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的庄禅文化投射-红楼文存-中国古代文化与古典文学-再复迷网
红楼文存
林黛玉的庄禅文化投射作者:刘再复 刘剑梅 阅读次数:
林黛玉的庄禅文化投射
 
剑梅:你在红楼悟语的第56则谈到《红楼梦》一些主要人物所折射的文化,我特别感兴趣。这段话可以作为我们讨论的前提出发点:
     《红楼梦》的人物个个活生生,都不是理念的化身,但是,一些主要人物,却折射着中国诸种大文化的生活取向与精神取向。以女子形象而言,林黛玉折射的是庄禅文化,薛宝钗折射的是儒家文化。贾母表面上是儒家文化,内心深处则不以儒为然,她很会偷闲很会及时行乐,人情练达又活得潇洒,心里深藏着对自由的向往,所以她与其子贾政(贾府中的孔夫子)常有冲突,倒是十分宠爱甚至理解孙子贾宝玉。与上述取向不同,王熙凤和探春倒是有点法家气概,尤其是探春,一旦让她“执政”(一度与李纨、宝钗共理家政),便着手改革,做出了兴利除弊的事来。她给王善保家的一个巴掌,是典型的法家文化的一巴掌。与“参政”一极相反的佛家文化则由妙玉所折射,但是,佛家流派众多,妙玉崇尚的经典,大约属于唯识宗。曹雪芹对此宗并不太以为然,所以说她“云空未必空”。贾宝玉和其他女子形象的文化含量,不仅其他文学作品难以比拟,即使是四书,五经,也难以比拟。中国文化的大矿藏并不在四书五经中,而在《红楼梦》中。
你说,贾宝玉和其他女子形象都有很丰富的文化含量,当然,这也包括哲学含量。
 
再复:关于《红楼梦》人物所投射的文化,可以写出很好的论文或专著。我在这里只是把瞬间的感悟写下来。文化主要不是在图书馆里,而在活生生的人身上,在人的思想、行为、语言中,在人的精神价值创造中。人是文化的载体,文化跟着人走,莎士比亚走到哪里,英国文化就会跟到哪里。歌德、康德走到哪里,德国文化也会跟到哪里,我说文化在人的身上还包括文学作品中塑造的不朽的人物形象。我们自身也投射、折射某种文化。
 
剑梅:托马斯•曼流亡到美国时说,德国文化就在我身上,这不是狂妄,而是说,在他身上的确负载折射着德国文化。如果歌德和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活着,而且走到中国或走到我这个华盛顿附近的校园。我们也会觉得他们带着德国和俄罗斯文化来了。他们去世了,但他们笔下的人物浮士德和阿廖沙还活着,他们也负载着文化。我赞成你的观点。
 
 再复:正是这样想,所以我也特别留心《红楼梦》人物的所折射的文化内涵。这个问题看来不难,其实一旦深下去也很难。我到台湾这一年,读了一些台湾出版的评红书籍,其中有一本名叫《红楼梦与禅》(圆香著,佛光出版社)此书名为说禅,实际上说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所折射的唯识宗文化,尤其是第七识与第八识文化。在这位作者看来,林黛玉折射的是第七识(位那识),贾宝玉是第八识(阿赖耶识)。七识(黛玉)离染转净,八识(宝玉)才能转凡为圣(见该书第64页)。全书玄之又玄。在佛教诸流派中,唯识宗最难入其门。此宗经籍汗牛充栋,非常烦琐,非常玄奥,是佛教中的经院哲学。除了其宗师玄装和他的几个弟子,恐怕很少人知道它在说什么。禅宗的兴起恰恰在于它“不立文字”,放下唬人的经典教条。兴起的语境有一项应当就是面对经院哲学而摆脱经院哲学。探索《红楼梦》的文化内涵,不能不了解它投射的佛教文化,但又不能走火入魔,陷入唯识宗概念的深渊。
 
剑梅:你说《红楼梦》折射的主要是佛教大乘文化和庄禅文化,主人公贾宝玉、林黛玉心灵深处的交流,都是禅语禅悟。薛宝钗与林黛玉的差异,并非好坏、善恶、封建与反封建的冲突,而是中国两大文化——儒文化与庄禅文化的冲突,也是曹雪芹灵魂的挬论。
 
再复:不错。从文化取向上说,薛宝钗投射的是儒文化,林黛玉投射的是庄禅文化。贾宝玉则投射大乘佛教文化和庄禅文化。中国的禅宗是大乘佛教的一脉,但它经过老、庄的洗礼和自身的改革,到了慧能,已完全中国化,慧能之后又进步世俗化,到了马祖及其弟子,就变成“狂禅”。贾宝玉的文化内涵极为丰富,他有大乘原典精神,也有庄、禅,尤其是禅,甚至有儒的深层内容,如守孝道与亲情,他包含多种文化,又超越各种文化,非常奇特,我们切不可把他简单地划入某种文化,等同某种文化。我选择“投射”一词来表述,可能较为准确,包括林黛玉也只能说她投射庄禅文化。庄与禅、佛与禅又有区别。例如禅重在心灵体验,不追求真人、至人、神人等人格理想。黛玉是《红楼梦》中说禅的第一高手,禅悟最高的天才,她也喜欢庄子,但不会追求庄子的人格理想。她和宝玉情意相投,是因为彼此都是性情中人,有真情也有真心。是情感意义上的真人,不是道家意义上的真人。《红楼梦》续书在贾宝玉离家出走之后,让皇帝封他一个“文妙真人”的称号,显然是败笔。贾宝玉最后大彻大悟,是离一切相,破一切执,化一切迷,归于空,返于无,精神境界比世俗皇帝高出千倍万倍,哪能再由皇帝强加给他一个“世俗角色”的莫名其妙的桂冠。即使是从“现实主义”来解释,说这是小说反映现实,我们也可质疑。在现实文化中,既讲真人,又何来“文妙”?庄子从不给“真人”再做世俗界定。
 
剑梅:每一个人,尤其是《红楼梦》中的主要人物,文化内涵都很丰富。确实不可本质化、简单化。但每个人物又确实有自己的文化取向,钗与黛就不同,一个重儒,一个喜庄禅,这是很明显的。《红楼梦》中的人物,如贾赦、贾琏、贾蓉、贾环以及邢夫人等,什么文化也没有,是一种只有欲望没有文化精神的人,压根就进入不了我们的论说范围,也谈不上什么投射。能说得上文化投射的,或自觉或不自觉,或在意识层面或在潜意识层面,都是比较重要的角色。在这些角;色中开掘其文化积蓄,是《红楼梦》提供了可能,《金瓶梅》就没有;这么多宝藏可开掘了。   
 
再复:《金瓶梅》人物负载的是市井文化、俗文化、民间文化,男人、女人都粗糙,与《红楼梦》的上层贵族文化不同。赵姨娘身上也折射俗文化、萨满教文化,我们且不谈。以主要人物而言,宝玉、黛玉、宝钗、妙玉等身上都投射精致文化。宝钗典型地投射着儒家文化,是贾政的侧影,心灵早已儒化。她劝宝玉说:“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公)、孔(子),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第一百一十八回)宝钗这段话,说明她以孔子为灵魂,关注的是家族群体与社会群体,焦虑的是人群的共存秩序。而林黛玉与贾宝玉相同,她离“救民济世”之思很远,考虑的是个体生命在人生短暂岁月中如何充分生活,是在当下特定时空中如何实现个体生命的价值与尊严。“仁”字是两人的关系,它派生于爱与关怀,但也派生于世故,使人花费太多心力消耗在人际关系之中。薛宝钗会做人,“行为豁达,随分从时”(第五回),但“从时”却时而是道,时而是术。林黛玉和贾宝玉没有半点心术心机。由于文化取向不同,薛宝钗就劝宝玉走仕途经济之路,而林黛玉则从来不作这样的劝说,所以深得贾宝玉的尊敬。但是,宝钗劝说宝玉济世,并不是她热衷于功名,而是从群体秩序、家族利益思虑,男女应当有所区别也有所分工,女子守持本分即可。她说:“自古道‘女子无才便是德’,总以贞静为主,女工还是第二件。其余诗词,不过是闺中游戏,原可以会可以不会。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倒不要这些才华的名誉。”(第六十四回)不要功名,把写诗当作一种游戏,无功利动机,这点倒是与黛玉相通。可见她们俩的文化差异只是重群体、重伦理与重个体、重自由的差异。既是这样,两者就可以互补互动。也就是说,钗黛既可分殊,也可合一,并非势不两立。因此,俞平伯先生所讲“钗黛合一”也没错。第四十二回,宝钗与黛玉推心置腹地交谈,猜忌之心完全化解,自此之旨两人再也没有相互妒嫉与非难。在这一回里,薛宝钗借着林黛玉引述《牡丹亭》、《西厢记》的两句话,对黛玉说了一段知心话:
 
“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从小七八岁上也够个人缠的。我们家也算是个读书人家,祖父手里也爱藏书。先时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处,都怕看正经书。弟兄们也有爱诗的,也有爱词的,诸如这些‘西厢’‘琵琶’以及‘元人百种’,无所不有。他们是偷背着我们看,我们却也偷背羞他们看。后来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骂的骂,烧的烧,才丢开了。所以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只是如今并不听见有这样的人,读了书倒更坏子。这是书误了他,可惜他也把书糟踏了,所以竞不如耕种买卖,倒没有什么大害处。你我只该做些针()纺织的事才是,偏又认得了字,既认得了字,不过拣那正经的看也罢了,最怕见了些杂书,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话说的黛玉垂头吃茶,心下暗伏,只有答应“是”的一字。
 
在这段话里,薛宝钗所说的“性情”,当然不是林黛玉那种天真任性的性情,而是“藏愚”、“守拙”、守持“妇德”的贤静之情,但这些话,出自内心,并非虚伪,这是一个家族群体共生共存共享安宁所必须的品格,因此,林黛玉不仅不反驳,而且“心下暗伏”。这一回很重要,是钗黛关系的转点。你可以留心一下这之后的几十回还没有在发现钗黛冲突。两者的合一,也投射一种文化征兆,这就是中国儒道两大文化血脉的合一与想通。
 
剑梅:第四十二回写宝钗与黛玉两人的谈心、玩笑,确实非常动人。这一回把宝钗的学问写得很绝,仅仅她开的画器清单和颜料制作方法,就让我们惊叹。林黛玉心里也服,却要开一回玩笑,玩笑中说了很重的内里话,敬佩话:
 
(她)笑着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画个画儿又要这些水缸箱子来了。想必他糊涂了,把他的嫁妆单子也写上了。”探春“嗳”了一声,笑个不住。说道:“宝姐姐,你永远不拧他的嘴?你问问他编排你的话。”宝钗笑道:“不用问,狗嘴里还有象牙不成!”一面说,一面走上来,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拧她的脸。黛玉笑着忙央告:“好姐姐,饶了我罢!颦儿年纪小,只知说,不知道轻重,作姐姐的教导我。姐姐不饶我,还求谁去?”众人不知话内有因,都笑道:“好说的好可怜见的,连我们也软了,饶了他罢。”宝钗原是和他顽,忽听他又拉扯前番说他胡看杂书的话,便不好再和他厮闹,放起他来。黛玉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众人爱你伶俐,今儿我也怪疼你的了。过来,我替你把头发拢一拢。”黛玉如然转过身来,宝钗用手拢上去。宝玉在旁看看,只觉更好……
 
林黛玉与薛宝钗在此至少是情感合一。至于理念,虽有差别,但也共生共处了。
 
再复:第四十二回是钗黛关系转折的一回,在全书中很重要。这之后,我们再也看不到她们的冲突。我们也没有必要同为意识形态的原因,刻意去强调她们的冲突。四十二回这段和谐性的描写,倒是让我们了解,心灵倾向于儒文化与倾向于庄禅文化可以互补。
 
剑梅:你在《红楼梦悟》第56则中说妙玉折射的佛教文化,可能会唯识宗文化,真是这样吗?
 
再复:这也只是感悟而已。因为她的清高不是禅的清高。真的禅,应有平常之心,不会刻意端架子,不会那么巴结贾母,又那么瞧不起刘姥姥。她把刘姥姥用过的杯子视为脏物,这就暴露出她的差别心太大,离不二法门太远。近乎势利。佛教讲妙心,就是无分别心,她偏偏有很强的分别心。她饮茶居极品,这无可厚非,但做人也自居极品,就不自然了,所以她真的是“云空未必空”,折射的不是禅宗文化。唯识宗的第六识是意识,讲分别,她的这一识太发达,分别得走火入魔了。从《红楼梦》的叙事艺术说,曹雪芹对妙玉着墨不多,篇幅很少,却把妙玉写绝了,每段描写,都堪称人物刻画的千古奇文,而最精彩的是“拢翠庵茶品梅花雪”一节。这一节里有两个绝妙的细节,一是妙玉接待贾母;一是妙玉接待宝玉、宝钗、黛玉。我们不妨重温一遍。先看第一细节:
 
   当下贾母等吃过茶,又带了刘姥姥至栊翠庵来。妙玉忙接了进去。至院中见花木繁盛,贾母笑道:“到底是他们修行的人,没事常常修理,比别处越发好看。”一面说,一面便往东禅堂来。妙玉笑往里让,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这一段连标点只有351个字。接着的另一段细节,更精彩:
 
那妙玉便把宝钗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随他出去,宝玉悄悄的随后跟了采。只见妙玉让他二人在耳房内,宝钗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团上。妙玉自向风炉上扇滚了水,另泡一壶茶。宝玉便走了进来,笑道,“偏你们吃梯己茶呢。”两人都笑道:“你又赶了来□茶吃。这里并没你的。”妙玉刚要去取杯,只见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盏来。妙玉忙命:“将那成窑的茶杯别收了,搁在外头去罢。”宝玉会意,知为刘姥姥吃了,他嫌脏不要了。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妙玉斟了一□与黛玉。仍将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绿玉斗来斟与宝玉。宝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两个就用那样古玩奇珍,我就是个俗器了。”妙玉道:“这是俗器?不是我说狂话,只怕你家里未必找的出这么一个俗器来呢。”宝玉笑道:“俗说‘随乡入乡’,到了你这里,自然把那金玉珠宝一概贬为俗器了。”妙玉听如此说,十分欢喜,遂又寻出一只九曲十环一百二十节蟠虬整雕竹根的一个大盆出来,笑道:“就剩了这一个,你可吃的了这一海?”宝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虽吃的了,也没这些茶糟踏,岂不闻“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你吃这一海便成什么?”说的宝钗、黛玉、宝玉都笑了。妙玉执壶,只向海内斟了约有一杯。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妙玉正色道:“你这遭吃的茶是托他两个福,独你来了,我是不给你吃的。”宝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领你的情,只谢他二人便是了。”妙玉听了,方说:“这话明白。”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在禅宗尤其是慧能看来,人人皆有佛性,佛的种子就在自己的清静心中。也就是说,佛性无分别,这才是不二法门。按照这种佛理,贾母虽极富贵,刘姥姥极贫寒,但都有佛性,这就是无分别心,无分别相,大慈悲也正是从这种平等的佛理中产生。但妙玉不是这种情怀,她把茶分为三品,不知把人分为多少品。这种分别,正是唯识观。这种观念的要义,在于证明“幻化人非真人”,只承认一部分具有佛无量种子,并非人人皆有佛性,人人可以成佛。玄装还认为,佛之种子不在“自性”之中(而在他性之中)识“依他起”,其佛量种子也应依他起(依他起性)。佛学总是讨论净、杂二性,按此分别心,净层诸佛,杂层众生。在妙玉看来,她是净极,刘姥姥是染极,脏极。宝玉知道妙玉“嫌脏”就是嫌刘姥姥用过的杯子“有染”。与唯识宗不同的是天台宗、华严宗则讲除灭三性,即除灭分别性,除依他性,真空性,唯识宗言“垢净心,即是众生之体实,事染染本性”。《大乘止观法门》的主题正是在此。我在《红楼梦的哲学内涵》文中说,禅字的来源之一是如来藏,就是指“大乘止观法门”,此一大经典所指示的佛的便是“藏体平等”,诸佛与众生同具染性,故诸佛亦可与众生相同之染事,另一方面,众生与诸佛也同具净性(即佛性),佛与众的差别只在于“觉与不觉”。后来慧能所说:悟即佛,迷则众,便是从这里来的。妙玉属于哪一宗,修人是哪一门,从她的行为语言就可以看明白。所以我说她折射的大约是唯识宗文化。
 
剑梅:你在《红楼梦的哲学内涵》中说,般若智慧大乘如来藏、中观哲学是禅宗的三大来源。刚才听你讲,大乘如来藏也就是“大乘止观法门”。这一法门的除分别性,曹雪芹一定赞成的。“空”的内涵应是放下妄念、执着、分别,妙玉却对人的尊卑分别得如此彻底,对贾母极尽奉迎之能事,对刘姥姥如此鄙视,实在过分,难怪曹雪芹要说她“云空未必空”。除了大乘如来藏之外,中观哲学是否也在《红楼梦》的人物身上有所折射。
 
再复:中观哲学是印度初期大乘佛教最重要的理论家之一龙树所创立。由于他的建树,终于使大乘佛教取代小乘佛教。在印度,其门徒为他立庙尊奉为佛,在我国则被尊为大乘八宗共同的宗师。他的代表作之一《中论》后来派生出佛教的中观学派。中观哲学有一“四句”论式,即“一切实非实,亦实亦非实,非实非非实,是名诸佛法”。第一命题是“一切事物都是真实的”, 第二命题是“一切事物并非都是真实的”,这两个命题都具充分理由,构成一对挬论,因此便产生第三命题,即“并非一切事物都是真实的而且也并非不是真实的”这不是非此即彼,而是亦此亦彼。我绝得曹雪芹的“假作真来真作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正与中观哲学相通。禅宗也尊龙树为祖,是“八宗共祖”的八宗之一,它把中观哲学彻底化,抵达真假不二,有无不二,曹雪芹在彻底化之后又文学化,也抵达真假不二,有无不二,贾宝玉与甄宝玉不二,总之,是真我与假我共存于人的生命之中,而所谓觉悟,便是打破我执,破假我的一切执迷、执念,返回真我的本心。你对佛教哲学较为陌生,以后也不一定要进入它的深海,但了解一下基本观点还是必要的。
 
载自《共悟红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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