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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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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悟

 

 

中篇

 

(写于二〇〇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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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克纳的眼睛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眼睛很相像:眼底留着天生的浑沌,接近神性,与理性格格不入。陀思妥耶夫斯基《白痴》中的主角梅思金公爵,用痴眼看世界,实际上是用婴儿的眼睛看世界。常人眼里的“白痴”,其痴,其呆,其木讷,其实正是眼睛深处还保留着一片未被污染的质朴与高洁。福克纳《喧啸与骚动》中的班吉,也是个白痴,小说一开始就用他的眼睛看世界,他的本能,他的没有理念杂质与世俗偏见的原始眼光,反而照出美国精神世界沉沦的真实。曹雪芹笔下的贾宝玉,也是俗人眼中的白痴、呆子,连他的父亲贾政都说他是“无知蠢物”,但他的眼睛最明亮,这眼睛不仅是发现诗情少女至善心性的审美眼睛,而且是正直判断一切的赤子眼睛。此外,又是空空道人式的俯瞰人间荒诞的神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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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被父亲往死里痛打,打得伤筋动骨,皮破血流。但他被打后除了感激姐妹丫鬟们的关怀之外,没有诉苦,没有谴责,没有控诉,也没有自怜,没有常人的“怨”和“畏”,更没有“怒”和“恨”。他是一个不会产生仇恨的生命,一个不知报复的心灵。所以可称他为准基督、准释迦。《金刚经》中载释迦的前世曾被哥利王砍断手脚,但他没有因此产生仇恨。能宽恕一个砍掉自己手脚的人,还有什么不可宽恕的呢?其实,贾宝玉正是尚未出家的释迦牟尼,而释迦牟尼则是出家了的贾宝玉。不过,一个出家之后修成佛,一个则修成文学中佛光四射的伟大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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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把与生俱来、价值无量的“通灵宝玉”摔到地上时,称它为“劳什子”,把常人顶礼膜拜的稀世宝物视为废物。无论是说出“男人泥作女子水作”,还是说出这震撼贾府的“劳什子”三个字,都属童言无忌。但一般的儿童少年说不出这种话,因此可称他的话语是天外语言。这种语言,拒绝迎合大众意见,拒绝俯就世间的价值尺度。在贾宝玉的头脑里,没有算计性思维,因此也没有贵贱之分、贫富之分、尊卑之分,更不知道常人朝思暮想的金银财宝是什么,为它争得你死我活又是为什么?鲁迅说王国维老实得像火腿,他投湖自杀,真是傻透了。这位天才傻到什么地步?傻到“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宁肯死,也“义无再辱”。他所评论的贾宝玉,和他是一路呆物,也是傻透了,他宁肯玉碎,也要向黛玉表明一个情字。他身上的纯粹性,正是把情感视为人间唯一的实在,无可争议,无可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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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面对世俗世界时,特别是面对一群清客文士,就如同鹤立鸡群,清脱,飘逸,气宇非常。可是一旦面对小女子世界尤其是面对林黛玉时,却很谦恭,自愧不如。这正是贾宝玉的不同凡俗之处:他能发现身边有一个常人看不见的灵性世界,一个其品格、其智慧、其性都比自己高出一层的清纯世界。这一点对贾宝玉的人生起了决定性作用,使他最终守住了生命的天真天籁而未陷入常人的卑污状态。能发现身边有一个他人视而不见、由少女呈现的美好世界,这说明他的眼睛不属于《金刚经》中所说的“肉眼”,而属于“天眼”、“慧眼”(《金刚经》界定的五眼是“肉眼”、“慧眼”、“法眼”、“佛眼”、“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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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元春被皇上晋封为“凤藻宫尚书”,还加封为贤德妃。喜讯传来,宁荣两府上下里外,欣然踊跃,言笑鼎沸不绝。对于这等荣华富贵到极点的“大事”,贾宝玉却无动于衷,心里只牵挂着受了父亲笞杖的朋友秦钟。“贾母等如何谢恩,如何回家,亲朋如何来庆贺,宁荣两处近日如何热闹,众人如何得意,独他一人皆视有如无,毫不曾介意。因此,众人嘲他越发呆了。”(第十六回)在如此光荣的盛大喜庆之中,他是个局外人,难怪人们要说他“呆”。贾宝玉“与众不同”,这里仅是一例。贾宝玉之所以是贾宝玉,就因为他不被众人的习常观念所纠缠,包括不被众人以为是天大的功德荣耀所纠缠。众人关于世界、关于价值的一切认识都在他心中化解,包括皇帝皇妃父母府第至尊至贵的大光环也被化解。一切轰动性事件都不能把他拖入众人状态,所以他才守住了本真我的赤子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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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神瑛侍者与绛珠仙草相恋的洪荒时代,还有一位后来也通灵的“姐姐”,这就是贾元春。进入人间之后,贾元春成了贾宝玉的第一位真正的老师,形同“教母”,情谊非同一般。她被选入宫廷后封为妃子,之后回到贾府省亲,看到荣华富贵的极景,竟然也有所心动,远离了青埂峰下那个本真的自我。书中写道:“元春入室,更衣毕复出,上舆进园。只见园中香烟缭绕,花彩缤纷,处处灯光相映,时时细乐声喧,说不尽这太平气象,富贵风流。此时自己回想当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凄凉寂寞;若不亏癞僧、跛道二人携来到此,又安能得见这般世面。”元春省亲的瞬间,遥远的记忆突然闪现,那是大荒山寂寞的记忆,相比之下,她对于能够享受人间这一番富贵风流,竟产生对癞僧、跛道的感激之情。可见,此时此刻,作为女神的元春也滑到俗人心态之中。相形之下,贾宝玉从未产生过对荣华景象的陶醉。可见,贾宝玉对本真自我的守卫力量比姐姐强得多。有贾元春这一节非本真状态的暴露,更显示出贾宝玉灵魂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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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身上有贵族气质,有书生个性,又有平民情怀,所以既高贵,又迂腐,又博大。他是性情中人,又是精神中人,而且还是宇宙中人。他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又大制不隔。他的贵族气质进入到骨子里,但心胸却与奴婢相通。他才华很高,但不知其才,总是夸奖别人。有贵族气,使他不俗;有书生气,使他不伪;有基督释迦气,又使他不隔不傲。所以,可称贾宝玉为最可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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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身在贾府,在精神上并不属于贾氏家族。他属于诗人部落与思想者部落,属于普世性精神家族。从十八世纪到二十世纪,在小说诗文中与贾宝玉属于同一精神大家族的,有身为作家诗人的荷尔德林、雪莱、济慈、普希金等,有身为音乐家的莫扎特、肖邦等,有大画家凡·高等,有身为作品主角的少年维特等。这些赤子家族,都是除了诗和艺术之外,什么也不在乎的纯粹婴儿。男性之外,属于这一精神家族的女性则有弗吉尼亚,伍尔芙(Virgnia Woo1f)和艾蜜利·狄津生(EmUY Dickinsson)等,这些人追求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之上,但缺少诗意的大地并不能珍惜他们。这一部落的天才们使用不同的语言,但发出的声音都属天籁,其创造的形式不同,但都如同婴儿的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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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在晴雯死后以《芙蓉女儿诔》作了一次痛哭,诗与泪混合为一的痛哭。祖母(贾母)和鸳鸯死后他又作了一次痛哭,不是哭祖母,而是哭鸳鸯。这种痛哭,不是贵族府第里公子少爷的声音,而是本真自我的声音。贾宝玉并不隶属贾府,也不隶属于贾府墙外的社会,而是隶属于大观园的女儿国,隶属于那个不可名、不可道的存在。他的痛哭是一种呼唤,不是呼唤那些被人间概念与人间欲望所编排、所规定的所谓“亲人”,而是那些与本真自我息息相通的美丽灵魂。他在呼唤晴雯、鸳鸯的时候,肯定的是人的本真状态,否定的是贾赦这些侯门权贵的伪善状态。海德格尔把这种来自天性并向本己自身的呼唤称作良知,贾宝玉的痛哭正是守卫人类赤子状态的良知呼唤,在呼唤的同时,他把泥浊世界的主体及其种种戏剧推入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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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设置心爱的人物,从贾宝玉、林黛玉到秦可卿等等,她们来到人间,只是做一次试验性的人生旅行,都是离开自身的本然状态到功利社会与概念社会试走一趟。贾宝玉在试验性旅行中,心灵依然向宇宙敞开,也向全人间敞开,不分贵贱尊卑地全面敞开,拒绝接受人间的各种分类命名,拒绝鄙薄下层的生灵。所以当他的姐姐贾元春作为王妃回家省亲而父亲贾政按习常的概念向女儿称“臣”时,他无法跟随父亲去称“臣弟”。总之,在大旅行中,他虽然身到地球并活在社会的等级框架之中,但心灵并未从本真之我那里逃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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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第一百一十五回中同貌同名的甄宝玉与贾宝玉的相逢,是续书中最精彩的故事。假()作真()时真作假,哪个是宝玉的真我,哪个是宝玉的假我,哪个才拥有真性情,真灵魂,不难判断。此处相逢,对于甄宝玉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在他眼前这个衔玉而降的贾宝玉,正是他的本真自我,正是那个赤子状态的未被世尘污染的本然的自身,可惜他不仅全然不认识,还觉得这个真我走入迷途,忘了立功立德事业。于是还给了一番劝诫,发了一通“酸论”。一块石头,一半化作“玉”,一半化作“泥”。化为泥的部分总是在教训开导化为玉的部分,这是常见的人间逻辑。

德国现代大哲学家海德格尔曾经断言,当今人类已不能与本身相逢,即已不能和原初的本真自我相逢。《红楼梦》的作者在两百多年前已意识到这一点,其甄、贾宝玉的故事也说明,即使相逢也不相识(如苏东坡语:纵使相逢应不识)。那个甄宝玉便是当今人类的一个象征符号,他早已远离本真的非功名非功利的赤子之我,已深深陷入世俗世界的惯性与习性之中。可是他们却误认为这才是正道,而那个守住本来意义的自我反而是走了邪路。此次甄宝玉的表现,说明人类早已不认识自己,完全被自己所造的各种物质、概念和权力结构所遮蔽,离生命的本真本然已经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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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有三个外貌类似贾宝玉的美少年:水溶(北静王)、秦钟、甄宝玉。最后一个不仅同貌而且同名。然而,虽然形似,神却相去万里。三个形似者都有一个悔过自新的过程,即开始时都天真烂漫,到了后来才知道仕途经济乃是根本。甄宝玉见到贾宝玉时发了一通“酸论”,要他淘汰少时的迂想痴情,做一番立德立言的事业(这已是贾宝玉出家的前夕)。而最早劝诫贾宝玉的是北静王,他在秦可卿的殡仪式中见到宝玉时虽衷心称赞,却对贾政说:“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资质,想老太夫人、夫人辈自然钟爱极矣;但吾辈后生,甚不宜钟溺,钟溺则未免荒失学业。昔小王曾蹈此辙,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难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虽不才,却多蒙海上众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颇聚。令郎常去谈会谈会,则学问可以日进矣。”最让人困惑的是贾宝玉平常特别爱慕的秦钟,在临终前竟然向鬼判们请求还魂片刻而对宝玉郑重嘱咐:“并无别话。以前你我见识高过世人,我今日才知自误了。以后还该立志功名,以荣耀显达为是。”(第十六回)连处于生命最后一刻的知已秦钟都作如此劝诫,都要他“浪子回头”,可见贾宝玉要守住本真状态,拒绝荣耀显达是何等艰难。

水溶、秦钟、甄宝玉除了外貌相似之外,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想拯救贾宝玉。可是,他们想当救主,却不知道到底谁真的陷入泥浊深渊,谁才应当拯救。他们没想到,他们面前的那个自称顽愚也被人视为呆子傻子的人,正是即将出家的释迦牟尼。对于他们,重要的不是去救人,更不是去救释迦,而是“自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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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对府内的几个“优伶”都有倾慕之情。听到芳官唱“任是无情也动人”时,痴呆了一阵。遇到龄官在地上写“蔷”字,是她“眉蹙春山,眼颦秋水,面薄腰纤,袅袅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态”,也“痴”看了一阵,“宝玉早又不忍弃她而去,只管痴看”。这是本能的对美的向往与倾慕,也正是曹雪芹所说的“意淫”。说宝玉是“天下第一淫人”,其实是说对天下美好女子全都有这种审美态度,并无占有之念。曹雪芹当时未能使用近代美学概念来描述这种生命现象,但可知道,他所说的“意淫”乃是纯粹精神性、审美性的心理活动与感官活动,全是非肉欲、非功利、非算计的真性情。由此,也可说,所谓天下第一淫人,正是对才貌双全之少女的天下第一审美者。如果说,贾宝玉到地球上来走一回可谓“不虚此行”,那就是他能在人间看到天地钟灵毓秀所造出来的如此让人痴迷的生命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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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所说的“复归于婴儿”,即返回生命的本真状态,这是很难的。人类的多数是回不去、归不了的。即使是伟大诗人如李白、杜甫、白居易等也回不去,更不用说施耐庵、罗贯中等了。唯有曹雪芹复归了,回去了。他写贾宝玉,把人格亮光投射给贾宝玉,足以证明他的回归。宝玉的本质是一个婴儿,一个赤子。他最聪明,又最浑沌,最丰富,又最简单,他是生命的本真存在。他的父亲用棍子狠打他,想打破他的浑沌以让他“开窍”,但他始终像庄子所写的那个不可开窍的浑沌。所谓浑沌状态,就是本真状态。中国文学中最完整的子形象就是贾宝玉。曹雪芹通过贾宝玉实现了伟大的回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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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身上有神性,所以他才有广博的爱一切人宽恕一切人的大慈悲。但他又不是神,所以又有人性,而且有比一般人(包括婢女)更低的侍者(服务员)心态:无事忙的公仆心态。对神是需要敬畏的,但作为人的贾宝玉只获得“敬”,未获得“畏”。没有人怕他,连小丫鬟都不怕他。然而,他却获得所有不怕他的人深深的尊敬,包括赢得林黛玉内心的爱意与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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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贾宝玉自己所言,他本是一块顽石。获得性灵之后来到地球上,其愿望是按照自身的本真状态栖居在地球上,然后自由地展开诗意人生。但是,除了林黛玉和女儿国的几个性情少女之外,其他人都要他在社会中扮演一种立功立德的重要角色。连他的姐姐贾元春也不得不扮演一个名为“凤藻宫尚书”的世俗角色。显耀的角色可以带来利益,所以世人都要去争去夺,而贾宝玉偏偏拒绝扮演任何角色。他被称为无事忙,便是没有角色但有忙碌的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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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认为贾宝玉有病,都认为贾宝玉迷失,所以才有对他的不断劝说、提醒、训诫。在贾政、薛宝钗、袭人及常人眼中,贾宝玉迷失在不知荣华富贵为何物,不能“留意于孔孟之间”,不能委身于经济之道。然而,在赋予贾宝玉灵性的一僧一道(癞头和尚、跛足道人)看来,宝玉到世间后已开始“被声色货利所迷”,其象征着淳朴生命的玉石开始中邪,所以“通灵宝玉”开始不灵,唯有唤醒他的记忆,帮助复归于淳朴,通灵宝玉才会灵验。两种价值观的冲突,是《红楼梦》的精神框架。贾宝玉的灵魂之路是从朴出发进入色而复归于朴的路。在贾宝玉素朴的眼里,凡劝他追求功名的,都在把他推出生命的本真本然,这便是让他去“中邪”。赵姨娘请马道婆耍弄道术让他中邪,薛宝钗、袭人等的规劝,其实也是让他去中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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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诗品上说,《红楼梦》中诗的极品都出自潇湘妃子林黛玉之手。从人品上说,贾宝玉却可称为极品,可贵的是,贾宝玉从来没有妙玉似的极品观念,也不知道何为人品的极致。他的绝对的善,完全出乎于天性。他的极品呈现在他自己无法意识到的平常心、平常事之中。仅从结社比诗一事中就可看出他有怎样的心灵。每次诗歌评比,他都几乎名落孙山,不仅在林黛玉之后,也在薛宝钗等众女子之后。第三十八回中记叙由李纨作评判人对大观园海棠社诗人们的菊花诗进行评判排名次,结果笔名称作“怡红公子”的贾宝玉所作的两首(“访菊”、“种菊”)全不入围,连史湘云(枕霞旧友)、探春(蕉下客)也不及,等于最后一名,但他不仅不嫉妒,反而为胜己者拍手鼓掌,口服心服。李纨宣布评选结果,“等我从公评来。通篇看来,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评:《咏菊》第一(林黛玉),《问菊》第二(林黛玉),《菊梦》第三(林黛玉),题目新,诗也新,立意更新,恼不得要推潇湘妃子为魁了;然后《簪菊》(探春)、《对菊》(史湘云)、《供菊》(史湘云)、《画菊》(薛宝钗)、《忆菊》(薛宝钗)次之。”李纨宣布之后,“宝玉听说,喜的拍手叫‘极是,极公道’。”出自内心喜形于色,为胜利者鼓掌叫好,还称赞淘汰了自己的评判者“极公平”。这一瞬间,贾宝玉的心灵和盘托出,显得非常纯,非常美。此时,他的菊花诗虽落后于姐妹们,但其心灵,却又是一首价值无量、美不胜收的诗,不立文字的精彩诗篇。中国人常常不能为失败者鼓掌(所以鲁迅才倡导要为跑在最后但坚持跑到终点的运动员叫好),也不能为成功者鼓掌,心灵真如“怡红公子”的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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拙著《人论二十五种》描述了“肉人”,这是文子所界定的二十五种人的倒数第二名,排列在“小人”之前。所谓肉人,乃是只有肉没有灵、只有欲望没有精神的人。与肉人相对的另一极的人,是只有精神、没有欲望的人,即被庄子称为“真人”、“至人”的那一类。贾宝玉虽然具有纯粹精神,但不是真人至人,而是性情中人。他有人的真精神,又有人的真情感。这其实更难更实在。贾宝玉被父亲打得皮肉横飞之后,姐妹与丫鬟们去安慰、照料他,他完全忘记肉的伤痛,却为少女们的关心而感动不已,就像后来的大画家凡·高割了耳朵而不知疼痛,对“肉”缺少感觉,对情却极为敏感。这种气质正是诗人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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脂砚斋透露《红楼梦》稿本最后有一“情榜”,以“情情”二字评说林黛玉,以“情不情”三个字评说贾宝玉。情情二字,第一个情字为动词,第二个情字为名词;情不情三字,第一个情字为动词,不情则为动名词。林黛玉只把情感投注于她专一所爱之人,即情感完全相通相契相依相属之人,其他人几乎不存在。而贾宝玉则是个博爱者、兼爱者,他爱林黛玉,也爱一切人,包括薛蟠、贾环等“不情”人。唯能“情不情”才有菩萨心肠,才有基督释迦胸襟。其实,贾宝玉是先“情情”而后才“情不情”。在他的灵魂层面与情感深处,最爱的只有林黛玉一个人,其次也爱晴雯等“真情”者,心中并无其他“不情”人。在此前提下,他才身不殊俗,关怀人间一切生命,情泛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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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鹗续《红楼梦》,有许多可挑剔处,例如最后还让宝玉妥协到与贾兰去赴考场,还中了一个中等成绩的举人,等等。尽管如此,但他还是深刻地把握住一个认识:在精神智慧的层面,林黛玉高出贾宝玉一筹,她是指引贾宝玉实现精神飞升的女神。第九十一回(“纵淫心宝蟾工设计,布疑阵宝玉妄谈禅”)中,贾宝玉听了林黛玉关于“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的一段话之后,豁然开朗,回应了一段衷心敬佩之言:“很是,很是。你的性灵比我竟强远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气的时候,你和我说过几句禅语,我实在对不上来。我虽丈六全身,还借你一茎所化。”这段表白一是承认自己的性灵比林黛玉差得远,二是说自己虽有菩萨之性,但还是要借助林黛玉这一净洁的莲花才得以成道。捕捉林、贾这一精神差别,才可看见林黛玉所呈现的《红楼梦》的最高境界。

中国的艺术家们常把逸境看得高于神境,因一般神境还有痛苦、忧虑、兴奋,还有悲情,而逸境则超越了悲情。但佛家的莲界,却又在神境与逸境之上,它既有神境的大慈悲,又有逸境的清雅与淡泊,达到冷观世界又关怀世界的天地大圆融。贾宝玉原有释迦、基督的善根慧根,经林黛玉眼泪的滋润和精神上的点化,便逐步走向佛家莲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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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葬花词》和贾宝玉的《芙蓉女儿诔》是中国挽歌史上的千古绝唱,两者都是咏叹调,但林黛玉唱低调,贾宝玉唱高调(高昂)。《芙蓉女儿诔》浓词艳语,近赋;《葬花词》淡泊自然,近词。两者都抒写色,一写花色,一写女色,但《葬花词》境界更高,其功夫在于由色入空。《芙蓉女儿诔》只是由色泣色,空尚不足。所以前者显得苍凉、空寂,后者显得激越、亢奋。《红楼梦》因为由色入空,所以成为拥有空灵境界的大悲剧,又因为由空观色,即用空的眼睛观看各种色,所以看出色世界的混浊与荒诞,成为大荒诞剧。悲剧喜剧兼备,使《红楼梦》的内涵丰富浩瀚,他者无可匹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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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来的“拥薛”与“拥林”之争,乃是两种不同的生命指向之争。这里有率真与世故之争,有重伦理重秩序与重自然重自由之争,有重儒与重禅之争。多数的中国人甚至多数的中国女子都无法面对林黛玉,因为她的精神境界太高,高到与世俗世界格格不入。她的“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的精神制高点,只有贾宝玉一人可以仰望。说“高处不胜寒”,也只有林黛玉体验得最为深切。她孤寒到极点,孤寒到从血脉深处迸出“冷月葬诗魂”的诗句,孤寒到预感“人向广寒奔”的生命结局。这种孤高冷绝的灵魂,也只有贾宝玉才能理解。宝玉之外,其他人可以跟她交往,但无法面对,一面对就会发现自身的鄙俗、世故与苍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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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宝玉的生命有一个生长与升华过程,他开始还迷恋脂粉,迷恋肉的丰美,后来扬弃这些,回归于赤子。林黛玉的生命则没有过程,她一到人间,心灵就比贾宝玉冷静、成熟,一开始就得道。率性之谓道。她的天性率真纯洁,直接入道得道,无师自通。(那个名叫贾雨村的所谓“老师”,与道无关,不算“真师”。)她不沾男人泥浊世界,贾宝玉要把北静王赠送的礼物转送给她,被她断然拒绝:“是哪个臭男人摸过的。”林黛玉说此话时不经思索,她好像是个不必思考的天才,天生放逐概念,只用生命的真性真情感知世界、感知人间,其所感所悟皆不同凡响,处处新鲜新奇,所以成了大观园的首席诗人。中国文化史上,似乎唯有陶潜、慧能也属于不必思考而能明心见性的生命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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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身上有一种绝对性与彻底性,也可说是一种纯粹性。这种纯粹性呈现于人间社会,便是无任何世俗之求、世故之态;呈现于情爱,便是无任何功利之想,无分裂之心;呈现于书写中,则是无任何权力之影,虚妄之声。生命中除了诗与爱,不知世间还有何物,除了真性真情,一无所有;除了所依恋的那颗灵魂,一切都不存在。她说“无立足境,是方干净”,这正是她自身的写照:纯粹到一切世俗的概念都无法解释,无法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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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吉尼亚·伍尔芙笔下的奥兰多,从十六世纪活到一九二七年,跨越四个世纪,她时而男性,时而女性,开始出现时是个贵族美少年,最后消失时是个三十七岁的女作家。奥兰多是个诗人,诗没有时间边界,诗性没有生死边界。伍尔芙本身的人生就只知诗,不知其余,她投水自杀,但她的诗文却不会死。伍尔芙生命的纯粹性与现实世界的险恶性无法相容。美国把伍尔芙的生平拍成电影,但多数美国人恐怕无法理解她。一个被实用主义覆盖的国度,很难面对如此纯粹的诗性的生命。林黛玉是更早问世的伍尔芙。她只有如蚕吐丝的纯粹功能,只有伍尔芙似的纯粹感觉,纯粹到身上除了诗,什么也没有(其爱情,也是诗情)。而世俗世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诗。可惜诗生命太弱小,非诗世界太强大,其悲剧结局就不可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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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的“五美吟”和薛宝琴的“怀古十绝”,都翻历史大案,都对男人构筑的历史提出质疑,思想极为犀利,咄咄逼人,但一点也没有暴力倾向,不伤害任何一个人,真是境界极高的诗。“诗”的质疑比“论”的质疑更有力量。不过,相比之下,我们会发现,薛小妹的诗还是人间之声,而林黛玉的诗则是宇宙之声。所谓宇宙之声,乃是“此曲只应天上有”,如同天乐。世上常人都赞美西施嘲笑效颦之女,但黛玉写道:“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这又是天外眼光与天外语言。人间都为西施的美色而倾倒,黛玉却说,一代美人演完政治戏剧后随波消失了,只留下永远的寂寞,而那个被嘲笑的丑女,倒是能在溪边浣纱直到白发苍苍,永存永在的还是质朴的生命,还是内心那些清溪般的天真。诗歌名句必须有文采,但最要紧的还是该抵达常人抵达不了的境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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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本能()阅读《红楼梦》,境界最低,可能会导致《红楼梦》不如《金瓶梅》的荒唐结论。用头脑(知识)阅读《红楼梦》,境界次之,其误区可能是只知四大家族不知女儿国。用性情阅读《红楼梦》才可把握住《红楼梦》的基本风貌,进入《红楼梦》的生命世界,其境界才进入审美层面。用性灵去阅读,则可把境界推向高峰,把握住《红楼梦》的精神之核。贾宝玉是一个成道中的基督、释迦,林黛玉的灵气从古至今无人可比。跟踪林黛玉的灵气、灵性、灵魂,才可能走上《红楼梦》的最高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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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说过,猴子社会的猴子们,原都是在地上爬着走,如果有一只猴子率先站立起来,其他猴子就会把它咬死。尤奈斯库的《犀牛》,写所有的人都变成了疯狂的犀牛,若干未能变成犀牛的,反而被视为异类而让周围的变形变态者所不容。《红楼梦》中的林黛玉、贾宝玉其实就是率先站立起来的猴子和拒绝变成犀牛的人,但被世俗社会所耻笑,不仅被视为“蠢物”,还被称作“孽障”。林、贾私自阅读讨论“会真记”(《西厢记》),在四书五经覆盖一切的社会中,就如同拒绝爬着走路的猴子,社会岂能容得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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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境入境神境逸境人文境界由低而高。中国知识人崇尚逸境,把不见人间烟火视为理想境界,但陶渊明独辟蹊径,隐逸之所不离“暖暖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结庐在人境,身心却进入逸境,所以走上诗歌的精神高峰。佛教进入中国之后,特别是到了禅宗慧能,崇尚的却是空境,这是比逸境更深广的莲界。它把人的逍遥提高到“空”中,连逸境里的色都没有,连陶渊明的桃花源都加以扬弃,于是,境界便从淡远进入空寂。《红楼梦》中的“葬花词”境界最高,它在吟色之后扬弃一切外在之境而进入空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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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实才有空。人愈充实愈容易进入空境。精神挤掉物质,智慧达到饱满状态之后才能走入空。孙悟空的名字暗示:空是精神主体悟出来的。主体先有精神的高峰体验,然后才有空的感觉。对于空的最大误解是以为空乃是精神匮乏与精神空虚。音乐在达到最纯粹、最有力的时候,突然中止,这一瞬间的沉默,是充盈的无,是饱和的空,是超越语言概念而对最高精神层次的把握。贾宝玉最后的出走,不是匮乏,而是对人生宇宙领悟到饱和状态之后的精神飞升。出走的那一刻,他的贵族府第与他生活过的色世界空了,但正是这一刻,他进入充盈的精神状态。这是由色入空的大飞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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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与贾宝玉有一节最深的相互爱恋的对话却是无声的。不能开口,一开口就俗。心灵之恋只可用心灵,使用的语言是纯粹心灵性的,精神性的,禅性的,不可立文字,只能以心传心,所以两人都没有说出口,更没有立下文字,这是心灵之恋的“无立足境”,至深的“情”入化为“神”,至深的“色”入化为“空”。这是第二十九回(“享福人福深还祷福  痴情女情重愈斟情”)所表述的一节:

 

    ……即如此刻,宝玉的心内想的是:“别人不知我的心,还有可恕,难道你就不想我的心里眼里只有你!你不能为我烦恼,反来以这话奚落堵我。可见我心里一时一刻白有你,你竟心里没我。”心里这意思,只是口里说不出来。那林黛玉心里想着:“你心里自然有我,虽有‘金玉相对’之说,你岂是重这邪说不重我的。我便时常提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无闻的,方见得是待我重,而毫无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着急,可知你心里时时有‘金玉’,见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着急,安心哄我。”看来两个人原本是一个心,但都多生了枝叶,反弄成两个心了。那宝玉心中又想着:“我不管怎么样都好,只要你随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愿。你知也罢,不知也罢,只由我的心,可见你方和我近,不和我远。”那林黛玉心里又想着:“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为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见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远你了。”如此看来,却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远之意。

 

这段对话既无声,也无言;既无心证,也无意证;完全是超越语言、超越文字、超越逻辑、超越是非等世俗判断的心灵交融。林、贾的对话,往往是灵魂的共振,此段心灵的对话,更是灵魂的共振。倘若用“此时无声胜有声”的话语宋形容,林、贾的无声对话,恰恰比许许多多有声的对话音强百倍。老子说“大音希声”(《道德经》第41),曹雪芹则抵达到“大音无声”。心灵中最深刻的对话反而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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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与贾宝玉来自无数年代之前的大荒山无稽崖。遥远的三生石畔灵河岸边才是原初的故乡。他们来自大自然、大宇宙,生命与自然没有隔,与宇宙没有隔,所以容易由色入空,由人间进入宇宙。林黛玉时而问“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时而说:“人向广寒奔”,都是生命和宇宙直接相连。贾宝玉也是如此,一听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的歌唱,便激动不已。贾宝玉的朋友秦钟,虽然形如白鹤,可惜心灵与自然与宇宙还是相隔万里,所以临终前还是留下“功名”的遗言。其他功利社会中人,生命与大自然、大宇宙之间更是隔着名位、权势、财富、概念等等,所以要回归本真本然状态就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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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宝钗与贾宝玉关于人品根柢的辩论,其特点是薛宝钗引经据典,打着的是“古圣贤”的旗帜,论证的理由乃是伦理概念,而贾宝玉却扬弃经典只取古圣贤所说的“赤子之心”,用的是生命理由。这是一场概念与生命的精神较量。薛宝钗仰仗的是圣人,贾宝玉仰仗的是生命本真。贾宝玉与赤子(婴儿)之间没有隔,薛宝钗与赤子之间却有许多障碍,首先是圣人概念的障碍。贾宝玉虽然也欣赏薛宝钗的丰美,但心灵总是难以相通,就因为之间还有观念之隔。贾宝玉与林黛玉的关系,在灵魂上如同亚当与夏娃的关系,乃是赤子的关系,所以才有其扬弃世俗罗网的心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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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是让人读后就难以忘怀的情爱咏叹调,也是青春生命的咏叹调。腔调是刻意造成的,而咏叹调则自然、清新、流丽,真从生命中流出。把《春江花月夜》的生命咏叹,推向巅峰的,是《红楼梦》中贾宝玉所作的《芙蓉女儿诔》。它是咏叹调,但因为切入心灵和投入大悲情,便转入深邃,变成中国文学史上最动人心肺的挽歌。咏叹调倘若未能切入心灵,就容易变成小浪漫的浅吟低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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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跟着人走。中国最优秀的文化汇集在《红楼梦》之中,曹雪芹的名字走到哪里,中国的文化精华就会跟到哪里。托尔斯泰即使被流放到中国,俄国最优秀的文化也会跟着到中国。《红楼梦》这部书常在身上,中国最好的文化就不会离开自己。文化的未来无法知晓,但可预测,千万年后,只要曹雪芹的名字和书籍在,只要中国人还认它作经典,热爱它,那么中国文化就不会沉沦,中国人的精神幸福就还有寄托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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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变成一种原则之后,后人很难感受到历史伤痕的疼痛,即使历史化为记忆,这记忆也被抽象化了,很难让人觉得痛。唯有文学能使人心疼,使人从情感深处感到伤痛。《红楼梦》让人痛惜,痛惜那些诗意生命永远消逝了,不会再度出现。痛惜那些如蚕抽丝的诗人在地球上只生活了一个很短的瞬间,而这一瞬间不能复制,不会再来。两百多年过去了,我们发现大观园女儿国里的诗人一个个都是人诗,连不作诗的晴雯、鸳鸯等也是人诗。这些人诗的生命只有一次,在大地上的出现只有一次。在曹雪芹心中和我们心中,岁月的哀伤、历史最深的悲剧不是帝王将相的消失,而是这些人诗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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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伟大的文学作品,如《红楼梦》,既有文采,又有灵魂的亮光。人的感觉器官,不仅可以感受到它的美,而且可以闻到其灵魂的芳香。嵇康虽然消失一千多年了,但我们还可以闻到“广陵散”的芳香。曹雪芹去世两百多年了,但我们不仅可以闻到贾宝玉祭奠晴雯时的“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的芬芳,而且可以闻到林黛玉提示“无立足境,是方干净”的禅味。这禅味,便是灵魂的芳香。功利的感官可以闻到脂粉的“味道”,审美的感官却可以闻到精神的“道味”。读林黛玉的诗,听林黛玉的说禅,都可闻到“道味”。处于人间而能享受心灵的最高幸福,便是能闻到美丽灵魂散发出来的沁人心脾的形上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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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伟大,是它为文学也为人间确立了一种大精神与大灵魂,这是对人、对生命、对青春、对情爱的无条件尊重,以及对真、对美的无条件景仰,任何政治理由、道德理由、家族理由、国家理由、传统理由都不可损害这种尊重。它还明显暗示:追求锦衣玉食,追求荣华富贵,追求金银满箱,追求声色货利,灵魂就会沉沦,文学也会沉沦。《红楼梦》精神内涵的纵深度是由此大精神与大灵魂建构的。中国其他长篇小说,都没有确立这种大灵魂。《三国演义》、《水浒传》离这种大精神最远,《金瓶梅》虽然也说情欲无罪,但没有确立情爱的美与无限诗意。如果能把《红楼梦》确认为人生的基本精神之源,生命状态就全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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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国维发现《红楼梦》的宇宙性。可惜他未能对其宇宙境界进行更深的开掘。他评论《红楼梦》基本上还是用人间角度,即用人间的悲情眼睛来看人间,没有跳出人间的大框架,因此,他只看到《红楼梦》的悲剧。可是,悲剧只是《红楼梦》的一个层面。《红楼梦》的整体意象不仅是悲剧,它还大于悲剧。曹雪芹的伟大,恰恰是他不仅用人间角度看人间,还用宇宙角度看人间,也只有这种高远的角度才看到人间生命不仅演出大悲剧,而且也在不断地演出大闹剧、大荒诞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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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红楼梦》的阅读,开始时感到赏心悦目,之后则常有情感起伏,最后则惊心动魄。仅仅空空道人的“好了歌”,就愈读愈感到震撼。这位“道人”,对人类世界的认识如此清醒,每一句话既像家常的笑话,又像天外的惊雷警钟。这首歌,是哲学歌,是曹雪芹的“存在论”,它把人类世界的金钱崇拜、权力崇拜、色欲崇拜推向荒诞,推向幻境,推向颠倒梦想,推向无意义。它告示人间:只有从各种色相的包围中走出来,“存在”之门才能向大宇宙充分敞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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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不是社会,不是国家,不是历史。心灵没有时间维度,只有空间维度,而且是无边界的空间维度。心灵的幅度与宇宙同一。文学是心灵的事业。文学所有的要素中,心灵属第一要素。因此,不能切入心灵的文学,不是最好的文学。《封神演义》虽然情节离奇,但文学价值很低,就因为它与心灵无关。晚清谴责小说虽鞭挞黑暗,但未切入心灵,所以文学价值也有限。《金瓶梅》与《红楼梦》的差距,关键是心灵切入度的差距,其心灵的粗细之分、深浅之分、雅俗之分,几乎可以一目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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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丁的《神曲》,不愧是与荷马史诗、莎士比亚戏剧并列的文学经典。但经典也有局限,仔细读《神曲》,就会发觉其中的各层地狱,有许多道德专制法庭。被判为荒淫罪而入地狱的不少是多情妇女。她们有点私情便放入地火中煎烤,这倒是与中国的《水浒传》的作者思路相通:情欲有罪,生活有罪。经典是整体成就的结果,并非每一细节都是范例,更非每一理念都是真理。与但丁相比,曹雪芹对多情妇女则无条件尊重,他笔下“养小叔子”(焦大语)的秦可卿,不是被送入地狱,而是被送入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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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的女儿国是现实社会的参照系。有女儿国这面镜子,才能看清名利国的虚空,炼丹国的荒诞,金银国的苍白,才能看清贾珍、贾琏、薛蟠们的花花世界没有诗意。女儿国是曹雪芹的理想国。这种理想国不同于柏拉图的理想国,柏氏把诗人逐出国门,因为这是理性的国度,实用的国度,而诗人却没有理性也没有用。与此相反,曹雪芹的理想国,其主体却是诗人,而且是女性诗人。这个国度,只求诗性,不求理性,只求美,不求用,这是诗意生命自由存在的乌托邦,是守护人类本真状态的审美共和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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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有一部《红》:《红字》;中国也有一部《红》:《红楼梦》。相同点是两者都扬弃道德专制法庭,支持欲望的权利和呼唤情爱的自由,尊重个体生命超过尊重神灵,尊重性情超过尊重理念。《红字》是对清教道德专制的批判,《红楼梦》是对程朱道德专制的批判。但是,《红字》的女子只有一个,她能守卫情爱秘密,却未能开放情爱的大门。《红楼梦》的女子则有一群,而且都在黑暗的铁门里放射着情爱的光泽。《红字》的基点是理念的,《红楼梦》的基点是生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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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吉诃德》是塞万提斯的一个大梦,这也许是他童年时代的一个记忆。这位骑士一路打过去,其出发点与归宿点都离不开他想象中的美貌无双的公主、朝思暮想的意中人:杜尔西内娅·台尔·托波索。

《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实际也是一个堂吉诃德,潜意识中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不过,他所战的风车,是儒教条,是炼丹术,是萨满教,是假菩萨,是百年一贯的才子佳人文学模式。而他的出发点与归宿点也总是和一个名叫林黛玉的心爱女子相关。这一切也是曹雪芹童年、少年时的记忆。人类的精神在深层里如此相通,真是不可思议。伟大的作家往往得益于对人生人世两端的捕捉:一是人之初的童年的记忆;二是人之终末日的预感。《红楼梦》两者都呈现得极为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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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是潜意识的浮现。《红楼梦》是中国集体无意识最健康的一次浮现。有意识的叙事只有进入潜意识并呈现为梦,才显示为灵魂的一角。或者说,集体无意识通过梦才能得到充分展示。《红楼梦》是中华民族通过诗意个体所作的一次最伟大的梦。荷马的《伊利亚特》、《奥德赛》,但丁的《神曲》,都进入很深的无意识层面,都接触到无意识的本原(神话),相比之下,歌德的《浮士德》意识太强。潜意识的深度是文学的尺度之一。愈是好作品,进入潜意识层面就愈深。《红楼梦》拥有最强的灵魂维度。它既是文学的坐标,也是生命的坐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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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文学就是梦。每部文学作品都可视为作家的一场梦。《水浒传》梦的是穷人翻身做皇帝,《三国演义》梦的是皇统宗室子弟当皇帝,可惜都梦得不健康,都是中华民族经历了战乱、饥饿的创伤之后所做的梦。而《红楼梦》却跨越创伤地带,悬搁智慧果,直接与《山海经》的孩子之梦相连。那么,《红楼梦》梦的是什么?可说是“梦梦”,梦的还是梦。《山海经》里的女娲补天、精卫填海本来就是梦,《红楼梦》开篇就紧连《山海经》,梦的还是远古中国人天真的梦,知其不可为而为的梦。《红楼梦》的第三十八回说“梦有知”,恐怕是做梦者知其不可能。曹雪芹通过自己的作品表达的正是不可能的理想,这理想是只要花开不要花谢,有花谢便有葬花人的大悲伤。少年女子恰如天地精英凝聚的花朵,也应当只有花开花放而不要有花谢花落。辛弃疾曾经呼唤“春且住”,梦想留住春天。曹雪芹的梦也是“春且住”的梦,是最真最美的诗意生命不要落入泥潭(不要出嫁)、不要落入死亡深渊的梦。世界上自古到今的作家诗人做着各种梦,但没有一家像曹雪芹这样强烈地做着净水不流入泥浊世界,花朵不进入“香丘”(坟墓)的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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