人物数百人,属于大彻大悟的,只有黛玉、宝玉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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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乐在自然之中,不在意志之中。在哲学上,“自然”的对立项是“意志”。释迦牟尼永远微笑着,因为告别了宫廷权力意志,便得到大快乐。庄子发现自然之道,也得大快乐,连妻子死了,也鼓盆而歌。慧能放逐概念,明白四达,赢得大自在,也是大快乐。陶渊明回归田园后,也有羁鸟还林、池鱼归渊的大快乐,所以他没有王维、孟浩然式的惆怅。林黛玉与贾宝玉的爱恋过程,是林黛玉的“还泪”过程,还泪中有伤感,也有伤感到极处的大快乐。“还泪”是美,不是苦难。“泪尽”是个悲剧,又是一个大解脱。“人向广寒奔”,林黛玉最后走出被权力意志戏弄的人间,得的是大自由,可惜《红楼梦》后四十回未写出这一层。
 
28
 
    有对立才有密切。林黛玉动不动就和贾宝玉“吵架”,处处对立,因为她和他最密切。重视他者,才能为爱而焦虑而死亡。没有对立,一切顺乎自然,固然没有紧张,但也没有对他者的承担。庄子强调自然,要抹掉的就是对立。包括生与死的对立,祸与福的对立等等,因此,它对死没有紧张,更没有恐惧。庄子说:“其生若浮,其死若休”;“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至乐》)。他的“齐物”思想,包括齐生死、齐浮沉、齐寿天等,在一切对立中采取逍遥(不在乎)的态度。既然没有生死的界线,没有此岸与彼岸的分别,也就没有辞世的悲伤,所以妻子死了,他照样鼓盆而歌。贾宝玉对死不是这种态度,他听到秦可卿死讯时,竟伤心得吐血,听到林黛玉、鸳鸯死时更是痛哭以至发呆。《红楼梦》反抗儒教,喜欢庄禅,但与庄子思想并不相等。庄子不相信情的实在,曹雪芹的骨子里还是相信情是最后的实在。
 
 29
 
      贾宝玉是贾府的宠儿,天生的快乐王子,未受过任何磨难,缺少对血雨腥风的感受。黛玉则不同,她的母亲过早去世,孤苦伶仃,漂流到外婆家后,寄人篱下,被人视为不合群的异端,因此,她有“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忧患之感。这种经历使她比贾宝玉深刻,因此,她的诗总是比贾宝玉的诗更有深度。  
     花开花落,似乎很平常,然而,林黛玉却真正了解它的悲剧内涵。花朵的盛开只是风霜相逼的结果。鲜花在艰难中生根、孕育、萌动、含苞、怒放。怒放的片刻,恰如加缪笔下的神话英雄西西弗斯,辛辛苦苦把石头推到山顶,而一旦到达山顶,接下去便是滚落,再接下去又是一番往上推的苦斗。花的命运也是如此,花开总是紧紧连着花落。可是,落红化作春泥之后,明年又是一番艰辛,一场挣扎,又是一轮怪圈似的奋战与毁灭。林黛玉显然深深地了解人生这种无可逃遁的悲剧性。
 
  30
 
    在“生命——宇宙”的大语境中,人只不过是到地球上走一回的过客,诗人更是永远的流浪汉,不会有固定的立足之地,不会有终极的凯旋门。林黛玉比贾宝玉悟性更高,她更早地悟到这一点。因此,当宝玉写下禅语“你证我证,心证意证,是无有证,斯可云证。无可云证,是立足境”时,黛玉立即给予点破:“无立足境,是方干净。”林黛玉补上这八字禅思禅核,是《红楼梦》的文眼和最高境界。无立足境,无常住所,永远行走,永远漂流,才会放下占有的欲望。本来无一物,现在又不执著于功名利禄和琼楼玉宇,自然就不会陷入泥浊世界之中。这是林黛玉对贾宝玉的诗意提示。男人的眼睛总是被占有的欲望和野心所遮蔽而狭窄化了,贾宝玉虽然也是男性,但他在林黛玉的指引下不断地放下欲望,不断提升和扩大眼界。林黛玉实际上是引导贾宝玉前行的女神。
 
31
 
     林黛玉真不愧是大观园里的首席诗人。她的《葬花词》,不仅写出大悲伤,而且写出大苍凉。诗中所问,都是摧人心魂的“天问”。“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桃李明年能再发,明年闺中知有谁?”“昨宵庭外悲歌发,知是花魂与鸟魂?”“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特别让人震撼的是问:“天尽头,何处有香丘?”这是千古绝“问”。天地的始末,生命的归宿,时间的大空旷,空间的大混沌,全在提问中。林黛玉不仅有陈子昂苍凉的恢弘,而且还有陈子昂所缺少的苍凉中的空灵与飘逸。一个弱女子,写出如此的苍凉感,这才是生命——宇宙境界。和这一境界相比,历史显得很轻,家国境界显得很小。李清照的“凄凄、惨惨、戚戚”就是属于这后一种境界。生命宇宙语境大于家国历史语境,能在生命宇宙境界中飞驰的诗魂,才是大诗魂。
 
(待续)
 
载自《红楼梦悟》第一辑 《红楼梦》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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